顺治出家

作者:(民国)陈莲痕着


一、论痴情细说缘由 二、坠风尘美人沦落 三、喜相逢一见倾心 四、话旧情缘订三生
五、好姻缘天作之合 六、鹬蚌争渔翁得利 七、丁乱世遍地萑苻 八、惨分离劳燕东西
九、遭浩劫转徙风尘 十、献美姬沽荣希宠 十一、侯门一入深如海 十二、怀旧情矢志不移
十三、赐瓷盆天子多情 十四、挖腰包典史倒运 十五、情蜜蜜体恤入微 十六、品芳兰雅怀契合
十七、晋妃位恩承雨露 十八、得消息才子遁迹 十九、受掣肘好事多磨 二十、抱丧明悒郁致疾
二十一、了孽缘香消玉殒 二十二、伤心人敝屣轩冕 二十三、清凉寺皈依参禅 二十四、大布施南巡赐袜
二十五、真解脱永绝尘缘 二十六、倦云游归真证果    

一、论痴情细说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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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情生于爱,爱生于孽,男女之间惟有那个『情』字,最容易发生重大的问题。但是这个『情』字,究竟作何解说?

  这个答案,本来很难说出的。在下现在姑且胡说一句:说是因为有了相爱的心思,纔能有情的发生,那相爱的起源,都是前生的孽缘,所以『爱情』两个字,便是孽缘的表现。看官们听着在下这话,千万不要误会在下是迷信因果的人。老实说起来,世界上一切形形色色,无论是什么事情,有果必有因,有因也必有果,那因果本来是可以成立的。不过在下虽是深信冥冥中自有因果的,但却不去迷信着。为什么既已信了又不去迷信呢?因为冥冥中果然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的,但是能够自己明白这因果的道理,便可自己随意留心了。虽然已经造了不好的因,却可以自己造就了很好的果来。然而话是这样说,世界上的人,进了情网能够跳出来的究有多少?试看从古以来,为了个『情』字,不知害掉了多少英明有为的人!论到情能为害的缘由,总脱不离男女相慕相爱的情形。所以凡是人类,除了太上忘情以外,都有一种情感,只要不遇着对象方面的吸力,便可含糊过去,不致发作出来。倘是遇见了目的物,有一天抱着情感表现,那是入了情网,要脱出便很难了。所谓涓涓不塞,流为江河。这样说来,情是很可怕的东西了。要是免不了情的发现,跳不出情的圈套,果能达到情之目的,并且能够永久保守这情的圆满目的,到也可算得自己无负于情,情也无负于自己。倘然有一天在情场失败下来,那便糟了,志气短些的人,竟至于把性命都送掉,莫说身外之物大大的牺牲了。在下说到这里,奉劝看官们千万不要进了情的圈套,免得自寻烦恼。

  在下现在写一段故事给看官们看看,很可以给看官们作一个情场的借镜。这段故意,乃是前清时代的一桩秘史,很当得起『哀感顽艳』四个字。在下现在先把这段故事的缘由,写些出来,要论起这段故事的缘由,尤须知道本书的主人翁。本书的主人翁有两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前清开国天子顺治皇帝,女的是才貌双全的名妓董小宛。除了顺治皇帝和董小宛以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那重要人物是谁呢?便是富冠江南,纔倾当时的名士冒辟疆,那冒辟疆和董小宛、顺治皇帝,都有密切的关系,看官们看到后面,自能明白。

  但是在下这本书里,既有贵至人极的皇帝和倾国倾城的美人,更有风流奇才的名士,把这三人凑在一起,当然可以给在下这本书生色得很哩。然而美人终至不寿,名士竟遭惨离,皇帝也因此出家,三人都没有良好的结果。说到缘由,无非为了这个『情』字。所以推论起来,到底仍是这个『情』字,把三人的乐境完全送掉。唉!贵为天子,真所谓惟我独尊的了,既是惟我独尊,哪样事还不称他心?哪样事还办不到手?何致于为一个妇人,竟把皇位牺牲。情愿不做皇帝,反去剃了头发,去做光头和尚,但给这个『情』字所束缚,便觉得富贵如浮云了。董小宛也是进了情的圈套,不能跳了出来,所以情愿做平民的侧室,不愿做天家的禁脔,为专制权威所逼迫,旧愁新恨,悒郁成疾,黄土一抔,断送红颜,也可谓痴于情的了。至于冒辟疆,虽遭生离之惨,不免黯然消魂,究竟他是名士气派,胸襟较为旷达,没曾因情丧身,然而已是烦恼之至了。

二、坠风尘美人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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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造物主人,也是很费苦心,莫说美人难得,并且生了美人,还要造成许多境遇,有的是欢合,有的是悲离,弄来弄去,总离不了这悲、欢、离、合四个字。所以生了杨玉环,便配了李三郎,天上人间,比翼连理,无非一场春梦而已。

  闲话不提,且表江南金陵地方,有一个绝色奇才的女子。

  这女子姓董名白,小名唤作小宛,别号青莲。她的父亲早已死掉,只有母亲在堂。她母亲陈氏,略晓字义,所以小宛七八岁的时候,她母亲便教她念书识字。她本是绝顶聪明的人,见字即识,识了不忘,旁人见她好像是前生夙慧的,都很称许的了不得。到十来岁的时候,知识渐渐开了。聪明也格外进步了,于是识字读书以外,凡是女红针线,煮菜烹茶的事情,都很精晓。这时正当明朝崇祯六年的时候,因为北方饥荒,江南受了影响,米谷因此昂贵。小宛的家世本很清苦,平时靠她母亲做活计度日,到这时生活程度突然飞涨,便觉得度日维艰起来。

  恰巧隔邻有个王嬷嬷,乃是吃窑子饭的人,见着小宛生得像天仙化成的模样,又听得她聪明伶俐得秀,便怂恿她母亲,把她送到窑子中间去混饭吃。母亲听着,本觉得吃窑子饭是没脸的事情,但是为了饥寒所迫。到以为除了那条门路别无吃饭的所在了,所以只得应允。

  小宛奉了母亲的命,跟着王嬷嬷而去,在秦淮河边上立了一个门户,早有王嬷嬷笼络着许多客人,捧场的捧场,走动的走动。虽则小宛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她生得一副绝世旷代的美貌,又有那聪明伶俐的性格,一般客人们个个都是爱她怜她,都说董小宛是独步秦淮的了。这种艳名传出来,以一传十,以十传百,哪消多时,早已声震江南了。这时小宛既是享了盛名,门庭当然热闹非常。在常人的心里,一旦侥幸享了盛名,势必自负不凡,目空一世起来,惟有小宛不如此,原来小宛性喜幽静,现在虽是进了繁华场中,却不汩灭自己固有的本性,所以大庭广众之间,偶或碰到男女喧笑的事情,她总觉毫无兴趣。

  她逢到春秋佳日,便和知心的客人来到城外,玩看山水的景致。

  往往见着幽林远壑,对景有所感触。便依恋不肯即去,因此她益得文人雅士的怜爱。但是她看透世情,觉得负名称艳,都是繁华一梦,所以她平日常常揽镜自照,见了自己的影子,每道:『我既生了这副皮骨,倘若嫁给凡夫俗子,尚且要有彩凤随鸦的感触,况且现在是飘花零叶,像萍梗似的没有归宿的哩。』

  她既然有了这种思想,便时时想择人而事,只因逛窑子的人,固然文人也有,雅士也有,大部分的人,无非是些纨绔公子,大腹商贾,显宦热僚。文人雅士虽合小宛的意思,但酸儒有才无力,终不能付小宛之望;纨绔公子大腹商贾显宦热僚,固然富有巨金,但小宛终觉得没字碑,徒有臭皮囊,怎肯把清白身躯,委事给他们!因此逡巡了几年,终难得偕老百年的机会。

  这时小宛青春已是十六岁,王嬷嬷已经死了,她便迎养她母亲陈氏来主持了这个门户。她素来羡慕苏州地方山明水秀,风景比了金陵更是清幽,便和陈氏说知,想搬往苏州去祝陈氏本来膝下无儿,只生得她一个女儿,平日怜惜备至,此番想搬往苏州,哪有不听之理。母女两人当天商议了一番,果然离开了金陵直往苏州而来。金陵离着苏州不过几天的水程,所以不到几天,便已到苏州。她们来到苏州,便在半塘地方租了一所精致的房屋,安安稳稳的住着。

三、喜相逢一见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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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和她母亲陈氏,从金陵搬到苏州,在半塘地方租得一所精致房屋,安稳住着。这时正当暮春天气,小宛成天的和陈氏游山玩水,凡是苏州的名胜,像虎丘山、寒山寺、天平、邓尉等许多地方,没有一处没曾去过。到也逍遥自在。光阴迅速。早已春尽夏来。暂按小宛不言。

  且说这时如皋地方有位才子,姓冒名襄,表字辟疆。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做过几任优缺的大官,所以家中有万贯家财,当得起如皋的首富。辟疆原是满腹才华,只因命蹇运穷,功名蹭蹬,仍是青衫徜徉。但是他生就一表人才,姿仪天出,神清彻肤,一般女子们见着了他,没一个不有愿嫁才子的感想。他妻室蔡氏,虽则容貌平常,然性格温婉,又很贤淑。也很通晓诗书,所以伉俪之间非常和睦。不过天生才子,无不风流,辟疆裘马翩翩,便到处流情。但因自己高自期许,常往妓院游逛,遇见一般庸姿陋质,都不值他的眼里。

  这时辟疆来到金陵应试,少不得有许多朋友来招呼。那般朋友也都是留连风月的人,素来知道秦淮佳丽是首数董小宛的,现在胜友晤取,大家都把小宛介绍给辟疆。辟疆听着,便和朋友去访,恰巧小宛刚离金陵搬往苏州了。辟疆自叹缘悭,草草进场应考,三场完毕,名落孙山。那般朋友们见他下第归来,知道他心中定很烦闷,便怂恿他道:『小宛近来闻已搬往苏州。吴中山水,素负盛名,何不前去一游?』辟疆听着有理,果然也来到苏州。

  安寓停当,即到半塘来访小宛。恰巧这时小宛又往洞庭山游玩未返,辟疆仍旧扑了个空,只得和苏州的朋友们花月诗酒,作为消遣;足足在苏州耽搁两月光景。心中记念着小宛,想再去一访。来到半塘,行行来,早到了小宛寓所的门口。短竹数丛,苔生满径,门临小溪。鸟啼花落,风景十分幽闲。辟疆照看双扉,轻轻剥啄似的弹了一声。门内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也很秀雅,满面陪笑的来问。辟疆心想:『久闻小宛有母,这人必是小宛的母亲了。』便上前述了来意,无非是久仰盛名,前来一见的话。那妇人道:『相公不是上次来过的吗?

  小宛刚从姻家回来,昨天多喝了些酒,现在还是醉着未醒哩。

  但她明天又要出门往黄山去游逛此行大概要一两年纔得回来。

  相公此番见不着她,不知又要等哪时候得相见,所以不如进来候一候吧。』辟疆点头称是,跟了陈氏进来。只见五间花石砌成的小轩,窗明几凈,布置得十分齐整。早有雏婢献上茶果。陈氏和辟疆谈天说地的谈了半天,便进后堂。等了片时,陈氏扶着一位身如轻燕眼流春的女子出来。那女子香肌温润,面晕和桃花似的。这种香姿玉色,真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得的了。

  只听得陈氏说道:『小宛好生见过相公。』那女子听得她母亲说了这话,纔把初醒朦胧的眼睛,微微的睁了一睁,眼光像秋水似的。正对着辟疆的眼珠,打着一个照面。他们俩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了一回,却都一言不发。

  原来这时他们俩人已进了情网。因为辟疆见着小宛,心以为得遇此姬,始不枉活了一生;小宛见辟疆英姿秀爽,便觉得此人必是个奇才之士,心中也起了感想,很有久历风尘今方得人的意思。这时辟疆好像遇着电力似的,实在是爱得小宛到了极点,恐怕小宛宿酒初醒,没有精神久陪,便匆匆别归。过了一天,小宛果然和她母亲到黄山去游逛了。辟疆却仍留在苏州,依然花月流连,烟柳评量,虽有曾经沦海除却巫山的感慨,但究是名士襟抱,都看作行云流水一般。这时他又由朋友介绍,结识了一名吴妓陈晚香,绸缪了年把光景,纔离开苏州回到如皋。

四、话旧情缘订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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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冒辟疆在苏州游逛,因为董小宛往游黄山,便结识了陈晚香,绸缪了年把光景,晚香也以为辟疆是风流奇才的美男子,便有委身的意思。辟疆看晚香虽没有小宛的纔色,倒也可算是庸中佼佼,所以也便允许晚香的要求。住了多时,辟疆离开苏州,回到如皋,想回家后设法些款子,给晚香脱籍。这时盗贼蜂起,遍地荆棘,避疆便代父上下行贿,免赴新任,因此又耽搁了年把时候。他父亲见朝旨严急,虽四处托人说情,终不能不上新任,只得硬着头皮而去。

