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 2 作者:周作人

  记海错
  王渔洋《分甘馀话》卷四载郑简庵《新城旧事序》有云:
  汉太上作新丰,并移旧社,士女老幼,相携路首,各知其室,放鸡犬于通途,亦竞识其家,则乡亭宫馆尽入描摹也。沛公过沛,置酒悉召父老诸母故人道旧,故为笑乐,则酒瓢羹碗可供笑谑也。郭璞注《尔雅》,陆佃作《埤雅》,释鱼释鸟,读之令人作濠濮间想,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也。
  这是总说乡里志乘的特色,但我对于纪风物的一点特别觉得有趣味。小时候读《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与《花镜》等,所以后来成为一种习气,喜欢这类的东西。可是中国学者虽然常说格物,动植物终于没有成为一门学问,直到二十世纪这还是附属于经学,即《诗经》与《尔雅》的一部分,其次是医家类的《本草》,地志上的物产亦是其一。普通志书都不很着重这方面,纪录也多随便,如宋高似孙的《剡录》可以说是有名的地志,里边有《草木禽鱼诂》两卷,占全书十分之二,分量不算少了,但只引据旧文,没有多大价值。单行本据我所看见的有黄本骥的《湖南方物志》四卷,汪曰桢的《湖雅》九卷,均颇佳。二书虽然也是多引旧籍,黄氏引有自己的《三长物斋长说》好许多,汪氏又几乎每条有案语,与纯粹辑集者不同。黄序有云:“仿《南方草木状》、《益部方物略》、《桂海虞衡志》、《闽中海错疏》之例,题曰《湖南方物志》。”至于个人撰述之作,我最喜欢郝懿行的《记海错》,郭柏苍的《海错百一录》五卷、《闽产录异》六卷居其次。郭氏纪录福建物产至为详尽,明谢在杭《五杂组》卷九至十二凡四卷为物部,清初周亮工著《闽小记》四卷,均亦有所记述,虽不多而文辞佳胜,郝氏则记山东登莱海物者也。
  郝懿行为乾嘉后期学者,所注《尔雅》其精审在邢邵之上。《晒书堂文集》卷二与孙渊如观察书(戊辰)有云:
  尝论孔门多识之学殆成绝响,唯陆元恪之《毛诗疏》剖析精微,可谓空前绝后。盖以故训之伦无难钩稽搜讨,乃至虫鱼之注,非夫耳闻目验,未容置喙其间,牛头马髀,强相附会,作者之体又宜舍诸。少爱山泽,流观鱼鸟,旁涉夭条,靡不覃研钻极,积岁经年,故尝自谓《尔雅》下卷之疏,几欲追踪元恪,陆农师之《埤雅》,罗端良之《翼雅》,盖不足言。
  这确实不是夸口,虽然我于经学是全外行,却也知道他的笺注与众不同,盖其讲虫鱼多依据耳闻目验,如常引用民间知识及俗名,在别人书中殆不能见到也。又答陈恭甫侍御书(丙子)中云:“贱患偏疝,三载于今,迩来体气差觉平复耳。以此之故,虫鱼辍注,良以慨然。比缘闲废,聊刊《琐语》小书,欲为索米之资,(七年无俸米吃,)
  自比钞胥,不堪覆瓿,只恐流播人间作话柄耳。”即此可见他对于注虫鱼的兴趣与尊重,虽然那些《宋琐语》《晋宋书故》的小书也是很有意思的著作,都是我所爱读的。《蜂衙小记》后有牟廷相跋云:“昔人云,《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余谓磊落人定不能注虫鱼耳。
  浩浩落落,不辨马牛,那有此静中妙悟耶?故愿与天下学静,不愿学磊落,如有解者,示以《蜂衙小记》十五则。”牟氏著有《诗意》,虽不得见,唯在郝氏《诗问》中见所引数条,均有新意,可知亦是解人也,此跋所说甚是,正可作上文的说明。《宝训》八卷,《蜂衙小记》、《燕子春秋》各一卷,均有牟氏序跋,与《记海错》合刻,盖郝君注虫鱼之绪馀也。
  《记海错》一卷,凡四十八则,小引云,“海错者《禹贡》图中物也,故《书》《雅》记厥类实繁,古人言矣而不必见,今人见矣而不能言。余家近海,习于海久,所见海族亦孔之多,游子思乡,兴言记之。所见不具录,录其资考证者,庶补《禹贡疏》之阙略焉。时嘉庆丁卯戊辰书。”王善宝序云:
  “农部郝君恂九自幼穷经,老而益笃,日屈身于打头小屋,孜孜不倦。有馀闲记海错一册,举乡里之称名,证以古书而得其贯通,刻画其形亦毕肖也。”此书特色大略已尽于此,即见闻真,刻画肖耳。如“土肉”一则云:李善《文选江赋注》引《临海水土异物志》曰,土肉正黑,如小儿臂大,长五寸,中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炙食。余案今登莱海中有物长尺许,浅黄色,纯肉无骨,混沌无口目,有肠胃。海人没水底取之,置烈日中,濡柔如欲消尽,渝以盐则定,然味仍不咸,用炭灰腌之即坚韧而黑,收干之犹可长五六寸。货致远方,啖者珍之,谓之海参,盖以其补益人与人参同也。《临海志》所说当即指此,而云有三十足,今验海参乃无足而背上肉刺如钉,自然成行列,有二三十枚者,《临海志》欲指此为足则非矣。
  《闽小记》《错海百一录》所记都不能这样清爽。又记虾云:海中有虾长尺许,大如小儿臂,渔者网得之,俾两两而合,日干或腌渍货之,谓为对虾,其细小者干货之曰虾米也。案《尔雅》云,■大虾。郭注,虾大者出海中,长二三丈,须长数尺,今青州呼虾鱼为■。
  《北户录》云,海中大红虾长二文馀,头可作杯,须可作簪,其肉可为脍,甚美。又云,虾鬚有一丈者,堪拄杖。《北户录》之说与《尔雅》合。余闻榜人言,船行海中或见列桅如林,横碧若山,舟子渔人动色攒眉,相戒勿前,碧乃虾背,桅即虾须矣。
  此节文字固佳,稍有小说气味,盖传闻自难免张大其词耳。《五杂组》卷九云:
  龙虾大者重二十馀斤,须三尺馀,可为杖。蚶大者如斗,可为香炉。
  蚌大者如箕。此皆海滨人习见,不足为异也。
  《闽小记》卷一“龙虾”一则云:相传闽中龙虾大者重二十馀斤,须三尺馀,可作杖,海上人习见之。
  予初在会城,曾未一睹,后至漳,见极大者亦不过三斤而止,头目实作龙形,见之敬畏,戒不敢食。后从张度阳席间误食之,味如蟹鳌中肉,鲜美逾常,遂不能复禁矣。有空其肉为灯者,贮火其中,电目血舌,朱鳞火鬣,如洞庭君擘青天飞去时,携之江南,环观挢舌。
  《海错百一录》卷四记虫其一“龙虾”云:龙虾即虾魁,目睛隆起,隐露二角,产宁德。《岭表录异》云,前两脚大如人指,长尺馀,上有芒刺钻硬,手不可触,脑壳微有错,身弯环,亦长尺馀,熟之鲜红色,名虾杯。苍案,宁德以龙虾为灯,居然龙也,以其大乃称之为魁。仆人陈照贾吕宋,舶头突驾二朱柱,夹舶而趋,舶人焚香请妈祖棍三击,如桦烛对列,闪灼而逝,乃悟为虾须。《南海杂志》,商舶见波中双樯摇荡,高可十馀丈,意其为舟,老长年曰,此海虾乘霁曝双须也。《洞冥记》载有虾须杖。举此则龙虾犹小耳。
  将这四篇来一比较,郝记还是上品,郭录本来最是切实,却仍多俗信,如记美人鱼海和尚撒尿鸟之类皆是,又《闽产录异》卷五记豕身人首的鲧神,有云,“山精木魅,奇禽异兽,难以殚述”,书刻于光绪丙戌,距今才五十年,但其思想则颇陈旧也。郝记中尚有蟹、■、海盘缠、海带诸篇均佳,今不具引。
  《晒书堂诗钞》卷上有诗曰《拾海错》,原注云,“海边人谓之赶海,”
  诗有云:“渔父携筠篮,追随有稚子,逐虾寻海舌,淘泥拾鸭嘴,(海舌即水母,蚬形如鸭嘴,)细不遗蟹奴,牵连及鱼婢。”郝诗非其所长,但此数语颇有意思。《晒书堂文集》、《笔录》及诸所著述书中,则佳作甚多,惜在这时不能多赘。清代北方学者我于傅青主外最佩服郝君,他的学术思想仿佛与颜之推贾思勰有点近似,切实而宽博,这是我所喜欢的一个境界也。郝氏遗书庞然大部,我未能购买,但是另种也陆续搜到二十种,又所重刻雅雨堂本《金石例》亦曾得到,皆可喜也。(廿四年十二月廿四日,于北平)
  □1936 年1 月刊《宇宙风》9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钝吟杂录
  《池北偶谈》卷十七有“冯班”一条,称其博雅善持论,著《钝吟杂录》六卷,又云:“定远论文多前人未发,但骂严沧浪不识一字,太妄。”我所有的一部《钝吟杂录》,系嘉庆中张海鹏刊本,凡十卷,与《四库书目提要》所记的相同。冯氏犹子武所辑集,有己未年序,盖即乾隆四年,可知不是渔洋所说的那六卷原本了。序中称其情性激越,忽喜忽怒,里中俗子皆以为迂,《提要》亦云诋斥或伤之激,这与渔洋所谓妄,都是他大胆的一方面。序中记其斥《通鉴纲目》云:
  “凡此书及致堂《管见》以至近世李氏《藏书》及金圣叹《才子书》,当如毒蛇蚖蝎,以不见为幸,即欧公老泉渔仲叠山诸公,亦须小心听之。”
  冯氏不能了解卓吾圣叹,在那时本来也不足怪,(李氏的史识如何我亦尚未详考,)若其批评宋人的文章思想处却实在不错,语虽激而意则正,真如《提要》所云,论事多达物情。我看十卷《杂录》中就只这个是其精髓,自有见地,若其他也不过一般云云罢了。《杂录》卷一《家戒上》云:“士人读书学古,不免要作文字,切忌勿作论。成败得言文章,便是隔壁说话。”下半说得不错,上半却有问题。冯氏论事虽有见识,但他总还想自附于圣学,说话便常有矛盾,不能及不固执一派的人,如傅青主,或是尤西堂。其实他在卷二已说过道:“不爱人,不仁也。不知世事,不智也。不仁不智,无以为儒也。未有不知人情而知性者。”又卷四云:“不近人情而云尽心知性,吾不信也,其罪在不仁。不知时势而欲治国平天下,吾不信也,其罪在不智。不仁不智,便是德不明。”这两节的道理如何是别一事,但如根据这道理,则论人物而苛刻,谈政事而胡涂,即是不仁不智了,与性命绝学便没有关系。傅青主《霜红龛集》卷三十六(丁氏刊本)杂记一中有云:
  “李念斋有言,东林好以理胜人。性理中宋儒诸议论,无非此病。”又卷四十杂记五云:
  宋人之文动辄千百言,萝莎冗长,看着便厌。灵心慧舌,只有东坡。
  昨偶读曾子固《战国策》《说苑》两序,责子政自信不笃,真笑杀人,全不看子政叙中文义而要自占地步。宋人往往挟此等技为得意,那可与之言文章之道。文章诚小技,可怜终日在里边盘桓,终日说梦。
  傅君真是解人,所说并不怎么凌厉,却着实得要领,也颇有风致,这一点似胜于钝吟老人也。我常怀疑中国人相信文学有用而实在只能说滥调风凉话,其源盖出于韩退之,而其他七大家实辅成之,今见傅冯二公的话,觉得八分之六已可证实了,馀下的容再理会。《杂录》卷一云:药与无于衣食也,金石丝竹,先王以化俗,墨子非之。诗赋无与干人事也,温柔敦厚,圣人以教民,宋儒恶之。
  汉人云,大者与六经同义,小者辨丽可喜。言赋者莫善于此,诗亦然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咏之何害。
  风云月露之词,使人意思萧散,寄托高胜,君子为之,其亦贤于博弈也。以笔墨劝淫诗之戒,然犹胜于风刺而轻薄不近理者,此有韵之谤① 《宇宙风》题作《宋人的文章思想》。
  书,唐人以前无此,不可不知也。
  讲到诗,这我有点儿茫然,但以为放荡的诗犹比风刺而轻薄不近理者为胜,然则此岂不即是宋人论人物之文章耶。我近年常这样想,读六朝文要比读八大家好,即受害亦较轻,用旧话来说,不至害人心术也。钝吟的意思或者未必全如此,不过由诗引用到文,原是一个道理,我想也别无什么不可罢。
  《杂志》卷一《家戒上》又有几节关于教子弟的,颇多可取,今抄录其一云:
  为子弟择师是第一要事,慎无取太严者,师太严子弟多不令,柔弱者必愚,刚强者怼而为恶,鞭扑叱咄之下,使人不生好念也。凡教子弟勿违其天资,若有所长处,当因而成之。教之者所以开其知识也,养之者所以达其性也。年十四五时,知识初开,精神未全,筋骨柔脆,譬如草木,正当二三月间,养之全在此际。噫,此先师魏叔子之遗言也,我今不肖,为负之矣。
  何注曰,“少小多过,赖严师教督之恩,得比人数,以为师不嫌太严也。及后所闻见,亦有钝吟先生所患者,不可以不知。”冯氏此言甚有理解,非普通儒者们所能及。傅青主家训亦说及这个问题,颇主严厉,不佞虽甚喜霜红龛的思想文字,但于此处却不得不舍傅而取冯矣。(廿四年十二月廿八日)
  □1936 年2 月刊《宇宙风》10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窦存
  胡式钰的《窦存》四卷从前时常看到,却总没有买,因为不是价贵,就是纸太劣。其实这种书的价钱本来不会怎么贵的,不过我觉得他不能值这些,那就变成贵了,前几天才买了一部,在还不算贵的范围内。这书刻于道光辛丑,距今才九十五年,正是清朝学术中落时期,其时虽然也有俞理初龚定庵魏默深蒋子潇等人来撑撑场面,就一般的知识讲未免下降了。我们读《窦存》时颇有此感,自然就是在乾嘉时也是贤愚不齐,不见得人人都有见识,只是到了衰季更易感到,或者由于主观也不可知。
  《窦存》分为书诗事语四类,其《语窦》一卷列举俗语的出典,如《恒言录》之流,而范围较宽,最无可非议。《诗窦》所谈间有可取,《书窦》多卫道之言,可谓最下,《事窦》则平平耳,大抵多讲报应怪异,一般文人的“低级趣味”都如此,不必单责胡氏也。卷一论东坡非武王,阎百诗议子游子夏,钱莘楣议程伊川,卷二论人或嗤昌黎以文为诗,皆大不以为然,其理由则不外“何得轻议大贤人”,其议论可想见了。说诗处却有佳语,如卷二云:
  杨升庵谓杜子美滕王亭诗,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予常怪修竹本无莺啼,后见孙绰兰亭诗,啼莺吟修竹,乃知杜老用此也,读书不多未可轻议古人。此升庵薄子美厚孙绰也。子美言之不足信,孙绰言之始足信,孙绰又本何书欤?且诗境贵真,使其时莺非啼竹而强言之,谓前人曾有此说,特因袭而已。前人未有此说而我自目击其境,斯言之正亲切耳。吾且谓子美当日有目中之莺啼修竹,而不必有孙绰之莺啼修竹可也。固哉,升庵之说诗也。
  又有云:“予题汤都督《琴隐图》云,碑括前皇篆。一徒请括字来历,予曰,史皇造字即来历,前人经史等载籍岂别有来历耶。”这都说得很好,有自己的见识。但是这自信似乎不很坚,有时又说出别样的话,如云:“宋叶适诗云,应嫌履齿印苍苔。按汉杜林高节不仕,居一室,阶有绿苔,甚爱之,辄谓人曰,此可以当铺翠耳。人有蹑屐者,曰,勿印破之。盖叶诗印字本此。”书眉上有读者批曰,“即无本亦好。”此读者不知系何人,唯卷首有一印,白文四字云,“咸弼过目,”盖即其名也。又有一条云:“朱庆馀诗云,洞房昨夜停红烛。杜牧诗云,空堂停曙灯。停字当本陆机《演连珠》,兰膏停空,不思衔烛之龙。”批曰,“此等字在作者只知用来稳惬,不必先有所本,乃偶然暗合也。”批语两次纠正,很有道理。胡氏论诗极推重陶公,有云:东坡曰,吾于诗人无所好,好渊明诗。式钰谓吾于诗人无不好,尤好渊明诗。吾于诗人诗各有好有不好,有好无不好唯渊明诗。”语虽稍笼统,我却颇喜欢,因为能说得出爱陶诗者的整个心情也。
  卷三所记有关于民间信仰风俗者,亦颇可取。如记佣工赵土观谈上海二十一保二十七图陈宅鬼仙有云:
  去年(已亥)夏其家男女出耕,鬼在田中,予闻往听,鬼称予土观;予笑,鬼云,勿好笑,遂彼此寒暄数语。顷之谓其家人,我回椁,尔等当回家饭也,耕佣无不闻者。往往二三日便回鬼门关,来时声喜,去时声悲,必嘱其家人曰,为善毋恶,阴司有簿记之。
  这是很好的关于死后生活的资料,如鬼门关(据云其地甚苦),鬼回椁休息,阴司有簿记善恶,皆是也。又一则云:世间妇女言灶神每月上天奏人善恶,故与人仇,灶诅之,有求,灶祷之。又岁杪买饧,择谷草之实制焙和之,俟新岁客来佐茶,故买饧于腊。腊月二十四日饯灶神上天,遂用饧,荐时义也,乃谓恐神诉恶,借胶其口,何鄙说之可笑乎。然俗之为恶概可想见。
  此一节也记得颇有意思,只是末尾说得太是方巾气,其实未必一定为恶,人总怕被别个去背地里说些什么,此种心理在做媳妇的一定更深切地感到,也自难怪她们想用大麦糖去胶住那要说闲话的人的嘴巴罢。
  卷一《书窦》的第一条是讲考证的,虽然讲得很有趣,可是有点不对。
  其文云:
  《晋书》,贾充有儿黎民三岁,乳母抱之当阁,充就而拊之。《世说》云,充就乳母手中呜之。拊呜各通,盖谓拊其儿作呜呜声以悦之也,犹《荀子》拊循之唲呕之义,然呜字耐味。杜牧之遣兴诗,浮生长忽忽,儿小且呜呜。
  拊呜原是两件事,我想《世说》作呜是对的,《晋书》后出,又是官书,故改作较雅驯的拊字罢了。查世俗顶有势力的《康熙字典》和商务《辞源》,呜字下的确除呜呜等以外没有他训,但欠部里有一个■字,《字典》引《说文》云,一曰口相就也。案《说文解字》八篇下云:“■,心有所恶若吐也,从欠,乌声。一曰■■,口相就也。(段注,谓口与口相就也。)■,■■也,从欠,■声。■,俗■,从口从就。”《辞源续编》始出一■字,引《说文》为训,而噈字始终不见,我把正续编口部从十一画至十三画反复查过,终于没有找到这个字。查《广韵》噈下去,■噈,口相就也,《玉篇》噈下云,呜噈也。到这里,口旁的呜字已替代了欠旁的字,虽然正式当然是连用,但后来大抵单用也可以了。这里说后来,其实还应该改正,因为单用的例在隋唐之前。《世说新语》下“惑溺第三十五”即其一。佛经律部的《四分律藏》卷四十九云:“时有比丘尼在白衣家内住,见他夫主共妇呜口,扪摸身体,捉捺乳。”
  这部律是姚秦时佛陀耶舍共竺法念所译,在东晋末年,大约与陶渊明同时,所以这还当列在宋临川王的前面。唐义净译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卷三十八亦有云:
  “问言少女何意毁篱,女人便笑,时邬波难陀染心遂起,即便捉臂,遍抱女身,呜咂其口,舍之而之。”据此可知呜字当解作亲嘴,今通称接吻,不知何来此文言,大约系接受日本的新名词,其实和文亦本有“口附”
  (Kuchizuke)一字,胜于此不古不今的汉语也。(廿五年一月)
  □1936 年2 月刊《宇宙风》11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郁冈斋笔麈
  《宇宙风》新年号“二十四年爱读书”中有王肯堂的《笔麈》一种,系叶遐庵先生所举,原附有说明云:明朝人的著述虽很有长处,但往往犯了空疏浮诞的通病,把理解和事实通通弄错。王肯堂这一部书,不但见地高超,而且名物象数医工等等,都由实地研究而发生很新颖坚确的论断,且其态度极为忠实。王肯堂生当明末,好与利玛窦等交游、故他的治学方法大有科学家的意味。
  这是同徐光启李之藻金声等都是应该推为先觉的,所以我亦很喜欢看这部书。
  我从前只知道王肯堂是医生,对于他的著作一直不注意,这回经了遐庵先生的介绍,引起我的好奇心,便去找了一部来看。原书有万历壬寅(一六○二)序文,民国十九年(一九三○)北平图书馆用铅字排印,四卷两册实价三元,只是粉连还不是机制的,尚觉可喜。《笔麈》的著者的确博学多识,我就只怕这有许多都是我所不懂的。第一,例如医,我虽然略略喜欢涉猎医药史,却完全不懂得中国旧医的医理,我知道一点古希腊的医术情形,这多少与汉医相似,但那个早已蜕化出去。如复育之成为“知了”了。第二是数、历、六壬、奇门、阳宅等,皆所未详。第三是佛教,乃是有志未逮。我曾论清初傅冯二君云:
  “青主为明遗老中之铮铮者,通二氏之学,思想通达,非凡夫所及,钝吟虽儒家而反宋儒,不喜宋人论史及论政事文章的意见,故有时亦颇有见解,能说话。”我们上溯王阳明、李卓吾、袁中郎、钟伯敬、金圣叹,下及蒋子潇、俞理初、龚定庵,觉得也都是如此。所以王君的谈佛原来不是坏事,不过正经地去说教理禅机,便非外行的读者所能领解,虽然略略点缀却很可喜,如卷四引不顺触食说东坡的“饮酒但饮湿”,又引耳以声为食说《赤壁赋》末“所共食”的意思,在笔记中均是佳作。归根结蒂,《笔麈》里我所觉得有兴趣的实在就只是这一部分,即说名物谈诗文发意见的地方,恐怕不是著者特长之所在,因为在普通随笔中这些也多有,但是王君到底自有其见解,与一般随波逐流人不同,此我所以仍有抄录之机会也。卷四有两则云:文字中不得趣者便为文字缚,伸纸濡毫,何异桎梏。得趣者哀愤侘傺皆于文字中销之,而况志满情流,手舞足蹈者哉。
  《品外录》录孙武子《行军篇》,甚讶其不伦,后缀欧阳永叔《醉翁亭记》,以为记之也字章法出于此也。何意盾公弃儒冠二十年,尚脱头巾气不尽。古人弄笔,偶尔兴到,自然成文,不容安排,岂关仿效。
  王右军《笔阵图帖》谓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吾以为必非右军之言。若未作字先有字形,则是死字,岂能造神妙耶。世传右军醉后以退残笔写《兰亭叙》,旦起更写皆不如,故尽废之,独存初本。虽未必实,然的有些理。吁,此可为得趣者道也。夫作字不得趣,书佣胥吏也,作文不得趣,三家村学究下初缀对学生也。
  此言很简单而得要领,于此可见王君对于文学亦是大有见识。其后又有云:四月四日灯下独坐,偶阅袁中郎《锦帆集》,其论诗云,物真则贵,真则我面不能同君面,而况古人之面貌乎。唐自有诗也,不必选体也;初盛中晚自有诗也,不必初盛也;李杜王岑钱刘下逮元白卢郑各自有诗也,不必李杜也。赵宋亦然,陈欧苏黄诸人有一字袭唐者乎,又有一字相袭者乎;至其不能为唐,殆是气运使然,犹唐之不能为选,选之不能为汉魏耳。今之君子乃欲概天下而唐之,又且以不唐病宋;夫既以不唐病宋矣,何不以不选病唐,不汉魏病选,不三百篇病汉,不结绳鸟迹病三百篇耶?读未终篇不觉击节曰,快哉论也,此论出而世之称诗者皆当赪面咋舌退矣。
  案此论见卷四《与丘长孺书》中,与《小修诗序》所说大旨相同,主意在于各抒性灵,实即可为上文所云得趣之解说也。不过这趣与性灵的说法,容易了解也容易误解,不,这或者与解不甚相关,还不如说这容易得人家赞成附和或是“丛诃攒骂”。最好的例是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卷十六袁宏道条下云:
  《传》有言,琴瑟既敝,必取而更张之;诗文亦然,不容不变也。
  隆万间王李之遗派充塞,公安昆弟起而非之,以为唐自有古诗,不必选体;中晚皆有诗,不必初盛;欧苏陈黄各有诗,不必唐人。唐诗色泽鲜妍,如旦晚脱笔砚者,今诗才脱笔砚,已是陈言,岂非流自性灵与出自剽拟所从来异乎。一时闻者涣然神悟,若良药之解散而沉疴之去体也。
  乃不善学者取其集中俳谐调笑之语,……是何异弃苏合之香取蛣蜣之转耶。
  这里他很赞同公安派的改革,所引用的一部分也即是《与丘长孺书》中的话。
  卷十七“钟惺”条下又云:《礼》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非必日蚀星变龙漦鸡祸也,惟诗有然。万历中公安矫历下娄东之弊,倡浅率之调以为浮响,造不根之句以为奇突,用助语之辞以为流转,着一字务求之幽晦,构一题必期于不通,《诗归》出一时纸贵,闽人蔡复一等既降心以相从,吴人张泽华淑等复闻声而遥应,无不奉一言为准的,入二竖于膏肓,取名一时,流毒天下,诗亡而国亦随之矣。
  诗亡而国亦随之,可谓妙语。公安竟陵本非一派,却一起混骂,有缠夹二先生之风,至于先后说话不一致还在其次,似乎倒是小事了。朱竹垞本非低能人,何以如此愦愦?岂非由于性灵云云易触喜怒耶。李越缦称其成见未融,似犹存厚道。中国文人本无是非,翻覆褒贬随其所欲,反正不患无辞,朱不过其一耳。后来袁子才提倡性灵,大遭诃骂,反对派的成绩如何,大家也记不起来了。性灵被骂于今已是三次,这虽然与不佞无关,不过因为见闻多故而记忆真,盖在今日此已成为《文料触机》中物,有志作时文者无不取用,殆犹从前做策论之骂管仲焉。在一切都讲正宗道统的时候,汩没性灵当然是最可崇尚的事,如袁君所说,殆是气运使然。我又相信文艺盛衰于世道升降了无关系,所以漠然视之。但就个人的意见来说,则我当然造成王君的话,觉得一个人应该伸纸濡毫要写就写,不要写就不写,大不可必桎梏而默写圣经耳。(廿五年二月)
  □1936 年3 月刊《宇宙风》12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王湘客书牍
  今日从旧书店买了一册尺牍残本,只有四十六叶,才及原书八分之三,却是用开花纸印的,所以破了一点钞买了回来。书是后半册,只板心题曰《王湘客书牍》,卷尾又云《薄游书牍》,看内容是明临沂王若之所著,自崇祯九年丙子至乙酉,按年编排,共存书牍六十四首,其甲申年三首中有一书完全铲去,连题目共留空白七行,此外说及虏胡等处亦均空白,盖板刻于清初而稍后印者欤。编年干支照例低一格写、乙酉上则尚有二字,今已铲去,小注云:“年五十三岁,在南守制,值国大变,(缺四字)弃家而隐。”所列三书皆可抄,《寄张藐山冢宰》云:客冬襄垣叩谒,方知移寓宛陵,向绝鱼鸿,起居应善。自凤麟去国,枭獍当朝,倾覆沦亡,一旦至此。(缺十字)不孝即日弃家,再远匿矣。
  夜行昼伏,背负衰慈,锋镝荆榛,途欺仆叛,万千毒苦,始抵湖阳,哀此茕茕,寄栖何所。思近堂翁僦屋安顿,倘蒙委曲,深感幈幪。
  《答友人》云:
  不孝忝为士夫,虽不在位,莫效匡扶,正惟草莽之中,当勖从一之节,一心坚定,百折何辞,至于身家,久付之敝屣矣。劝言若爱,实未敢闻,口占附呈,此血墨也。乙酉仲夏书。(此五字低一格小字,或系书题亦未可知。)
  腐儒无计挽颓纲,荆棘崎岖但隐藏。
  见说□□心尽□,故令率土病成狂。
  抱头掷主周妻子,□□□□预表章。
  天堑江流空日夜,吞声孤泪与俱长。
  诗亦是小字,上有眉批云:“狂澜砥柱,一□千钧。”一字底下看意义与痕迹似应是发字,不知何以违碍,岂友人乃来劝剃发者乎。又《答友人》云:(缺十四字)自古未闻仁者而失天下。一治一乱,其惟时使之乎。
  这三封信没有多大重要,不过可以知道他是一位遗老,末了一信乃是亡天下后的感情上的排遣话,其实是未必然,而且他的其他书牍所给予我们的教训也并不是这样说。《薄游书牍》的好处,我觉得与从前读陶路甫《拜环堂集》的尺牍相同,是在告诉我们明末官兵寇虏这四种的事情。照这些文章看来,寇与虏的发展差不多全由于官与兵的腐败,丙子年《答京贵》云:不肖负疴入山深矣,嫠纬不恤而漆室过忧谈天下事乎。明问谆谆,不忍有负虚心之雅;君亲并念,亦何敢作局外之观。窃惟寇蹂躏五六省,虏跳梁十馀年,丧失虔刘,征求饥馑,天下亦甚病矣。以刍荛之愚,急则治标,策虏无攻法,策寇无守法,策财无损下之法。无攻法须守,无守法须攻,无损下之法须上节。
  这所说的实在很有见识,但是这样自然就无人赞成,而且实行也有困难,如关于“上节”他的办法里有这几句话:上供岁六百万,倘暂减百万。宗禄岁千万,倘暂减二三百万。上供金花籽粒即不容减,颜料油漆丝缕香蜡稍减一二可委曲也。宗禄中尉以下日用所资亦不议减,藩王郡王将军世子厚禄赡养,报本同仇,十贡二三,捐之一时,正欲享之千世也。如斯递节,以代民输。
  此意虽善,明末君臣岂能行哉。书末原有小字批云:“此王少参昔年画议,今局已变,寇果合,兵愈费,财愈绌,虏愈横矣。惜也。”王湘客在南京多管粮饷事,书中常言饷乏,却尤愁民穷,这思想本是平常,但大可佩服,他盖知道饿死事大也。如前书中曾云:“上之节谈何容易,奈至今日下已无可损矣。窃谓止沸不在扬汤,治标必须探本,乱之本因民穷,民穷始盗起,盗起始用兵,用兵始赋重,赋重民益穷,民益穷盗益起,由今之道非策也。”戊寅年《上督师》书中云:“日前民穷盗起,今也民极盗增,可见此时患无苍赤,不患无兜鍪也。”
  壬午年《与六部揭,为江左阽危不在巨贼窥伺而在盗臣蠹空事》有云:“军粮欠断六个月,兵饷欠断四个月,盐菜欠断二十个月,荷戈怨怒,夕不谋朝。”庚辰冬《答詹侍御》书中云,若能得二万两发各营八月之饷,“庶乎各兵相信,尚肯忍饥忍寒从容俟我讲求催讨。”那么这方面也很不成样子,而其原因则如《与六部揭》所云:“躯壳空立,血脉全枯。大老一仕肥家,田庐遂连滇黔两省矣。昔人有言,天下有穷国穷民而无穷士大夫,此之谓也。”眉批四字云,“时之痼疾。”
  辛巳年书牍最多,共有二十九首,其中数书述流寇事亦大可参考,今只取《答史道邻漕抚》书为代表,后半云:贼骑约七八百,妇女五六百,步数百,舁两棺,每棺舁者六十馀人,内皆银也,又抬十三鞘,驴骡负载不计数。累坠骄懈,顿一面坚闭之城下,临一面大淮之水边,咫尺方隅,正是自投死地。计凤镇骑兵千馀,步火三千,向使夜半一鼓,可尽歼此贼,不则两面围蹙,绝其人马之食,三日自毙。古昔军储不靠朝供,率因粮于敌,如剿此幺么一枝,即可坐得饷银十数万,不省四府穷民两年供输乎。乃当亭者闭门不惹,反给牌导之过淮,入豫大伙矣,想纵虎养虎,各处皆类此也。语云,两叶不剪,将寻斧柯。百日难收,一时失策,付之浩叹而已。
  三百年后人读此书亦不禁浩叹,给牌导之过淮似稍过分,但类似的事则古今盖多有也。中国多文盲,即识字者亦未必读明末稗史,却不知何以先圣后圣其揆若一,《拜环堂尺牍》中所记永平遵化之附虏,《薄游书牍》中所记临淮凤阳之纵寇,真如戏台上的有名戏文,演之不倦,看之亦不厌。不晓得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不再扮演,不佞却深愧不能作答也。
  书牍中也有些可读的文章。从前我抄陶路甫的尺牍,引他一篇《寄王遂东工部》,这里在丁丑年也有一篇《柬王季重兵宪》,就把他抄在下面:恭惟老先生旷代绝才,千秋作者,文章憎达,早返初衣,固知世上浮云,名山不朽,而有道自许,终在此不在彼耳。若之无似,生于患难,长于困穷,不读不耕,三番苟仕,犹未即抛鸡肋,益羡千仞凤翔为不可企及已。兹也就食白下,奈两人皓首怀乡,雁户无停,浮家难定,抑又苦矣。所幸去居甚近,仰斗尤殷,敬肃八行,用布归往。芜秽之稿,友欲木灾,实是废簏久尘,不敢一示有道,老先生可片言玄宴,使若之感附骥飞扬乎。冒昧奉书,主臣曷已。
  这原是寻常通问的信,但说得恰好,不是瞎恭维,我们不好说是文字上的一派,总是声气很相通的,所以要请他做序,只不知道这是什么书,查《谑庵文饭小品》,可惜也不见这些文章,或者是在那六十卷的大《文饭》里罢,这就不可得而知了。戊寅年(柬宋喜公大令》云:“客子病,细雨天,知己远移,黯然曷已。”辛巳年《答友人》云:敝乡山中气候,六七月似江南四五月,每岁竟似少一六月而多一腊月。
  寒犹可御,暑何所施,所以妻孥止觉南中之苦。”眉批云,“话故山令人神往。”但是也只是这两篇稍为闲适,而其中亦仍藏着苦趣,若是别篇便更了然。庚辰年《寄友人》云:离群之雁,形影自怜,蚊睫之栖,飘摇不定,屋梁云树,我劳如何。
  伏承道履崇佳,景福茂介。不屑弟烽烟刺目,庚癸煎心,伛偻疲筋,簿书鞅掌,风雅扫地尽矣,尚能蒙濠观化,仿高斋鱼乐笑谈也乎。孤城孤抱,真苦真愁。忽届中秋,流光可讶,缅惟五载东西南北,未能与家人父子一看团■。仕隐两乖,名实俱谬,重可慨也。
  辛巳《寄杨云峤》书中自称“惟弟日夕自忙自乱自愁自叹而已”,可以知道他的景况,但是忙了愁了多少年,结果只落得以“其惟时使之乎”排遣,此又是可令后人为之浩叹者也。
  王湘客的诗似乎不大佳,前引乙酉年作一首可见。辛巳年答叶瞻山掌道书后有元宵邸中四首,其二云:回忆来官日,陵京不可支。
  年荒催窃发,冬暮满流移。
  列卫寒求纩,团营饥索炊。
  拮据兼昼夜,寝食几曾知。如以诗论不能说好,今只取其中间有意思有本事。据书中下半云:“十五日抽签后因借司寇银又趋上元县。一病痢委顿之人,独坐一下湿上漏八面受风无人形影之空堂,候至漏下始兑银,二鼓仍收库,回寓不及门则暴下几绝,实不知宵之为节而节之为佳也。”此即是“上元日坐上元县”的故事,节既不佳,则诗之不能佳可无怪矣。
  (廿五年三月十九日,在北平)
  〔附记〕近日在市上又蕴得杂著二种,一为《涉志》一卷,前有会稽沈存德序、起乙卯(万历四十三年)仲春,讫戊午季冬,记南北行旅颇有情致,盖二十三至二十六岁时事也。一为《王湘客诗卷》二卷,录五七言律诗各百首,续一卷,五六七言绝句百首。《续诗卷》中有《苦雨十首》,今录其二
  三四章云:
  帡幪得意新,拂试明精舍,乃我照盆看,其颜色都夜。
  矢日惊通国,双眸视未能,不教欺暗室,白昼欲燃灯。
  庑下客衾单,檐前听急雨,无聊怯溜喧,复怪鸡声苦。
  诗仍不见得好,不过自有其特色,故举此以见一斑耳。
  (四月三日又记)
  □1936 年3 月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梅花草堂笔谈等
  前居绍兴时家中有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四五本,大约缺其十分之二,软体字竹纸印,看了很可喜,所以小时候常拿出来看,虽然内容并不十分中意。移家来北京的时候不知怎地遗失了,以后想买总不容易遇见,而且价目也颇贵,日前看旧书店的目录,不是百元也要六七十。这回《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的《笔谈》出板,普及本只需四角五分,我得到一本来看,总算得见全本了,也不记得那几卷是不曾看过的,约略翻阅一遍,就觉得也可以满足了。
  《珍本丛书》出板之前,我接到施蛰存先生的来信,说在主编此书,并以目录见示,我觉得这个意思很好,加上了一个赞助的名义,实在却没有尽一点责,就是我的一部《谑庵文饭小品》也并不曾贡献出去。目录中有些书我以为可以缓印的,如《西青散记》、《华阳散稿》、《柳亭诗话》等,因为原书都不大难得,不过我只同施先生说及罢了,书店方面多已编好付印,来不及更改了。但是在别一方面也有好些书很值得重印,特别是晚明文人的著作,在清朝十九都是禁书,如三袁,钟谭,陈继儒,张大复,李卓吾等均是。袁小修的《游居柿录》我所有的缺少两卷,《焚书》和钟谭集都只是借了来看过,如今有了翻印本,足以备检阅之用。句读校对难免多错,但我说备检阅之用,这也只好算了,因为排印本原来不能为典据,五号字密排长行,纸滑墨浮,蹙頞疾视,殊少读书之乐,这不过是石印小册子之流,如查得资料,可以再去翻原书,固不能即照抄引用也。所收各本精粗不一,但总没有伪造本,亦尚可取。《杂事秘辛》虽伪造,还可算作杨升庵的文章,若是现今胡乱改窜的那自然更不足道了。
  翻印这一类的书也许有人不很赞成,以为这都没有什么文艺或思想上的价值,读了无益。这话说得有点儿对,也不算全对。明朝的文艺与思想本来没有多大的发展,思想上只有王学一派,文艺上是小说一路,略有些创造,却都在正统路线以外,所以在学宗程朱文宗唐宋的正宗派看来毫无足取,正是当然的事。但是假如我们觉得不必一定那么正宗,对于上述二者自当加以相当注意,而这思想与文艺的旁门互相溷合便成为晚明文坛的一种空气,自李卓吾以至金圣叹,以及桐城派所骂的吴越间遗老,虽然面貌不尽相似,走的却是同样路道。那么晚明的这些作品也正是很重要的文献,不过都是旁门而非正统的,但我的偏见以为思想与文艺上的旁门往往要比正统更有意思,因为更有勇气与生命。孔子的思想有些我也是喜欢的,却不幸被奉为正统,大被歪曲了,愈被尊愈不成样子,我真觉得孔子的朋友殆将绝迹,恐怕非由我们一二知道他的起来纠正不可,或者《论语衍义》之作也是必要的吧。这是闲话,暂且按下不表,却说李卓吾以下的文集,我以为也大值得一看,不但是禁书难得,实在也表示明朝文学的一种特色,里边包含着一个新文学运动,与现今的文学也还不是水米无干者也。
  现在提起公安竟陵派的文学,大抵只看见两种态度,不是鄙夷不屑便是痛骂。这其实是古已有之的,我们最习见的有《静志居诗话》与《四库书目提要》,朱竹垞的“丛诃攒骂”是有名的了,纪晓岚其实也并未十分胡涂,在节抄《帝京景物略》的小引里可以看出他还是有知识的人。今人学舌已可不必,有些人连公安竟陵的作品未曾见过也来跟着呐喊,怕这亡国之音会断送中原,其意可嘉,其事总不免可笑,现在得书甚易,一读之后再用自己的智力来批评,这结果一定要好一点了。我以为读公安竟陵的书首先要明瞭他们运动的意义,其次是考查成绩如何,最后才用了高的标准来鉴定其艺术的价值。我可以代他们说明,这末一层大概不会有很好的分数的,其原因盖有二。一,在明末思想的新分子不出佛老,文字还只有古文体,革命的理论可以说得很充分,事实上改革不到那里去。我觉得苏东坡也尽有这才情,好些题跋尺牍在公安派中都是好作品,他只是缺少理论,偶然放手写得这些小文,其用心的大作仍是被选入八家的那一部分,此其不同也。反过来说,即是公安作品可以与东坡媲美,更有明确的文学观耳,就是他们自己也本不望超越白苏也。二、后人受唐宋文章的训练太深,就是新知识阶级也难免以八家为标准,来看公安竟陵就觉得种种不合式。我常这样想,假如一个人不是厌恶韩退之的古文的,对于公安等文大抵不会满意,即使不表示厌恶。我觉得公安竟陵的诗都不大好,或者因为我本不懂诗之故亦未可知,其散文颇多佳作,说理的我喜其理多正确,文未必佳,至于叙景或兼抒情的小文则是其擅长,袁中郎刘同人的小记均非常人所有也。不过这只是个人的妄见,其不能蒙大雅之印可正是当然,故晚明新文学运动的成绩不易得承认,而其旁门的地位亦终难改正,这件事本无甚关系,兹不过说明其事实如此而已。
  吾乡陶筠庵就《隐秀轩集》选录诗文百五十首,为《钟伯敬集抄》,小引中载其咏钟谭的一首七言拗体,首四句云:天下不敢唾王李,钟谭便是不犹人,甘心陷为轻薄子,大胆剥尽老头巾。后又评伯敬的文章云:“至若袁不为钟所袭,而钟之隽永似逊于袁,钟不为谭所袭,而谭之简老稍胜于钟,要皆不足为钟病,钟亦不以之自病也。”陶君的见解甚是,我曾引申之云:“甘心云云十四字说尽钟谭,也说尽三袁以及其他一切文学革命者精神,褒贬是非亦悉具足了。向太岁头上动土,既有此大胆,因流弊而落于浅率幽晦,亦所甘心,此真革命家的态度,朱竹垞辈不能领解,丛诃攒骂正无足怪也。”现在的白话文学好像是已经成立了,其实是根基仍不稳固,随处都与正统派相对立,我们阅公安竟陵的遗迹自不禁更多感触,不当仅作平常文集看,陶君的评语也正是极好的格言,不但是参与其事者所应服膺,即读者或看客亦宜知此,庶几对于凡此同类的运动不致误解耳。
  翻印晚明的文集原是一件好事,但流弊自然也是有的。本来万事都有流弊,食色且然,而且如上文所说,这些指责亦当甘受,不过有些太是违反本意的,也就该加以说明。我想这最重大的是假风雅之流行。这里须得回过去说《梅花草堂笔谈》了。我赞成《笔谈》的翻印,但是这与公安竟陵的不同,只因为是难得罢了,他的文学思想还是李北地一派,其小品之漂亮者亦是山人气味耳。明末清初的文人有好些都是我所不喜欢的,如王稚登、吴从先、张心来、王丹麓辈,盖因其为山人之流也,李笠翁亦是山人而有他的见地,文亦有特色,故我尚喜欢,与傅青主金圣叹等视。若张大复殆只可奉屈坐于王稚登之次,我在数年前偶谈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有批评家赐教谓应列入张君,不佞亦前见《笔谈》残本,凭二十年前的记忆不敢以为是,今复阅全书亦仍如此想。世间读者不甚知此种区别,出板者又或夸多争胜,不加别择,势必将《檀几丛书》之类亦重复抄印而后止,出现一新鸳鸯蝴蝶派的局面,此固无关于世道人心,总之也是很无聊的事吧。如张心来的《幽梦影》,本亦无妨一读,但总不可以当饭吃,大抵只是瓜子耳,今乃欲以瓜子为饭,而且许多又不知是何爪之子,其吃坏肚皮宜矣。所谓假风雅即指此类山人派的笔墨,而又是低级者,故谓之假,其实即是非假者亦不宜多吃,盖风雅或文学都不是粮食也。
  (廿五年四月十一日,于北平)
  □1936 年4 月30 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书法精言
  偶得《书法精言》二册,首题新昌王滨洲编辑,乾隆辛卯新镌,三树堂藏板。书凡四卷,分执笔与永字八法,统论,分论·临摹,评论法帖等项,本庸陋无聊,我之得此只因系禁书耳。卷首有自序云:书者,六艺之一也。夫子曰,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书亦文中一事,是弟子不可以不学也。又曰,游于艺。是成德者不可以不事也。自古明王硕辅,瑰士英流,莫不留心笔迹,其寿于金石者亘千载而如新,孰谓斯道小伎而非士君子亟宜留心哉。故范文正公与苏才翁曰,书法亦要切磋,未是处无惜赐教。况自唐以书判取士,于今为烈,凡掇巍科而擢苑者靡不由是而升。士生今日而应科举,求工制艺而不留神书法,抑亦偏矣。但地有悬殊,遇有得失,尝有卓然向上者或不能亲名哲之辉光,指授笔阵,又无奇书秘旨以浚发其心胸,蹉跎有用之岁月,莫窥羲献之藩篱者,不知凡几。噫嘻,书谱之纂岂不贵哉。顾或言焉而不详,详焉而不精,仍无以作墨池之桴筏,以登于岸。近世不少纂录,戈氏为善,然犹未备也。钦惟我国家列圣相承,龙章凤藻,照耀星汉,而佩文书画之纂,搜罗今古,囊括宇内,焕乎若日月之昭回矣,惜下邑不获多见,贫士又限于觏求。鲰生以庚辰落第,肄业都下,恭求其本,杜门三月,得其言之尤精及夙闻于诸家者,汇为一集,约分四卷,名曰《书法精言》,借以自课也。窃念少壮蹉跎,授受无自,又性好纂录,信手涂鸦,陵迟以至于今日,中实愧恨。然实而课颖底之龙蛇,尚渐池烟之未黑;虚而玩案头之波磔,庶几笔髓之旁融。今虽马齿加长,尤愿孜孜焉日就月将,黾勉翰墨之场,以追袭古人之后尘,斯为快也已。乾隆辛卯年九月廿三日,舟过韩庄闸,豫章滨洲王锡侯书。
  王锡侯的《字贯》案,在民国六年出板的《心史丛刊》三集中孟先生有一篇叙述,故宫博物院出板的《清代文字狱档》已出至第九集,却还没有讲到这案。据《东华录》载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王泷南告发王锡侯编《字贯》一书,诋斥《字典》,结果查出凡例中将玄烨胤禛弘历字样开列,定为“大逆不法”,照大逆律问拟,以申国法而快人心。王锡侯编著各书不问内容如何,也都一律禁毁。孟先生文中云:又据《禁书总目》所载应毁王锡候悖妄书目,有《国朝诗观》前集二集,有《经史镜》,有《字贯》,有《国朝试帖详解》,有《西江文观》,有《书法精言》,有《望都县志》,有小板《佩文诗韵》,有翻板《唐诗试帖详解》,有《故事提要录》,有《神鉴录》,有《王氏源流》,有《感应篇注》。今各书皆未之见,仅见《经史镜》一种,于其序跋见王锡侯之生平,于其义例见锡侯著书之分量,此亦谈故事者之一大快矣。
  孟先生根据《经史镜》的跋查出锡侯生于康熙五十二年癸巳(一七一三),《经史镜》刊成于乾隆丙申,即被逮的前一年,年六十四,《书法精言》序云辛卯,盖五十九岁时作也。锡侯之为人,孟先生亦从序跋中略为研究,称其盖一头巾气极重之腐儒,批评极当。《经史镜》所分门目既多可笑,如首以庆殃报复,次以酒色财气四戒,孟先生已称其义例粗鄙,又如所著书有《感应篇注》,书虽未见,内容亦可想而知,总之不出那庸妄的一路罢了。此外① 《逸经》题作《王锡侯书法精言》。
  如《佩文诗韵》、《试帖详解》等,都是弋取功名的工具,《书法精言》亦是其一,读序文可知,文章既欠通顺,思想尤为卑陋,只似三家村塾师所为,连想起龚定庵的《干禄新书序》来,觉得有天壤之殊,像定公的才真够得上狂悖讪谤的罪名,锡侯那里配呢。孟先生论锡侯的学问人品云:生平以一举乡试为无上之荣,两主司为不世之知己,此皆乡曲小儒气象,决非能有菲薄朝廷之见解者。……观其种种标榜之法,锡候之为人可知,要于文字获罪,竟以大逆不道伏诛,则去之远矣。陋儒了无大志,乃竟如后世所谓国事之犯,以国家雠此匹夫,亦可见清廷之冤滥矣。
  王锡侯实在是清朝的顺民,却正以忠顺而被问成大逆,孟先生谓其以临文不讳之故排列康熙雍正乾隆三帝之名,未免看得太高,其实恐怕还是列举出来叫人家避用,不过老实地排列了,没有后人那样聪明,说上一字是天地某黄之某,所以竟犯了弥天大罪耳。康熙中出板的王弘撰的《山志》凡例中有云:“国讳无颁行定字,今亦依唐人例但阙一笔。”可见在清初这种事本不怎么严密规定,又看见康熙时文人的手稿或抄本,玄字亦不全避,盖当时或者就很随便,锡侯习焉不察或不能观察世变,在《南山集》《闲闲录》各案发生之后,犹漫不经心,故有此祸。
  其实这也不能责备锡侯,专制之世,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他自己亦不知道也。孟先生在论《闲闲录》案中云:“实则草昧之国无法律之保障,人皆有重足之苦,无怪乾嘉士大夫屏弃百务,专以校勘考据为业,借以消磨其文字之兴,冀免指摘于一时,盖亦扪舌括囊之道矣。”孟先生写此文时在民国六年,慨乎其言之,今日读此亦复令人慨然也。
  查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乙编》四总集类有《国朝诗观》十六卷,清王锡侯编,清乾隆三树堂刻本,盖是初集也。文化南渡,善本恐麇集于上海滩上矣,此《诗观》亦不知何时可以有一见的眼福,孟先生所说的《经史镜》似亦未必在北平,然则我所有的破烂的两册《书法精言》岂非《字贯》案中现在仅存的硕果乎。书虽不佳却可宝贵,其中含有重大的意义,因为这是古今最可怕的以文字思想杀人的一种蛮俗的遗留品,固足以为历史家的参考,且更将使唯理论者见之而沉思而恐怖也。
  (民国廿五年三月十日,于北平知堂)
  [附记]“清代文字狱考”与“禁书书目提要”,都是研究院的好题目,只可惜还没有人做。图书馆也该拚出一笔冤钱,多搜集禁书,不但可以供研究者之用,实在也是珍籍,应当宝重,虽然未必是善本。禁书的内容有些很无聊,如《书法精言》即是,上文云冤钱者意即指此,然而钱虽冤却又是值得花者也。
  □1936 年5 月刊《逸经》5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蒿庵闲话
  对于蒿庵张尔岐的笔记,我本来不会有多大期待,因为我知道他是严肃的正统派人。但是我却买了这两卷闲话来看,为什么呢?近来我想看看清初人的笔记,并不能花了财与力去大收罗,只是碰着到手的总找来一看,《蒿庵闲话》也就归入这一类里去了。这是嘉庆时的重刻本,卷末蒋因培的附记中有云:
  “此书自叙谓无关经学不切世务,故命为闲话,然书中教人以说闲话看闲书管闲事为当戒,先生邃于经学,达于世务,凡所礼记皆多精义,固非闲话之比。”据我看来,这的确不是闲话,因为里边很有些大道理,如卷一有一则上半云:
  明初学者宗尚程朱,文章质实,名儒硕辅,往往辈出,国治民风号为近古。自良知之说起,人于程朱始敢为异论,或以异教之言诠解六经,于是议论日新,文章日丽,浸淫至天启崇祯之间,乡塾有读《集注》者传以为笑,《大全》《性理》诸书束之高阁,或至不蓄其本。庚辰以后,文章猥杂最甚,能缀砌古字经语犹为上驷,俚辞谚语,颂圣祝寿,喧嚣满纸,圣贤微言几扫地尽,而甲申之变至矣。
  下文又申明之曰:“追究其始,菲薄程朱之一念实渐致之。”《钝吟杂录》卷二“家戒下”斥李卓吾处,何义门批注云:“吾尝谓既生一李卓吾,即宜一牛金星继其后矣。”二公语大妙,盖以为明末流寇乃应文运而生,此正可代表中国正统的文学批评家之一派也。但是蒿庵也有些话说得颇好,卷一有一则云:韩文公《送文畅序》有儒名墨行、墨名儒行之语,盖以学佛者为墨,亦据其普度之说而以此名归之。今观其学,止是摄炼精神,使之不灭,方将弃伦常割恩爱,以求证悟,而谓之兼爱可乎。又其《送文畅北游》诗,大以富贵相夸诱,至云酒场舞闺姝,猎骑围边月,与世俗惑溺人何异。《送高闲序》为旭有道一段,亦以利害必明无遗锱铁情炎于中利欲斗进为胜于一死生解外胶,皆不类儒者。窃计文畅辈亦只是抽丰诗僧,不然必心轻之矣。