  辟疆等他父亲上任去了,便忙到苏州去践晚香的夙约。不料到苏州,晚香已给苏州的势豪乡绅彭柏德强娶了去。辟疆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实在是懊丧之至,便立刻回家。船离苏州,直往浒关而来。路经一座小桥,离着浒关已不很远。这地方实是清幽异常,桥边花成荫,更得天然美趣。花柳中隐隐露出一角红楼,鸟声啾啾,辟疆见了益发爱赏的了不得,心想:『软红尘中,哪有这样的清静世界!』便命船上的橹夫上岸去问乡人,那小楼是谁的寓所。橹夫问了回来,说道:『这所小楼,乃是名妓董小宛的别墅双成馆。』辟疆听着,忽然想起小宛来,心中不觉大喜,便停船上岸。正待叩扉,那岸上的乡人们阻住道:『董姑娘因为在苏州得罪了势豪恶霸,避在这里暂住,现在她的母亲受惊亡故,她所以避户深居,不再见客。听说她还抱着病哩。』辟疆听了乡人的话,也不理会,仍然前去叩门。

  叫了半天,纔有一名小丫头出来开门,推阻了几声。辟疆紧请上楼,小丫头不便拦阻,同进门来上了楼。

  只见满桌子置的都是些药饵,靠里边一张小榻,上面躺的人便是小宛。病得瘦骨支离,皜姿远逊于前。见辟疆进来,也是喜不自胜,便沈吟的问道:『相公是前年奴醉中所见的人吗?』辟疆忙道:『是的。别来卿卿可好?』小宛泪流满面的答道:『从前相公来访奴的时候,虽仅一面,但奴的母亲却时常说起相似以是个奇秀的才子,以为奴不和相公盘桓几天是很错过机会的。想不到现在隔了三年了,奴母亲又不幸去世,人事变幻,真像一梦哩。』说着便强把病躯挣了起来。辟疆恐他病后乏力,便想辞去。小宛留道:『奴病了已有半个多月,睡觉睡不着,吃也吃不进。又遭了惊吓,沉沉的和死去一般,现在见到相公,便觉得神清气爽。』辟疆见她多情,只得暂留。

  小宛婢沽酒具馔,便在榻前两人对酌起来。小宛酒量本来是很好的,但因病后体弱,又见辟疆量是很浅的,所以饮了少许,便命撤席。这时辟疆便想辞去,小宛坚留不肯放行,当时辟疆便在小宛处歇宿。一宿无话。

  明日早起,辟疆因家事还没完全办理,急欲回家。小宛但道:『奴虽萍梗贱货,但此身犹是处子,今得随相公,奴愿已足。相公急欲回家,奴岂敢固留?惟身已奉侍,志不再移了。

  』辟疆听着,却不允承去娶她。因为这时天下很不安宁,辟疆家事正忙,无暇及此,便匆匆和小宛话别。小宛哪里肯依,趁辟疆上船要行,她也扶病跟上船去,指着江水誓道:『奴这身体,便如江水东流,断不再返苏州了。』辟疆变色拒道:『现在四方多故,严亲正在兵火之间,又将近科试,更当回家一见老母,况且你负债也不很少,脱籍之事,很费商量,不如仍返苏州,等下次科试的时候,你到金陵候我,倘我幸博一第,纔能给你设法那事,现在缠绵是没有利益的。』小宛听辟疆的话很是诚恳,但这时见辟疆无法可想,只得掩面痛哭而别。回到苏州,眼巴巴专等金陵科试时见面之约。辟疆见小宛自去,也便回家。

五、好姻缘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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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辟疆别了小宛,回家住了几月,正当八月秋闱之期,便来到金陵应试。三场考毕,依然名落孙山。那时小宛早已携着一名老妪,从苏州求践旧约,见着辟疆,益发的要跟回家去。

  辟疆因他父亲仍在乱中,无意给小宛设法,所以还不允承。隔不多时,恰巧辟疆的父亲奉旨调开襄阳,回里路经金陵,辟疆少不得前去迎候,当然便趁在他父亲的船中同回如皋而去。小宛听到这个消息,碍辟疆的父亲的耳目,不便跟着辟疆跬步不离,便另雇一只小船,紧随辟疆的大船而行。行了多天,辟疆在大船中听着仆人密报,知道小宛跟在后面,心想即使跟到如皋,现在也决无法子可想的,因此便命人和小宛说知,教她仍回苏州,隔些时候再给她设法。小宛听了,也觉得急中无能为力,只得仍凄然而别,依旧回到苏州居祝辟疆同他父亲回家以后,因为两试不第,未免心头不很舒泰,留家株守。直到仲冬的时候,他有朋友刘生,自北京回南,路经辟疆那边,便和辟疆盘桓几天。恰恰刘生的奴仆从苏州来,说起小宛自从在水路上和辟疆分别以后,回到苏州,把这件临别的衣服并不脱掉,宁可冻死了,表现她自己的志向。辟疆听着,心中也着实感动。刘生便怂恿他道:『你素来很有风义的人,怎么此番竟去负一女子哩!』辟疆这时纔觉得小宛坚志不移,便凑集二千金,托刘生乘便到苏州去给小宛料理债务。不料刘生不是个干练有为的人,到了苏州,不善调停,依旧没曾料理清楚。幸而这时常熟有个钱牧斋,乃是做过宰相的人,和辟疆的父亲有些交情的。此番听得小宛和辟疆的一番痴情,便亲自来到半塘,给小宛料理。他仗着宰相的威势,哪不敢不依,所以不到三日,早已料理得清清楚楚。牧斋把这事办妥,自己写了一封信去关照辟疆,一面又雇船把小宛送往如皋。

  小宛到如皋,正是十一月十五的晚响。这时辟疆正和他父亲在拙存堂中宴客,接着牧斋的信,纔明白前后详细的缘因。

  但仓卒之间,不敢和他父亲说知,心头好像小鹿乱撞。待要前去招呼,又恐他父亲知晓,只得等着。那天又是客多兴豪,直到四更天气宴席纔散。辟疆心中有事,宴席初散,立刻飞奔到船埠探听,纔知小宛船到,早由他妻室蔡氏打发仆人用轿子把小宛送到别墅而去。辟疆听着,很感激他妻室贤淑,便再奔向别墅而来。

  只见帏帐灯火饮食器具,没有一件是没备的。小宛正在室中安排什物,见辟疆进来,欣喜道:『奴船刚近岸边,怎么不见你来候接?只见婢妇们簇奴登岸,奴心心里很是怀疑,并且更是非常恐慌。等到到了这里,见东西无一不备,问起缘由,纔知是主母安排的。奴现在既得永侍君子,又得如此贤淑的主母,奴益信自己的眼光放准,所抱的希望并没有想错哩。』辟疆听着,也便和小宛叙了许多别后的情事。从此小宛便在别室安住,屏却管弦,洗尽铅华,专心一意的住着。有时做些针线刺绣,有时作些楷书墨画,也不出门游逛。辟疆是隔了几天去访她一回,足足住了四个月的时候,不觉又是暮春时节。辟疆到了这时,托他妻室在他父母前疏通妥当,纔把小宛接进自己的宅门。因为小宛非但聪明伶俐,并且温婉恭顺,所以辟疆的家人,上自他的父母,下至他的妻子,没有一个不是疼爱小宛的。那小宛和辟疆的妻室蔡氏,更是和睦异常,从来没有一言的枘凿,便是管束仆婢,也是慈娴得很,因此人人都愿意亲近她。没有一个不说她是好的。

六、鱊蚌争渔翁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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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在下做书的,一笔难写两事,上面写的几回书,都是叙的董小宛和冒辟疆的缘遇。现在小宛已嫁着辟疆。名士美人,正好相得益彰。但是,他们的结果,仍不免劳燕东西,惨遭生离之苦。在下做书的不忍把这支笔,立刻把他们的姻缘活活的拆散,所以趁他们快快乐乐的团圆时候,让他们多去快乐些。

  现在乘此空闲时间。另写一桩沦桑事变的事情出去。闲话剪断。

  且说明朝自从朱元璋在泗州起兵灭掉蒙古族的元朝,一统天下,称帝改元以后,直到他十一世孙的崇祯皇帝,足足也传了二百多年。这时因为西北诸省闹着饥荒,延安地方的张献忠和米脂地方的李自成,利用时机造起反来。于是,一般贼寇附和的附和,响应的响应,闹得遍地皆匪,民不聊生。那位崇祯皇帝虽是有道明君,但他德有余而纔不足,没有用人的眼光,所引进的大臣门,没有一个能给国家捍御困难的。后因兵食不足,大增田赋,那般百姓们在这天灾之后,又无端的增加着许多负担,教他们怎不心乱的呢?况且增加田赋,又派了大臣四出逼迫,大臣们别的本领虽没有,括地皮却是一等名手,借了威力去暴掠,因此更失人心。那般饥民既怕税又怕官,纷纷的铤而走险,附在流贼当中,四处窜扰,贼势当然益发的浩大起来。

  恰巧在山海关外面有个邻国,乃是满州种族,和明朝本有世仇的。现在听得明朝有了内乱,趁势派兵前来挑战。崇祯皇帝听得这种消息,吓得手足无措,他把念头一想,以为流贼虽是大患,究竟还是国内的人,何必同室操戈?那清兵乃是外寇,倘非一决雌雄,不足以显上国天威。于是对于流贼用抚慰的政策,想专心的对付外寇。怎知外寇仍不能对付得妥当,流贼却愈抚愈多。直到后来,益发不可收拾,贼首李自成竟长驱直入,破了北京城。崇祯皇帝自缢煤山而亡,李自成便自接帝位,称作闯王。这时明朝有个统军总兵吴三桂,领了全部兵马,驻守宁远。他原是防御清兵的。现在听得北京已陷,皇上殉国,他便缟素发哀,借清兵入关。那满州这时已经建了国号,唤作大清,老皇恰纔死掉,幼主福临嗣位,年号顺治。见吴三桂前来借兵,便命摄政王多尔衮和豫亲王多铎率领八旗兵进关而来,果然把李自成的贼众杀得落花流水。李自成见大势已去,便丢掉了北京,往陕西方面逃走,清兵便乘势据了。顺治也便定都北京。吴三桂想借清兵复国,弄到后来,国仍未曾复得。鱊蚌相争,反使渔翁得了大利,也可算得前门退狼,后门进虎了。

  后来明朝的遗臣史可法等在南都闻得北变,迎立福王继位金陵。

  顺治皇帝便命豫亲王多铎带重兵南下,和明廷开仗。豫王此去,原是很有关系的,非但前清天下,靠着豫王得胜纔能一统,便是那顺治皇帝也因豫王的缘故,到后来竟致削发为僧,弃国出家,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那顺治皇帝初登大宝,又是开国皇帝,却也英明有为。

  不过他生性很是诚挚,很有百折不挠的态度。所以入得关来,统治汉族,到也御下有方。不过外省的大臣们,终不免有些狐假虎威虐待我们汉族的地方。但这种情形,都不是顺治皇帝的本意。看官们不要错怪了他。他在宫中,也是很有美德。早年他便立了皇后,却不滥施风流,耽情声色的,因此他六宫粉黛,不足三千之数。然而人孰无情?况又贵为天子,岂是拥了黄脸婆子虚度一生的?所以各省大吏,仰体圣意,纷纷物色奇才绝色的女子,献进宫来。

七、经乱世遍地萑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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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殉国,吴三桂引狼入室,顺治皇帝据了中原的疆土,这种消息传到如皋,如皋的官绅百姓们,当然是惊惶的了不得。一般游民无赖,趁此机会便四出放造遥言,说是皇帝已死还有什么国法,因此人心汹汹,官吏也没法禁止。那冒辟疆原是如皋的首富。到了这时,当然更加惊惶。

  辟疆便雇妥几只小船,偕同他父母妻子和小宛等许多人,想渡了长江,到荆溪去避难。不料船刚渡江,忽遇大伙强盗。辟疆眼见远远地来了许多人,料知必是歹人,便吩咐舵工,掉转船头,从河港别口登岸。

  那港口有一所朱姓的别墅,朱姓和冒姓乃是近戚,所以辟疆便借寓其中。幸而别墅的左右很多邻居,别墅的中间,又有许多心终不死,见辟疆在水路上半途逃掉,便跟踪而来。知道他进了朱姓的别墅,帮手顿时加多了许多,便也约集盗伙七八百名,吶喊而至。先派了一名小盗,教辟疆献出金银若干,纔能放他们过去,否则要四面放火来,烧得他们寸草不留。辟疆得了这个消息,恐怕惊动了他父母,便把他父母和妻子,都托付给他的干仆,趁昏夜时候,离开别墅,从小路直奔荆溪而去。

  但这时所带的仆人,都已调遣在外,没有干仆可援小宛出险,小宛却也并不愁虑,跟着辟疆,趁夜半天黑,悄悄的出了别墅。

  小宛纤足娉婷,早已走得气喘力竭。行了约有里把路程,纔得着两顶轿子。吩咐轿夫尽力飞奔,直到天亮的时候,纔到荆溪城下,便和他父母妻子重聚一堂。但是身虽脱了虎口,行囊却大半丢掉。小宛的珍宝东西,也完全失去。他们一家人在荆溪住了几月,听得如皋人心稍安,便回到家来。