  那样推尊程朱,对于韩文公却不很客气,这是我所觉得很有兴趣的事。前两天有朋友谈及,韩退之在中国确也有他的好处,唐朝崇奉佛教的确闹得太利害了,他的辟佛正是一种对症药方,我们不能用现今的眼光去看,他的《原道》又是那时的中国本位文化的宣言,不失为有意义的事,因为据那位朋友的意思,印度思想在中国乃是有损无益的,所以不希望他发达,虽然在文学与思想的解放运动上这也不无用处。他这意见我觉得也是对的,不过不知怎的,我总不喜欢韩退之与其思想文章。第一,我怕见小头目。俗语云,大王好见,小鬼难当。我不很怕那大教祖,如孔子与耶稣总比孟子与保罗要好亲近一点,而韩退之又是自称是传孟子的道统的,愈往后传便自然气象愈小而架子愈大,这是很难当的事情。第二,我对于文人向来用两种看法,纯粹的艺术家,立身谨重而文章放荡固然很好,若是立身也有点放荡,亦以为无甚妨碍,至于以教训为事的权威们,我觉得必须先检查其言行,假如这里有了问题,那么其纸糊冠也就戴不成了。中国正统道学家都依附程朱,但是正统文人虽亦标榜道学而所依附的却是韩愈,他们有些还不满意程朱,以为有义① 《宇宙风》原题《文人之行》。
  理而无文章,如桐城派的人所说。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韩退之便不免要特别加以调验,看看这位大师究竟是否有此资格,不幸看出好些漏洞来,很丢了这权威的体面。古人也有讲到的,已经抄过了四五次,这回看见蒿庵别一方面的话,觉得也还可取,所以又把他抄下来了。
  蒿庵自己虽然是儒者,对于“异端”的态度还不算很坏。卷一记利玛窦事云:
  要之历象器算是其所长,君子固当节取,若论道术,吾自守家法可耳。
  卷二论为学云:
  杂家及二氏,药饵也,投之有沉疴者立见起色,然过剂则转生他病,或致杀人。
  又有一则云:
  与僧凡夫语次及避乱事,曰,乱固须避,然不可遂失常度,命之所在巧拙莫移,若只思苟免,不顾理义,平生学问何在。又余怒一人,僧移书曰,学者遇不如意事,现前便须为判曲直,处分了即放开心胸,令如青天白日,若事过时移尚自煎萦,此是自生苦恼也。
  此僧固佳,但蒿庵能容受,如上节所云,“自恨弱植,得良友一言,耳目加莹,血气加王,”自亦难得。我与凡教徒都是隔教,但是从别一方面说,也可以说都有点接近,只是到了相当的距离就有一种间隔,不能全部相合或相反也。何燕泉本陶集中引《庐阜杂记》云:“远师结白莲社,以书招渊明。陶曰,弟子嗜酒,若许饮即往矣。远许之,遂造焉。因勉令入社,陶攒眉而去。”这件事真假不可知,我读了却很喜欢,觉得甚能写出陶公的神气,而且也是一种很好的态度,我希望能够学到一点,可是实在易似难,太史公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矣。
  《闲话》卷一有一则说《诗经》的小文,也很有意思,文云:《女曰鸡鸣》第二章,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此诗人拟想点缀之辞,若作女子口中语似觉少味。盖诗人一面叙述,一面点缀,大类后世弦索曲子,三百篇中述语叙景,错杂成文,如此类者甚多,《溱洧》及《鸡鸣》皆是也。溱与洧亦旁人述所闻所见演而成章,说家泥《传》淫奔者自叙之辞一语,不知女曰士曰等字如何安顿。
  近世说《诗》,唯姚首源及郝兰皋夫妇颇有思致,关于《女曰鸡鸣》亦均未想到,蒿庵所说算是最好了。关于《溱洧》,姚氏云:“序谓淫诗,此刺淫诗也,篇中士女字甚多,非士与女所自作明矣。”
  郝氏则云:
  “序云,刺乱也。瑞玉曰。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修禊溱洧之滨,士女游观,折华相赠,自择昏姻,诗人述其谣俗尔。”王夫人所说新辟而实平妥,胜于姚君,诗人迷其谣俗与旁人述所闻所见而成章,大意相同,而蒿庵复以弦索曲子比三百篇,则说得更妙,《闲话》二卷中此小文当推压卷之作了。
  我举上边评韩退之语,或尚不免略有意气存在,若此番的话大约可以说是大公无私了罢。(廿五年三月廿八日于北平)
  □1936 年5 月刊《宇宙风》16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鸦片事略
  查旧日记第二册、在戊戌(一八九八)十二月十三日下有一项记事云:
  “至新试前,购《思痛记》二卷,江宁李圭小池撰,洋一角。”小池于咸丰庚申被掳,在长毛中凡三十二月,此书即记其事,根据耳闻目睹,甚可凭信,读之令人惊骇,此世间难得的鲜血之书也。我读了这书大约印象甚深,至民国十九年八月拿出来看,在卷头题字数行云:“中国民族似有嗜杀性,近三百年张李洪杨以至义和拳诸事即其明征,书册所记录百不及一二,至今读之令人悚然。今日重翻此记,益深此感,呜呼,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乎。”
  李小池后来做了外交官,到过西洋,著有游记等书,我未得见。孙产清《寄龛丙志》卷四云:
  “近阅李小池圭《游览随笔》,载强水棉花,云以强水炼成,有干湿两种,干者得火即发,湿者置火中可以二刻不燃,以电线发之,方三寸,厚寸许,重不过二两者,百步外能震巨石成齑粉。”所记盖是棉花火药欤。又所著有《鸦片事略》,近日在北平市上获得一部,其价却比《思痛记》要高了三十倍了。书凡两卷,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刻,后于《思痛记》十五年,板式却是一样,很觉得可喜。卷首说明著书的宗旨云:鸦片为中国漏卮,为百姓鸩毒,固尽人知之,而其于郡县流行之本末,禁令弛张之互用,与夫英人以售鸦片而兴戎乞抚,又以恶鸦片而设会劝禁,三百年来之事,则未必尽人知之。用就见闻所及,或采自他书,或录诸邮报,荟萃成此,附以外国往来文牍,曰《鸦片事略》。
  由此可知这是鸦片文献的重要资料,北平图书馆之有翻印本也可以作证,我所留意的却不全在此,只是想看看中国人对于鸦片的态度,其次是稍找民俗的资料而已。这种材料在道光十八年湖广总督林则徐奏中找得一点,乃是关于烟具的:
  查吸烟之竹杆谓之枪,其枪头装烟点火之具又须细泥烧成,名曰烟斗。凡新枪新斗皆不适口,且难过瘾,必其素所习用之具,有烟油积乎其中者,愈久而愈宝之。此外零星器具不一而足,然尚可以他具代之,唯枪斗均难替代,而斗比枪尤不可离。
  又云:
  如烟枪固多用竹,亦间有削木为之,大抵皆烟袋铺所制,其枪头则裹以金银铜锡,枪口亦饰以金玉角牙,又闻闽粤间又有一种甘蔗枪,漆而饰之,尤为若辈所重。其烟斗自广东制者以洋磁为上,在内地制者以宜兴为宝。恐其屡烧易裂也,则亦包以金银,而发蓝点翠,各极其工。
  恐其屡吸易塞也,则又通以铁条,而矛戟锥刀,不一其状。
  在奏摺中本来不易详叙,却也已写得不少,很是难得,所云甘蔗枪在小时候曾经看见过,烟斗与烟签子也有种种花样,这倒都是中国的自己创造。《鸦片事略》卷上记罂粟花云:
  产土耳基波斯多白花白子,产印度者两种,一亦白花白子,一红花黑子,平原所植俱白花,出喜马拉山俱红花。法国人以其子榨油,香美,颇好之,英人亦用其浆为药材。印人则取于块为饼,嚼食款客,南洋诸岛有生食者,俾路芝以西各部酋皆酷嗜之,亦生食也。明末苏门答腊人变生食为吸食,其法先取浆蒸熟,滤去渣滓复煮,和烟草末为丸,置竹管就火吸食。
  又云:
  康熙二十三年海禁弛,南洋鸦片列入药材,每斤征税银三分。其时沿海居民得南洋吸食法而益精思之,煮土成膏,镶竹为管,就灯吸食其烟。不数年流行各省,甚至开馆卖烟。
  我曾听说鸦片烟的那种吸食法是中国所发明,现在已得到文献的证明了,烟具的美术工艺虽然是在附属的地位,但是其成绩却亦大有可观也。
  中国人对于鸦片烟的态度是怎样呢?人民似乎是非吃不可,官厅则时而不许吃时而许吃,即所谓禁令张弛之互用也。雍正中的办法是:“兴贩鸦片烟者,照收买违禁货物例,枷号一月,发近边充军。私开鸦片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照邪教惑众律,拟绞监候。”吸食者没有关系。嘉庆中改正如下:
  “开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杖徒。”道光中议严禁,十九年五月定有章程三十九条,中云:“开设烟馆首犯拟绞立决。”
  “一吸烟人犯均予限一年六个月,限满不知悛改,无论官民概拟绞监候。”
  “一制卖鸦片烟具者照造卖赌具例分别治罪。”三年后江宁条约签字,香港割让,五口通商,烟禁复弛,至于戊戌。《事略》卷末论禁烟之前途云:今日印度即不欲禁,风会所至,非人力能强,必有禁之之日,禁之又必自易罂粟而植茶始。中国土烟既收税厘,是禁种罂粟之令大弛,民间种植必因之渐广,或至尽易茶而植罂粟,数十年后中国或无植茶地,印度则广植之,中国无茶以运外洋,印度亦无鸦片以至中国,漏卮塞矣,利源涸矣,而民间嗜食者亦必犹淡巴菰之人人习为固常,则亦不禁之禁,弛而不弛矣。
  这一节文章我读了好几遍,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似讽刺,似慨叹,总之含有不少的幽默味,而亦很合于事实,又不可不谓有先见之明也。现今鸦片已不称洋药而曰土药,在店吸食则云试药,早已与淡巴菰同成为国货矣,中国自种罂粟而印度亦自有茶,正如所言,然则鸦片烟之在中国恐当以此刻现在为理想的止境欤。
  一八七五年伦敦劝禁鸦片会禀请议院设法渐令印度减植罂粟,议院以四端批复,其首二条云:“鸦片为东方人性情所好,日所必需,一也。华人自甘吸食,与英何尤,二也。”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少卿许乃济上言请弛鸦片之禁,中有云:“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情无志不足轻重之辈。”这些话都似乎说得有点偏宕,实在却似能说出真情,至少在我个人看去是如此。去年四月里写了一篇《关于命运》,末后有一节话是谈这个问题的,我说:第一,中国人大约特别有一种麻醉享受性,即俗云嗜好。第二,中国人富的闲得无聊,穷的苦得不堪,以麻醉消遣。有友好之劝酬,有贩卖之便利,以麻醉玩耍。卫生不良,多生病痛,医药不备,无法治疗,以麻醉救急。如是乃上瘾,法宽则蔓延,法严则骈诛矣。此事为外国或别的殖民地所无,正以此种癖性与环境亦非别处所有耳。我说麻醉享受性,殊有杜撰生造之嫌,此正亦难免,但非全无根据,如古来的念咒画符读经惜字唱皮黄做八股叫口号贴标语皆是也,或以意,或以字画,或以声音,均是自己麻醉,而以药剂则是他力麻醉耳。
  我写此文时大受性急朋友的骂,可是仔细考察亦仍无以易吾说,即使我为息事宁人计删除口号标语二项,其关于鸦片的说法还是可以存在也。至于许君所说,不佞亦有相同的意见,不过以前只与友人谈谈而已,不曾发表过。
  但是,这里也有不同的地方。许君只说烟民都是浮情无志不足轻重之辈,所以大可任其胡里胡涂的麻醉到死,社会的事由不吃鸦片的人去做,只消多分担一点子就可以过去了。若照我的看法,麻醉的范围推广了,准烟民的数目未免太多,简直就没有办法。对于真烟民向来一直没有法子,何况又加上准烟民乎,我想大约也只好任其过瘾,写到这里乃知李小池真有见识,我读其《思痛记》将四十年犹不曾忘,今读《鸦片事略》,其将使我再记忆他四十年乎。(廿五年四月九日,北平)
  [附记]上文写了不久就在《实报》见了王柱宇先生的两篇文章,都很有价值,十一日的一篇是谈烟具的,有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十日的文章题为《土药店一瞥》,记北京樱桃斜街的鸦片烟店情形,更是贵重的资料。今抄录一部分于下:
  “我向柜上说了声,掌柜辛苦。他说:你买什么?我说,借问一声,我买烟买土,没有登记的执照。可以吗?他说,有钱就卖货,不要执照,因为从我们这里买去的烟或是土,纸包上都贴有官发的印花,印花上边印着一条蛇一只虎,纸的四角印有毒蛇猛虎四字,这种意思便表示是官货,不是私售。”
  后来掌柜的又说,“你如果愿意在这里抽,里边有房间,每份起码两角。”
  此即报上所记的“试药”,吾乡俗语谓之开烟盘者是也。王先生记其情景云:“楼上楼下约莫有五六间房,和旅馆相仿佛。我在各房看了一遍,每房之中有两炕的,有三炕的。一炕之上摆着两个枕头,每个枕头算是一号买卖。
  这种情形又和澡堂里的雅座一样,不过,枕头虽白,卧单却是蓝色的。”我真要感谢作者告诉我们许多事情,特别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那毒蛇猛虎的印花,很想得他一张来,这恐怕非花二元四角去买一两绥远货不可吧。代价是值得的,只是这一两土无法处置,所以有点为难。(四月十二日又记)
  [补记]从来薰阁得李小池著《环游地球新录》四卷,盖光绪丙子(一八七六)往美国费里地费城参观博览会时的纪录,计《美会纪略》一卷,《游览随笔》二卷,《东行日记》一卷。自序称尝承乏浙海关案牍十有馀年,得德君(案税务司德璀琳)相知之雅,非寻常比,于是荐由赫公(案总税务司赫德)派赴会所。查《思痛记》陷洪军中共三十二月,至壬戌(一八六二)
  秋始得脱,大约此后即在海关办事,《思痛记》刊于光绪六年,则还在《新录》出板二年后了。上文所引强水棉花见于《游览随笔》下《英国伦敦京城》篇中,盖记在坞里治军器局所见也。篇中又讲到太吾士新报馆,纪载颇详,结论云:
  “窃观西人设新报馆,欲尽知天下事也。人必知天下事,而后乃能处天下事,是报馆之设诚未可曰无益,而其益则尤非浅鲜。”李君思想通达,其推重报纸盖比黄公度为更早,但是后来世间专尚宣传,结果至于多看报愈不知天下事,则非先哲所能料及者矣。《东行日记》五月初一日在横滨所记有云:
  “洋行大小数十家,各货山积,进口多洋货,出口多铜漆器茶叶古玩,而贩运洋药商人如在中华之沙逊洋行者(原注,沙逊英国巨商,专贩洋药)
  无有也。盖日本烟禁极严,食者立治重法,国人皆不敢犯禁,虽是齐之以刑,亦可见法一而民从。惜我中华不知何时乃能熄此毒焰。”亦慨乎其言之。(五月四日加记)
  □1936 年5 月16 日刊《宇宙风》17 期,暑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读戒律
  我读佛经最初还是在三十多年前。查在南京水师学堂时的旧日记,光绪甲辰(一九○四)十一月下有云:“初九日,下午自城南归经延龄巷,购经二卷,黄昏回堂。”又云:“十八日,往城南购书,又《西方接引图》四尺一纸。”“十九日,看《起信论》,又《纂注》十四页。”
  这头一次所买的佛经,我记得一种是《楞严经》,一种是《诸佛要集经》与《投身饲饿虎经》等三经同卷。第二次再到金陵刻经处请求教示,据云顶好修净土宗,而以读《起信论》为入手,那时所买的大抵便是论及注疏,一大张的图或者即是对于西土向往。可是我看了《起信论》不大好懂,净土宗又不怎么喜欢,虽然他的意思我是觉得可以懂的。民国十年在北京自春至秋病了大半年,又买佛经来看了消遣,这回所看的都是些小乘经,随后是大乘律。我读《梵网经》菩萨戒本及其他,很受感动,特别是贤首《疏》,是我所最喜读的书。卷三在“盗戒”下注云:《善见》云,盗空中鸟,左翅至右翅,尾至颠,上下亦尔,俱得重罪。准此戒,纵无主、鸟身自为主,盗皆重也。
  我在七月十四日的《山中杂信》四中云:“鸟身自为主,这句话的精神何等博大深厚,然而又岂是那些提鸟笼的朋友所能了解的呢?”又举“食肉戒”云:
  若佛子故食肉,——一切生肉不得食:夫食肉者断大慈悲佛性种子,一切众生见而舍去。是故一切菩萨不得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若故食者,犯轻垢罪。
  在《吃菜》小文中我曾说道:“我读《旧约·利未记》,再看大小乘律,觉得其中所说的话要合理得多,而上边‘食肉戒’的措辞我尤为喜欢,实在明智通达,古今莫及。”这是民国二十年冬天所写,与《山中杂信》相距已有十年,这个意见盖一直没有变更,不过这中间又读了些小乘律,所以对于佛教的戒律更感到兴趣与佩服。小乘律的重要各部差不多都已重刻了,在各经典流通处也有发售,但是书目中在这一部门的前面必定注着一行小字云“在家人勿看”,我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并不是怕自己碰钉子,只觉得显明地要人家违反规条是一件失礼的事。末了想到一个方法,我就去找梁漱溟先生,托他替我设法去买,不久果然送来了一部《四分律藏》,共有二十本。
  可是后来梁先生离开北京了,我于是再去托徐森玉先生,陆续又买到了好些,我自己也在厂甸收集了一点,如《萨婆多部毗尼摩得勒伽》十卷,《大比丘三千威仪》二卷,均明末刊本,就是这样得来的。《书信》中“与俞平伯君书三十五通”之十五云:“前日为二女士写字写坏了,昨下午赶往琉璃厂买六吉宣赔写,顺便一看书摊,买得一部《萨婆多部毗尼摩得勒伽》,共二册十卷,系崇祯十七年八月所刻。此书名据说可译为《一切有部律论》,其中所论有极妙者,如卷六有一节云:云何厕?比丘入厕时,先弹指作相,使内人觉知,当正念入,好摄衣,好正当中安身,欲出者令出,不肯者勿强出。古人之质朴处盖至可爱也。”时为十九年二月八日,即是买书的第二天。其实此外好的文章尚多,
  如同卷中说类似的事云:
  云何下风?下风出时不得作声。
  云何小便?比丘不得处处小便,应在一处作坑。
  云何唾?唾不得作声。不得在上座前唾。不得唾净地。不得在食前唾,若不可忍,起避去,莫令馀人得恼。
  这莫令馀人得恼一句话我最喜欢,佛教的一种伟大精神的发露,正是中国的恕道也。又有关于齿木的:云何齿木?齿木不得太大太小,不得太长太短,上者十二指,下者六指。不得上座前嚼齿木。有三事应屏处,谓大小便嚼齿木。不得在净处树下墙边嚼齿木。
  《大比丘三千威仪》卷上云:
  用杨枝有五事。一者,断当如度。二者,破当如法。三者,嚼头不得过三分。四者,疏齿当中三啮,五者,当汁澡目用。
  金圣叹作施耐庵《水浒传序》中云:“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头面,裹巾帻,进盘飧,嚼杨木。”即从此出,唯义净很反对杨枝之说,在《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朝嚼齿木”项下云:“岂容不识齿木,名作杨枝。西国柳树全稀,译者辄传斯号,佛齿木树实非杨柳,那烂陀寺目今亲观,既不取信于他,闻者亦无劳致感。”净师之言自必无误,大抵如周松霭在《佛尔雅》卷五所云,“此方无竭陀罗木,多用杨枝,”译者遂如此称,虽稍失真,尚取其通俗耳。至今日本俗语犹称牙刷曰杨枝,牙签曰小杨枝,中国则僧俗皆不用此,故其名称在世间也早已不传了。
  《摩得勒伽》为宋僧伽跋摩译,《三千威仪》题后汉安世高译,僧祐则云失译人名,但总之是六朝以前的文字罢。卷下有至舍后二十五事亦关于登厕者,文繁不能备录,但如十一不得大咽使面赤,十七不得草画地,十八不得持草画壁作字,都说得很有意思,今抄简短者数则:买肉有五事。一者,设见肉完未断,不应便买。二者,人已断馀乃应买。三者,设见肉少,不得尽买。四者,若肉少不得妄增钱取。五者,设肉已尽,不得言当多买。
  教人破薪有五事。一者,莫当道。二者,先视斧柄令坚。三者,不得使破有青草薪。四者,不得妄破塔材。五者,积着燥处。
  我在《入厕读书》文中曾说:“偶读大小乘戒律,觉得印度先贤十分周密地注意于人生各方面,非常佩服。即以入厕一事而论,《三千威仪》下列举至舍后者有二十五事,《摩得勒伽》六自‘云何下风’至‘云何筹草’凡十三条,《南海寄归内法传》二有第十八‘便利之事’一章,都有详细的规定,有的是很严肃而幽默,读了忍不住五体投地。”我又在《谈龙集》里讲到阿刺伯奈夫札威上人的《香园》与印度壳科加师的《欲乐秘旨》,照中国古语说都是房中术的书,却又是很正经的,“他在开始说不雅驯的话之先,恭恭敬敬地要祷告一番,叫大悲大慈的神加恩于他,这的确是明朗朴实有古典精神,很是可爱的。”
  自两便以至劈柴买肉(小乘律是不戒食肉的),一方面关于性交的事,这虽然属于佛教外的人所做,都说的那么委曲详尽,又合于人情物理,这真是难得可贵的事。中国便很缺少这种精神,到了现在,我们同胞,恐怕是世间最不知礼的人之一种,虽然满口仁义礼智,不必问他心里如何,只看日常举动很少顾虑到人情物理,就可以知道了。查古书里,却也曾有过很好的例,如《礼记》里的两篇《曲礼》,有好些话都可以与戒律相比。凡为长者粪之礼一节,凡进食之礼一节,都很有意思。中云:毋搏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
  这用意差不多全是为得“莫令馀人得恼”。故为可取,僧祗律云:不得大,不得小,如淫女两粒三粒而食,当可口食。
  又是很有趣的别一说法,正可互相补足也。居丧之礼一节也很好,下文有云:邻有丧,春不相,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丧不由径,送葬不辟涂潦。
  读这些文章,深觉得古人的神经之纤细与感情之深厚视今人有过之无不及,
  《论语》卷四记孔子的事云: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实在也无非是上文的实行罢了。
  从别一方面发明此意者有陶渊明,在《挽歌诗》第三首中云: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此并非单是旷达语,实乃善言世情,所谓亦已歌者即是哭日不歌的另一说法,盖送葬回去过了一二日,歌正亦已无妨了。陶公此语与“日暮狐狸眠霥上,夜阑儿女笑灯前”的感情不大相同,他似没有什么对于人家的不满意,只是平实地说这一种情形,是自然的人情,却也稍感寥寂,此是其佳处也。我读陶诗而懂得礼意,又牵连到小乘律上头去,大有缠夹之意,其实我只表示很爱这一流的思想,不论古今中印,都一样地随喜礼赞也。
  (民国计五年四月十四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6 年9 月刊《青年界》10 卷2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关于试帖
  我久想研究八股文,可是至今未敢下手,因为怕他难,材料多,篇幅长。
  近来心机一转,想不如且看看试帖诗吧。于是开始搜集一点书。这些书本来早已无人过问,就是在现今高唱尊经拜孔的时代,书店印目录大抵都不列入,查考也不容易,所以现在我所收得的不过只有五十多种而已。
  关于试帖的书,普通也可以分作别集总集诗文评三类,诗文评类中有梁章钜的《试律丛话》,见于《书目答问》,云十卷未刊,但是我却得到一部刻本,凡八卷四册,板心下端题知足知不足斋六字,而首叶后则云同治八年(一八六九)高安县署重刊。寒斋有《知足知不足斋诗存》,马佳氏宝琳著,今人编《室名索引》亦载,“知足知不足斋,清满洲宝琳。”却不能知道刻书者是否此人,查诗集其行踪似不出直隶奉天,而梁氏则多在广东,恐怕无甚关系,高安县重刊或者是梁恭辰乎?《书目答问》作于光绪元年,却尚未知,不知何也。其次有倪鸿的《试律新话》四卷,题云同治癸酉(一八七三)