  这时正当中秋节近,辟疆功名心切,又到金陵去应试。三场完毕,文字无灵,依然秋风蹭蹬。在金陵耽搁四个多月,已是腊残岁尽,便匆匆回家度岁。这时因为福王继位金陵,建元弘光,顺治皇帝发兵南下,如皋地当冲要,风声紧迫起来。辟疆见事不妙,便把全家搬到浙江省的盐官地方去祝直到端阳时节,辟疆在盐官听得金陵已给清兵攻破,弘光已给豫王捉住,天下都归了清朝。隔不多时,忽然清廷下了一道剃发的诏书,百姓们不忍忘掉旧朝衣冠,不肯奉旨,于是清廷所派的官吏见人便杀,闹得人心益发惊惶起来。辟疆见遍地荆棘,无可奈何,只得奉了他父母妻子避到城外去住,只留了小宛和几名婢妇看守城里的寓宅。

  过了几天,风声更紧。辟疆心想小宛独留城中,终不是善策,便想把小宛托付给他的朋友。但辟疆的母亲因为小宛非常贤慧,不忍乱中分离,所以仍旧携着同去,他们全家便同住城外。无如世途崎岖,生当乱季,岂能安居静处?所以他们全家遇到风声紧迫的时候,便雇了小船出去避难,也不管路程远近,在路上饥寒风雨,受尽风尘之苦。不料有一回马鞍山地方,遇着大队清兵,杀掠一番,衣饰东西掠得干干净净,只和回到盐官城中,想在亲友处设法些衣食银钱。怎夺都在乱中,彼此都是自顾不遑,四处张罗,仅得一条毛毡。辟疆恐父母受惊,便命他妻子先陪了他父母到城外旧寓中去安歇,自己和小宛暂住城中探听消息。这时正是残秋天气,窗风四射,辟疆感受风寒痢疟杂作,便横了一扇板门作为床榻。辟疆盖着一条破烂棉絮僵卧在上面,小宛卷了一条破席,日夜在旁边侍候。辟疆足足的病了五个多月。

八、参分离劳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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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辟疆在大乱之中,病了五个月,早又冬尽春来。幸而平日小宛悉心服侍,天冷便去拥抱,天热又去披拂,凡辟疆意思所到的地方,小宛无不尽心安排。煎的荡药,自己必先去尝了,然后再献给辟疆受用。甚而至于辟疆所下的粪秽,也是用鼻子去嗅,眼睛去看。看着情形渐有起色,便喜不自胜,遇着避疆病势沉重的时候,竟天的衣不解带的在旁侍候,辟疆病失常性,往往无端暴发大怒。小宛明知辟疆并非故意和自己诟谇,曲意承受,色不少许。辟疆的父母妻子见小宛这样的贤慧,益发疼爱起来;又见她辛苦了好久日子,已是骨瘦如柴,面枯如蜡,便教她节劳暂息。她却仍是不辞劳瘁。直到仲春时候,辟疆病纔稍痊。因为盐官正遭兵变,势已不可一日安居,便即雇船回里。冒险渡了长江,听得如皋乱事,还没曾完全平定,不敢贸然回去,便在海陵地方暂觅小屋居祝过了一年,又是炎夏时节,纔得如皋乱平消息。辟疆便偕同全家,重返家乡。但遭逢大乱,屡受惊吓。辟疆旧病复发,势益沉重。小宛仍是日夜的侍候,有时坐在药炉旁边亲煎汤药,有时伺在枕边足畔躬承扶携。足足的又过了六十多天,辟疆病有转机,忽然又得奇疾,背上生了一个大疽,少不得又是辛苦着小宛。隔了三个多月,辟疆病方痊愈,小宛却积劳病了起来。

  但她生恬恬雅,虽是病躯纤弱,却仍到园圃中洗菊艺兰,去遣她清兴。辟疆因小宛处处能体谅自己,所以现在小宛有病,他也十分体恤,便连他父母妻室也都看重小宛。小宛病势本不很重,隔不多时,病便好了。从此家园安处,骨肉团圆,到也很得天然乐趣。

  早又过了两个年头,七夕那天的晚晌,小宛和辟疆在庭中,观看天上流霞,觉得像条金蛇似的,着实可爱,便想起自己的金珠首饰都在乱中失掉。现在见着流霞,想要把金钏臂来描似流霞的模样。辟疆当然满口应允。隔了几天,辟疆果然给小宛购到一对金钏,钏的阳纹旁边,还刊着『比翼连理』四个字,小宛见着非常欣喜,以为是白头偕老的预兆了。驹光过隙,一年容易,又是桃红柳绿,艳阳天气。那年正是顺治七年,辟疆这时因为一般诗友在荆溪雅集,便也来到荆溪。却不料如皋地方的驻防清军,恰于此时兵变起来。乱兵四出劫掠,素知冒家是很有钱的,乱兵的首领名唤阿史崔,便结合大伙人马,首先来到冒家。那由他说,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捆载而去。临去的时候,阿史崔见着小宛的美貌艳质模样,便令兵丁们前呼后拥的把小宛抢着同行。小宛没力抵抗,只得由他们摆布。仓卒之间,无物可携,只留着那副金钏,套在臂上,想留作纪念的。

  乱兵们吆吆喝喝,辟疆的父母妻室,也不敢和小宛说诀别的话,又恐小宛不肯同去,吃了眼前亏,所以都道:『不必推阻,便自去罢,后会有期,不难相见。』小宛听着,纔痛哭了一番,跟了乱兵而去。

  这时辟疆在荆溪,诗友雅集的事已经完了,正当春雨连绵,不免乡思弥剧。那天在朋友处小饮而归,已是三更时分,独自在客寓中思忖心事。待要伏枕安睡,朦胧中忽然觉得自己已回家中,和父母妻子畅叙别情,却不见小宛在侧,不觉小叫一声:『小宛在那里?』睁眼细看,乃是一梦,心想此梦不很吉利,便匆匆的回家而来。到了家中果然不见小宛,他的父母说话恍恍惚惚,辟疆起了疑心,不便追问父母,便去询他妻室。只见他妻室蔡氏坐在室隅暗暗地啼哭,见辟疆来问,纔挥泪把前后缘由说了出来。辟疆听着,好像晴天霹雳,这一惊真非同小可。

九、遭浩劫转徙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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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辟疆听得小宛给乱兵掠去,好像晴天霹雳,气得手足都冷。想起小宛进门九年,没一桩事是不称他心的,乱兵掠去的时候,又不忘旧情,套了金钏而去,益发把他伤心起来,便着人四出探听,哪里还有下落。在下现在姑且先表过不提。

  且说小宛被乱兵抢去,一路上哭哭啼啼,好生凄惨,想百年未到,忽遭生离,此行吉凶未卜,非但自己的前途很是危险,便是辟疆回家得知,也不知要怎样的悲悼哩。他一边这样思忖,一边又悼念来想,以为:『乱兵掠去,必没好事,当初既和辟疆有恩情在先,现在怎肯失身于他人?』他想来想去,抱定了主意,只得仍跟着乱兵队伍而行。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天色已经晚了,阿史崔传命乱兵们访寻歇宿所在。早有小兵寻到一所乡人的庄宅,便前去休息。乱兵们少不得又到乡人家中抢掠吃用的东西,到也大家吃了一个快饱。阿史崔又传命小兵,献饭菜给小宛吃喝,小宛哪里肯受。小兵只得回报阿史崔,那阿史崔本是豫王多铎手下一名戈什哈,因为跟随豫王多年,纔保举他当了一名参将。驻守如皋,趁这时天下还没曾平定的时候,时常地方上抢掠劫掳,无所不至。此番抢得小宛,见她生得娇艳非常,心中早有了主意,以为有了这样人才,自己的前程便可以靠她发达了。

  原来阿史崔此番兵变,本想饱掠一场,回家去富家翁,把这参将的官职,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倘使豫王要处分他兵变的罪,在这大乱未平的时候,又伏着自己是患难相随的人,即使兵变几回,也决不致身首异处,最多不过把参将革掉罢了。便把参将革掉,想他也并不希罕,有了百万资财,也足够他一生受用。现在见着小宛,纔把他念头又掉了过来,以为这种绝色人材献上豫王,非但兵变的罪可以消灭于无形,参将的官职依然不致革掉;并且有了这种关系,很可以更受豫王的信任,岂非前程远大,一生升官发财的机会都在小宛的身上。

  这晚阿史崔把小宛款待得到也很好。小宛起初以为被他掠去,到晚晌难免威迫强奸的事情,但想既已来到这里,只得任他摆布。小宛这一宵左思右想,再也睡不安稳。那消多时,早已东方发白,天光大亮。阿史崔急于赶路,吩咐兵丁们束装就道,从此昼行夜宿,行了几天,渡了长江,已是来到金陵。进城扎营,安歇不提。

  单表阿史崔心中有事,来到金陵,立刻前去禀见豫王。这时豫王因为浙江有乱,已经到了杭州,约须半年始返。阿史崔兴匆匆的本想献小宛,立刻一举成名,不料事不凑巧,好像浇了满背冷水。但想:『豫王原是驻守金陵的,所以豫王在金陵的时候,纔可进献美姬。此次浙江有乱,豫王行军在路,倘不识好歹的前去进献小宛,未免太不知趣。因为军中有了女子,士气是要不扬的。』阿史崔独自思忖了一番,便把董小宛先安置在他的公馆中间,等豫王回到金陵,再去进献。歇了几天,朝旨来到,乃是命豫王镇定江浙两省的内乱。豫王府的文案接旨以后,便飞表到杭州,报知豫王。豫王复了一谕,命金陵的武将,就近担任江苏省的军事。阿史崔自从如皋兵变回来,本来是在金陵待罪的,因为他善于钻营,这时又钻进了驻防常熟的差使。奉差以后,把小宛仍安置自己公馆之中,他便率领全部人马,来到常熟驻防。在常熟驻防了三个多月,仍是无恶不作,到后来仍旧大掠一回而去。

十、献美姬沽荣希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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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阿史崔在常熟驻防的三个多月,又大掠起来。劫掠了一回,又得了无数的金珠财物,更又得着一个美貌女子。那女子名唤刘三秀,乃是常熟富民黄亮功的继室,生得到也艳丽。

  在阿史崔的心里,以为劫掠以后,只要抢到美貌女子献上豫王,便可将功赎罪,所以他劫掠的兴致便一天高似一天起来。但是在驻防的地方劫掠了一番,对于地方上的感情当然破坏得毫无余地,不便老着面皮再住下去,只得仍是撤回到金陵,把刘三秀也安置在自己公馆中,和董小宛一般款待。

  这时豫王已经平安了浙江全省,也便回来,金陵的文武官吏,少不过都去迎接。阿史崔也附在人丛中间,同去谒见。豫王因为途中辛苦,也不盘问别事,先自进内安歇。阿史崔趁此机会,便把董小宛、刘三秀,乘昏夜时候,送进豫王府去。豫王见着,心中非常欣喜,果然把阿史崔奖勉了一番,并不责问兵变的事,反到升了总兵的官职。这时恰巧接奉顺治皇帝颁来选取妃嫔诏书,豫王虽是登徒子一流人物,得了这种朝旨,不敢把绝色美女留给自己受用,便想把阿史崔献来的二名美女献进宫去。但他自己身边却没有绝色的妃子,又自以为功高望重,所以掉念一想,但留住刘三秀,把董小宛安置府中,打发宫监送上北京。

  那小宛在阿史崔公馆中闲住时候,几次想要自寻短见,不过她想起和辟疆的恩情,总希望还有相遇的日子,因此迁延下来。现在又进了豫王府,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初见豫王,本抱拼着一死的主意,并没丝毫畏惧。后见豫王也是并不侵犯她身体,她纔放心。隔了多时,豫王忽然下了命令,派了许多太监,押着车辆,陪着小宛进京。在路上供给得十分丰备,到也并不辛苦,到一处地方,都有一处的地方官安置歇宿,预备吃用。因为小宛乃是进呈的人,所以地方官供奉钦选的妃嫔,他们拍马都来不及,怎还敢去得罪。小宛却仍莫名其妙,只见得两旁侍候的有几个满州老婆子,但问她们道:『我自从给那伙贼兵抢来以后,含垢忍辱,东跑西奔,忽而住在那边,忽而又到了这里。我所以不自寻死,仍想和丈夫重再团圆哩!现在你们押着我赶上这里的大路,行了已有二十多天,我虽不识路程,但已觉得离着家乡很远,究竟你们作何勾当?押着我又往哪里去?』那个满州婆子听着,露出几颗牙齿,扑嗤的笑道:『姑娘现在不必多问,到了前程自能明白。姑娘倘有福分,定可尊贵无比。总而言之,姑娘已是平步青云,指日高升的了将来姑娘一旦得意,能够不忘现在咱们老婆子侍候谨慎的好处,但请姑娘鼎力照拂些。』小宛听着,益发不明白起来。又想再去盘问,却觉得不很妥当,只得仍是装聋作哑,并不理会。