  闰六月野水闲鸥馆开雕,盖系其家刻,倪氏又著有《桐阴清话》八卷,则甚是知名,扫叶山房且有石印本了。梁氏《丛话》的编法与讲制艺的相同,稍觉平板,卷一论唐人试律,卷二三论纪晓岚的《我法集》与《庚辰集》,卷四五分论九家及七家试帖,卷六说壬戌科同榜,卷七说福建同乡,卷八说梁氏同宗是也,但资料丰富,亦有可取。倪氏新话近于普通诗话,随意翻读颇有趣味,却无系统次序也。别集太多不胜记,亦并不胜收集,总集亦不少,今但举出寒斋所有的唐人试律一部分于下。最早者有《唐人试帖》四卷,康熙四十年(一七○一)刊,毛奇龄编,系与王锡田易三人共评注者,其时科举尚未用试帖诗也。《丛话》卷二云:“康熙五十四年乙未(一六一五)始定前场用经义性理,次场刊去判语五道,易用五言六韵一首,至于大小试皆添用试律,始于乾隆丁丑(一七五七)。”叶忱叶栋编注的《唐诗应试备体》十卷,即成于康熙乙未,鲁之亮马廷相评释的《唐试帖细论》六卷,牟钦元编的《唐诗五言排律笺注》七卷,都是康熙乙未年所撰,乾隆戊寅年重刊的。钱人龙所编《全唐试律类笺》十卷,亦是乾隆己卯年重刊,可见都是那时投机的出板,钱氏原序似在纠正毛西河的缺误,其初板想当更早,惜无年代可查。臧岳编《应试唐诗类释》十九卷,乾隆戊子(一七六八)重刊,原本未见。唯己卯年纪昀著的《唐人试律说》一卷,最得要领,为同类中权威之作,其中已引用臧氏之说,可知其出板亦当在丁丑左右也。说唐律的书尚不少,因无藏本故不具举。
  我去八股而就试帖的原因,一半固然在于避难趋易,另外还有很好玩的理由:因为试帖比八股要古得多,而且他还是八股的祖宗。经义起于宋,但是要找到像样的八股文章,须得到了明朝后半,试帖诗则唐朝早有,如脍炙人口的钱起诗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作于天宝十年,还在马嵬事件的五年前呢。关于试帖与八股的问题,毛西河在《唐人试帖》序中有云:且世亦知试文八比之何所昉乎?汉武以经义对策,而江都、平津、太子家令并起而应之,此试文所自始也,然而皆散文也。天下无散文而复其句、重其语、两叠其话言作对偶者,惟唐制试士改汉魏散诗而限以比语,有破题,有承题,有颔比颈比腹比后比,而后结以收之。六韵之首尾即起结也,其中四韵即八比也,然则试文之八比视此矣。今日为试文,亦日为八比,而试问八比之所自,则茫然不晓。是试文且不知,何论为诗。
  这实在说得明白晓畅,所以后人无不信服,即使在别方面对于毛西河不以为然。《试律丛话》卷二引纪晓岚说云:“西河毛氏持论好与人立异,所选唐人试律亦好改窜字句,点金成铁,然其谓试律之法同于八比,则确论不磨。”又卷一引林辛山《馆阁诗话》云:“毛西河检讨谓试帖八韵之法当以制艺八比之法律之,此实为作试帖者不易之定论,金雨叔殿撰《今雨堂诗墨》尝引伸其说。”《诗墨》惜尚未得见,唯《丛话》卷二录其自序,其中有云:“余谓君等勿以诗为异物也,其起承转合,反正浅深,一切用意布局之法,直与时文无异,特面貌各别耳。”这都从正面说得很清楚,纪晓岚于乾隆乙卯年(一七九五)著《我法集》二卷,有些话也很精妙,如卷上《赋得池水夜观深》一首后评云:
  此真极小之题,极窄之境,而加以难状之景,紫芝于楼钟池水一联几于百炼乃得之,诗话具载其事,方虚谷《瀛奎律髓》所谓诗眼,即此种之隔日疟也,于诗家为魔道。然既以魔语命题,不能不随之作魔语,譬如八比以若是乎从者之廋也命题,不能不作或人口气,诬孟子门人作贼也。又《赋得栖烟一点明》一首后评云:此题是神来之句,所以胜四灵者,彼是刻意雕镂,此是自然高妙也。
  当时终日苦吟,乃得此一句,形容难状之景,终未成篇,今更形容此句,岂非剪彩之花持对春风红紫乎。然既命此题,不能不作,宋人所谓应官诗也。
  无论人家怎样讨厌纪大烟斗,他究竟是高明,说的话漂亮识趣,这里把诗文合一的道理也就说穿了。刘熙载在《艺概》卷六《经义概》中有一节云:“文莫贵于尊题。尊题自破题起讲始,承题及分比只是因其已尊而尊之。
  尊题者,将题说得极有关系,乃见文非苟作。”尊题也即是作应官诗,学者知此,不但八股试帖得心应手,就是一切宣传文章也都不难做了,盖土洋党各色八股原是同一章法者也。
  民国二十一年在辅仁大学讲演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我曾说过这几句话:“和八股文相连的有试帖诗。古代的律诗本只八句,共四韵,后来加多为六韵,更后成为八韵。在清朝,考试的人都用八股文的方法去作诗,于是律诗完全八股化而成为所谓试帖。”这所说的与上文大同小异,但有一点不彻底的地方,便是尚未明白试帖是八股的祖宗,在时间上不免略有错误。我又说这些应试诗文与中国戏剧有关系,民间的对联、谜语与诗钟也都与试帖相关,这却可以算是我的发见,未经前人指出。中国向来被称为文字之国,关于这一类的把戏的确是十分高明的,在平时大家尚且乐此不疲,何况又有名与利的诱引,那里会不耗思殚神地去做的呢。俗传有咏出恭者,以试帖体赋之云:“七条严妇训,四品待夫封。”盖古有妇人七出之条,又夫官四品则妻封为恭人,分咏题面,可谓工整绝伦,虽为笑谈,实是好例。李桢编《分类诗腋》(嘉庆二十二年)卷二诠题类引吴锡麒《十八学士登瀛洲》句云:
  “天心方李属,公等合松呼。”注云,“李松拆出十八,新极,然此可遇而不可求。”《试律新话》卷三说拆字切题法,亦引此二句云,“以李松拆出十八二字,工巧之极,惜此外不多见耳。”又《新话》卷二云:“吴县潘篆仙茂才遵礼尝以五言八韵作戏目诗数十首,语皆工炼,余旧有其本,今不复存矣,惟记其《思凡》一联云,画眉真误我,摩顶悔从师。
  今茂才已久登鬼篆,而诗稿亦流落人间,能无人琴俱亡之感耶。”这是诗话的很好的谈资,忍不住要抄引,正可以证明中国文字之适用于游戏与宣传也。
  试帖诗的总集还有两种值得一提。其一是《试帖诗品钩元》二十四卷,道光乙巳(一八四五)江苏学政张芾选,其二是《试律标准》二卷,道光丙午山东学政何桂清辑也。张何皆道光乙未科翰林,刊书只差了一年,在这方面的成绩与工夫当然是很不错的,在别方面就可惜都不大行了。后来太平天国事起,何桂清为浙江巡抚,弃城而逃,坐法死。张芾事则见于汪悔翁《乙丙日记》,卷三记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六月间事云:张芾派兵守祁门之大洪岭,见有贼来,不知其假道以赴东流建德也,皆失魂而逃,贼见其逃也,故植旗于岭。此兵等遂来告,张芾惊欲遁,城内人皆移居。十五申刻贼从容拔旗去,张芾始有生气,然亦几毙矣。
  既苏,并不责逃兵,而犹从容写小楷哦试帖,明日又官气如故矣,必饰言伪言击退以冒功也。噫,欺君如此,真可恶哉,而仗马不言,真不可解。
  悔翁快人,说得非常痛快,恐怕也不是过甚之词。我记得了这一番话,所以翻阅《试帖诗品钩元》时常不禁发笑,盖如上文所述,贼从容拔旗去,官从容写小楷哦试帖,这一幅景象真是好看煞人也。
  我想谈谈试帖,不料乱写了一阵终于不得要领,甚是抱歉。不过这其实也是难怪的,因为我还正在搜集研究中,一点都没有得结果,可以供献给大家,现在只是说这里很有意思,有兴趣的人无妨来动手一下,有如指了一堆核桃说这颇可以吃,总是要等人自己剥了吃了有滋味。什师有言,嚼饭哺人,反令哕吐,关于试帖亦是如此,我就以此权作解嘲了。
  (甘五年九月二十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6 年10 月刊《宇宙风》27 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再谈试帖
  近来搜集一点试帖诗,成绩不算很好,石印洋板不要,木板太坏的也不收,到现在一总还不过一百种左右而已。偶阅杨雪沧的《孤居随录》,——我有一册诵芬堂本的《小演雅》题观颒道人编,后来知道即是杨浚,所以找他的笔记来翻阅,别无什么可看,但《续录》卷七是论试帖的,其内容如下:一、毛西河先生《唐人试帖》序(节录)。
  二、纪文达公《唐人试律说》序(同上)。
  三、李守斋试帖七法。(注:原系八法,诗品未采,所选各联并全首见《分类诗腋》。)
  四、梁芷林中丞《试律丛话》选。(只采绪论,其诗见原书。)
  五、张芗涛学使《輶轩语》。(语试律诗四宜六忌全录。)
  这里所引的书我都有了,那么理论方面的材料大抵已不愁缺乏,所应当注意的还是在别集总集吧。又阅《越缦堂日记补》咸丰十年九月十四日条下云:
  夜偕叔子看陈秋舫殿撰《简学斋试律》,颇有佳句,此虽小道,然肇自有唐,盛于当代,其流传当远于制义。制义数十年来衰弱己极,不复成文字,而试律犹有工者,故制义窃谓不久当废,试律法度尚存,其行未艾,即或为功令所去,人必有嗜而为之者。同人中叔子珊士孟调莲士皆工此体,叔子为尤胜也。
  又十一月初五日读杜登春《社事始末》条下云:“予尝谓时文不出二十年必为功令所废,即此可知也。”李君在七十馀年前能预言八股文之当废,可谓有识,但他思想本旧,并不是识时务,实只是从文章上论,亦能看出兴衰之迹。所云试律将有嗜而为之者,此语未确,唯文诗优劣却说得很有道理,盖虽同是赋得体,而一说理易陈腐,一咏事物尚可稍有情味也。
  陈秋舫《简学斋诗》今在《七家试帖》中,《试律丛话》卷五极称道之,有云:“殿撰试帖于咏史尤为擅长,《文姬归汉》全首云:女有才如此,千金赎亦宜。存孤全友谊,忍死得归期。
  一骑东风快,双雏朔雪饥。身如焦尾在,心岂左贤知。
  大漠回看惨,陈留再到疑。经温刊石本,笳补入关词。
  兵燹馀悲愤,门楣系孑遗。可怜书未续,无命作班姬。
  直是一篇文姬小传,而情韵隐秀,居然班范之间,此岂寻常笔墨耶。”吴谷人的《有正味斋试帖》中咏史数诗亦均佳,如《殷浩书空》云:咄咄嗟何益,茫茫恨不穷。一生投热恼,几字画虚空。
  悬腕书防脱,看天问岂通。光阴斜日后,心绪乱云中。
  远势能飞白,惭颜莫洗红。肯教遗迹在,翻讶复函同。
  高阁宜君辈,苍生误此公。西风回笔阵,渺渺羡烟鸿。
  此诗刻画书空,唯六七联讲到殷深源,与陈作不同,却也写得很精致。《九家诗》第一卷即《有正味斋》,咸丰中魏涤生又有选注本,与王惕甫《芳草堂诗》合刻,称《二家诗钞笺略》。魏君曾撰《骈雅训纂》,为世所知,此笺精要,刻板亦佳,与普通坊本不同,其视试律殆与越缦有同意耶。自序中云:
  夫赋得诗不足存,矧为之作注,纪文达公《庚辰集》固有哂之者矣。
  顾吾观今之类书蹖驳舛盩,展卷即是,递相钞撮,几同杜撰,得如《庚辰集》之本本原原,伐山自作,不由稗贩者,有几人哉。惜其不为类书而为此注,使推其例以为之,当益为后学津逮,顾林犹幸其有是书以示后人,使后之为类书者知所取则,其沾丐后人亦正未有涯也。
  后又云:“后之读二家诗者不知视《庚辰集》何如,而注则不逮远甚,要之与钞撮影撰,沿讹踵谬,浮谈无根者,固有间矣。”说的很不错,如上文所引诗中末联“笔阵”注,除引《法书要录》“笔阵图”外,又云:“又按此阵字借作雁阵解,盖以雁为书空匠者意关合,见陶谷《清异录》上禽名门。”不单呆引出典,却就本诗用意上说明,这注便活了,嘉庆中有《九家诗选注》,不能如此也。又如“苍生”句别家注只引《王戎传》,却不知其更包有本传的“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在内。《试律丛话》卷五论
  李伯子的《西沤试帖》有云:
  “又‘鹤子’句云,阅世应无纪,传家别有经。上句用《瘗鹤铭》‘鹤寿不知其纪也’,下句用浮丘公《相鹤经》,而为之注者皆不之及,则何用注之有哉。”(案:光绪中刊《七家诗注》均已补入。)尝阅黎觉人《六朝文絜笺注》,在《荡妇秋思赋》题下有注云:“《说文》曰,秋,禾谷熟也。”
  不觉失笑。由此观之,魏涤生诚不易得,虽是赋得诗的注亦何害哉。魏君还有别的书如《同馆诗赋题解》等,惜均未能得到。
  寒斋目下所有唐人试律的书共只十三部,其中却有一种很有意思,乃是王锡侯的《唐诗试帖课蒙详解》十卷,卷首题作《唐诗应试分类详解》,书签上云《应试唐诗分类详解》,《禁书目录》上却又云《唐诗试帖分类详解》。
  王锡侯《字贯》一案是清朝文字狱中很苛刻的一例,《心史丛刊》中记其本末颇详,所禁诸书我只见过《书法精言》,其次是这《唐诗试帖》。前有乾隆戊寅(一七五八)自序,盖因丁丑新定乡会试均用试帖,亦是投机的书,唯例言八则及论作诗法中案语六则均尚可读,不似《书法精言》之庸腐。如“例言一”云:杂体之诗驱题就我,试帖之作束我就题,稍或纵放,语虽奇丽,与题无着矣。是天下诗之难作未有过于试帖者,试帖一工,何所不可。试帖之诗与八股文字无异,必须句斟字酌,与题相凑,精力有所不及,行间便少光采。然则西河毛氏谓八股文字起于试帖之诗,其信然也。
  这书里还有一个特色,便是在有些诗的后面附有王氏自己的拟作,十卷中共有二十六首,盖亦是模仿西河而作。诗虽不甚佳,唯王锡侯身被坑书被焚,灰扬迹灭之后,尚能于此破册中保存着他的若干创作,亦可以说是吉光片羽矣,此其价值盖在于试帖以外而属于别一范围者也。
  (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于北平)
  □1937 年2 月25 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常谈丛录
  前日拿出孙仲容的文集《籀庼述林》来随便翻阅,看见卷十有一篇《与友人论动物学书》,觉得非常喜欢。孙君是朴学大师,对于他的《周礼》《墨子》的大著我向来是甚尊敬却也是颇有点怕的,因为这是专门之学,外行人怎么能懂,只记得《述林》中有记印度麻的一篇,当初读了很有意思。这回见到此书,不但看出著者对于名物的兴趣,而且还有好些新意见,多为中国学者所未曾说过的。文云:动物之学为博物之一科,中国古无传书。《尔雅》虫鱼鸟兽畜五篇唯释名物,罕详体性。《毛诗》陆疏旨在诂经,遗略实众。陆佃郑樵之伦,摭拾浮浅,同诸自郐。……至古鸟兽虫鱼种类今既多绝灭,古籍所记尤疏略,非徒《山海经》《逸周书王会》所说珍禽异兽荒远难信,即《尔雅》所云比肩民比翼鸟之等成不为典要,而《诗》《礼》所云螟蛉蜾赢,腐草为萤,以逮鹰鸠爵蛤之变化,稽核物性亦殊为疏阔。……今动物学书说诸虫兽,有足者无多少皆以偶数,绝无三足者,而《尔雅》有鳖三足能,龟三足贲,殆皆传之失实矣。……中土所传云龙风虎休征瑞应,则揆之科学万不能通,今日物理既大明,固不必曲徇古人耳。
  一个多月以前我在《希腊人的好学》这篇小文里曾说:“中国向来无动植物学,恐怕直至传教师给我们翻译洋书的时候。只在《诗经》《离骚》《尔雅》的笺注,地志,农家医家的书里,有关于草木虫鱼的记述,但终于没有成为独立的部门,这原因便在对于这些东西缺乏兴趣,不真想知道。本来草木虫鱼是天地万物中最好玩的东西,尚且如此,更不必说抽象的了。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中国格物往往等于谈玄,有些在前代弄清楚了的事情,后人反而又糊涂起来,如螟蛉负子梁朝陶弘景已不相信,清朝邵晋涵却一定说是祝诵而化。又有许多伦理化的鸟兽生活传说,至今还是大家津津乐道,如乌反哺,羔羊跪乳,枭食母等。”现在从《述林》里见到差不多同样的话,觉得很是愉快,因为在老辈中居然找到同志,而且孙君的态度更为明白坚决,他声明不必曲徇古人,一切以科学与物理为断,这在现代智识界中还不易多得,此所以更值得我们的佩服也。
  我平常看笔记类的闲书也随时留意,有没有这种文章,能够释名物详体性,或更进一步能斟酌情理以纠正古人悠谬的传说的呢。并不是全然没有,虽然极少见。李登斋著《常谈丛录》九卷,有道光二十八年序,刻版用纸均不佳,却有颇好的意见,略可与孙君相比。其例言之二有云:“是书意在求详,故词则繁而不杀;纪唯从实,故言必信而有征。”这颇能说出他的特色来,盖不盲从,重实验,可以说是具有科学的精神也。卷一有《蛇不畏雄黄》一则云:
  蛇畏雄黄,具载诸医方本草,俱无异辞。忆嘉庆庚辰假馆于分水村书室,有三尺长蛇来在厨屋之天井中,计取之,以长线缚其腰而悬于竿末,若钓鱼然,蜿蜒宛转,揭以为戏。因谓其畏雄黄,盍试之,觅得明润雄黄一块,气颇酷烈,研细俾就蛇口,殊不曲避,屡伸舌舐及之,亦无所苦。如此良久,时方朝食后也,傍晚蛇犹活动如故,乃揭出门外,缚稍缓,入于石罅而逝。然则古所云物有相制,当不尽然也。又尝获一活蜈蚣长四五寸,夹向大蜒蚰,至口辄钳之不释,蜒蚰涎涌质缩且中断。
  是蜒蚰能困蜈蚣而为其所畏,其说载于宋蔡絛《铁围山丛谈》者,俱未足信。凡若此类,苟非亲试验之,亦曷由而知其不然也。
  又卷六有《虎不畏伞》一则云:
  《物理小识》云,行人张盖而虎不犯者,盖虎疑也。《升庵外集》亦云虎畏伞,张向之不敢犯。以予所闻则不然。上杨村武生杨昂青恒市纸于贵溪之栗树山,邻居有素习老儒某馆于近村,清明节归家展墓毕欲复往。时日将晡又微雨,杨劝使俟明晨,谓山有虎可虞也。某笑曰,几见读书人而罹虎灾者乎,竟张伞就道。雨亦暂止,杨与二三侨伍送之,见其逾田陇过对面山下,沿山麓行,忽林中有虎跃出,作势蹲伏于前,某惊惶旋伞自蔽,虎提其伞掷数十步外,扑某于地,曳之入林去。众望之骇惧莫能为,驰告其家,集族人持械往觅不可得,已迫暮复雨,姑返,次日得一足掌于深山中,是虎食所馀也,拾而葬之。此杨亲为予言者。
  由此观之,虎固未尝疑畏于张盖也。又由此而推之,则凡书籍所载制御毒暴诸法之不近理者,岂可尽信耶。
  杨升庵方密之都是古之闻人,觉得他们的话不尽可信,已是难得,据陆建瀛序文说,李君是学医的人,对于医方本草却也取怀疑的态度,更是常人所不易及了。其记述生物的文章,观察亦颇细密,如卷七《小蚌双足》一则,可为代表,其文云:春夏之交,溪涧浅水中有蚌蛤,如豆大,外黑色,时张其壳两扇若翼,中出细筋二条,如绣线,长几及寸,淡红色可爱。其筋下垂,能蹀躞行沙泥土甚驶,盖以之为足也。稍惊触之,即敛入壳,阖而卧不动,俄复行如前。抄逐而捉搦之,则应手碎,与泥滓混融不可辨,以其质微小而脆薄故也。水田内亦间有之,老农云,是取陂池底积淤以肥田,挟与俱来,其实蚌子不生育于田也。计惟以杯瓢轻物侧置水中,手围令入而仰承之,连取数枚,带水挈归,养以白瓷盆盎,列几间殊可玩。其行时壳下覆,不审红筋如何缀生,蚌蛤稍大者即无之,亦不知何时化有为无,意或如蝌蚪有尾,至其时尾自脱落化成虾螟也。四虫各三百六十,而介虫类目前独少,蚌居介类之一,人知蚌之胎珠而不识蚌之胎子其孕产若何,古人书中皆未详载,是亦当为格物者所不遗也。
  这篇小文章初看并不觉得怎么好,但与别的一比较便可知道。张林西著《琐事闲录》卷下有讲蜘蛛的一节云:
  传闻蜘蛛能飞,非真能飞也,大约因衔丝借风荡漾,即能凌空而行。
  予前在杨桥曾于壁头起除蛛网一团,见有小蛛数十枚,衔断丝因风四散,大蛛又复吐丝,坠至半壁亦因风而起。前闻蜘蛛皆能御空,即此是也。
  小蜘蛛乘风离窠四散,这是事实,见于法布耳的《昆虫记》,《闲录》能记录下来也是难得,但说衔丝亦仍有语弊,平常知道蚕吐丝,蜘蛛却是别从后窍纺丝,所以这里观察还有欠周密处。《丛录》说小蚌双足固然写得很精细,而此事实又特别有趣,今年夏天我的小侄儿从荷花缸里捉了几个小蛤蜊,养在小盆里,叫我去看,都小如绿豆,伸出两条脚在水中爬行,正如文中所叙一样,在我固是初见,也不知道别的书中有无讲到过。李君所写普通记述名物的小篇亦多佳作,《丛录》卷一有《画衫婆》一则云:予乡溪涧池塘中常有小鱼,似鲫细鳞,长无逾三寸者,通身皆青红紫横纹相间,映水视之,光采闪烁不定,尾亦紫红色,甚可观,俗名之曰画衫婆。肉粗味不美,外多文而内少含蕴,士之华者类是也。此鱼似为《尔雅》《诗虫鱼疏》以下诸书所不载。
  这种鱼小时候也常看见,却不知其名,江西的这画衫婆的名字倒颇有风趣,《尔雅》《诗疏》古代诂经之书岂足与语此,使郝兰皋独立著书,仿《记海错》而作虫鱼志,当必能写成一部可读的自然书耳。
  李登斋的意见不能全然脱俗,那也是无怪的,特别是关于物化这一类事,往往凭了传闻就相信了,如卷三有《竹化螳螂》一则,这在孙仲容当然是说“亦殊为疏阔”的。但有些地方也颇写得妙,卷一《青蛙三见》中说金溪县有青蛙神三,是司瘟疫的,常常出现,下文却又云:大要其神不妄作威福,即有不知而轻侮之,甚至屠践之者未尝降之以祸,谄事之者亦未得其祐助。
  在作者并无成心,却说得很有点幽默,盖其态度诚实,同样地记录其见闻疑信,不似一般撰志异文章者之故意多所歪曲渲染也。
  (廿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在北平)
  □1936 年11 月刊《青年界》10 卷4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瓜豆集》
  常谈丛录之二
  今年夏天从隆福寺买到一部笔记,名曰《常谈丛录》,凡九卷,金溪李元复著,有道光廿八年陆建瀛序,小板竹纸,印刷粗恶,而内容尚佳,颇有思想,文章亦可读。卷三“女子裹足”一则有云:女子裹足诸书虽尝为考证,然要皆无确据,究不知始于何时,其风至遍行天下,计当在千数百年之前耳。女子幼时少亦必受三年楚毒,而后得所谓如莲钩如新月者,作俑之人吾不知其历几万万劫受诸恶报,永无超拔也。其实女之美岂必在细足,古西施郑旦初不闻其以纤趾而得此美名也。满洲自昔无裹足之风,予间见其妇女出行,端重窈窕,较汉之蹑弓鞋步倾倚者转觉安详可悦,然则创此者真属多事也。
  裹足这件事真大奇,不知何以那么久远地流行,也不知何时才能消灭。计自南宋至今已有七百年了,大家安之若素,很少有人惊怪,我看明末清初算是近世的思想解放时代,但顾亭林与李笠翁都一样的赞成或是不反对小脚,可见国人精神之欠健全了。只有做那《板桥杂记》的余澹心稍表示态度,他在替笠翁写的《闲情偶寄》序中本已说过:
  “独是冥心高寄,千载相关,深恶王莽王安石之不近人情,而独爱陶元亮之闲情作赋。”他有一篇《妇人鞋袜辨》附录在《偶寄》卷三中,开头便云: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后又云:“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已甚矣。”其次是俞理初,他有很明达的思想,但想起来有点可笑,在《癸巳类稿》卷十三里有一大篇缠足考,却题名曰《书旧唐书舆服志后》。他简要地结论云“弓足出舞利屣,”说明道:“大足利屣,则屣前锐利有鼻而弓。古弓靴履,不弓足。南唐弓足,束指就屣鼻利处而纤向上。宋理宗时纤直,后乃纤向下。此其大略也。”又批判曰:
  “古有丁男丁女,裹足则失丁女,阴弱则两仪不完。又出古舞屣贱服,女贱则男贱。女子心不可改者,由不知古大足时有贵重华美之履,徒以理折之不服也。”李君亦主张不裹足,其理由较为卑近,曰:“予谓当今不裹足殆有四善。从圣朝正大朴厚之风,无戾俗之嫌,一也。
  免妇女幼年惨痛之厄,二也。得操作奔走以佐男子之事,三也。提抱婴孩,安稳无倾跌之患,四也。人奈何无卓然之见,毅然为之哉。若以为细故,则安民之政细于此者多矣,岂通论乎。”李君盖深赞成满人不裹足的风俗,所以第一条是那样说法,他又猜想在清初当有过禁令,因故中止,说道:“意必有明之遗臣在位者,持因循之说相劝沮,固谓为闺阃闲情,无与于政治之大,遂亦听任之也,斯人真可谓无识矣。”这所推测的并不错,俞文中云:
  “本朝崇德三年七月有效他国裹足者重治其罪之制,后又定顺治二年以后所生女子禁裹足,康熙六年弛其禁。”又据《池北偶谈》卷三“八股”一则云:
  康熙二年以八股制艺始于宋王安石,诏废不用,科举改三场为二场,首场策五道,二场四书五经各论一首,表一道,判语五条,起甲辰会试讫丁未会试皆然。会左都御史王公熙疏请酌复旧章,予时为仪制员外郎,乃条上应复者八事,复三场旧制其一也。尚书钱塘黄公机善之而不能悉行,乃止请复三场及宽民间女子裹足之禁,教官会试五次不中者仍准会试三事,皆得俞旨。馀五事后为台省次第条奏,以渐皆复,如宽科场处分条例,复恩拔岁贡,复生童科岁两考等是也。
  原来这都是渔洋山人的主张,恢复考八股文与裹足,他的笔记杂文虽还有可观,头脑可是实在不行,真可称之曰无识。中国的文人与学者都一样的不高明,即在现今青年中似亦仍不乏爱好细足者,读余澹心俞理初的文章,殊有空谷足音之感,李登斋本无盛名而亦有此达识,更足使人佩服了。
  《常谈丛录》记名物的文章亦多佳作,盖观察周到而见识足以副之。如卷四有“攒盒”一则云:祝允明《猥谈》云,江西俗俭,果盒作数格,唯中一味或果或菜可食,馀悉充以雕木,谓之子孙果盒。今予乡尚有此,但同称攒盒,不闻有子孙果盒之名。其盒之精致者则不为木格而为纸胎灰漆碟,一圆碟居中,旁攒以扇面碟四五,或多至七八,外为一大盘统承之,形制圆,有盖,不用则覆之,髹画斑烂,足为供玩,中多设瓜子,贫乏家则以煠炒熟豆,所谓菜则于盐菜也。馀间充以不可食之果,如柏子梧子相思子之类,或亦用苏州油蜡采饰看果数色,雕木具绝少。若富室则糕饼果饵皆可食者,然亦第为观美,无或遍尝焉,究何异于雕木哉。予性雅不喜此,为其近于伪也。客至瀹茗清淡,佐以果食,即一二味亦可,正不贵多品,奈何使不堪入口而仅饫人目哉,斯已失款客之诚矣。妇女胶于沿习,虽相随设之,意终未善之也。
  又卷六“鸟虫少”一则中云:连岁荒歉,百物之产,渐见亏缩,至道光十四年甲午而极。屋脊墙头恒终日无一禽鸟翔集,行山间二三里,或绝无飞鸣形声,回忆少时林间池畔,颉颃喧噪之景象,大不侔矣。水中鱼虾十仅一二,携渔具者每废然空归。凡春末交夏,入暮则蛙鸣聒耳,令人难寐,至此则几于寂静,火照渔蛙者寥寥。夏秋数月,苍蝇丛嘬,盘碗羹饭为黑,粪污器物密点如麻,至此则疏疏落落,一堂之内或不盈十。此数物者,并不资生于谷粟,若苍蝇又非可充人饱餐,而亦随凶年而减少,殆于仅存,岂非天地生生之气至此忽索然欲竭耶。
  像这两篇文章,在普通笔记里也不大容易找到。攒盒各地多有,但只存于耳目之间,少见纪载,盖文人所喜谈者非高雅的诗文则果报与鬼怪耳,平常生活情形以及名物体性皆不屑言也。鸟虫少一节不但其事有意义,文章亦颇佳,如将这态度加以廓大,便可以写地方的自然史,虽不能比英国的怀德,亦庶几略得其遗意乎。近来乱读清人笔记,觉得此类文字最不易得,李登斋的《丛录》在这点上其价值当在近代诸名流之上也。(二十五年十月三日,在北平)
  □1937 年3 月刊“宇宙风”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瓜豆集》
  关于尺牍
  桂未谷跋《颜氏家藏尺牍》云:
  “古人尺牍不入本集,李汉编昌黎集,刘禹锡编河东集,俱无之。自欧苏黄吕,以及方秋崖卢柳南赵清旷,始有专本。”所以讲起尺牍第一总叫人想到苏东坡黄山谷,而以文章情思论,的确也是这两家算最好,别人都有点赶不上。明季散文很是发达,尺牍写得好的也出来了好些。万历丁巳郁开之编刊《明朝瑶笺》四卷,前两卷收永乐至嘉隆时人百三十六,第三卷五十三,皆万历时人,第四卷则四人。凡例第二中云:“四卷专以李卓吾袁石浦陶歇庵袁中郎四先生汇焉。四先生共踨浮名,互观无始。臭味千古,往还一时,则又不可以他笺杂。笺凡一百五十有三。”
  这所说很有见识,虽然四人并不一定以学佛重,但比馀人自更有价值,而其中又以李卓吾为最。《瑶笺》中共收三十六笺,大都是李氏《焚书》中所有,我很喜欢他的《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末节云:“不闻庞公之事乎?庞公尔楚之衡阳人也,与其妇庞婆女灵照同师马祖,求出世道,卒致先后化去,作出世人,为今古快事,愿公师其远见可也。
  若曰,待吾与市井小儿辈商之,则吾不能知矣。”又《复焦弱侯》之一云: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皆在黄生术中而不悟,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今之讲道学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
  读这两节,觉得与普通尺牍很有不同处。第一是这几乎都是书而非札,长篇大页的发议论,非苏黄所有,但是却又写得那么自然,别无古文气味,所以还是尺牍的一种新体。第二,那种嬉笑怒骂也是少见。我自己不主张写这类文字,看别人的言论时这样泼辣的态度却也不禁佩服,特别是言行一致,这在李卓吾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古人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所以这里要声明一声,外强中干的人千万学他不得,真是要画虎不成反为一条黄狗也。虎还可以有好几只,李卓老的人与文章却有点不可无一,不能有二。他又有《与耿楚侗》的一笺云:
  夫所谓仙佛与儒,皆其名耳。孔子知人之好名也,故以名教诱之。
  大雄氏知人之怕死也,故以死惧之。老氏知人之贪生也,故以长生引之。
  皆不得已权立名目以化诱后人,非真实也,唯颜子知之,故曰夫子善诱。
  今某之行事,有一不与公同者乎?亦好做官,亦好富贵,亦有妻孥,亦有庐舍,亦有朋友,亦会宾客。公岂能胜我乎?何为乎公独有学可讲,独有许多不容已处也。我既与公一同,则一切弃人伦,离妻室,削发披缁等语,公亦可以相忘于无言矣。何也?仆未尝有一件不与公同也,但公为大官耳。学问岂因大官长乎?学问若因大官长,则孔孟当不敢开口矣。
  所云化诱一节未知是否,若后半则无一语不妙,不佞亦深有同意,盖有许多人都与我们同一,所不同者就只是为大官而已,因其为大官也于是其学问似乎亦遂大长,而可与孔孟为伍矣。李卓老天下快人,破口说出,此古今大官们乃一时失色,此真可谓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尺牍也。
  其二
  清初承明季文学的潮流也可以说是解放的时代,尺牍中不乏名家,如金圣叹,毛西河,李笠翁,以至乾隆时的袁子才,郑板桥。《板桥家书》却最为特别,自序文起便很古怪爽利,令人读了不能释卷,,这也是尺牍的一种新体。这一卷书至今脍炙人口,可以知道他影响之大,在当时一定也很被爱读,虽然文献的证据不大容易找。但是我也曾找到一点儿,郝兰皋在《晒书
  堂外集》卷上有《与舍弟第一书》云:
  告懿林:陶徵士诗,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子曾子云,勿寓人我室,毁伤其薪木。古人于居处什器,意所便安,深致系恋如此。吾与尔同气虽无分别,但吾庐之爱岂能忘情,薪木无伤,鸟欣有托,吾意拳拳为此耳,莫谓汝嫂临行封锁门户便为小器,此亦流俗之情宜尔也。吾辈非圣贤,岂能忘尔我之见,令人媳妇归宁,往返数十日,尚且锁闭门庭,收藏器皿,岂畏公婆偷盗哉,盖此儿女之私情,虽圣贤不能禁也。
  吾与尔老亲在堂,幸尚康健,故我得薄宦游违膝下,然亦五六年后便当为归养之计。我与尔年方强壮,共财分甘,日月正长,而吾亲垂垂已老,天伦乐事得不少图几年欢聚耶。我西家房屋及器用汝须留神照看,勿寓人我室,令有毁伤,庶吾归时欣鸟有托,此亦尔守器挈瓶之智也。言至此不觉大笑,汝莫复笑我小器如嫂否?所要朱砂和药,今致二钱,颇可用,惜乎不多耳。应泰近业如何,常至城否?见时可为我致意。逢辰及小女儿知想大爷大娘否,试问之。桂女勿令使性懒惰,好为人家作媳妇也。《医方便览》二本未及披阅,俟八月寄下。《吕氏春秋》,《秘书二十一种》,便中寄至京,俟秋冬间不迟。我新病初起,意绪无聊,因修家书,信笔抒写,遂尔絮絮不休,读毕大家一笑,更须藏此书,留为后日笑话也。嘉庆五年庚申七月八日,哥哥书。
  又在邵西樵所编《师友尺牍偶存》卷上有王西庄札七通,其末一篇云:承示寄怀大作,拍手朗唱一味天真无畔岸句,不觉乱跳乱叫,滚倒在床上,以其能搔着痒挠着痛也。怪哉西樵,七个字中将王郎全副写照出来。快拿绍兴(京师酒中之最佳者)来吃,大醉中又梦老兄,起来又读。因窃思之,人生少年时初出来涉世交友,视朋友不甚爱惜也,及至足迹半天下,回想旧朋友,实觉其味深长。盖升沉显晦,聚散离合,转盼间恍如隔世,于极空极幻之中,七零八落,偶然剩几个旧朋友在世,此旧物也,能不想杀,况此旧友实比新友之情深十倍耶。而札云,天上故人犹以手翰下及,怪哉西樵而犹为此言乎。集中圈点偶有不当处,如弟酿花小圃云,闭门无剥啄,只有蜜蜂喧二句,应密圈密密圈。弟尝论诗要一开口便吞题目,譬如吃东西,且开口先将此物一齐吞在口内,然后嚼得粉碎,细细咀味,此之谓善吃也。奈何今人作诗,将此物放在桌上,呆看一回,又闲闲评论其味一回,终不到口,安得成诗。弟此二句能将酿花圃三字一齐吞完,而尚囫囵未曾嚼破,此为神来之笔,应密圈也。近来诗之一道实在难言,只因俱是诗皮诗渣,青黄黑白配成一副送官礼家伙耳。只如一味天真四字,固已扫尽浮词,抉开真面矣,而无畔岸三字更奇更确更老辣,只此三字岂今日之名公所能下。弟平生友朋投赠之什,无能作此语者,盖大兄诗有真性情,故非诗皮诗渣所能及,而弟十年来尤好为无畔岸之文,汪洋浩渺,一望无际,以写其胸次之奇,所存诗二千首,文七百馀篇,皆无畔岸者也,得一知己遂以三字为定评。……倘有便羽,万望赐之手书,且要长篇,多说些旧朋友踪迹,近时大兄之景况,云间之景况,琐事闲话,拉拉杂杂,方有趣,切不可寥寥几行,作通套了世情生活。专此磕头磕头,哀恳哀恳。翘望湘波,未知把手何日,想煞想煞。馀不一。
  王郝二君为乾嘉时经师,而均写这样的信札,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并且显然看得出有板桥的痕迹,“哥哥书”是确实无疑的了,“乱叫乱跳”恐怕也是吧,看其馀六封信都不是这样写法,可知其必然另有所本也。但是这种新体尺牍我总怀疑是否适于实用,盖偶一为之固然觉得很新鲜,篇篇如此不但显得单调,而且也不一定文情都相合,便容易有做作的毛病了。板桥的十六通家书,我不能说他假,也不大相信他全是真的,里边有许多我想是他自己写下来,如随笔一般,也同样的可以看见他的文章思想,是很好的作品,却不见得是一封封的寄给他舍弟的罢。
  其三
  看《秋水轩尺牍》,在现代化的中国说起来恐怕要算是一件腐化的事,但是这尺牍的势力却是不可轻视的,他或者比板桥还要有影响也未可知。他的板本有多少种我不知道,只看在尺牍里有笺注的单有《秋水轩》一种,即此可以想见其流行之广了。朱熙芝的《芸香阁尺一书》卷一中有《致许梦花》一篇云:
  尝读秋水尺一书,骖古人,甲今人,四海之内,家置一编。余生也晚,不获作当风桃李,与当阶兰桂共游,兹晤镜人,知阁下为秋水之文郎,与镜人作名门之僚婿,倩其介绍,转达积忱。培江左鄙人也,棘闱鏖战,不得志于有司,迫而为幕,仍恋恋于举业,是以未习刑钱,暂襄笔札,河声岳色,两度名邦,剑胆琴心,八年异地,茫茫身世,感慨系之。近绘小影,名曰航海逢春。拍天浪拥,乘槎不是逃名;大地春回,有美非关好色。群仙广召,妙句争题,久慕大才,附呈图说,如荷增辉尺幅,则未拜尊人光霁,得求阁下琳琅,足慰向来愿矣。
  芸香阁之恭维秋水轩不是虚假的,他自己的尺一书也是这一路,如上文可见。
  不佞近来稍买尺牍书,又因乡曲之见也留心绍兴人的著作,所以这秋水轩恰巧落在这二重范围之内,略略有点知道。寒斋收藏许葭村的著作有道光辛卯刊《秋水轩尺牍》二卷,光绪甲申刊《续秋水轩尺牍》一卷,诗集《燕游草》一卷,其子又村所著有光绪戊寅刊《梦巢诗草》二卷。上文所云许梦花盖即又村,《诗草》卷上有七言绝句一首,题曰,“同伴高镜人襟兄卸装平原,邀留两日,作诗一章以谢。”又有七言律诗一首,题曰,《题朱熙芝航海逢春图》。题下有小注云:“图中一书生,古巾服,携书剑,破浪乘槎,有美人掉小舟,采各种花,顺流至,远望仙山楼阁,隐现天光云影间。”诗不足录,即此可以见二人的关系,以及图中景色耳。朱君虽瓣香秋水,其实他还比较的有才情,不过资望浅,所以胜不过既成作家。如《尺一书》卷一《复李松石》(《镜花缘》的作者么?)云:承示过岳王祠诗,结句最得《春秋》严首恶之义:王构无迎二圣心,相桧乃兴三字狱。特怪武穆自量可以灭金,何不直捣黄龙,再请违旨之罪,乃拘拘于君命不可违,使奸相得行其计,致社稷不能复,二圣不能还,其轻重得失固何如耶。俟有暇拟将此意作古风一章,即以奉和。
  又《致顾仲懿》云:
  蒲帆风饱,飞渡大江,梦稳扁舟,破晓未醒,推篷起视,而黄沙白草,茅店板桥,已非江南风景,家山易别,客地重经,唯自咏何如风不顺,我得去乡迟之旧句耳。所论岳武穆何不直捣黄龙再请违旨之罪,知非正论,姑作快论,得足下引春秋大义辨之,所谓天王明圣臣罪当诛,纯臣之心惟知有君也。前春原嵇丈评弟《郭巨埋儿辨》云,惟其愚之至,是以孝之至。事异论同,皆可补芸香一时妄论之失。关于岳飞的事大抵都是愚论,芸香亦不免,郭巨辨未见,大约是有所不满吧。但对于这两座忠孝的偶像敢有批评,总之是颇有胆力的,即此一点就很可取,顾嵇二公是应声虫,原不足道,就是秋水相形之下也显然觉得庸熟了。《尺一书》末篇《答韵仙》云:
  困人天气,无可为怀,忽报鸿来,饷我玫瑰万片,供养斋头,魂梦都醉。因沽酒一坛浸之,馀则囊之耳枕,非日处置得宜,所以见寝食不忘也。
  文虽未免稍纤巧,(因为是答校书的缘故吧?)却也还不俗恶,在《秋水轩》中亦少见此种文字,不佞论文无乡曲之见,不敢说尺牍是我们绍兴的好也。
  (廿五年十月八日于北平)
  [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来不甚相近,勉强写诙诡文字,犹如正经人整衣危坐曰,现在我们要说笑话了!无论笑话说得如何,但其态度总是可爱也。王西庄七百篇文未见,郝兰皋集中不少佳作,不过是别一路,朴实而有风趣,与板桥不相同。(九日又记)
  □1936 年11 月刊《宇宙风》28 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再谈尺牍
  我近来搜集一点尺牍,同时对于山阴会稽人的著作不问废铜烂铁也都想要,所以有些东西落在这交叉点里,叫我不能不要他,这便是越人的尺牍。
  不过我的搜集不是无限制的,有些高价的书就只好缓议,即如陶石篑的集子还未得到,虽然据袁小修说这本来无甚可看,因为他好的小品都没有选进去,在我说来难免近于酸蒲桃的辩解,不好就这样说。明人的尺牍单行的我只有一册沈青霞的《塞鸿尺牍》,其实这也是文集的一种,却有独立的名称而已,此外的都只在集中见到,如王龙溪,徐文长,王季重,陶路叔,张宗子皆是。
  我根据了《谑庵文饭小品》与《拜环堂文集》残卷,曾将季重路叔的尺牍略为介绍过,文长宗子亦是畸人,当有可谈,却尚缺少准备,今且从略,跳过到清朝人那边去吧。
  清朝的越人所著尺牍单行本我也得到不多,可以举出来的只有商宝意的《质园尺牍》二卷,许葭村的《秋水轩尺牍》二卷,续一卷,龚联辉的《未斋尺牍》四卷,以及范镜川的《世守拙斋尺牍》四卷罢了。商宝意是乾嘉时有名的诗人,著有《质园诗集》三十二卷,又编《越风》初二集共三十卷,这尺牍是道光王寅(一八四三)山阴余应松所刊,序中称其“吐属风雅,典丽高华,是金华殿中人语”,这是赞辞,同时也就说出了他的分限。上卷有《致周舫轩书》之一云:
  古谚如少所见多所怪,见橐驼言马肿背。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蜻蜒鸣,衣裘成,蟋蟀鸣,懒妇惊。——等语,清丽如乐府。
  尊公著作等身,识大识小并堪寿世,闻有《越谚》一卷,希录其副寄我。
  久客思归,对纸上乡音,如在兰亭禹庙间共里人话矣。
  又云:
  阅所示家传,感念尊公几山先辈之殁倏忽五年。君家城西别业旧有凌霄木香二架,芳艳动人,忆与尊公置酒花下,啖凤潭锦鳞鱼,论司马氏四公子传,豪举如昨,而几山不可作矣。年命朝露,可发深慨。足下既以文学世其家,续先人未竟之绪,夜台有知当含笑瞑目也。诸传简而有法,直而不夸,真足下拟陶石篑之记百家烟火,刘蕺山之叙水澄,其妙处笠山鹅池两君已评之,余何能多作赞语,唯以老成沦丧,不禁涕泪沾襟耳。便鸿布达,黯然何如。
  案《越风》卷七云:
  周徐彩,字粹存,会稽人,康熙庚子举人,著有《名山藏诗稿》。
  所居城西别业,庭前木香一架,虬枝蟠结,百馀年物也,花时烂熳香满裀席,余曾觞于此而乐之,距今四十年,花尚无恙。子绍■,字舫轩,诸生,著有《舫轩诗选》。
  两封信里都很有感情分子,所以写得颇有意思,如上文对于城西别业殊多恋恋之情,可以为证,至于《越谚》那恐怕不曾有,即有也未必会胜于范啸风,盖扁舟子的见识殆不容易企及也。又致陶玉川云:夜来一雨,凉入枕簟,凌晨起视,已落叶满阶矣。寒衣俱在质库中,陡听金风,颇有吴牛见月之恐。越人在都者携有菱芡二种,遍种于丰宜门外,提篮上市,以百钱买之,居然江乡风味,纪以小诗,附尘一览。
  大兄久客思归,烟波浩森之情谅同之也。
  这里又是久客思归,故文亦可读,盖内容稍实在也,说北京菱芡的起源别有意思,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七月下有菱角鸡头一条云:“七月中旬则菱芡已登,沿街吆卖曰,老鸡头,才下河。盖皆御河中物也。”读尺牍可以知其来源,唯老鸡头依然丰满而大菱则憔悴不堪,无复在镜水中的丰采矣。
  《秋水轩尺牍》与其说有名还不如说是闻名的书,因为如为他作注释的管秋初所说,“措辞富丽,意绪缠绵,洵为操觚家揣摩善本”,不幸成了滥调信札的祖师,久为识者所鄙视,提起来不免都要摇头,其实这是有点儿冤枉的。《秋水轩》不能说写得好,却也不算怎么坏,据我看来比明季山人如王百榖所写的似乎还要不讨厌一点,不过这本是幕友的尺牍,自然也有他们的习气。《秋水轩》刊于道光辛卯(一八三一),《未斋》则在乙巳(一八四五),二人不但同是幕友,而且还是盟兄弟,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可是他们二人的身后名很不一样,《秋水轩》原刊板并不坏,光绪甲申(一八八四)还有续编出版,风行一时,注者续出,《未斋》则向来没有人提起,小板多错字,纸墨均劣,虽然文章并不见得比《秋水轩》不如。凡读过《秋水轩》的应当还记得卷上的那“一枝甫寄,双鲤频颁”的一封四六信吧,那即是寄给龚未斋的全部十四封中的第二信也。未斋给许葭村的共有八封,其末一封云:
  病后不能搦管,而一息尚存又未敢与草木同腐。平时偶作诗词,只堪覆瓿,唯三十馀年客窗酬应之札,直摅胸膈,畅所欲言,虽于尺牍之道去之千里,而性情所寄似有不忍弃者,遂于病后录而集之。内中唯仆与足下酬答为独多,惜足下鸿篇短制为爱者携去,仅存四六一函,录之于集,借美玉之光以辉燕石,并欲使后之览者知仆与足下乃文字之交,非势利交也。因足下素有嗜痂之癖,故书以奉告,录出一番,另请教削,知许子之不惮烦也。
  《秋水轩》第十四封中有云:“尺牍心折已久,付之梨枣,定当纸贵一时,以弟谫陋无文亦蒙采入,恐因鱼目而减夜光之价,削而去之则为我藏拙多矣。”可以知道即是上文的回答,据《未斋尺牍》自序称编集时在嘉庆癸亥(一八○三),写信也当在那时候吧。《秋水轩》第一封信去谢招待,末云:“阮昔侯于二十一日往磁州,破题儿第一夜,钟情如先生当亦为之黯然也。”《未斋》第一封即是复信,有云:阮锡侯此番远出,未免有情,日前有札寄彼云,新月窥窗,轻风拂帐,依依不舍,当不只作草桥一梦。来翰亦云破题儿第一夜,以弟为钟情人亦当闻之黯然,何以千里相违而情词如接,岂非有情者所见略同乎。
  夫天地一情之所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学究迂儒强为讳饰,不知文王辗转反侧,后妃嗟我怀人,实开千古钟情之祖,第圣人有情而无欲,所为乐而不淫也。弟年逾五十,而每遇出游辄黯然魂消者数日,盖女子薄命,适我征人,秋月春花,都成虚度,迨红颜已改,白发渐滋,此生亦复休矣。足下固钟情人,前去接眷之说其果行否乎。■缕及之,为个中人道耳。
  第二封是四六复信,那篇“一枝甫寄”的原信也就附在后边,即所谓借美玉之光也。第四封信似是未斋先发,中云:阮君书来道其夫人九月有如达之喜,因思是月也雀入大水,故敝署五产而皆雌,今来翰为改于十月免身,其得蛟也必矣,弟亲自造作者竟不知其月,抑又奇也。舍侄甘林得馆之难竟如其伯之得子,岂其东家尚未诞生也。今年曾寄寓信计六十馀函,足下阴行善事不厌其烦,何以报之,唯有学近日官场念《金刚经》万遍,保佑足下多子耳。
  秋水轩答信云:
  昔侯夫人逾月而娩,以其时考之宜为震之长男,而得巽之长女,良由当局者自失其期,遂令旁观者难神其算也。令侄馆事屡谋屡失,降而就副,未免大才小用,静以待之,自有碧梧千尺耳。寓函往复何足云劳,而仁人用心祝以多子,则兄之善颂善祷积福尤宏,不更当老蚌生珠耶。
  他们所谈的事大抵不出谋馆纳宠求子这些,他们本是读书人之习幕者,不会讲出什么新道理来,值得现代读者倾听。但是从他们谈那些无聊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一点性情才气,我想也是有意思的事。特别是我们能够找着二人往来的信札,又是关于阮昔侯这人看他们怎样的谈论,这种机会也是不容易得的。
  讲到个人的才情我觉得未斋倒未必不及秋水轩,盖龚时有奇语而许则极少见也。《未斋尺牍》卷一与徐克家云:敝斋不戒于火,将身外之物一炬而烬之,不留一丝,不剩一字,真佛家所谓清净寂灭者矣。友人或吊者,或贺者,吊者其常,贺者则似是而非也。夫凡民之于豪杰在有生之初而已定,如必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彼夏商周之继起为君者无所谓忧患,而世之少为公子老封君者曾安乐之足以为累否耶。不肖中人以下之资,即时时有祝融之警,终不能进于上智,若无此一火,亦未必遂流为下愚,不过适然火之,亦适然听之而已。
  孟夫子之言为豪杰进策励之功,非凡民所得而借口也。质之高明,以为然否。
  又卷四与章含章云:
  诸君子之至于斯也,仆未尝不倒屣而迎也,而素畏应酬,又无斯须之不懒,竟至有来而无往。最爱客来偏懒答,剧怜花放却慵栽,此十年前之句,非是今日始,疏野之性有不可以药者,而外间随以仆为傲。夫有周公之才之美尚不可以骄吝,矧吾辈依人作嫁,碌碌鱼鱼,无足以傲世,更何所傲为。弟与足下交最久,知我独深,望为我言曰,其为人懒而狂,非傲也。至诸侯大夫之至止者为丞相长史耳,更与张君嗣无涉也,懒也傲也均无关于轻重,可一笑置之。
  卷四有答周汜荇书与论“公门造福”,嬉笑怒骂颇极其妙,惜文长不能抄,自谓其苦可及其狂不可及也。《秋水轩》中便少此种狂文,鄙见以为此即《未斋》长处,盖其本色所在,但此等不利于揣摩之用,或者正亦以此不能如《秋水轩》之为世人所喜欤。(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在北平)
  □1937 年4 月8 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读风臆补