  行了二个多月,那天正是榴火照眼的天气,小宛风尘劳顿,觉得很是烦闷。只听得满州婆子来说道:『启禀姑娘,前面已是到了。』小宛心中一愣,说道:『到的是哪里呢?纔说是到了,到了,照我的意思你们便应该送我到如皋。』满婆仍是笑嘻嘻的不作声响。隔了个把时辰,小宛眼里,似乎觉得进了城门似的,等了一会,觉着又进了一重城门,心想道:『这里怎么好多的城门?』心中起了些疑心。她心中正在思忖,觉着车辆已定,满婆子搀她出来。小宛抬头一看,一带都是黄墙,房屋高大,真是向来所没曾见到的:白石的栏杆,都雕着龙纹,屋上面都铺着红瓦碧砖,心想这里竟有这样的气概。究竟她是聪明的人,忽然想道:『莫非进了皇宫吗?』但她又把念头一想:『怎么会来到皇宫呢?』想来想去,终不明白这个缘故。

  小宛思忖的时候,早由婆子领她进了屋内。

十一、侯门一入深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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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董小宛进了皇宫,不明白皇宫的缘由,心中不免有些疑虑。满婆子引她进了一所空屋中间,只见里面满站着许多妇女,约有二十多名。这般妇女的模样,也有像杨玉环般肥的,也有似赵飞燕瘦的。小苑心想:『自己也必加入此中,前途定无好事发生,待想走脱,哪里能够?』只得进了屋内。那屋乃是平列着五大间的大屋,到也很觉得宽敞,布置得也很齐整。

  那般妇女们见小宛进来,也有哭着不理会的,也有想和小宛交谈的。小宛这时已知身入虎穴,心中挂念辟疆旧情,止不住一阵伤心,也便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等了一会,另有一个满婆子,进来喝:『小娘子们!到了这里,不是好惹的!千万不要哭哭啼啼,倘被总管公公听得,一定脱不掉处分的。』小宛听着,以为自己生死本已置之度外,还怕怎的,所以依旧尽管哭着。那般妇女们也有哭的,也有听着满婆的话不敢再哭的。到了晚晌,那满婆子跑了进来,说是外省进呈的人还没有到齐,留待几天再行挑眩说着,把二十多名妇女,都引着出来,分配在别院的许多屋内。有三四人同居一屋的,也有五六人同居一屋的,小宛也住在里边。一日三餐茶饭,到也并不苛待。

  住了两月光景,已是初秋天气。有一天,晚晌,小宛正在独坐远思的时候,忽然闯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满老婆子进来。那婆子操着一口纯粹的汉语,说道:『今天是挑选的日子了,小娘子们快些预备,出来应选罢!』那般妇女们听了,只得跟她出来。小宛这时身不由主,也只得跟在后面,仍旧来到那天初进宫时所站的五开间大屋里面。二十多名妇女齐集以后,那老婆子便命分作五排,每排约计五六名。她把眼睛擦了擦,戴起老花眼镜,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回,去掉了半数,二十多名只选中了十几名。便令选中的人到别的屋子里去,仍旧教她们排列起来,看了好久,说道:『这个太长,那个又太短;这个太白了些,那个又稍黑了些。』十几名中间又去掉了几名,只剩得十名。便命这选中的十名到她面前,看看面上五官的位置和头发手指的模样,又隔了衣服去一一摸乳。摸了一回,再教那十名妇女走起路来,细看了一番,又去掉了五名,只剩五名选中。便教五名妇女排列坐着,斟了五杯茶,各自喝用。那老婆子便一一的殷勤问讯,细听那五名妇女说话的声音。只听有一妇女说话声音稍有些黯涩,便又去掉,只挑中了四名,总算定当。小宛便是那四名中间的一个。

  那老婆子不管三七廿一,吩咐她手下的许多婆子,教她们引着小宛等四个人,到澡房里去洗澡。那消片刻工夫,四人洗澡已毕,仍来到老婆子那边。那老婆子对着小宛等四人说道:『你们既已选中,便当特别看待,稍等见皇上,须要各自小心,千万不要哭泣,否则恼了皇上,那不是玩的。』小宛听得要见皇上,心中更是大痛,但她忽然想道:『皇帝应讲国法,有夫之妇,当然不能强占的,见了皇帝不妨和他评评道理。』她想到这里,便同了余外的三名妇女,跟着那老婆子直进内宫而来。

  进了太和门,来到太和殿畔,老婆子命小宛等小心站着,自己去和总管太监说了许多话。总管太监便转身往里而去。又等了片刻工夫,只听得太监们喝着:『驾到!』那老婆子抢步上前,在甬道旁边跪了下来,嘴里说道:『现在选中四名,请万岁爷自去挑看。』小宛远远的听到老婆子的话,知道是顺治皇帝来了,忙的抬头一看,只见那顺治皇帝好像白面书生模样,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到也生得一表非俗。

十二、怀旧情矢志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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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见顺治驾到,早有太监们喝令:『跪接!』只得跪了下来。顺治皇帝约略的照准四人看了一看,点了一点头,老婆子知道已经中着顺治皇帝的意思了,便命四人退下,小宛同着三人,仍跟着老婆子出来,在别室歇息。等到晚晌,有旨下来,说是皇上正将用膳,命四人前去侍酒。老婆子接旨,便叮嘱四人道:『你们到了皇上面前,各自叩头俯伏,皇上命你们起来,你们纔可起来,切勿哭泣,否则皇上着了恼,定要鞭责不贷的!』小宛听了默默无语。那三人也有点头答允的,也有不理会的,一同跟了传旨的太监进去。

  来到一座便殿,见顺治皇帝坐在上面,那三人便伏地不起,屏声息气的不敢作声。惟有小宛却倚着殿中的龙柱,站着不跪,把脑袋侧着,也不说话。她本来生就娇艳模样,现在额角上的光彩映着灯烛,益发射得顺治皇帝的眼睛都花了,又加着她心中悲戚,眼眶中含着一包眼泪,眼圈儿有些微红,像蔷薇花似的,更觉得鲜艳欲滴。顺治皇帝见她模样实在可爱,便问道:『你是哪方人氏,多少青春,姓甚名谁?』小宛听着,都不理会。顺治皇帝又问:『有没有夫家?』小宛听到『夫家』两字,触动了心事,便放声大哭,但心想:『既已来到这里,何必再说出真话,使冒辟疆有白璧之玷哩!』所以她只说道:『我是民间有夫之妇,被贼兵掠去,辗转来到这里,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现在何不把我杀掉?我是良家妇,决不肯做奴婢的。』

  说着正想把脑袋来撞那龙柱,早给满婆子们一把抱住,小宛一边哭,一边把脚直跳,也不顾什么死活。跳了片时,头上梳的云髻,一齐卸了下来,青丝似的头发,直拖到地上,足有丈把来长。顺治皇帝心想:『这个女子非但有那般沈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是没人比得上她,便连这样细而且长的头发,也是空前未见。』不觉暗暗称赞。所以看着她号泣顿脚的情形,并不着恼,对满婆子说道:『你把这小妮子带了下去,好好的款待,好好的劝慰她。』满婆子听了,便搀了小宛下殿。小宛一边走,一边仍是号啕大哭。

  满婆子原是宫中有职权的人,眼光何等利害,早已猜到顺治皇帝的心理,知道这位娘子定是后来的宠妃,哪里敢怠慢,便转嘱太监们安排一所精致的院落,安顿着小宛。小宛抱定主意,以为摆布便由他摆布,失身却是万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便也住在别院之中。顺治皇帝当晚因为见着小宛,心中非常欣喜。

  他原不是滥好女色,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此番有了小宛,觉得那三个人平常得很,并不在意,便挥手令去,却一心一意专在小宛身上着想。他知道小宛思乡心切,一时终难夺志,但想:『女子们的心里,一时虽是坚志不移,隔了稍久,旧情便渐渐的淡忘起来,与其用威力去压她,不如用恩情去引她。因为用了威力,反可断送她的性命,倘使安置她在别宫,时常用恩情去款待,或许她感恩图报,能把旧情忘掉,变心过来也未可知的。』

  顺治皇帝想出这种主意,实在是深爱小宛的缘故,也可算得他们前世注定的孽缘。论起理来,强占有夫之妇,把一对鸳鸯活活拆散,夺人之爱,当然是很不应当的,但是在下做书的,对于顺治皇帝,却不把这种罪案去责备他,因为和皇帝打这种官司,事实上是办不到的;况且强抢劫掠,也不是顺治皇帝亲身做的事情,所以不必去判决他强占的罪名,不妨掉过事情来说,他能够用恩情去回复小宛的心理,也可算得出于至情,并可算得小宛的知己了。

十三、赐瓷盆天子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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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在便殿上扰闹了一番,顺治皇帝并没有着恼,吩咐满婆子好生款待。小宛回到别室,见陈设得非常精雅,心想:『那顺治皇帝到也温文尔雅,对于自己的扰闹,并不用威力来欺压。看他模样,决不是无道的昏君,不过他痴心妄想成就姻缘,恐怕今生今世是万万不能的了。』小宛左思右想的想了一回,又想起当初和辟疆倡随的恩情,一时脑海中思潮起伏,旧愁新恨,一齐勾起。忽又想道:『身入虎穴,骸骨已难重返故乡,天壤茫茫,故夫何日复相见哩?』小宛这时的心理,对于辟疆旧情虽仍刻刻在怀,但对于顺治皇帝却也有一二分器重的心,可见得小宛的心事渐渐的有转机了。那满婆子和太监们,都是奉了顺治皇帝密旨的,所以款待小宛格外优厚。按住小宛之事。

  单表顺治皇帝自从十三岁登基以来,这时正是顺治十年,顺治皇帝已是二十三岁了,早年本已立了皇后,因为和皇后感情不很融浊,所以常常得宫闱之间好生没趣。常想下诏各省,征选妃嫔,只因天下没有统一,哪有功夫顾念得到。迁延下来,直到这时纔选到小宛等四名,却又只留下小宛一人。顺治骤见小宛,便已非常爱慕,究竟他们有孽缘在先,一见之下,便发生了爱情。小宛在别室思忖的时候,顺治皇帝在内宫,也是意马心猿的念着小宛。但恐小宛旧情未忘,倘骤然前去谈判,反致欲速而不达,所以他成天的打发太监们,到小宛那边,问候的问候,送东西的送东西。在小宛别室的甬道上,满见是顺治皇帝所钦派的专使,真是络绎不绝。只须小宛开一开口,便有百十个婆子太监前来听候调遣,一切食用东西,也是取之无穷,用之不竭。

  过了两月光景,又是年节已到。小宛独住深宫,不免遐想。

  忽然走进几名太监来,捧着几件古瓷花盆,真是精细异常。太监们说道:『那几件瓷盆,乃是万岁爷赐给姑娘的。万岁爷听得姑娘喜欢栽植花卉,特把旧藏古瓷花盆赏给姑娘。万岁爷曾说道:「像姑娘这般恬性丽质,伴著名花异葩,非但是两美具二难并,且是不负天地灵秀钟毓之气了。但没有名瓷奇盆去供着卉葩,未免使得姑娘妆阁减色不少。」因此特命奴才们前来献呈。』小宛听着,心想:『那顺治皇帝到有这样风雅,并能体恤到这般地步。』不觉把器重顺治的心理,又无形中加了几分。但她傲骨成性,也不跪着谢恩,只道:『你们回告皇上,说我入宫以来,虽蒙皇上时常赏赐天家的东西,我却都不爱玩,藏在高阁,不妨全数奉璧,惟有今天所赐的瓷盆,纔合我的意思哩。只是时在冬残。正当盆梅盛放的时候,我这里寒梅颇乏佳种,皇上如能添赐寒梅数株,点缀我妆阁,那纔是天恩高厚哩。』太监们听着,唯唯而退。小宛等太监们走了以后,把几只瓷盆端来细看,都是宋朝时候御窑中制造的,上面也有刻着素花的,也有描着五彩的。中有一对大盆,更是工细精致,上面画着五彩的鸳鸯戏水图,比翼双栖,真像活的一般,小宛更是爱的了不得。从此小宛对于顺治皇帝,灵犀一点,也未免暗通的了。

  那些太监们把瓷盆送给小宛,立刻回奏,把小宛所说的话完全奏明。顺治帝听了非常欣喜。心想:『平日赏了许多珍珠宝石,她都是淡焉视之,此番几只瓷盆,到引动了她的心理,也不枉费一场心血了。』便传旨金陵,命豫王就近往邓尉山采取梅珠。严旨紧迫,哪消半月,便已送进京来,真是似杨玉环爱吃鲜荔枝,唐明皇派了星使,也不惜踏死人命的了。

十四、挖腰包典史倒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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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顺治皇帝听得小宛已把瓷盆收受,心中很是欣喜,便命豫王就近往邓尉山采取梅花。那邓尉山是在苏州城外光福镇相近的地方,距离金陵不过几天的路程。豫王奉了严旨,便转命苏州的巡抚卢勉比承办这个皇差。卢勉比奉了豫王的命,怎敢延宕,立刻同着苏州城内的藩臬二宪和一府三县,来到光福,声势非常显赫,这是前清开国第一回皇差。卢勉比本是明朝的遗臣,在明朝时候他不过一个府缺,因为清军攻破金陵,他首先迎接清兵,豫王算他有功,荐升到巡抚的职任。此番奉了这个很可挣钱的皇差,好像猢狲头上飞着金了,得意扬扬而来,吓得光福镇的典史屁滚尿流。