  好几年前在友人手头看见一部戴忠甫的《读风臆评》,明万历时闵氏朱墨套印,心甚爱好,但求诸市场则书既不多,价又颇贵,终未能获得。日前有人送给我几本旧书,其中有一函两册,题曰《读风臆补》,陈舜百著,清光绪庚辰年刻,凡十五卷,乃即是全录戴评而增补之者,书虽晚出而内容加多,是很可喜的事。查《四库书目提要》十七诗类存目中有戴氏《臆评》,批云:
  “是书取《诗经》国风,加以评语,纤仄佻巧,已渐开竟陵之门径,其于经义固了不相关也。”《四库提要》的贬词在我们看来有些都可以照原样拿过来,当作赞词去看,如这里所云于经义了不相关,即是一例。我们读《诗经》,一方面固然要查名物训诂,了解文义,一方面却也要注重把他当作文学看,切不可奉为经典,想去在里边求教训。不将三百篇当作经而只当作诗读的人,自古至今大约并不很多,至少这样讲法的书总是不大有,可以为证,若戴君者真是希有可贵,不愧为竟陵派的前驱矣。清代的姚首源著《诗经通论》,略可相比。郝兰皋以经师而能以文学说诗,时有妙解,亦是难得。今知咸丰中尚有陈君,律以五百年一贤犹比膊也之言,可谓此诗学外道之德亦并不怎么孤了。
  《臆评》对于《国风》只当文章去讲,毫不谈到训诂,《臆补》亦是如此。这于我这样经书荒疏的人,自然也不大方便,不过他们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所以不能怪他,只好自去查考罢了。戴君似很不满意于朱注,评中常要带说到,如《王风》“有兔■■”章下云:有兔二语,正意已尽,却从有生之初翻出一段逼蹙无聊之语,何等笔力。注乃云,为此诗者犹及见西周之盛云云,令人喷饭。
  又《桧风》“匪风发兮”章下云:匪风二语,即唐诗所谓系得王孙归意切,不关春草绿萋萋。注乃云,常时风发而车偈。顾瞻周道,中心恒兮,多少含蓄。注更补伤王室之陵迟,无端续胫添足,致诗人一段别趣尽行抹杀,亦祖龙烈焰后一厄也。
  陈君对于朱注不敢作如此声口,盖时为之也。唯二人多引后人句以说诗,手法相同,亦是此派之一特色。如《周南》“采采卷耳”章下《臆评》云:诗贵远不贵近,贵淡不贵浓。唐人诗,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亦犹是卷耳四句意耳,试取以相较,远近浓淡孰当擅场。
  又《豳风》“我徂东山”章下云:有敦瓜苦四句,老杜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差堪伯仲。若王建家人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以视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二语,更露伧父面孔。
  《臆补》中此种说法尤多,今选取其更有风致者,如《周南》“南有乔木”章下云: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永叔云,犹古人言,虽为执鞭所欣慕焉者也。
  朱子悦之深,意亦同。唐人香奁诗云,自怜输厩吏,馀暖在香鞯,此即欧朱意也,孰谓《周南》正风乃艳情之滥觞哉。
  又“遵彼汝坟”章下云:惄如调饥,后来闺怨不能出此四字。韩诗调饥作朝饥,薛君章句所谓朝饥最难忍也。焦氏《易林》云,惄如旦饥。晋郭遐周诗,言别在斯须,惄焉如朝饥。汉晋去古未远,尚得其实耳。
  《召南》“喓喓草虫”章下云:采薇蕨而伤心,正所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也。若杜审言诗,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则与诗意相对照矣。
  《邶风》“燕燕于飞”章下云:瞻望勿及,伫立以泣,送别情景,二语尽之,是真可以泣鬼神矣。
  张子野短长句云,眼力不如人,远上溪桥去。东坡送子由诗云,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皆远绍其意。
  此类尚多,今不具举。
  陈君别有一特色,为前人所无,即对于乱世苛政之慨叹。如《王风》“有兔■■”章下云:“极沉痛刻酷之作”。又云:“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醉到太平时。”《魏风》“十亩之间兮”章下《臆评》云:“读此觉后人招隐词为烦”。陈君则补评云:“桑园可乐,风政尚佳。后世戈矛加于鸥鸟,征徭及于鸡犬,并野亦不可居矣。至曰闲闲,曰泄泄,往来固自得也,亦实有黜陟不知理乱不闻意。”又《硕鼠》章下云:“呼鼠而汝之,实呼汝而鼠之也,怨毒之深,有如此者。”又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向生处乐,即适彼乐土意。谁之永号,姚承庵谓即哀哀寡妇诛求尽,痛哭郊原何处村也。”
  《桧风》“隰有苌楚”章下云:“宋琬诗云,寄与武陵仙吏道,莫将征税及桃花,又是一意。及诵桑柘废时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徭之句,更不禁凄然叹息也。”
  不佞小时候读《诗经》,苦不能多背诵了解,但读到这几篇如《王风》“彼黍离离”、“中谷有■”、“有兔■■”,《唐风》“山有枢”,《桧风》”隰有苌楚”,辄不禁愀然不乐。同时亦读唐诗,却少此种感觉,唯“垂死病中惊坐起”及“毋使蛟龙得”各章尚稍记得,但也只是友朋离别之情深耳,并不令人起身世之感如《国风》诸篇也。兴观群怨未知何属,而起人感触则是事实,此殆可以说是学诗之效乎。今得陈君一引伸,乃愈佳妙,但不知今人读之以为何如。诗人生于东周,陈君以至不佞读诗时皆在清末,固宜有此叹息。现在的青年如或读《国风》诸篇及陈君所评不佞所谈皆觉得隔膜,则此乃是中国的大幸事,不佞此文虽无人要读亦所不怨也。即使如此,戴陈二君的书却仍有其价值,要读《诗经》的人还当一看,盖其谈《诗》只以文学论,与经义了不相关,实为绝大特色,打破千馀年来的窠臼。中国古来的经书都是可以一读的,就只怕的钻进经义里去,变成古人的应声虫,《臆评》之类乃正是对症的药。如读《诗经》从这里下手,另外加上名物训诂,便能走上正路,不但于个人有益,乌烟瘴气的思想的徒党渐益减少,其于中国亦岂不大有利乎。(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1936 年11 月22 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读书随笔
  在《又满楼丛书》中有沈赤然著《寒夜丛谈》三卷,颇有妙语。如卷二《谈礼》中云:
  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后世恐无此人。盖其吊时本无哀心,即有衷心,吊毕忘之矣。当求之眼不识杯铛而又能长斋绣佛者。
  妇人及五十无车者皆不越疆吊人,今时皆然。非守礼也,盖无车者则懒于行路,妇人则惜舟车费耳。
  我觉得这个人很有点意思,便想搜求他别的著作来看,总算得到了几种,有《寄傲轩读书随笔》十二卷,《续笔》《三笔》各六卷,《五砚斋文钞》十卷,据《丛书举要》四五说还有《诗钞》二十卷,不能得到虽是可惜,但是我是不大懂得诗的,所以也就罢了。《文钞》卷四《名字释误》云:“予初名玉辉,字韫山,后应童子试,更名赤熊,而字则如故。甲申岁试入德清县学黉,案发乃误熊为然。”卷二《更生道人自序》中云:“予平生有砚癖,有书画癖,皆以贫故其癖得不甚。性好游,闻佳山水辄神往,苦无济胜具,遇嵚崟历落则止,遇林木丛密则止,故败意时常多。
  又好酒,苦不能卯午饮,不能长夜饮,有公事不饮,无佳酝不饮,对俗人不饮,故不醉日常多。”又云:“所为诗古文及行草书皆无师,师古人,虽十不得一,视窃今人面貌者谬自谓过之。”卷五《答吴谷人论文书》云:“仆亦有所不为者三焉。一曰,故为艰涩以托于古奥。二曰,摭拾浮艳以破坏法度。三曰,刻意规模以失吾本真。故仆之为文,词达而已矣,不鄙俚,不失体裁,即已矣。”这几节关于自己的表白都很有意义。《论文书》末尾又有云:
  “近时为古文词者,惟同年友山阴章君学诚,择精语详,神明于法,海内作者罕有其比。”很足以证明他自己的立场。卷三有《与章实斋书》云:比示《文史通义》一书,内论六经皆史云云,初谓词胜于理,反复读之,乃叹汉唐以来未有窥此秘者,足使大师结舌,经生失步矣。志乘诸论议亦足补刘子元《史通》所不逮,然见少多怪,恐急索解人不得耳。
  又云,讲韩欧之法者不可以升马班之堂,深马班之学者岂复顾韩欧之笔,初亦不能无疑,及读至文士撰文惟恐不自己出,史家之文惟恐出之于己数语,又闻所未闻,何论之奇而确也。夫人情贵远而贱近,此书一出,讥弹者必多,然天下大矣,安知无如桓谭其人者在乎。仆近著《读书随笔》十卷,中论经子百馀条,颇有创解,然自信未坚,他日得就政足下,或不叱其病狂,此外虽有笑我骂我者,亦听之而已。
  查刘氏刻《章氏遗书》,未见有答书,唯《文史通义》外篇二王榖塍编目中有《评沈梅村古文》,有目无文,后始刻入《章氏遗书补遗》中,其起首数语云:
  “同年友梅村沈君(名赤然,钱塘人)杂钞前后所著古文词为一卷,示余辱问可否。君志洁才清,识趣古雅,所撰皆直舒膺臆,无枝辞饰句,读其书可想见其为人。”《读书随笔》共三集二十二卷,皆读经史的札记,多有好意思,我觉得这乃是他的杰作,比文章更有价值,惜章实斋不及评,想或未及见也。《随笔》卷六有二则云:梁蔡樽为郡,不饮郡井。非不饮也,盖斋前既自种白苋紫葵以为常饵,不能不凿井浇灌,衙斋既有井矣,故不须更汲于外。若在官以饮水为嫌,是固蚓之所不能也,而况于人乎。
  到溉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补。尝疑一冠十年事或有之,履不应耐久若是,至朝服穿补尤非致美黻冕之道。凡若此者,未可信也。
  所说皆有理,而又富于情趣,故不易企及。卷七云:后唐赵在礼在宋州时,人苦之,及罢去,宋人喜,私相谓曰,眼中丁今拔矣。寻复受诏居原职,乃籍其部内口率钱一千,日拔丁钱。此与郑文宝《江表志》载张崇之征渠伊钱捋须钱极肖,正如乞儿强丐,任尔唾骂,不得残羹冷饭终不去也,可奈何。
  又云:
  宋既南渡,江淮以北悉非所有,然数十年后,户亦有一千一百七十万五千六百有奇,视宣和前仅减七百万,固由从龙而南者实蕃有徒,然休养生息亦不可谓非和议之力。
  此则本平凡无奇,唯查三集对于南宋时大家所喜谈的和战问题并不提及,只此处间接说着,其见解似亦有独异处。卷八云:欧阳公自言,平生作文构思多在马上枕上厕上。钱思公亦言平生唯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厕上则读小词。然厕上构思,古今文人通病,若展卷其间,无乃太亵乎。因忆左太冲作《三都赋》,溷处亦置纸笔,不知有底忙,却抛不下此片刻工夫耳。
  卷九云:
  士生秦汉后,佛固不必佞,亦正不必辟,盖立身自有本末,非仅撒粪佛头即可上侪颜孟也。昔司马温公不好佛,谓其微言不出儒书,而家法则曰十月斋僧诵经,可见温公亦未尝尽排斥也,况远不及温公者乎。
  又云:
  洪景卢谓退之潮州上表与子瞻量移汝州上表同一归命君父,而退之颇有摧挫献佞语,子瞻则略无佞词云云。此论固当,然退之岂好为谄谀者,唯生死看得太重,不觉措词过于乞怜,如游华山不得下,便痛哭作书与家人诀,亦只是怕死耳。子瞻深于禅理,故能随在洒然,然狱中二诗何尝不哀迫怕死耶。
  前两篇都是很好的小文章,末篇说穿韩退之的毛病,大是痛快,这样一个可笑人而举世奉为圣贤,何耶?《续笔》卷三云:臧洪杀爱妾食将士,将士咸流涕。夫婉娈之肉区区几何,乃忍解割于刀椹之上,烹燔于鼎镬之中,以求坚众心而作士气,岂仁人君子之用心乎。吾读史至此等事,未尝不笑其愚而憎其很也。
  卷四云:
  昭成帝尝击贼,为流矢所中,后得射者,释不问,曰各为其主也。
  石勒擢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入辞,衣服弊甚,勒问之,坦率然对曰:顷遭羯贼无道,货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耶?今当偿卿。坦悟,大惧叩头谢。勒曰,孤律自防狡吏,不关卿辈老书生也。竟厚赐之去。此等大度尤人所难。天生豪杰岂限华夷,彼蒂芥睚眦以语言罪人者,视此不适成虮肝蝇腹耶?
  沈君生于乾隆十年乙丑(一七四五),序《续笔》时为嘉庆十年乙丑,盖年已周甲矣,语言文字之狱见闻必多亲切,今为此言,读了更令人感叹,想见著者意识下很有不平的块磊在也。《三笔》卷一有读经的一则云:《论语》“子路曰不仕无义”一节,皆以为子路为丈人家人言之,然朱注言尝见福州国初时写本,子路下有反字,曰字上有子字,盖子路既反而夫子言之也。余谓丈人既行,其家止有村妻稚子,更有何人能理会得此段说话,其为今本脱去二字无疑。
  这里说子路在丈人家里大发牢骚为未必有,固然不错,照朱注这样一改,就讲得过去了,可是这回未免有点使得孔子为难,因为孔子对于子路大发牢骚也可笑,而且情形也不像,孔子平时对于这些隐逸不大这样的发脾气,如长沮桀溺楚狂接舆可以为证。我引《三笔》的这一则,只为他说得有意思,若论解释则未能恰好,本来“丈人”一章的文章很不好讲也。
  沈梅村的著作近来颇不易得,盖嘉道间刊本经太平天国之乱多毁于兵火,大抵如此,觉得也就可以珍重,而其文章思想亦均有特色,因抄录数则为之绍介。读史的札记大都易犯一种毛病,即是陈旧褊狭,沈君却正相反,甚为难得,读去常有新的气味,不像是百年前人所说的话,有时实在比今人还要明白有理解也。(二十五年十一月)
  □1936 年12 月刊《宇宙风》31 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林阜间集
  《越缦堂日记补》第三册咸丰六年二月初三日条下云:
  阅吾乡潘少白谘《林阜间诗文集》。少白足迹半天下,借终南为捷径,旅京华作市隐,笠屩所至,公卿嗜名者争下之,而邑人与素游者皆言其诡诈卑鄙,盖亦公道可征也。然其文实修洁可喜,虽洼泓易尽,而一草一石间风回水萦,自有佳致,写景尤工,唯满口道学为可厌耳。或更夸其高淡,则正其才力薄弱,借此欺人者也。然在本朝自当作一名家,越中与胡稚威差可肩随,铁崖、天池则跨而上之矣。
  后有批语,盖周素人笔,云:“论潘少白此语绝当,其《常语》却不可及。”
  寒斋所有潘少白诗文集凡两种。一曰《林阜间集》,道光十六年(一八三六)刻,文六集,诗五卷,《常语》二卷。一曰《潘少白先生集》,道光甲辰(一八四四)刻,文八卷,无诗,《常语》二卷。后者据陈莲史云是其自订定本,但增减不甚多,《常语》则完全一样也。《常语》盖实是潘少白语录,李越缦所谓满口道学为可厌耳即指此书,而周素人又称之为不可及,对照得妙。但据我的意思则觉得李君的话说得不错,贬固对褒也对。我不懂诗,若其文我亦颇喜欢,修洁,工于写景,如《自彭水梯山之大酉暮宿珠窦箐与人书》,《与故友陈其山书》,《南野翁寓庐记》,《夜渡太湖至湖州小记》,《水月庵记》等,都颇可喜。不过周君也不算全说错了,因为《常语》大半固是道学语,却亦不无可取处,为平常道学家所不能言或不能知者。
  如卷上云:
  “草木盛时,风日雨露皆接为体,及其枯槁,皆能病之,此草木气机内仁不仁之别也。”又云:“太极之理,毫发内皆充满无间。”这头一条我们稍读过一点植物学的便知道不对,第二条则简直不知说的是什么,不禁掩口胡卢。但他也有说得好的,如云:孟子以能言距杨墨即引为圣人之徒,后人都看错能言二字。时杨墨深染人心,其真差谬处皆言不出,莫知所距,至孟子始具眼訾之,人尚不信,斯时有能与孟子同一识见,必于正道理会过来,见之亲故距之力也。后人袭前人已尽之言,于道理上亦未会得,人人以能言为事,亦何取哉。
  所说当时情形像煞有介事的,也未必可靠,因为我们看战国时的记载并不如孟子所说那样,有不归杨则归墨的形势。但是结论却很有意思,正如西儒说过,第一个将花比女人的是才子,第二个说的便是呆子,后世之随口乱骂无父无君者便都是这一类的货色了。袭前人已尽之言,这是很辛辣的一句话,是做洋策论的人的当头棒喝。又云:古人以豆记善恶念,日省工夫密矣,而后人附以名利福泽之说,使人日望名利福泽,此正恶念所始,犹乡里妇人念佛,云一句阿弥陀佛,天上便贮下一金钱,其贪愚无知岂可理解。
  中国士大夫自称业儒,其实一半已成了道士,拜文昌念《太上感应篇》的不必说了,上焉者也仍是讲功过信报应,有名如吾乡刘蕺山还不能免,可以知矣。潘君干脆的比之于贪愚的念佛老太婆,殊为痛快,在这一点上道学同行中人盖莫能及也。又卷下云:失节事大,人人当知,但以劝愚夫妇,必令免于死亡,然后可驱而之善。宋人每以极至诣责妇人小子,故所行多龃龉。
  这意思本来也很平凡,孟子曾说过:“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不过后来道学家早就没有这种话了,他们满嘴“仁义礼智”,却不知道人之不能不衣食,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他们的知识与情感真是要在说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之下了。宋人有名的教条之一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不能算错,但可惜他们不知道,须得平常肚皮饱,这才晓得失节事大,有时肯饿死。若是一直饿着,那就觉得还是有饭吃第一要紧了。向来提倡道学的人大抵全是宋人嫡系的道学家,明白事理如潘少白者可以说是绝少,曰不可及,盖非诬也。卷上有一条系答牛都谏论《实政录》者,关于用民力有云:
  “农民小贩工匠十日内费一日工,则一年即缺半月之用。”此亦明通之见,与闭了眼睛乱说者不同。文集中也有些好的意思。可以抄录一二,其单有文词之美者姑从略,《至彭水复友人书》劝阻文人之从军,是一篇很有意义的文字,其中有云:故武夫厌于铠胄,而儒生诗歌乐言从戎,实不过身处幕幄,杯旁掀髯狂歌自豪,一种意气为之耳。果令枕戈卧雪,裹伤负粮,与士卒伍,前有白刃,后有严威,未有不惨然神沮者矣。……前有杜某者,言王三槐负隅时,或奋然思作谕诱之策,闻老林一带刀槊植地望之无尾,骇不敢议。夫一围之颈,尺刃足以斮之,刀槊丛植亦何事,彼岂冀贼无寸铁而思往哉。
  《答人问仙术书》云:
  凡其所事,核之此生皆一息无可旁委,自少至老一日失事则谓之不尽命,安有暇日以求其外?其有暇日以习异说者,皆未尽生理者也。百物受质,无久住之理,亦无长凝不运之气,故生死非有二义,使其果有一人生不复死,是即天地之乖气。
  这两节都说是很有意思,前者揭穿那些戎马书生的丑态,深足为今人之鉴戒。我曾说过,中国要好,须得文人不谈武,武人不谈文,这比岳鹏举的不爱钱不惜死恐怕更是要紧。后者不信神仙,似亦是儒者常事,孔子所云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都是实例,但在读书人兼做道士的后世这就很难说了,潘君还能说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此亦是不可及之一也。大抵潘少白本是山人者流,使其生在明末清初,其才情亦足以写《闲情偶寄》,若乾隆时亦可著《随园诗话》吧,不幸而生在道光时,非考据或义理无由自见,遂以道学做清客,然而才气亦不能尽掩,故有时透露出来,此在纯伪道学立场上未免是毛病,我们则以为其可取即在于此,有如阮芸台记妇人变猪,后足犹存弓样耳。此谑殊可悔,但操刀必割,住手为难,悔而仍存之,谑庵亦有先例。得罪道学家原所不计,南野翁亦解人,当不计较也。(二十五年十二月五日,于北平)
  [附记]潘少白文中多言姚镜塘,极致倾倒,卷四有《水月庵记》、专为姚君记念而作,文亦甚佳。卷五《归安姚先生传》中有云:“喜读书吟步看山,与之酒,怡然不可厌,故与游者常满室。人至其居,蹙然病其贫,日就之,知其乐。尝曰,吾视百物皆有真趣。”其人似亦颇有意思。因搜求其文集读之,得光绪重刻《竹素斋集》十册,凡古文三卷,时文四卷,诗三卷,试帖一卷。文中关于少白的只有诗草画册跋各一首,亦殊平常,唯卷三有《酒诫》颇佳,列举五害,根据经训,谓宜禁戒,而后复有《书酒诫后》云:
  “余既作《酒诫》而饮之不节如故也,窃自惧,已而叹曰,事无巨细,法立而不能守者有矣,若无法安所守。乃立之法曰,平居偶饮以杯为节,昼则五之,夜则十之,宴集倍之,及数即止。苟可止,虽未及数,止也。”证以“与之酒怡然不可厌”之语,可以想见其为人。卷二有《太上感应篇注序》,盖踵惠松崖柴省轩之后而补注者,书尚未得见,但既信“太上垂训”,即逃不出读书人兼做道士的陋俗,姚君于此对于少白山人不能无愧矣。
  (二十六年四月三日再记)
  □1936 年12 月13 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谈字学举隅
  偶然借到宋倪正父的《经鉏堂杂志》四册,万历庚子年刻,有季振宜印,卷面又有人题字一行云:昌乐阎恭定公家旧书,道光丁未夏借读。可知这书是有来历的了。倪君的议论也有可取处,字体又刻得很精致,原来也是一部好书,可是被妄人涂抹坏了,简直不能再看。先有人拿朱笔写了好些批语,后来又有人拿墨笔细心的把它一一勾掉或直掉,这倒还在其次,最要不得的是又有一个人(或者即是勾批语的也未可知),将书中每个帖体简笔字都照了《字学举隅》改正笔墨,如能所此于等字,无不以昏墨败笔加以涂改,只馀第八卷末十五叶不曾点污,岂读至此处而忽溘然耶。展卷一望,满眼荆棘,书中虽有好议论,也如西子蒙不洁,不欲观也已。我们看了其墨之昏笔之败,便如见其头脑之昏败,再看其涂抹得一塌胡涂,也如见其心地之胡涂,举笔一挥,如悟能之忽现猪相,真可异也。书虽可读,因面目可憎,心生厌恶,即还原处,竟不及读毕一卷,此种经验在我也还是初次,所以不免少见多怪的要说这一大番话,假如将来见识得多,那么自然看惯了也就不多说了吧。
  《字学举隅》这把戏我是搅过的,并不觉得怎么的了不得,我在小时候预备举业,每日写一张大字之外还抄《字学举隅》与《诗韵》,这个苦功用得不冤枉,在四十岁以前,上下平三十韵里的某字在某韵我大抵都记得清楚,仄声难免有点麻胡,直到现在才算把它忘记完了,《字学举隅》的标准写法至今还记得不少,——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大家都知道,《字学举隅》是写馆阁体字的教科书,本是曹文正公曹振镛的主意,而这曹文正公也即是传授做官六字秘诀的祖师。秘诀维何,曰多磕头少说话,是也。所谓字学,实亦只是写馆阁体字(象征磕头的那一种字体)的方面而已,与文字之学乃是风马牛十万八千里也。
  不佞少时失学,至廿五岁时始得见《说文解字》,略识文字,每写今隶,辄恨其多谬误,如必丸等字简直苦于无从下笔,如鱼鸟等字亦均不合,盖鸟无四足,鱼尾亦非四歧也。及后又少识金文甲骨文,更知小篆亦多转变致讹,如凡从止的字都该画一足形,无论怎么简单均可,总不能如小篆那样,若欲求正确则须仔细描出脚八桠子才行。不佞有志于正字,最初以为应复小篆,后更进而主张甲骨文,庶几不失造字本意。其意美则美矣,奈难以实行何?