  那典史名唤钱雁嵌,乃是钱牧斋的族侄。因为那钱牧斋自从金陵失陷。他把明朝大学士的资格,也去投降了豫王。豫王飞表给他说情,便做了清朝的礼部尚书。这时牧斋已是八十多岁,白发萧萧,官兴仍是不浅,供职北京,在故乡仍算一名巨绅,所以他满门子侄,都仗着牧斋的面子,放府道的也有,放州县的也有。这位钱雁嵌朱是最没出息的人,只得了一个带不上顶子的典史小缺。但是他以为官职虽小,究竟算是官的,又仗着他老伯伯的势力,在光福镇上大模大样的了不得,平日教一般衙役们,大人大人的称呼他,好不威风。他是见钱眼开的人,凡是乡下人到光福镇来,卖柴的便要孝敬他几捆柴的,卖布的便要孝敬他几丈布的,粜米的便要孝敬他几斗米的,便是那转买粪秽的路过光福,孝敬他粪秽虽则不要,他却立了规例,把应当效敬他的粪秽斤两,折算了银子给他。乡下人因为他刻刮民膏,可算得无孔不入,便私称他为吃粪老爷。

  且说那位吃粪老爷接着巡抚卢勉比奉旨采梅的消息,早便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因为凡是办皇差,皇上命大官,大官命小官,一马吃一马,小官倒霉最利害,所以他吓得屁滚尿流。但是事到临头没法可想,只得硬着头皮去禀见。吃粪老爷平日虽是庞然自大,此番在巡抚面前,便好似老鼠遇了猫似的,恭恭敬敬的来到卢勉比的行辕那边,摸出腰包内五百两银子,孝敬了巡抚衙中的巡捕,纔由巡捕代去通报。这五百两银子看来虽不很多,然而吃粪老爷已觉得非常心疼。因为吃一回粪,不过得几钱银子,最多也不过两把罢了,凑满这五百两,吃粪老爷起码也要吃上两三年的粪,纔能有此数目,一旦轻轻送掉,怎不心疼?

  那巡捕看在银子份上,果然进去通报,卢勉比喝令进见。

  吃粪老爷把衣冠整了一整,见了巡抚,跪道:『卑职光福司典史钱雁嵌进见。』卢勉比本也知道他是牧斋的族侄,打狗看主人情,便叫他站起来。他听着,便谢了一声,站将起来,额角上的汗珠,早已似黄豆般大,擦了一擦,屏气息声的站在旁边。

  卢勉比道:『刚纔豫亲王转来圣旨,说是宫内有位董美人生长江南,爱美这里邓尉山的梅花,严旨限元宵节赶运到北京。现在已是腊月下旬了,你可好好儿去当这个差,当得好,便是你的前程了。』吃粪老爷只得唯唯的允着。卢勉比又问道:『这里邓尉山地方很大,究竟梅花是哪处的好?』吃粪老爷在这种梅花的庄家身上,也刮过不少的银子,问他这种情形他很内行,便道:『梅花的种,全山都差不多的,不过天井塘地方所产的、扎成的梅桩式样,来得好些:有的似飞禽,有的似走禽。大人可去拣选一下。』卢勉比听着,果然命吃粪老爷做了响导,到了天井塘,选得三百多株,派了专使,送往金陵,再行转道北上。但是此番皇差,吃粪老爷却大受损失。

十五、情蜜蜜体恤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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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苏州巡抚卢勉比奉旨在邓尉山采取梅桩,因为带着许多随员,那般随员非但白吃白喝了几天,并且个个都是伸手要钱,吃粪老爷历年积蓄的银子,到这时统都送掉,真教他有冤没处伸哩。他不幸遇着这种事情,又不敢把胸中的烦闷去告诉他人,只得把这事详细情形,写信通知他老伯伯牧斋不提。

  且说欣逢新岁,宫中自有一番热闹气象。小宛在宫中,虽是旧情未能全忘,但对于顺治皇帝,却有几分感情。元旦那天,满婆子进见道:『姑娘高升便在目前,咱们老婆子特来叩喜。

  』小宛将理不理的点了点头。接着又是太监们来拜年。直到午晌时分,满婆子又进来道:『今天乃是新岁元旦,姑娘例应至皇上那边贺喜的。』小宛听着,本待不去,忽然想道:『那顺治皇帝既是平日十分体恤于我,这些虚文,我也何必固执?』

  她想了一想,便跟着满婆子来到便殿,见着顺治皇帝,深深万福道:『董白特来给皇上贺年。愿皇上万岁,并且来谢皇上去冬赏赐瓷盆的恩德。』顺治皇帝听他说话非常清柔,此番又是温婉异常,并看她不行满州请安的礼节,也不拜跪,却来深深万福,到觉得别开生面,更是欣爱起来,便道:『卿家入宫以来,朕也不便久扰清听,因此不常和卿见面,便朕每次听得卿家因愁致抱微恙,便觉得朕心如碎。卿家纤躯素弱,以后也不必固守虚礼,便请回去安歇罢。去冬所赐瓷盆,愿想遣供卿家清玩,既是卿性爱梅,朕已严旨南去,采取邓尉梅桩进京,等到送进京来,朕当和卿在梅下痛饮一醉。』小宛见顺治皇帝性情温雅,说话柔顺。觉得此人也决非莽男蠢汉,不觉把眼睛对准顺治皇帝看了一看。恰巧顺治皇帝也正把眼睛注视小宛,因此四只眼睛,无意中打了一个照面。小宛猝未留意,陡的编贝似的牙齿微露出来,嘤嘤的笑了一笑。顺治皇帝见她美如朝霞艳如水芙蓉,也不禁笑了一笑。小宛见顺治皇帝对自己发笑,忙把粉颈低了下去,早已粉颊晕起,色似桃花了。顺治皇帝原是多情种子,摸透女儿家心理的,便也并不去难为她,反去慰着小宛道:『卿家体弱,不胜久劳,回去安歇纔是。』小宛趁此机会,谢了一声出来,回到自己的别室,觉得顺治皇帝着实是个情种,这般既温雅又柔顺的性格,体恤到女儿家,真是刻骨入微了。心想:『世界上有这种男子,也可得算女儿家的知己,只不知哪个有福气的女子,纔嫁得着这样富贵双全,才情俱美的好男子哩。』她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的事情来,以为自己是命薄缘悭。早年嫁着风流奇才的冒辟疆,很希望倡随百年,白头偕老,谁知祸生不测,鸳鸯两离,辗转来到宫中,深入虎穴,已和寡妇一般,故夫难再相见,此心已似古井之水。

  不过幸而逢着能够体恤的人,非但在宫内事事舒服,更觉得情加无已,所以不幸之中还算大幸。小宛心里这般想,小宛的意思已经达到顺治皇帝的身上去了。顺治皇帝的目的也是快要达到了。在下做书的,现在又要参加一句话:『前生注定的孽缘,今生终有了缘的一天,冥冥中既已注定妥当,人力是万万不能强过的,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实在是很不错的。』闲话不提。

  且说新年易过,宫中在新年的时候,差不多天天都是节令。

  小宛性本恬淡,热闹地方都不参与。忽忽过了半月,早已元宵节了。这时豫王派来押送梅花的专使已到,顺治皇帝便传旨把三百多株梅桩,派了许多太监,统都送到小宛那边来。

十六、品芳兰雅怀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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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梅花进呈到京,顺治皇帝便命太监们把三百多株,全数送到小宛那边,小宛见了当然欣喜得很,挑选那梅桩扎得玲珑的绿萼梅,约有二十多株,把其余的都教宫监们退了回去。

  等了一会,顺治皇帝来到小宛的屋里,小宛便站起身来迎接。

  顺治皇帝见小宛已把梅花都换在古瓷盆中,但二十多株却都是绿梅,并无一棵红梅。便问道:『卿家捡选梅花,怎的只捡绿梅,却不挑选红梅呢?』小宛道:『我爱梅花,取其冷韵幽香。

  曲房斗室中间,花瓣霏微,有了他点缀,很增加我的清兴,所以红梅不如绿梅。因为绿艳红肥,便失了梅的本性,好像吃菜似的,专吃肥鱼大肉,虽也可快一时之口,实则味同糟粕,还有什么余味可寻呢?』顺治皇帝道:『卿家此言,可称是臞仙的知己,朕实是欣佩得很。但朕的意思,梅虽是花中清品,终不若兰之可贵;兰之为物,有梅之幽韵,兼水仙之隽馥。生在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所谓「善于人居,如若芝兰之室」这句话很可以辨出兰的真味了。朕爱兰成性,每置在明窗之下,静对终日,往往一花相对半年,所谓「君子之交,淡而可久」哩。』小宛听着,知道话中有因,心里想着:『能有这样雅怀的人,便和他订交一生,也不辱没了自己。』但她本来也是爱兰的人,现在逢到同道的人,当然说话更觉得亲密起来,所以便道:『皇上爱着兰花,足见雅怀恬淡。我也是爱兰的人,皇上倘有佳种,敢乞颁赐几本,以光蓬荜。』顺治皇帝满口应允道:『卿家既也爱着,朕便当下旨,命产兰的地方官,进呈佳种,前来和卿家一同赏玩。』小宛听着,忙谢道:『皇上这样隆恩,我实感激之至。但现已孟春,春兰快将放葩,那蕙兰建兰亦将吐苞,敢请皇上赶快下旨纔是。』顺治皇帝听着,知道小宛爱兰心切,立刻命近侍的宫监们取过笔墨,亲自拟妥一道诏书,命闽、浙、四川等省的总督巡抚,赶快搜集佳种进呈。

  这道诏书下了以后,少不得又忙了许多大小官吏,暂且不提。

  且说顺治皇帝那天和小宛谈论梅兰,彼此所爱相同,到觉得十分契合。那顺治皇帝原不是急色儿,坐对美人,真有坐怀不乱的镇静功夫,所以和小宛谈了一回,便兴辞而退。小宛这时认那顺治皇帝做了雅友,站起身来送到门口,到有依恋之心。

  顺治皇帝看她柔情若水,知道小宛的心理已经变了过来,自己回到便殿,便命一名心腹宫监,教他去见小宛,开始谈判肌肤的关系。

  那宫监名唤德公,为人很是能干,奉了密旨来见小宛道:『姑娘自进内宫,皇上款待之隆,可谓绝无仅有,皇上原非酒色之徒,但人非犬马,谁能无情?况姑娘这样的闷住下去,既非后妃,又不肯去当奴婢;见了皇上,不称臣,不称奴,仍自称我。这样的不伦不类,对于姑娘也并没有什么利益。即使在宫内终此余年,将来归天以后,名位何在?骸骨又归葬哪里?

  这许多问题,姑娘终该仔细去思想。照奴才的意思,人生在世,本是一梦,也何必过于认真,矢志不移哩!』小宛本来对于顺治皇帝,灵犀早通,现在听了德公的一篇解说话,早已变过心来,但她原是有志气的人,怎肯草率从事,便道:『我进宫以来,也明知皇上隆恩,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不过我虽贱质,究也是清白身体,倘皇上把我看作奴婢模样,那是我万死不能承认的。』德公听着,早已会意,便去回奏,在顺治皇帝面前说道:『董姑娘的意思确已改变了,只是不肯苟且从事,她更声明不愿充当奴婢,皇上何不封她一宫。』顺治皇帝听着有理,果然下旨,把小宛封做鄂妃,安置在绮明宫内。

十七、晋妃位恩承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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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顺治皇帝听宫监德公回奏,说是小宛已经回心过来,但不肯草率从事,便传旨册立小宛为鄂妃。另安置一所绮明宫给鄂妃安歇。早有满婆子和宫监们都到小宛那边贺喜。小宛心虽早已愿意,却故意并不出声。隔了片时,宫监德公又来,捧着一副妃子的冠服。小宛虽仍不言,却把冠服接了过来。德公命她谢恩,小宛只得跪了一跪,草草的便算了事。果然立刻穿上了妃子冠服,搬到绮明宫来。

  当晚绮明宫张灯作乐,好生热闹。顺治皇帝心中当然乐不可支,见着小宛,小宛便行了大礼。顺治皇帝命宫监们搀了她起来,说道:『朕今夕与妃子定情,愿结百年之好。』小宛羞答答的说道:『臣妾贱质陋容,谬蒙皇上宠列妃嫔,实是感恩无极,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顺治皇帝见她现在情蜜蜜的态度,比了从前的冷水面孔,真是判若天渊,益发的宠爱起来。

  宫监们摆上御宴,两人并坐,大家喝了一杯和合酒,酒落欢肠非常有兴,说说笑笑,不觉夜午。酒兴已阑,便撤宴安歇。这一宵恩情,说不尽几许风流。在下一枝秃笔,也无从描写尽致,只得一言表过。