  假如用我最正确的主张,则我便非先去学画不可,不然就无从写一止字也。
  小篆还可以知道一点,惜仍不正确,若今隶更非矣,而《字学举隅》又是今隶中之裹小脚者耳,奚足道哉。
  不佞不能写象形文字,正字之大业只好废然而止,还来用普通通行的字聊以应用,只求便利,帖体简笔固可采取,即民间俗字亦无妨利用,只不要不通就好了。不能飞入天空中去,便不如索性老实站在地上,若着了红绣鞋立在秋千上离地才一尺,摇摇摆摆的夸示于人,那就大可不必,《字学举隅》的字体即此类是也。不知何等样人乃据此以涂改古人的书,那得不令人恶心杀。
  □1936 年12 月29 日刊《世界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关于谑庵悔谑
  《谈风》社的朋友叫我供给一点旧材料,一时想不出好办法,而日期已近,只好把吾乡王谑庵的《悔谑》抄了一份送去,聊以塞责。这是从他的儿子王鼎起所编的《谑庵文饭小品》卷二里抄出来的,但以前似乎是单行过,如倪鸿宝的叙文中云:
  “而书既国门,逢人道悔,是则谑庵谑矣。”又张宗子著《王谑庵先生传》中云:
  “人方眈眈虎视,将下石先生,而先生对之调笑狎侮谑浪如常,不肯少自贬损也。晚乃改号谑庵,刻《悔谑》以志己过,而逢人仍肆口诙谐,虐毒益甚。”这里不但可以知道《悔谑》这书的来历,也可以看出谑庵这人的特色,传中前半有云:盖先生聪明绝世,出言灵巧,与人谐谑,矢口放言,略无忌惮。川黔总督蔡公敬夫,先生同年友也,以先生闲住在家,思以帷幄屈先生,檄先生至。至之日,宴先生于滕王阁,时日落霞生,先生谓公曰,王勃《滕王阁序》不意今日乃复应之。公问故,先生笑曰,落霞与孤骛齐飞,今日正当落霞,而年兄眇一目,孤鹜齐飞殆为年兄道也。公面赪及颈,先生知其意,襆被即行。
  这里开玩笑在我的趣味上说来是不赞成的,因为我有“两个鬼”,在撒野时我犹未免有绅士气也,虽然在讲道学时就很有些流氓气出来。但是谑庵的谑总够得上算是彻底了,在这一点上是值得佩服的。他生在明季,那么胡闹,却没有给奄党所打死,也未被东林所骂死,真是侥天之幸。他的一生好像是以谑为业,张宗子编《有时越人三不朽图赞》,其赞王谑庵有云:“以文为饭,以弈为律。谑不避虐,钱不讳癖。”特别提出谑来,与传中多叙谑事,都有独到之见。《三不朽图赞》凡一百单八人,人人有赞,而《琅嬛文集》中特别收录王君像一赞,盖宗老对于此文亦颇自熹欤。传中又引陆德先之言有云:
  “先生之莅官行政,摘伏发奸,以及论文赋诗,无不以谑用事者。”可谓知言,亦与上文所说相合。谑庵著书有刻本《王季重九种》以至十一种,世上多有,寒斋所藏《谑庵文饭小品》,只有五卷,而共有五百页,仓卒不及尽读,难于引证,姑就卷一中尺牍一部分言之,盖九种云云之中无尺牍,故用以为例。第一则“简夏怀碧”云:丽人果解事,此君针透,量酬之金帛可也,若即欲为之作缘,恐职方亦自岳岳。买鱼喂猫则可,买鲥鱼喂猫,无此理矣。
  第二则“柬余慕兰”云:敦睦如吾兄,妙矣。然吾兄大爷气未除,不读书之故耳。邵都公每每作诗示弟,弟戏之曰,且云做官做吏,各安生理,毋作非为。渠怫然。
  闻兄近日亦染其病,读书可也,作诗且慢,不容易鲍参军耳。
  第十五则“上黄老师”云:隆恩寺无他奇,独大会明堂有百馀丈,可玩月,门生曾雪卧其间者十日。径下有云深庵,曾以五月啖其樱桃,八月落其苹果。樱桃人啖后则百鸟俱来,就中有绿羽翠翎者,有白身朱咮者,语皆侏■■舌,嘈杂清妙。苹果之香在于午夜,某曾早起嗅之。其逸品入神,谓之清香,清不同而香更异。老师不可不访之。第十九则“简周玉绳”之二云:不佞得南缮郎且去,无以留别。此时海内第一急务在安顿穷人。若驿递不复,则换班之小二哥,扯纤之花二姐,皆无所得馍馍,其势必抢夺,抢夺不可,其势必争杀,祸且大乱,刘懋毛羽健之肉不足食也。相公速速主持,存不佞此语。
  第二十则又云,“刘掌科因父作马头被县令苦责,毛御史则因在京置妾,其妻忽到,遂发议罢驿递。”也是很有趣的掌故。
  第二十五则“答李伯襄”云:灵谷松妙,寺前涧亦可。约唐存忆同往则妙,若吕豫石一脸旧选君气,足未行而肚先走,李玄素两摆摇断玉鱼,往来三山街,邀喝人下马,是其本等,山水之间着不得也。
  材料太多太好,一抄就是五篇,只好带住,此虽是书札,实在无一非《悔谑》中逸语也。卷首又有“致语”十篇,黄石斋评曰:“此又笺启别体,冰心匠玉,香味吐金,望似白描,按之锦绚,苏黄小品中吉光摘出,何以敌此。”其中如《鲁两生不肯行》,《严子陵还富春渚》,《陶渊明解绶》诸篇,都颇有风趣,今惜不能多引。
  谑庵一生以谑为业,固矣,但这件事可以从两边来看,一方面是由于天性,一方面也有社会的背景。《文饭小品》卷二中有“风雅什”十三篇,是仿《诗经》的,其《清流之什》(注曰,刺伪也。)云:矫矫清流,其源僻兮。有斐君子,巧于索兮。
  我欲舌之,而齿斮兮。
  矫矫清流,其湍激兮。有斐君子,不胜藉兮。
  我欲怒之,而笑哑兮。
  所以有些他的戏谑乃是怒骂的变相,即所谓我欲怒之而笑哑兮也。但是有时候也不能再笑哑了,乃转为齿■,而谑也简直是骂了。如《东人之什》(注云,哀群小也)云:东人之子,有蒜其头。西人之子,有葱其腿。
  或拗其腧,或摇其尾。
  东人之子,膝行而前。西人之子,蛇行宛延。
  博猱一笑,博猱一怜。
  书眉上有批云:“至此人面无血矣。门人马权奇识。”哀哉王君,至此谑虽虐亦已无用,只能破口大骂,惟此辈即力批其颊亦不觉痛,则骂又岂有用哉。
  由此观之,大家可以戏谑时还是天下太平,很值得庆贺也。
  《文饭小品》卷二末有一首七律,题曰《偶过槐儿花坐》,系弘光乙酉年作,有云:舆图去半犹狂醉,田赋生端总盗资。
  此时虽谑庵亦不谑矣,而且比《东人之什》也骂得不很了,此时已是明朝的末日也即是谑庵的末日近来了。
  (二十五年十二月九日灯下,记于北平之苦雨斋)
  □1937 年1 月刊《谈风》6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瓜豆集》
  读檀弓
  我久矣没有读《檀弓》了。我读《檀弓》还是在戊戌年的春天,在杭州花牌楼寓内冬夏都开着的板窗下一张板桌上自己念的,不曾好好的背诵,读过的大抵都已忘记,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前回一个星期三在学校里遇见适之,他给了我一册《中国文学史选例》,这只是第一卷,所选自卜辞至《吕氏春秋》,凡二十五项。其中第十六即是《檀弓》,计选了六则,即《曾子易箦》,《子夏丧明》,《孔子梦奠》,《有子言似夫子》,《黔敖嗟来》,《原壤歌狸首》是也。在从学校回家来的路上,我把这六篇读了一遍,觉得都很好,后来又拿《檀弓》上下卷来理旧书,似乎以文章论好的也就不过是这几章罢了。这里边我最喜欢的是曾子的故事: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这篇文章写得怎么好,应得由金圣叹批点才行,我不想来缠夹,我所感叹的是写曾子很有意思。本来曾子是怎么一个人物我也并不知道,但根据从《论语》得来的知识,曾子这临终的情形给予我很谐和的恰好的印象。我觉得曾子该是这样情形,即使《檀弓》所记的原只是小说而不是史实。据说,天上地下都无有神,有的但是拜神者的心情所投射出来的影。儒家虽然无神亦非宗教,其记载古圣先贤言行的经传,实在也等于《本行》及《譬喻》等,无非是弟子们为欲表现其理想之一境而作,文学的技工有高下,若其诚意乃无所异。《檀弓》中记曾子者既善于写文章,其所意想的曾子又有严肃而蕴藉的人格,令千载之下读者为之移情,犹之普贤行愿善能现示菩萨精神,亦复是文学佳作也。《原壤歌狸首》一篇也是很好的文章,很能表出孔子的博大处,比《论语》“宪问第十四”所载要好得多。其文曰: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淳。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也。
  要知道这里的写得好,最好是与《论语》所记的比较一下看: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以杖叩其胫。
  看老而不死这句话,可知那时原壤已经老了。戴望注:《礼》,六十杖于乡。
  那么孔子也一定已是六十岁以上。胡骂乱打只有子路或者还未能免,孔子不见得会如此,何况又是已在老年。我们看《檀弓》所记便大不相同,我觉得孔子该是这样情形,正如上文关于曾子我已经说过。“执女手之卷然”下据孔颖达《正义》云:
  “孔子手执斤斧,如女子之手卷卷然而柔弱,以此欢说仲尼,故注云说人辞也。”假如这里疏家没有把他先祖的事讲错,我们可以相信那时孔子的年纪并不老,因为一是用女子之手比孔子,二是孔子手执斤斧,总不会是六十岁后的事情。把两件故事合起来看,觉得孔子在以前既是那么宽和,到老后反发火性,有点不合情理。不过我们也不能就说那一件是真,那一件是假,反正都只是记者所见不同,写出理想的人物来时亦宽严各异耳。清嘉道间马
  时芳著《续朴丽子》中有一则云:
  传有之,孟子入室,因袒胸而欲出其妻,听母言而止。此盖周之末季或秦汉间曲儒附会之言也。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往将圣贤妆点成怪物。呜呼,若此类者岂可胜道哉。
  马君主张宽恕平易,故以袒胸出妻为非,但亦有人以严切为理想,以为孟子大贤必当如是,虽有诚意,却不免落于边见,被称为曲儒,两皆无怪也。记原壤的故事两篇,见地不相同,不佞与马君的意思相似,不取扣胫之说,觉得沐椁一篇为胜。读《论语》中所记孔子与诸隐逸周旋之事,特别是对于楚狂接舆与长沮桀溺,都很有情意,并不滥用棒喝,何况原壤本是故人,益知不遗故旧为可信,且与经传中表示出来的孔子的整个气象相调和也。
  不佞未曾学书,学剑亦不成,如何可谈文艺?无已且来谈经吧,盖此是文化遗产,人人都有分,都可得而接受处分之者也。(廿六年一月)
  [附记]清乾隆时人秦书田,著《曝背馀谈》,卷下有一条云:《檀弓》载曾子易箦一事,余深不然其说。若以此箦出季孙之赐,等赵挺之之锦裘,则曾子当日便毅然辞之而不受,不待至是日而始欲易。
  若等于孔子孟子之交际,即不易何害,乃明日之不能待耶。其诞妄明甚,乃后儒因得正而毙一语,传为千古美谈,殆亦不度于情矣,乌知情之所不有,即为理之所必无耶。
  又云:“观隅坐执烛句,意只在作文字耳,奈之何曰经也。”秦君识见通达,其主张理不离情甚是,唯上节似不免稍有误会,曾子之意盖在物不在人,谓不当用大夫之箦耳。下节寥寥数语却很有理解,此本非经,只是很好的一篇描写,若作历史事实看便误,秦君知道他是在作文字,与我们的意见正相近也。(二十六年三月四日又记)
  □1937 年2 月8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莲花筏
  去年厂甸时我在摊上看见一本书,心里想买,不知怎的一转头终于忘记了,虽然这摊上的别的书也买了几本。不久厂甸就完了,我那本书便不再能够遇见。今年的旧元旦天气很好,往厂甸去看看,一看就在路西的书摊上发见了去年的那书,很是喜欢,赶紧买了回来。说起来也很平凡,这只是一册善书,名曰《莲花筏》,略为特别的是颐道居士除文述所著而已。
  我是颇有乡曲之见的人,近二十几年来喜搜集一点同乡人的著作,关于邵无恙我得到他的《历代名媛杂咏》三卷,《梦馀诗钞》稿本八卷,《镜西阁诗选》八卷。这末了一种乃是碧城仙馆所刻,题曰“陈文述编”,而实盖出其子妇汪允庄手,陈序述刻集的经过有云:“君之识余也,余子裴之甫在襁褓。君生平交游结纳,岂无一二知己,乃残缣断简一再散佚,而掇拾裒辑转成于寒闺嫠妇之手。既请于余,复乞助于余内弟龚君绣山,端侄小米,及闺友席怡珊夫人,并质钗珥以资手民,始成此集,以供海内骚坛题品也。”这很使我注意汪女士的著作,便去找《自然好学斋诗钞》来看,结果只能得到同治年间的重刊本,虽然她夫妇追悼紫姬的《湘烟小录》的道光原刊却已找得了。诗我是不懂,但看诗钞觉得汪允庄有几点特色,一是饮佩高青丘而痛恨明太祖朱元璋,二是表扬张士诚及其部属,其三是从一出来的,即由高青丘而信吕岩及道教,是也。卷十,《雷祖诞辰恭赋二律》有云:消尽全家文字孽,莲花同上度人船。注云,《莲花筏》,翁大人所著。”又卷末《敬书翁大人莲花筏后》,有序云:劝善之书,得未曾有,真救劫度世之宝筏也,即为跋语,更赋此诗:此是西方大愿船,花开玉井不知年。
  普陀大士瓶中露,太乙慈尊座下莲。
  欲度世人先度己,能回心地可回天。
  生机即是金丹诀,合证龙门救劫仙。
  注云:“《莲花筏》销尽三千劫,小艮先生语也。”诗钞卷首颐道著《孝慧
  汪宜人传》中有云:
  “宜人之论文也,不袭前人成说,谓余古文不受八家牢笼,足以自成一子,说理论事深切著明,此由见解通达,不尽关于文字。然端于翁文取《莲花筏》而不取《葵藿编》,以《莲花筏》劝人为善,体用兼备,闵真人谓救劫度世功行非凡,当非虚语。”这部《莲花筏》我终于得到手了,查其中并无汪女士跋,却有摩钵道人管守性序,有云:“今以所刻《莲花筏》见寄,意主度人,内蒙养、戒杀、善书、崇俭诸篇,现身说法,于人心当有裨益,至儒佛诸篇所论虽是,然未免好辨。”又云:
  “然则此书虽佳,是儒家之糟粕,而非佛道两家之上乘。君近日究心数学,虽出自希夷康节之传,于身心性命亦无益也。愿君之著书止于是也。”
  所说不同,却亦颇妙。如断章取义我倒宁取摩钵之说,盖鄙见以为此类善书都无益也,现在只因是颐道所作,故想略谈谈耳。
  书中第一篇为《蒙养管见》,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在儿童自四五至七八岁时所读书中,除《三字经》等以外尚有《感应篇》与《阴骘文》,注云,“有以此二书为道家之书者,谬也。”第三篇《善书化劫说》力言善书的功用,以为儒道佛三家书皆弗及,又说应当尊信之理,有云:《感应篇》,太上所作,太上即老子,道家之祖,孔子所从问礼者也。《功过格》,太微仙君以授真西山者也。《阴骘文》、《劝孝文》、《劝惜字文》、《蕉窗十则》,文昌帝君所作,科名主宰,士子所归依者也。《警世》、《觉世》诸经,关帝所训,国家所崇奉,与先师并列者也。
  颐道文集太贵,我尚未能买,但读其秣陵西泠诸诗集,觉得亦是慧业文人,(此语姑且承误用之,)今所言何其鄙陋耶。此事殊出意外,盖我平时品评文人高下,常以相信所谓文昌与关圣、喜谈果报者为下等,以为颐道居士当不至于此也。第二篇《戒杀生四则》,意亦平常,但因此也比较地可读。不佞本不反对戒杀,唯其理由须是大乘的,方有意思,若是吃了虾米只怕转生为虾米去还债,仍不免为鄙夫之见耳。此文刻于道光丙申(一八三六),次年丁酉刻《蕃厘小录》,首列戒杀放生诗二十四首,此四则亦复收入,寒斋幸存一册。《莲花筏》中此外还有文十二篇,较重要的是《佛是药说》,论儒佛及儒道书共五,《答友人辟佛书》,今不具论。正如《蕃厘小录》自序所说,“近日儒门之士,无宋人理障之习,兼通二氏”,原是好事,唯抛开《原道》而朗诵《阴骘文》,半斤等于八两,殊无足取。削发念佛,不佞自己无此雅兴,但觉得还自成一路,若炼金丹求长生的道教本至浅陋,及后又有《阴骘文》一派,则是方士之秀才化,更是下流,不能与和尚相比矣,读书人乃多沉溺于此,高明者且不能免,何哉。
  陈颐道与汪允庄均师事闵小艮,即金盖老人是也,《自然好学斋诗钞》卷十有挽诗三首,序中略述闵氏生平,所著《金盖心灯》似最有名,今尚流传,唯价不廉而书又未必佳,终未搜得,不能言其内容何似。挽诗注云:“先生证位玉斗右宫副相神玑明德真君。”又题《花月沧桑录》诗注有云,“才女贤妇隶西王母,节女烈妇隶斗母。”集中此类语甚多,在我们隔教的人看去,很觉得荒漠无可稽考。据颐道著《汪宜人传》中云:“宜人茹荼饮蘖,所作皆单凫寡鹄之音。因巫言身后有孽,从金盖闵真人言,日对遗像诵《玉章经》,至临终不废。”又云:宜人礼诵诚格神明,不可思议,其最明显者则在感通高祖青丘先生一事。宜人选刻明诗竟,论定三百年诗人以先生为第一,世无异议,尚以不知身后真灵位业为恨,于吕祖前立愿诵《玉章经》十万八千卷,求为超升天界。诵既竣,为塑像期供奉葆元堂。……神降于坛,言久借境升天,掌法南宫,辅相北帝,至今无不知九天洪济明德真圆真人之为青丘先生,则宜人一诚之所感格也。
  这里一部分的理由当如胡敬在《汪允庄女史传》中所云:
  “宜人素性高迈,于九流家言道释诸书蔑视不足学,及夫死子疾,茹荼饮蘖,稍稍为之,亦犹名士牢骚之结习也。”古今此种事极多,王荆石女亡而为昙阳子,屠赤水化女湘灵为祥云洞侍香仙子,叶天寥女小鸾则本是月府侍书女,尤为有名,即乡里老妪亦信巫言,以死者已任某土地祠从神为慰,却不知道土地爷实在不过是地保的职务而已。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儒家者流宜知此意,但人世多烦恼,往往非有麻醉之助不能忍受此诸苦痛,虽贤者亦或不免,我们看到这些记述,初意虽欲责备,再加思量唯有哀矜之意耳。汪允庄信道而又特别尊崇高青丘,这却别有一种道理。颐道著传中云:梅村浓而无骨,不若青丘澹而有品,遂奉高集为圭臬。因觅本传阅之,见明祖之残害忠良暴珍名儒也,则大恨。犹冀厄于遭际而不厄于文字也,及观七子标榜,相沿成习,牧斋归愚选本推崇梦阳而抑青丘,则又大恨。……誓翻五百年诗坛冤案而后已,因是选《明诗初二集》也。后又云:
  宜人因先生(案即青丘)之故深有憾于明祖之残暴,而感张吴君相之贤为不可及也;谓张吴与明祖并起东南,以力不敌为明所灭,不能并其礼贤下士保全善类之良法美意而灭之也。
  所著《元明逸史》虽不传,集中尚存《张吴纪》律诗二十五首,表章甚力,传中记其语曰:
  “吾前生为青丘先生弟子,既知之矣,抑岂张吴旧从事乎,何于此事拳拳不释也。”其实理由似不难解,此盖作者对于自己身世的非意识的反抗,不过借了高启与朱元璋与张士诚等的名义而已。青丘的诗我不甚了了,惟朱元璋的暴虐无道则夙所痛恶,故就事论事我也很赞成这种抗议,若为妇女设想,其反逆(或稍美其名曰革命亦可)的气分更可以了解,但尚未意识的敢于犯礼教的逆鳞耳。最初发端于高青丘的诗,终乃入于神仙家言,如治病抽“白面”,(本当作■,今从俗,)益以陷溺,弄假当真。传中述汪允庄临终之言云:
  自言前世为元季张氏子,名佛保,师事青丘先生,并事张吴左丞潘公为云从,张吴亡,入山修道,赖青丘师接引入吕祖玉清宫为从官,奉敕降世,为明此段因果,今事毕,夙世之因亦尽,将归故处,令备舆马。
  此是印度大麻醉梦中似的幻影,但我们虽少信亦安忍当面破坏之哉。谭友夏在《秋闺梦戍诗序》中有云:
  《伯兮》之诗曰,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彼皆愿在愁苦疾痛中求为一快耳。若并禁其愁苦疾痛而不使之有梦,梦馀不使之有诗,此妇人乃真大苦矣。嗟乎,岂独妇人也哉。
  我前讥颐道的鄙陋,细想亦是太苛,颐道晚年同一逆境,其甘心于去向梦与诗中讨生活,其实亦可理解,多加责备,使其大苦,自是不必。唯其所著书只可自遣,如云救劫度世,欲以持赠人,则是徒劳耳。一切善书皆如此,今只就《莲花筏》等说,实乃是尊重颐道居士与汪女士故也。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十六日,于北平)
  [附记]前两天因为查阅张香涛所说的试帖诗的四宜六忌,拿出《輶轩语》来看,见《语行第一》中有“戒讲学误入迷途”一项,其中一则云:昨在省会有一士以所著书来上,将《阴骘文》《感应篇》,世俗道流所谓《九皇经》《觉世经》,与《大学》《中庸》杂糅牵引,忽言性理,忽言易道,忽言神灵果报,忽言丹鼎符箓,鄙俚拉杂,有如病狂,大为人心风俗之害,当即痛诋而麾去之。明理之士急宜猛省,要知此乃俗语所谓魔道,即与二氏亦无涉也。
  又其第三则云:
  士人志切科名,往往喜谈《阴骘文》《感应篇》二书。二书意在劝化庸愚,固亦无恶于天下,然二书所言亦有大端要务,今世俗奉此则唯于其末节碎事营营焉用其心,良可怪也。
  《輶轩语》(其实这名称还不如原来的《发落语》为佳)成于光绪元年,去今已一周甲,张君在清末新党中亦非佼佼,今读其语,多有为现今大人先生所不能言或不及知者,不禁感叹。兹录其关于“魔道”的一部分于右,大有德不孤之喜,但一喜亦复正多一惧耳。
  (二月廿六日又记)
  □1937 年2 月28 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双节堂庸训