  春宵易度。红日照窗,两人便起身梳洗。经了一宵关系,更觉得清爱异常,从此两人常在一起,吃喝游逛,都不分离。

  真是新婚燕尔,自有一种亲爱的兴趣。驹光流隙,蜜月已过。

  这时已是杏花时节,各省督抚奉到献兰的诏书,早已搜集齐备,进献到京。顺治皇帝仍命宫监们送进绮明宫来。这时小宛和顺治皇帝感情很好,但因异族衣冠,接触眼帘,所以终不免有些隔膜。现在小宛见到兰花,更想起在辟疆家中,每到兰季,异种齐备,往往和辟疆按谱品花,终日不倦,现在深处宫闱,虽则顺治皇帝也非俗物,然人非木石,终有些旧情牵挂。所以宫监们送进兰花,到提起了小宛的心事。恰巧这时顺治皇帝正在上朝的时候,在前殿和王公大臣们议论军事大事,小宛独自在绮明宫内,对兰遐思。

  大凡春天的时候,最容易使人起了感触,快乐人遇着春天,可以更加快乐;倘使愁闷人遇着春天,便益觉得愁闷起来。小宛和顺治皇帝恩情美满,虽也算是快乐的,但她不想起冒辟疆便罢,想起辟疆的旧情,心中便起两种意思:一是忆念心;二是惭愧心。忆念乃是牵挂旧情,惭愧乃是自己别抱琵琶,觉得有些对不起辟疆。她有了这种感触,便对着幸花,想做几首诗去发挥出来,只是心潮陡起,再也咏不成篇,便胡乱的写了两句,也不成什么诗。写道:『见兰之受露,感人之离思,』正想再往下写去,顺治皇帝闯了进来,小宛立起迎接。

  只见顺治皇帝面有不豫之色,小宛见了有些纳罕,但也不便动问。顺治皇帝把身坐定,猛然的见小宛所写的字,看了一看,说道:『见兰受露,妃子怎的感起离思来哩!照朕的情形说来,虽是贵为天子,但办事动受掣肘,到不如兰之孤芳自赏,傲骨天生哩!』小宛听着,觉得顺治皇帝话虽有因,一时却摸不着头脑,便问道:『皇上受命于天,控御八极,怎的还有什么掣肘呢?』顺治皇帝叹道:『妃子哪里知道,只因太后自从先皇驾崩以后,孀居多年,近得统一天下,说是皇叔摄政王多尔衮的首功。因朕登基之时,年龄尚幼,所以军国大事,都是取决于摄政王的。摄政王出入宫掖,取先朝妃嫔做他的妾媵,到还小可,竟乃和太后通奸。太后竟不顾体面,下嫁于他,因此摄政王威权益发的大了起来。朕凡事看在太后面上,处处优容,然朕徒拥虚位,实在觉得太无生趣,况且这种龌龊皇帝,朕也不愿再做了。』

  原来顺治皇帝因为太后下嫁,觉得自己颜面不很好看,又因摄政王把皇父资格,处处掣肘,所以办事毫无自由可言。这种烦闷情形,积在肚子中间,原非一日,不过堂堂天子,怎能把这种暖昧不雅的事情,去和别人谈论!现在顺治皇帝和小宛情好,非常亲热,无所不谈,所以不管什么天子身份,竟把这种不可告人的事,也尽情的吐了出来。

十八、得消息才子遁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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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听着顺治皇帝说起办事掣肘时的情形,心里想道:『满州人究竟不讲体统的,堂堂国母,尚且不顾廉耻的失了改嫁,心里着实好笑。』但不便说明,只得搭讪着道:『臣妾当初在金陵刚进豫王府的时候,见府中上下人等,个个脑后垂着辫子,心中好生纳罕,不料进进宫来,所见宫监人等,也都有辫子的。臣妾斗胆说一句,便是皇上也垂着一条大辫子,臣妾实在很是怀疑,敢问辫子有什么好处?』顺治皇帝道:『辫子乃是我朝旧制,犹如你们前朝的络发成髻一般道理。为了改辫子,你们汉人也不知死了多少。朕看他们愚想可笑,很替他们可怜哩。』小宛道:『怎的改梳辫子汉人便死了许多呢?』顺治皇帝道:『妃子原来不知,因为我朝入主中原以来,下诏改变旧时冠服,命官绅兵民,一律剃发梳辫。有许多不明事故的愚民,宁可砍掉脑袋,保存这些头发,所以死了好多的人哩。

  』小宛道:『皇上命他们改变冠服,原是应当的。臣妾的意思,妄拟教他们剃一些头发,也不见许多区别,不如下旨教他们把头发统都剃掉,做个和尚来得爽快哩!』顺治皇帝道:『妃子且莫轻视和尚,倘使天下百姓都做了和尚,到也看透尘凡,自求生趣,天下便从此永久太平,可算到了极乐之境了。』小宛听着,觉得到也有理。这一篇说话,原是他们两人无心之言,却到成了预谶,这是后话不提,在下现在丢过宫中之事。

  且说那光福司典史钱雁嵌因为巡抚采梅,受了很大的损失,写信给他伯伯钱牧斋,把前后情形说了详细。牧斋得信,心想:『宫中的董妃生长江南,却爱梅花,这是什么样的人?』忽然想起前年冒辟疆来信,说起他侍姬董小宛被乱兵掠去,『莫非便是他吗?』钱牧斋这个老头儿,原是喜欢管闲事的,有了这种疑心,便托人到宫监方面探听消息。不到几天,果然消息探到,虽没知确是辟疆的侧室,但已探到此人姓氏籍贯。牧斋老肚子里把念头一转,早已知道必是小宛无疑,立刻写了一封信告知冒辟疆此番情形。

  那冒辟疆自从小宛被掠以后,托人四处寻觅,寻到现在,哪有什么下落。真是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忽然接到牧斋来信,纔知小宛已经进了皇宫。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辟疆初心,本想将来或有见面之日,现在已入深宫,盼望从此完了。但在专制的权威下面,怎敢说什么闲言,又因自己的侧室辗转流入宫庭,觉得颜面不很好看,仗着他满腹才华,便做了一卷忆语,说是悼小宛而作的。他说小宛是死于劳瘁,其实他说小宛死的那天,便是小宛被掠的日子,他从此也觉得愁闷异常,悒悒毫无生趣,惟有放怀诗酒,自乐余年。虽有江南的总督巡抚奉旨征他进京,他恬淡自适,置之不理。钱牧斋也几乎劝他入仕清朝,他仍是一笑置之。别人不知道他内心的人,以为辟疆必是不忘明朝,其实他因小宛入宫,和清帝结了不世之仇哩。但他这牧斋告假回里扫墓,特赴如皋,想当面劝他不必固执。这时牧斋身跻卿相,翎顶辉煌,见着辟疆,忙的卸了缨帽。刚想发言,辟疆或翘起脚来,把牧斋的帽子踢到地上,嘴里却得意洋洋的说道:『我本是多愁多病身。怎当你倾国倾城貌。』说着,也不理会,竟自退入后堂。牧斋惹了一场没趣,知辟疆有难言之隐,也只得悄然自去。从此以后,也无人敢劝辟疆出仕。辟疆便做了明朝的遗民,永不仕清,寿登期颐而卒。一言表过辟疆不提。

第十九、受掣肘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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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顺治皇帝自和小宛定情以后,宠爱的了不得,不过小宛时时触动心事,往往于爱情浓密的时候,顿时觉得不欢起来。

  顺治皇帝怎知小宛的心事,以为小宛必是善于懮愁,所以无端的时常愁着哩,便觉得多愁善感,乃是美人生性,不妨时时劝慰,使她破颜为笑。因此顺治皇帝想尽方法宽小宛的心,小宛也明知顺治皇帝是多情种子,怎能说出,惟有闷在肚里。不过经了互相怜惜的情形,两人的爱情,便益发的浓厚起来。

  顺治皇帝原非酒色庸君,但因得了小宛,感情好到极点,便觉得一步都不忍离开。又因受了摄政王的刺激,国事更懒得办理。小宛见顺治皇帝倦勤的情形,很怕为了她自己的缘故,使得顺治皇帝怠惰起来,所以时时的进谏,力劝顺治皇帝勤政从公。凡是朝臣所上的奏章,小宛都帮着顺治皇帝一一细览;顺治皇帝见小宛不以私情废公事,心中当然是赞叹得很,对于小宛更是疼爱了。凡是供给小宛的东西,都是精中求精,美中求美。小宛见着奢侈情形,很以为皇家一席酒,穷人十年粮,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在顺治皇帝面前,时劝崇尚俭德,说:『宫中无论宴会或御宴,饮馔只求适口而已,不必过于丰盛。』

  顺治皇帝听着她说,更是钦佩非常,便把小宛当作心头之肉,格外体恤起来。小宛见顺治皇帝格外体恤于她,也把顺治皇帝当作亲人看待,所以对待顺治皇帝也特别体恤。每到晚晌在顺治皇帝临睡的时候,小宛必亲自查屋里边的热度怎样,总要把热度调和得匀当,所以顺治皇帝住得非常安适,几乎一刻都不能离了小宛。小宛在绮明宫内也便专宠了好几年。

  且说顺治皇帝早年所立的皇后,原姓佟佳,天姿到也笃厚,但和顺治皇帝感情不很融洽,几年来顺治皇帝宁可独居别宫。

  自从小宛进宫以后,顺治皇帝和佟佳后更是疏远得很。那佟佳后虽不是十分泼辣的人,但也不免有些怨言。这时佟佳后已生了皇子,取名玄烨。不过她眼见小宛深受恩宠,又因小宛这时也是有孕在身,万一将来小宛生了皇子,顺治皇帝爱母及子,那么皇帝也未必定由自己的儿子继承了。她有了这一种观念,益发的悲愁起来。顺治皇帝见佟佳后终日不见欢容,误会了佟佳后的意思。以为佟佳后故意和他过不去,心想:『既然彼此感情不融洽,不妨废掉,重立皇后。』因此顺治皇帝便下诏把佟佳后降为静妃,想另立小宛为皇后。这道诏书下了以后,一般王公大臣们都说皇后并没失德,万不可把开国元君竟做出废后的事情来,那摄政王也执意不可。

  原来佟佳后乃是摄政王当初给顺治皇帝定的亲事,所以他非但说佟佳后不可废,并说董噪声妃乃是汉人,照满家定例,汉人万不能立为皇后的。顺治皇帝本想和摄政王辩论几句,只因摄政王用祖宗家法来压他,当然也不说什么,只说佟佳后定要废掉。摄政王见顺治皇帝抱定主意,便不欢而退。顺治皇帝等摄政王退出宫后,便到绮明宫来,见着小宛,把想废佟佳后和另立她为皇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并把王公大臣摄政王阻挠的话也说了出来。小宛听着,觉得自己万不能正位皇后的,因为皇后也不过是虚名,反结了无数的冤仇,非但于自己没有利益,且要发生重大的危险问题,所以她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在顺治皇帝面前竭力推辞。

二十、抱丧明悒郁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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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不愿结了许多冤仇,徒拥皇后的虚名,所以听了顺治皇帝的话,便推辞道:『臣妾自承恩宠,获列妃嫔,弱草残枝,蒙沾雨露,已是欣幸无极。倘再妄想非分,正位中宫,那是非惟臣妾万不敢当,反能折了臣的福分哩!所以臣妾昧死谨辞。』顺治皇帝听着,知道小宛不肯正位中宫,恐怕结了冤仇,孤掌难鸣,所以慰道:『爱卿不必多虑,正位便是,一切都由朕主张。』小宛听了,仍辞道:『臣不敢正位,实有至情。

  虽蒙皇上谬爱,臣妾万死不敢承受。』顺治皇帝听着,仍竭力劝慰。小宛执意不肯,几乎连眼泪都急了出来。顺治皇帝见她出于至情,也不十分强她。到了明日上朝,和王公大臣摄政王等议论废后的事,顺治皇帝虽是执意要把佟佳后废掉,怎奈佟佳后外援很多,没人不是帮她的,摄政王更是全力助她。顺治皇帝见摄政王时把祖宗家法的话来压他,到觉得无词可辩,只得收回成命。佟佳后到底没曾废掉,小宛到底没得正位。但是顺治皇帝终因达不到目睥,心中非常牢骚,想起好事不成,都是摄政王从中作梗的缘故,所以把摄政王结了切齿之仇。

  恰巧那天晚晌,小宛产了一个皇子。顺治皇帝很是欣喜,在绮明宫内,伴着小宛,谈谈说说,到也并不岑寂。顺治皇帝想起小宛不能立后,终觉得堂堂天子,不能庇一妇女,处处受制于人,实很愧对小宛。又恐小宛因此悒郁,所以慰着小宛道:『朕初想废掉佟佳氏,正卿继位皇后,原不是把虚名羁卿,乃是想和卿白头偕老罢了。现在阻力横生,事已无望,也不愿固执成见和他们力争,致开国元君有盛德之累哩。但拥虚位称尊,处处仰人鼻息,实没生趣可言。所以卿既未得正位,朕也久已看透红尘,宁可弃掉这个龌龊皇帝,退居平民,和卿倡随终生。

  然而这种心理,又难达到目的,真教朕左右筹思,毫无一些兴味了。』小宛听着,知道顺治皇帝爱她爱到极点,所以宁可弃了天下,和她永结美满姻缘。虽觉得至情可感,但事实上终不能办到的,因此只得劝慰顺治皇帝。他们两人你慰着我,我慰着你的互相怜慰,爱情浓蜜,真是如胶似漆。

  过了几天,早到了皇子弥月之时,少不得宫中手忙脚乱的忙了一番。那皇子容貌清秀,和小宛生得一般模样。顺治皇帝见着,当然是欢喜的了不得,赐名福全。小宛也把福全疼爱得很。怎奈人生祸福都由老天注定的,那福全虽生在皇帝家,还觉得呱呱坠地不很愿意,所以偶染微疾,医药罔效,竟至瞑目长逝。顺治皇帝抱着丧子之痛,心中十分悲哀。小宛见爱子夭折,好像割了心头之肉,更是哀伤异常。顺治皇帝百般劝慰,小宛看在顺治皇帝的面上,虽有时哀伤得好些,但人孰无情,怎能立刻便淡忘起来。小宛这时悲悼爱子,更感到心血来潮,把从前所经过的刺激和许多际遇,一齐涌上心头,愁中加愁,闷上加闷,悒郁得生趣都泯灭无遗。顺治皇帝见她悒郁模样,用了无数的解慰方法,只是小宛所受刺激太深,终不能愁肠变作欢肠。小宛体本纤弱,日夜愁思,怎不愁出病来。大凡因愁所致的病,往往伏在体内,一时虽不觉得什么,有一天发作起来,那可不是小看的。所以小宛初病原不甚重,迁延了几天,病中仍是愁闷;既病又愁,病得当然加重起来了。更兼产后虚弱,病势益发沉重,早忙得那顺治皇帝征医选药。一般奉旨调遣的太医们,也忙得个个手足无措。太医院的医生知道小宛是皇上身边第一个宠妃,万一有了差处,恐怕脑袋要和躯壳宣告脱离关系,所以很是懮虑。

二十一、了孽缘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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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愁闷悒郁,奄然成病,又因产后虚弱,病势更是沉重起来。那般太医院的医生和各省征选的名医,平日虽都自鸣得意,自负国手,但到了这时,非惟不能使小宛病告痊愈,反而使小宛病势一天重似一天。顺治皇帝见小宛病入膏肓盲,势将不起,急得直和热石头上的蚂蚁一般模样。小宛也自知病已渐危,病中触动旧事,当初和冒辟疆的情形,仍是历历心头,又感着顺治皇帝十分厚待,深情蜜意,也着实有些割舍不下。

  她病的时候,顺治皇帝原是伴着不离,到了这时,觉得风中残烛,命在旦夕,却又不说什么,恐怕顺治皇帝因情受感,惹出别的事情来。所以也不把自己的感触说了出来,只对顺治皇帝说那解脱的话。

  那天顺治皇帝坐在榻侧,见小宛病骨支离,瘦容可掬,一时疼怜到极点,不觉眼眶中掉下泪来。小宛见了这般模样,不免至情发现,珠泪也不觉夺眶而出。顺治皇帝见小宛掉泪,恐怕小宛病中又勾起愁闷,反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慰着道:『卿病虽重,安养了几天,想可痊愈的,卿不必多虑,自己保重便是。即使卿不幸有了差处,朕也从此看破红尘,那皇帝虚位,朕久已淡而视之的哩!』小宛听了答道:『皇上深情,臣妾铭感在心。臣妾不幸病不能起,身躯虽死,寸心却仍是依恋皇上左右的;甚而至于躯壳烂掉,或躯壳化作灰尘,臣妾倘有一分魂魄,便当飘在皇上身旁的。但臣妾死后,皇上又何必这样的萧索呢?皇上是开国元君,素来英明有为,虽是爱妾情深,究竟国家为重,不必因臣妾而影响大局纔是。况且臣妾生来命薄,自幼至今,风尘转徙。回想当年,本觉浮生一梦而已。臣妾生性爱花,每觉人不如花,因为花开花落,虽亦徒事忙碌,但花落以后,明年遇着春风,枝头又可欣欣向荣。只那人生死最可悲,莫说死了不可再生,便老了也不可再少。百年能有多时?

  况臣妾年方三十以外,上寿中寿既不可得,连下寿也不得享。

  想起和皇上平日深情,一旦惨遭死别,真是心痛如割哩!』顺治皇帝听着,不觉惨然泪下,只得仍用婉言来劝慰解。又过了几天,小宛已是一息奄奄。顺治皇帝早哭得像泪人儿一般。小宛搀了顺治皇帝的手,强睁那似开非开的眼睛,对着顺治皇帝看着,轻启樱唇,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眼眶中只掉了回泪。顺治皇帝见了更是伤心。等了片时,小宛竟把四肢挺直,弃了顺治皇帝,魂归离恨天而去。顺治皇帝还想用人力续回天命,怎能办到?哭了一会,只得传旨厚办丧仪。一般王公大臣们少不得又忙碌异常。为了这桩丧事,倒霉的可有,发财的也有。闲话不提。

  且说顺治皇帝自从小宛死了以后,悲悼的寝食俱废。太后虽曾劝他把胸怀宽放些,怎能回他的心。那顺治皇帝,因小宛生前未得正位皇后,终以为是遗憾。现在小宛已死,佟佳后却依然存在,他心想废后虽难办到,追封小宛,大概没有敢再拦阻的人。便下旨追封小宛为温存皇后。摄政王见小宛已死,那皇后虚名,便追封了也没甚么要紧的,所以置之不问。一般王公大臣们见摄政王此番并不反对,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大家便各自闭口不见。再说那佟佳后听得小宛已死,便像拔去眼中之针一般模样,心中当然快乐了些。但她却有自知之明,心想小宛虽死,自己也万难继承小宛恩宠的情形,因为当初小宛未进宫以前,自己和顺治皇帝的感情本不很好的,但是劲敌已去,自己的心中终觉得舒泰得多了。

二十二、伤心人敝屣轩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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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宛死了以后,顺治皇帝悲悼的非常。恰巧那摄政王暴病而亡,顺治皇帝的生母原是下嫁于摄政王的,现在摄政王已死,太后触景伤怀,便想重再归宫。这个消息奏上以后,顺治皇帝虽觉得摄政王死了,对于自己好像脱了束缚似的,只得爱妃刚死,心中觉得万箭穿胸,哪有心思再管闲事。不过皇太后究竟是自己生身之母,当初下嫁,虽不应该,现在悔过想重回宫来,看在先皇份上,怎能拒绝?所以皇太后便回宫来,顺治皇帝仍把她当作太后看待。但是顺治皇帝近来办事虽没有掣肘的人,因为小宛已死,到觉得身外之物都是空中幻想,很有参破红尘,点悟禅机的意思。他又想起太后回宫,已有主持的人,自己很可以趁此机会,卸下肩来,觅寻乐境而去,他主意定妥,却不露风声。明晨上朝,和王公大臣们敷衍了一回,散朝回到养心殿内,命宫监宣诏鳌拜进见。那鳌拜宫居丞相,顺治皇帝唤他进宫,乃想教他好好辅佐新帝,很有顾命的意思。

  后来鳌拜等新帝即位以后,竟借了这个题目图谋不轨起来,事情露泄,脑袋不保。事关后来,不涉本书,表过不提。

  那鳌拜奉召来到,顺治皇帝见着,便说道:『朕开国登基,至今已有十八年了。十八年中间的种种际遇;甜的也有;苦的也有;荣的也有;悲的也有。滋味都已尝过,那未来的情形也不难推想而知了。即使再有欢荣甜蜜的际遇,也不过一时的幻景罢了,况且此后的日子,只有悲苦的际遇了。这样讲来,人生在世,实在没趣到极点。所以朕现在参破红尘,心想何必再在世间享受这种无谓的虚名!还要为了这种无谓的虚名,天天的料理俗务!未免更是自寻烦恼了。朕自有区处,决不再恋着红尘哩。』鳌拜听着,不明白话中真因,以为顺治皇帝或因小宛病亡,精神上所受刺激太深,致说话有不伦不类的情形。正想用话去安慰他几句,顺治皇帝却又说道:『将来嗣皇帝继承大统的时候,朕定当跟在王公大臣的后面,看这大典的盛况哩。

  』鳌拜听了更是莫明其妙,一时答不出话来,只得唯唯应着,肚子中盘算了片时,纔想得了一句话。刚要启口,那顺治皇帝却已闭着眼睛睡着了,便只得悄悄而退。那顺治皇帝本不是睡着的,所以等鳌拜走了以后,便自己想道:『士为知己者死。

  那小宛本是为自己有情的知己,现在知己已经归离恨天而去,此后也并没兴趣可言,不如超脱尘缘,修清净真果,遁入空门,或可和小宛重证姻缘于来生的。』他主意想准,便脱去龙袍,换上民间衣服,叮嘱许多心腹宫监,严禁他们声张,私自悄悄的出得宫来,离了北京,直向京西而去。暂且不提。

  单表宫中不见皇上,当然起了很大的恐慌。那般心腹宫监受了顺治皇帝的密嘱,又不肯说出所以然来。于是皇后佟佳后等和许多王公大臣们,个个如坠五里雾中。但皇帝失踪,乃是千古奇闻,不便说明,只得颁下哀诏,说是驾崩。皇太后便拥立佟佳后所生的皇子玄烨继立,改元康熙,新陈代谢,又忙了几天。皇太后因为顺治皇帝失踪,究竟是骨肉情切,便探问许多王公大臣们的意见。那般王公大臣们平日只知道吃喝睡觉,到了这时,个个呆若木鸡。只有鳌拜却是众醉独清,便把当天和顺治皇帝所谈的一篇话说了出来。皇太后仔细一想,纔知顺治皇帝必已悟了禅机,遁入空门了。便派了许多干练的钦差,四处寻觅顺治皇帝的踪迹。

二十三、清凉寺皈依参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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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顺治皇帝离了北京以后,在途中思忖前行的方针,便想不如向五台山的清凉寺而去。昼行夜宿,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纔到了五台山。那清凉寺的住持和尚名唤园智,年已八十多岁。那天恰因奉了巡抚的密札,大做道场,说是为了先皇顺治皇帝而做的。顺治皇帝在寺外听得小和尚谈论此事,不觉暗暗好笑,面上是仍不露声色,直闯进山门而来。早有小和尚报与圆智知道,圆智忙的出来,抬头把顺治皇帝仔细一看,只见来客非但衣服华丽,并且仪表轩昂。老和尚何等势利,便满面堆笑迎入方丈而来,分宾主坐定。圆智问道:『居士是从哪里来的?来此又为怎的?』顺治皇帝道:『弟子从北京来此,特来拜谒大师的。』园智见他举动不凡,另有一种尊严气概,便又问道:『居士尊姓高名?愿请指示。』顺治皇帝听着,笑而不言。圆智见他恍恍惚惚的模样,知道内必有因,便请顺治皇帝到一间密室里面,问道:『居士倘有隐情,不妨直告,贫僧终当严守秘密的。』顺治皇帝道:『大师不必多疑,弟子此来,求为沙弥。倘承大师不弃弟子,便当在寺受戒,否则当向他处受戒去。』圆智惊道:『居士不像隐于禅门的人,怎的要受起戒来呢?』顺治皇帝答道:『弟子是弃了天下始来此,弃天下如敝履,还说弟子不像受戒的人呢!』圆智听着,纔知顺治皇帝原来弃位来此,并没死掉,不觉惊得手足无措。顺治皇帝见他惊惶模样,说道:『大师不必这般恐慌,倘大师不肯收留,弟子另去便是。』说着,又附了圆智的耳朵,说了许多话。

  这许多话因为在下做书的没曾听见,所以不能写了出来,大概他所说的乃是出家缘由的话。圆智听了,说道:『居士想由色相证菩提吗?这非有大智慧的人是不可的,恐怕居士混惯软红尘中,不耐这种清净况味哩。』顺治皇帝道:『弟子的志是决定的了,大师是不能见信吗?不妨试一试便是。』圆智点头称是。到了晚晌,圆智预备床榻,请顺治皇帝宿在方丈中间,彼此谈论经典。顺治皇帝所答的话,解脱的很是超妙。圆智到没话可去和他辩难,便非常叹服。过了几天,便给顺治皇帝披剃受戒,法名慧真,另辟一所精舍去安置他,款待得非常优厚。

  一般和尚们见他新进来的却胜过旧人,不免都起了嫉忌心。圆智知道这许多和尚都是嫉忌慧真的,便和许多和尚说道:『你们听着,将来定有贵人来此探访慧真的。』圆智说了这话,虽没曾说明详细,但一般和尚已知道慧真是非常人了,从此到也并不嫉他。

  且说慧真披剃以后,终日默坐,也不和别的和尚交接。经典读得烂熟,有时咏诗消遣,旁及诗书六艺,没有一样不是博缆精通,所以清凉寺的和尚都呼他为异僧。有一天,有一个小和尚名唤慧安,偶和别的小和尚说起吴三桂在云南起兵造反的事情,不料被慧真听着,便忙的问道:『咦?吴三桂是反了吗?』慧真说这句话,把慧安吓了一跳。原来慧真从来不发一言,现在破题儿说起话来,怎不惊讶!从此以后,每天必向慧安按问军情,好像和他很有关系的。慧安莫明他的用意,也不敢不把军情去告诉他。直等到云南事平,慧安把消息告他,他不觉喜形于色,慧安更是起了疑心。恰巧有一个小和尚在慧真室内拾得几张碎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去献给慧安。慧安把来细看,只见断简残编,上面写有好像诗句似的,道:『我本西方一衲子,黄袍换却紫袈裟。』慧安文理不很十分高妙,也不解这两句的所以然来,但是疑惑的因此益发的大了。那慧真便在清凉寺一住了好几年。

二十四、大布施南巡赐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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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清凉寺的和尚们,都很疑惑慧真的来历。有一天,忽然巡抚有命,传圆智去见,满寺的和尚们惊惶的非常,不知是祸是福。隔了五天,圆智才得回来,和尚们便去问讯。圆智道:『咱们的清凉寺是交着运了,巡抚穆大人告诉我说,现在的皇上崇尚佛教,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到咱们的五台山来。嘱我就咱们的清凉寺恭办行宫,以备三宫驻跸。』和尚们听着,快乐的了不得。圆智道:『你们忘了吗?当初我和你们说,那慧真不是常人,必有当世圣人来此探访,现在果然应着我的话了。你们现在能知慧真是怎等人呢?』和尚们道:『弟子们眼力薄弱,不能测得,大师知道他吗?』圆智道:『居移气,养称体,要测想他是怎等人,定要先看他的起居是怎样,行动是怎样,静心去留意,纔能思过半哩。』慧安在旁边听着,忙的答道:『这样讲来,慧真是顺治皇帝无疑了!』圆智微笑了笑,把脑袋点一点道:『是的哩。我死后,这里的住持便命慧真去当呢。慧真做了这里的住持,你们也可靠着他的福哩。』和尚们听着,个个欢喜而退。

  不到几天,车驾将到,和尚们日夜忙碌,布置行宫,纔得办理妥当。忽然巡抚来了一道密札,说车驾已到龙泉关,因为龙泉关地方山势险隘,车驾不易度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等耐不住辛劳,太皇太后又因年岁已高,所以便在中途驻跸。康熙皇帝却直向清凉寺而来。

  原来康熙皇帝登基的时候,年纔八岁,因为先皇失踪,太皇太后虽四处派人探听顺治皇帝的踪迹,哪有什么下落。直到这时,康熙登基已是六年了。纔得密探报告,说五台山清凉寺有一异僧,平日不和别人说话,情形很是可疑。太皇太后听着,心想:『异僧或许便是顺治皇帝。』所以命驾而来,表过不提。

  且说康熙皇帝来到清凉寺,帝命出巡,不比寻常仪仗人马,好不齐整。圆智忙着迎驾,和尚们也个个忙碌异常。惟有慧真却依然静坐不言。康熙皇帝歇宿行宫,圆智前去叩安,康熙皇帝劈面就问道:『这所清凉寺有多少和尚?』圆智道:『共有三百零八名。』康熙皇帝道:『朕因皈依佛教奖励僧人起见,凡是这里的和尚,每名各赐御袜一双,惟须当面换着,朕可以知道不致遗漏一名。』圆智听着,唯唯听着,唯唯答允,立即敲了云钟,传集满寺和尚排队来见。

  原来康熙皇帝赏赐御袜,乃是生的一计。因为顺治皇帝逃禅而去的时候,康熙皇帝只得八岁,皇帝家不比民间,父子是不常见面的,又是小孩子眼力差些,隔了六年时间,面貌已是无从记起。太皇太后便和他说是顺治皇帝在脚底上有红痣七颗,到了清凉寺,可借赐袜之名,查看和尚的脚,倘然见到红痣的和尚,便是顺治皇帝无疑了。康熙皇帝得了这个秘密记号,早预备许多布袜。正备行事,不料清凉寺的和尚们虽是听得钟响,齐来出见,惟有慧真听得这个消息,早已料到中间蹊跷,一时又无可躲避,慌了生得一个急计策,便跑到厨房中间,假做烧火模样。心里烧火的乃是火夫,不是和尚,便可避此查看了。那许多和尚齐集之后,因为人数太多,也没有留心着慧真。

  圆智便上前启奏道:『和尚们都已齐集,候皇上调谴。』康熙皇帝便命宫监把三百零八双布袜分赐许多和尚,人多手快,那消多时,和尚已遍派无遗,但是多了一双布袜回来。康熙皇帝心想:『袜未数错,怎的会多了一双回来呢?』便再去查点人数,果然只有三百零七名。康熙皇帝便唤圆智来前,怒问道:『你们总共有三百零八名和尚,怎的只有三百零七名呢?』圆智听着,汗流满背的奏道:『或是有一名未闻钟响,忘了出来,待我去寻来便是。』

二十五、真解脱永绝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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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圆智因为和尚少了一名,四下里寻找,在厨房中果然寻到了慧真,便教他出来见驾。慧真执意不肯,圆智道:『圣上驾到,来此访问,也是人子美意,便去见面何妨?』慧真听着,无可推辞,只得出见。宫监把袜取来,便伸手要慧真脱去旧袜。慧真本待不依,怎来得及。旧袜脱下,脚底下的七颗红痣,早便显了出来。康熙皇帝在旁见了,待要跪下地去,慧真忙的摇手示意,康熙皇帝碍着许多和尚的耳目,只得暂时忍着。

  慧真借此机会,便回到自己的禅室而来。

  那禅室在一座高峰的上面,康熙皇帝便跟踪而至。因为山路崎岖,便命慧安引路。到了那边,慧安进前报道:『师兄,圣上来了。』慧真闭目跌坐,理也不理,好像没曾听见的模样。

  康熙皇帝见了,不免至性感动,几乎把眼泪都掉了下来,突然的跪了下去,抱住了慧真的脚,说道:『父皇,子臣万死!直到今天才得来叩父皇的安。』慧真听道,微微的把眼睛睁了开来,问道:『居士是怎等人,现在说的是什么话?山僧实在不能明白。』康熙皇帝见他假装痴聋,只得仍呼着父皇。慧真假意的惊道:『谁是父皇?父皇是什么,山僧是世外人,不知这情由的哩。』康熙皇帝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匍匐道:『子臣不肖,不能上系圣心,父皇不看子臣的面,难道便不念太皇太后吗?』慧真听着,仍不动心,却又故意的说道:『圣上错了!

  圣上错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又非常骄倨,见康熙皇帝跪在地上也不理会。慧安见康熙皇帝跪了多时,定已劳乏,便道:『天将晚了,圣上还是下山歇息罢。』康熙皇帝因为慧真终不吐实情,只得退了出来,便叮嘱慧安,不可把这事声张出去。

  康熙皇帝当晚便在清凉寺歇宿,明日回銮,又在龙泉关歇了一宵。天明后,纔奉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起驾回京,把这件事告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没有能动慧真之心的办法。康熙皇帝无奈,只得颁发内帑二十万两银子,把十五万布施清凉寺,把五万布施五台山其余许多的寺庙庵观。于是每隔二三年的时候,康熙皇帝必往清凉寺进香一次。到了清凉寺,必到高峰去参谒慧真的。直到第三次巡幸五台山的时候,清凉寺的主持和尚圆智已经圆寂,康熙皇帝便想请慧真去继充主持,慧真哪里肯依。康熙皇帝又没奈何他;并且想起清凉寺自从布施巨款以后,规模宏壮,已成了天下第一名剎。即使慧真做了主持,他若遇事放任,毫不经心,那时清凉寺偌大的气概,也必因此而涣散的,所以也不强他,便把慧真封做懋修大道无上光明佛,位在主持之上。那主持和尚,康熙皇帝便命慧安充任,因为慧安很有功勋,便是引路到高峰的关系。那慧安偏又生性伶俐,非但侍候康熙皇帝特别的周到,便那侍候慧真也是格外谨慎。

  康熙皇帝见他这般情形,心想有了这人到可以使得父皇安心清修,不致惹出别的问题来。看他智慧兼大,所以特惠殊恩,把慧安封做智觉佛,其余满寺的许多小和尚,也各有各的封号,各有各的赏赐,表过不提。

  且说慧真一心皈依,六根清净,任凭康熙皇帝怎的摆布他,终是置之不问不闻。住了好几年,他便想到南海普陀西湖灵隐等处云游,又怕直说出来,少不得慧安又要飞表奏知,岂不受了束缚,不能潇洒自在?所以他又悄然的不别而行。那慧真离了清凉寺以后,小和尚忽然寻不到他,忙的和慧安说明。慧安恐康熙皇帝要责备自己,也着实捏了一把汗。但转念一想,他既是入了禅门,总想修成正果,既无牵挂,自能回来。慧安想到这里,心便宽了。

二十六、倦云游归真证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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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慧真离了清凉寺,直往南去,因为当时人物殷庶,凡是行脚僧人,到一处便有一处的人争着供斋留舍,到也逍遥自在。行了好几个月的功夫,纔坐了飘洋船来到普陀,顶礼进香,没一挂漏。在普陀回来,便到西湖的灵隐寺内,少不是又是见佛进香,逢像顶礼,足足又耽搁半年光景,把偌大的西湖游览无遗。慧真爱着西湖风景的优美,便想在那边挂锡几年,只因耳目众多,很不方便,便起程北返。他想起从前董小宛常和他说起苏州的风景,比了杭州也不多让,有许多地方,杭州反不如苏州的,因此他便来到苏州,虎丘、天平游了一回。忽又想起一桩事来,他想道:『钱牧斋明末遗臣,曾仕我朝,常夸口故乡常熟有座虞山,乃是吴中第一名胜,现在牧斋尸骨已寒,何不顺道去一游哩。』他想定方针,果然便来到常熟,直至虞山。

  且说那虞山的风景,实在是清秀异常,不愧说是吴中名胜。

  那山上有座寺庙,唤作三峰寺,规模固然及不着清凉寺的宏伟庄严,但在江南却已首屈一指的了。慧真来到虞山,见着三峰寺,当然便去谒见方丈。那方丈法名玄空,道行到也高妙。见慧真来到,彼此免不了互道寒暄。慧真只说是五台山清凉寺来的,却不说出慧真的真名,另起了一个假号,唤作川三台,那川三台的意义,便是隐寓『顺治』两字。这种暗谜,玄空等怎能知道?所以觉不着慧真是怎等的人。只因和慧真谈了一回禅,禅语高深,玄空便以为慧真必非是平常的僧人。那玄空便想借慧真的名义,去挣几个银钱来用用,说是从五台山请到一名高僧川三台,在此驻锡,开讲经典,广建水陆道场,七七四十九日功德才能圆满。一般善田信女,听到五台山高僧在此讲经,也不问好歹,争先恐后的到来,布施的布施,听经的听经。

  这四十九天中间,三峰寺内人山人海,空前未有。玄空挣了个挺饱,只把慧真忙了四十九天。纔算玄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功德圆满以后,慧真便想告辞而行,玄空坚意苦留,慧真因为盛情难却,便在三峰寺挂锡。

  光阴迅速,不觉过了二年。慧真思乡心切,便和玄空订后约而别,沿着原路,仍回到清凉寺来。小和尚们见慧真来了,忙的报知慧安。慧安出去相迎,各叙了别后之事,到觉得久别重逢,情益款密起来。只是慧真长途劳顿,受了些风寒,忽然发起病来。清凉寺原在深山之中,一时雇不到医生,慧安急得慌了,命小和尚飞忙寻找,苦得那小和尚脚底跑穿,纔在五台山口山脚下小村内,寻到一位庸医生。这位庸医生说也可笑,连汤头歌诀都没有记得清楚,请到清凉寺,看了一看慧真的病症,也不说什么,只说喝了一剂汤药立刻痊愈的。好在药料不必往药铺子去买的,因为庸医生随身有个法宝,法宝便是一只小箱,箱内满装着许多纸包,他自己说是药,其实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也是慧真命该断绝,所以喝了庸医生的汤药,便上气接不着下气的喘得不堪。慧真知道命必难保了,心想:『一死到也干净,冥中如有因果,魂归大罗天上,或可和小宛再证仙缘。』但转念想起自己忽而得天下称皇帝,忽而弃尊位做和尚,到觉得虚度一生了。便嘴里吟道:『来时鹘突去时迷,空在人间走一回。』吟声甫毕,眼睛闭着,果然魂归大罗天而去。慧安便忙着料理丧事,飞表奏知。康熙皇帝虽很哀悼,只因他生前耽禅皈依,便想终成他志,密旨慧安,教他把慧真肉身,先遍身涂漆,外面再加涂重金,安置清凉寺中,昭示万代。慧安奉旨,当然如法行事,所以直到现在,顺治皇帝的肉身金装,仍在五台山清凉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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