  今年的新年过得不大好。二十五年的年底就患流行感冒,睡了好几天,到了二十六年的年头病算是好了,身体还是很疲软,更没有兴致去逛厂甸。
  可是在十日内去总是去了一趟,天气很好却觉得冷的很,勉强把东西两路的书摊约略一看,并不见什么想要的东西,但是也不愿意打破纪录空手而回,便胡乱花了三四毛钱,买了三册破书回来了。其中一本是《钦定万年历》,从天启四年甲子起至康熙一百年辛巳止,共百四十八年,计七十四叶。这于我有什么用处呢?大约未必有,就只因为他是“殿板”而已。又二本是《双节堂庸训》六卷,《梦痕录节钞》一卷,都是汪龙庄的原著。我初见龙庄遗书时在庚子辛丑之交,以后常常翻阅,其《病榻梦痕录》三卷最有兴趣,可以消闲。近来胡适之瞿兑之诸先生都很推重这部《梦痕录》,说是难得的书,但据胡先生说他所藏的没有同治以前刻本,瞿先生著《汪辉祖传述》,卷首所模小像云据《龙庄遗书》,原刻亦不佳。寒斋藏书甚少,《梦痕录》虽想搜罗,却终未得到嘉庆中汪氏原刊本,今所有者只是道光六年(一八二六)
  桂林阳氏本,有像颇佳,又咸丰元年(一八五一)清河龚氏本,与《双节堂庸训》合刻,复次则同治元年(一八六二)盱眙吴氏即望三益斋本,合《学治臆说》等共为八种,此后《龙庄遗书》各刻本皆从此出,据吴序则《梦痕录》等又即从龚氏本出也。《梦痕录节钞》有同里何士祁序,无刻书年月,大抵是光绪中吧,书别无足取,不过也是一种别本,可以备《梦痕录》板本之数而已。
  这回所买的书里我觉得最有兴趣的还是那一册《双节堂庸训》。这一本书看里边的避讳字是同治后刻本,但与望三益斋和官书局翻本又都有异,不知道是什么本子,本来内容反正一样,书眉上却有自称象曾者写上好些朱批,觉得好玩,所以就买了来。《庸训》自序很佩服《颜氏家训》与《袁氏世范》二书,故其所说亦多通达平实,但是我读了卷一《述先》中所记“显生妣徐太宜人轶事”,特别有感慨。汪君生十一年而孤,恃继母王氏生母徐氏食贫砺节,以教以养,及成立乃请得旌表,以双节名堂,刻《赠言》凡五十卷,又集录绍兴府属六县节孝贞烈事实为《越女表微录》五卷,盖其所感受者深矣。徐氏本是妾,出身微贱,如《梦痕录》上乾隆三十六年条下所记可以知道,而汪家亦甚穷苦,轶事虽只寥寥六则,却很深刻的表现出来,正可代表大多数女人的苦况。如第二至四则云:病起出汲,至门不能举步。门故有石条可坐,邻媪劝少憩,吾母曰,此过路人坐处,非妇人所宜。倚柱立,邻媪代汲以归。
  尝病头晕,会宾至,剥龙眼肉治汤,吾母煎其核饮之,晕少定,曰,核犹如是,肉当更补也。后复病,辉祖市龙眼肉以进,则挥去曰,此可办一餐饭,吾何须此。固却不食。羊枣之痛,至今常有馀恨。
  吾母寡言笑,与继母同室居,谈家事外,终日织作无他语。既病,画师写真,请略一解颐,吾母不应。次早语家人曰,吾夜间历忆生平,无可喜事,何处觅得笑来。呜呼,是可知吾母苦境矣。
  龙庄的文章,正如阮芸台所说,质而有法,上文所引又真实有内容,我读了不禁黯然,这里重复的说,于此可以见女人永劫的苦境矣。以我个人的阅历来说,我的祖母就是这样的。论地位她是三四品的命妇,虽然是继室,① 《宇宙风》题作《女人的命运》。
  只有一个女儿,出嫁后不久死了,论境遇也还不至那么奇穷,有忍饥终日的事情,但是在有妾的专制家庭中,自有其别的苦境,虽细目不同而结果还是仿佛,我看上文三则觉得似乎则则都是祖母的轶事,岂不奇哉。祖母不必出汲,但那种忍苦守礼如不坐石条,不饮龙眼汤的事,正是常有,至于生平不见笑容,更是不佞所亲知灼见者也。龙庄亲见其二母之苦辛,乃准当时的信仰,立双节坊求名人题咏以为报,更推及乡邑,纂《越女表微录》,亦即以为报母之一端。谈官诰序云:举凡空闺孤嫠所谓天荒地老杳杳冥冥于同声一哭之中者,无一不破涕为笑,光日月而垂千春,然后孝子报母之心快然而无憾,非是则孝子之生也有涯,几长抱无涯之戚也,呜呼,至矣。
  此种意思可以了解,可以同情,但是从现在看来,都是徒然。使人家牺牲其一生或一命,却以显扬崇祀为报酬,这是很可笑的事,在士人拚命赶考冀得一第虽倒毙闱中而无怨的时代却是讲得通的,因为情形相象,姑且不谈愚不愚民,我想也总是近于治病的“抽白面”吧。《越女表微录》卷一中有一则云:
  瞿美斯妻来氏。美斯攻举子业,尝授徒山中,闻学使试绍兴,冒暑往,则院门已扃,遂病。语来曰,吾以不与试至此,他日嗣我幸以秀才。
  言讫而卒。来拮据长二孤女,归之士族,见族子慕学者辄啬食用资其膏火,冀得成夫志也,然贫甚,讫无为之后者。
  汪君文笔殊妙,但读之冁然亦复戚然,觉得天下可悲的喜剧此为其一,真令人如孟德斯鸠感到帝力之大如吾力之为微,不敢说“没有法子”亦当云“怎么办”(Chtodjealtj?),而此问题乃比契耳尼舍夫斯奇(Chernyshevski)
  的或更艰难也。旌表与科第的麻醉中毒是一件事,麻醉外有何药剂又是一件事,要来讨论也觉得在微力以上。我没有力量打乡族间的不平,何暇论天下事,但我略知妇女问题以后,又觉得天下事尚可为,妇女的解放乃更大难,而此事不了,天下事亦仍是行百里的半九十,种种成功只是老爷们的光荣而已。我向来怀疑,女人小孩与农民恐怕永远是被损害与侮辱,不,或是被利用的,无论在某一时代会尊女人为圣母,比小孩于天使,称农民是主公,结果总还是士大夫吸了血去,历史上的治乱因革只是他们读书人的做举业取科名的变相,拥护与打倒的东西都同样是药渣也。日本驻屯军在北平天津阅兵,所谓日本国防妇人会的女人着了白围身(Apron)的服装跟了去站班,我就是外国人也着实感到不愉快。记得九年前我写一篇批评军官杀奸的文章,末了说:
  “我看那班兴高采烈的革命女同志,真不禁替她们冤枉。(你们高兴什么?)”这里更觉得冤枉。语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附和革命,女人尚得不到好处,何况走别的路。蔼理斯(Ellis)的时代尽管已经过去,希耳息弗尔特(Hirschfeld)尽管被国社党所驱逐,他们的研究在我总是相信,其真实远在任何应制文章之上。希公在所著《男与女》中有云:“什么事都不成功,若不是有更广远的,更深入于社会的与性的方面之若干改革。”凯本德(Carpenter)云:“妇女问题须与工人的同时得解决。”此语非诳,却犹未免乐观,爱未必能同时成年也,虽然食可以不愁耳。不佞少信而多忧,虽未生为女人身可算是人生一乐,但读《庸训》记起祖母的事情,不禁感慨系之。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美哉寓言。假我数年五百以观世变,庶几得知究竟。愧吾但知质与力,未能立志众生无边誓愿度也。(二十六年一月十六日试笔)
  [补记]胡适之先生有一部《病榻梦痕录》,没有刻书年月,疑心是晚出的书。后来经我提议,查书中宁字都不避讳,断定是嘉庆时汪氏原刻,这样一来落后的反而在前,在我们中间是最早刻本了。(四月十八日校阅时记)
  □1937 年2 月刊《宇宙风》35 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人境庐诗草
  黄公度是我所尊重的一个人。但是我佩服他的见识与思想,而文学尚在其次,所以在著作里我看重《日本杂事诗》与《日本国志),其次乃是《人境庐诗草》。老实不客气的说,这其实还有点爱屋及乌的意思,我收藏此集就因为是人境庐著作之故,若以诗论不佞岂能懂乎。我于诗这一道是外行,此其一。我又觉得旧诗是没有新生命的。他是已经长成了的东西,自有他的姿色与性情,虽然不能尽一切的美,但其自己的美可以说是大抵完成了。旧诗里大有佳作,我也是承认的,我们可以赏识以至礼赞,却是不必想去班门弄斧。要做本无什么不可,第一贤明的方法恐怕还只有模仿,精时也可乱真,虽然本来是假古董。若是托词于旧皮袋盛新蒲桃酒,想用旧格调去写新思想,那总是徒劳。这只是个人的偏见,未敢拿了出来评骘古今,不过我总不相信旧诗可以变新,于是对于新时代的旧诗就不感到多大兴趣。此其二。有这些原因,我看人境庐诗还是以人为重,有时觉得里边可以窥见作者的人与时代,也颇欣然,并不怎么注重在诗句的用典与炼字上,此诚非正宗的读诗法,但是旧性难改,无可如何,对于新旧两派之人境庐诗的论争亦愧不能有左右袒也。
  那么,我为什么写这篇文章的呢?我这里所想谈的并不是文学上的诗,而只是文字上的诗,换一句话来说,不是文学批评而是考订方面的事情。我因收集黄公度的著作,《人境庐诗草》自然也在其内,得到几种本子,觉得略有可以谈谈的地方,所以发心写此小文,——其实我于此道也是外行,不胜道士代做厨子之感焉。寒斋所有《人境庐诗草》只有五种,列记如下:一、《人境庐诗草》十一卷,辛亥日本印本,四册。
  二、同上,高崇信、尤炳圻校点,民国十九年北平印本,一册。
  三、同上,黄能立校,民国二十年上海印本,二册。
  四、同上,钱萼孙笺注,民国二十五年上海印本,三册。
  五、同上四卷,人境庐抄本,二册。
  日本印本每卷后均书“弟遵庚初校梁启超复校”,本系黄氏家刻本,唯由梁君经手,故印刷地或当在横滨,其用纸亦佳,盖是美浓纸也。二十年上海印本则署“长孙能立重校印”,故称再板,亦是家刻本,内容与前本尽同,唯多一校刊后记耳。高尤本加句读,钱本加笺注,又各有年谱及附录,其本文亦悉依据日本印本。这里有些异同可说的,只有那抄本的四卷。我从北平旧书店里得到此书,当初疑心是诗草的残抄本,竹纸绿色直格,每半页十三行,中缝刻“人境庐写书”五字,书签篆文“人境庐诗草”,乃用木刻,当是黄君手笔,书长二十三公分五,而签长有二十二公分,印红色蜡笺上。但是拿来与刻本一比较,却并不一样,二者互有出入,可知不是一个本子。仔细对校之后,发见这抄本四卷正与刻本的一至六卷相当,反过来说,那六卷诗显然是根据这四卷本增减而成,所以这即是六卷的初稿。总计六卷中有诗三百五首(有错当查),半系旧有,半系新增,其四卷本有而被删者有九十四首,皆黄君集外诗也。钱萼孙笺注本发凡之十五云:“诗家凡自定之集,删去之作必其所不惬意而不欲以示人者,他人辑为集外诗,不特多事,且违作者之意。黄先生诗系晚年自定者,集外之作不多,兹不另辑。”这也未始不言之成理,就诗言诗实是如此,传世之作岂必在多,古人往往以数十字一篇诗留名后世,有诗集若干卷者难免多有芜词累句,受评家的指摘。但如就人而言,欲因诗以知人,则材料不嫌太多,集外诗也是很有用的东西吧。黄能立君校刊后记中说,黄君遗著尚有文集若干卷,我们亦希望能早日刊布,使后人更能了解其思想与见识,唯为尊重先哲起见,读者须认清门路,勿拿去当作古今八大家文看才好耳。
  抄本四卷的诗正与刻本的六卷相当,以后的诗怎么了呢?查《诗草》卷六所收诗系至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止,据尤编《年谱》在十六年项下云:“先生自本年起始辑诗稿。自谓四十以前所作诗多随手散佚,庚辛之交随使欧洲,愤时势之不可为,感身世之不遇,乃始荟萃成编,藉以自娱。”
  又黄君有《人境庐诗草自序》亦作于光绪十七年六月,那么这四卷本或者即是那时所编的初稿也未可知。(诗草自序在尤本中有之,唯未详出处,曾函询尤君,亦不复记忆。钱编年谱在十七年项下说及此序,注云:“先生《诗草自序》原刊集中不载,见《学衡》杂志第六十期,编者吴穷得之于先生文孙延凯者。”(诗话下引有吴君题跋,今不录。)罗香林君藏有黄君致胡晓岑书墨迹三纸,诗一纸,又《山歌》二页,老友饼斋(钱玄同)录有副本,曾借抄一通,其书末云:遵宪奔驰四海,忽忽十馀年,经济勋名一无成就,即学问之道亦如鹢退飞,惟结习未忘,时一拥鼻,尚不至一行作吏此事遂废,删存诗稿犹存二三百篇。今寄上《奉怀诗》一首,又《山歌》十数首,如兄意谓可,即乞兄钞一通,改正评点而掷还之。弟于十月可到新嘉坡,寄书较易也。
  下署八月五日。其《寄怀胡晓岑同年》一诗,末署“光绪辛卯夏六月自英伦使馆之搔蛘处书寄。”此诗今存卷四中,题曰《忆胡晓岑》,卷末一首为《舟泊波塞》,盖是年九月作。总计四卷本共有诗二百四十七首,与书中所言二三百篇之数亦大旨相合。《饮冰室诗话》所云丙申(一八九六)年梁任公何翽高诸人所见《人境庐集》,事在五年后,或当别是一本,不能详矣。
  四卷本中有二十四题全删,共六十首,题目存留而删去其几首者有十六项,其最特别的是删改律诗为绝句,计有三项。卷一中《闻诗五妇病甚》云:中年儿女更情长,宛转重吟妇病行。四壁对怜消渴疾,十洲难觅反魂香。每将家事探遗语,先写诗题说悼亡。终日菜羹鱼酱外,帖书乞米药钞方。
  刻本只存首尾两联,中四句全删。《为梁诗五悼亡作》及《哭张心谷》亦均如是,后者本有六首,其第三删改为七绝,即刻本的第一首是也。全删的诗在卷一中有《榜后》四首,《无题》三首,《游仙词》八首,皆可注意。今录《游仙词》于下,其后即列癸酉追和罗少珊诗,盖是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所作:
  新声屡奏郁轮袍,混入群仙亦足豪,夜半寥阳呼捉贼,九天高处又偷桃。
  招摇天市闹喧哗,上界年年卜榜花,贯索囷仓齐及第,群仙校对字无差。
  贝宫瑶阙矗千层,欲上天梯总未能,但解淮王炼金术,便容鸡犬共飞升。
  上清科斗字犹存,检点琅函校旧文,亲写绿章连夜奏,微臣眼见异风闻。
  臣朔当年溺殿衙,颇烦王母口赍嗟,金盘玉碗今盛矢,定比东方罪有加。
  星宫昨夜会群真,各自燃犀说旧因,不识骑驴张果老,是何虫豸是前身。
  新翻妙曲舞霓裳,何故人间遍播扬,分付雏龙慎防逻,不容■笛傍红墙。
  懊侬掷米不成珠,十斛珠尘又赌输,至竟如何施狡狯,亲骑赤凤访麻姑。
  又卷三中删去在日本所作诗二十二首,其中有“浪华内田九成以所著名人书画款识因其友税关副长苇原清风索题,杂为评论,作绝句十一首。”注云,“仿渔洋山人论诗绝句体例,并附以注。”也是颇有意思的,不知何以删去。
  还有好些有名的咏日本事物的诗,如刻本卷三中的《都踊歌》,《赤穗四十七义士歌》等,抄本里也都没有,难道是后来补作的么,还是当初忘记编入,这个问题我觉得没有法子解决,现在只好存疑。
  部分的删去的诗以卷一为多,如《乙丑十一月避乱大埔》八首删其四,《二十初度》四首删其三,《寄和周朗山》五首删其四,《山歌》十二删其四,《人境庐杂诗》十删其二,皆是。今举《杂诗》的第九十两首为例:扶筇访花柳,偶一过邻家。高芋如人立,疏藤当壁遮。絮谈十年乱,苦问长官衙。
  春水池塘满,时闻阁阁蛙。
  无数杨花落,随波半化萍。未知春去处,先爱子规声。九曲栏回绕,三叉路送迎。
  猿啼并鹤怨,惭对草堂灵。
  至于《山歌》的校对更是很有兴趣的事。抄本有十二首,刻本九,计抄本比刻本多出四首,而刻本的末一首却也是抄本中所没有的。这里碰巧有罗氏所藏黄君的手写本,共有十五首,比两本都早也更多,而且后边还有题记五则,觉得更有意思。今依手写抄录,略注异同于下:自煮莲羹切藕丝,待郎归来慰郎饖,为贪别处双双箸,只怕心中忘却匙。
  案此首三本皆同,以后不复注明。饖字各本均如此,当依古直笺作饥。
  人人要结后生缘,侬要今生结眼前,一十二时不离别,郎行郎坐总随肩。
  案,第二句抄本刻本均作“侬只今生结目前”。
  买梨莫买蜂咬梨,心中有病没人知,因为分梨故亲切,谁知亲切更伤离。
  送郎送到牛角山,隔山不见侬自还,今朝行过记侬恨,牛角依然弯复弯。
  案,手写本第二句以下原作“望郎不见侬自还,今朝重到山头望,恨他牛角弯复弯”,后乃涂改如上文。刻本中无,抄本“自还”作“始还”,“弯复弯”作“弯又弯”。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不容易,从今不养五更鸡。
  案,“不容易”抄本刻本均作“想无法”。“西流”钱本作“东流”,恐误。
  邻家带得书信归,书中何字侬不知,待侬亲口问渠去,问他比侬谁瘦肥。
  案,“待”抄本刻本均作“等”。
  一家女儿做新娘,十家女儿看镜光,声声铜鼓门前打,打到中心只说郎。
  案,第三句抄本刻本均作“街头铜鼓声声打”,“到”均作“着”。
  嫁郎已嫁十三年,今日梳头侬自怜,记得来时同食乳,同在阿婆怀里眠。
  案,“来时”抄本刻本均作“初来”。
  阿嫂笑郎学精灵,阿姊笑侬假惺惺,笑时定要和郎赌,谁不脸红谁算赢。
  案,手写本“惺惺”原作“至诚”,后改,“赌”写作“睹”,当系笔误,抄本刻本均无。
  做月要做十五月,做春要做四时春。做雨要做连绵雨,做人莫做无情人。
  案,抄本刻本均无。
  见郎消瘦可人怜,劝郎莫贪欢喜缘,花房胡蝶抱花睡,可能安睡到明年。
  案,手写本“可能”原作“看他”,后改,抄本作“如何”。刻本无。
  自剪青丝打作条,送郎亲手将纸包,如果郎心止不住,请看结发不开交。
  案,“送郎亲手”抄本刻本均作“亲手送郎”,“请看”均作“看侬”。
  人人曾做少年来,记得郎心那一时,今日郎年不翻少,却夸年少好花枝。
  案,却夸年少抄本作却夸新样。刻本无。
  人道风吹花落地,侬要风吹花上枝,亲将黄蜡粘花去,到老终无花落时。
  案,抄本有,刻本无。
  第一香橼第二莲,第三槟榔个个圆,第四芙蓉并枣子,有缘先要得郎怜。
  案,并刻本作五,“有缘先要”作“送郎都要”。抄本无。其后有题记云:十五国风妙绝古今,正以妇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学士大夫操笔为之,反不能尔,以人籁易为,天籁难学也。余离家日久,乡音渐忘,辑录此歌谣往往搜索枯肠,半日不成一字,因念彼冈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往复,歌声不歇者,何其才之大也。
  钱塘梁应来孝廉作《秋雨庵随笔》录粤歌十数篇,如“月子弯弯照九州”等篇皆哀感顽艳,绝妙好词,中有“四更鸡啼郎过广”一语,可知即为吾乡山歌。然山歌每以方言设喻,或以作韵,苟不谙土俗,即不知其妙,笔之于书殊不易耳。
  往在京师,钟遇宾师见语,有土娼名“满绒遮”,与千总谢某昵好,中秋节至其家,则既有密约,意不在客,因戏谓汝能为歌,吾辈即去不复嬲。遂应声曰:“八月十五看月华,月华照见侬两家,(原注,以土音读作纱字第二音),满绒遮,谢副爷。”乃大笑而去。此歌虽阳春二三月不及也。
  又有乞儿歌,沿门拍板,为兴宁人所独擅场。仆记一歌曰,“一天只有十二时,一时只走两三间,一间只讨一文钱,苍天苍天真可怜。”
  悲壮苍凉,仆破费青蚨百文,并软慰之,故能记也。
  仆今创为此体,他日当约陈雁皋、钟子华、陈再芗、温慕柳、梁诗五分司辑录,我晓岑最工此体,当奉为总裁,汇录成编,当远在《粤讴》上也。
  黄君与晓岑书中有云:“惟出门愈远,离家愈久,而惓恋故土之意乃愈深。
  记阁下所作《枌榆碎事序》有云,吾粤人也,搜辑文献,叙述风土,不敢以让人。弟年来亦怀此志。”其欲作《客话献征录》,有记录方言之意,写《山歌》则即搜集歌谣也。此是诗人外的别一面目,不佞对之乃颇感到亲切,盖出于个人的兴趣与倾向,在大众看来或未必以为然耳。我所佩服的是黄公度其人,并不限于诗,因此觉得他的著作都值得注意,应当表章,集外诗该收集,文集该刻布,即《日本杂事诗》亦可依据其定本重印,国内不乏文化研究的机关与学者,责任自有所在,我们外行只能贡献意见,希望一千条中或有一个得中而已。
  顺便说到《日本杂事诗》的板本,根据黄君所说,计有下列这几种:一,同文馆集珍本,光绪五年己卯。
  二,香港《循环报》馆巾箱本,同六年庚辰。
  三,日本凤文书局巾箱本,未详。
  四,中华印务局本。
  五、六,日本东西京书肆本,均未详。
  七,梧州自刊本,光绪十一年乙酉木刻。
  八,长沙翻本,未详。九,长沙自刊定本,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木刻。
  以上一二七九各种寒斋均有,又有一种系翻印同文馆本,题字及铅字全是一样,唯每半页较少一行,又夹行小注排列小异,疑即是中华印务局本。
  尤《年谱》称“后上海游艺图书馆等又有活字本”,惜均未能详,黄君似亦不曾见到,或者是在戊戌作跋后的事乎。香港巾箱本当即是天南遁窟印本。
  钱《年谱》在光绪五年项下云:
  “夏,先生《日本杂事诗》出板。”小注云:“为京师译署官板,明年王韬以活字板排印于上海,为作序。”据王韬在光绪六年所撰序中云:“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又《弢园尺牍续编》卷一《与
  黄公度参赞》书中云:
  “自念遁迹天南,倏逾二十载,首丘之思,靡日或忘。”时为辛巳,即光绪七年。可知所谓“余处”当在香港,而活字板与集珍亦本是一物,不过译署官板用二号铅字,遁窟本用四号耳。以言本文,则遁窟本似较差,注文多删改处,未免谬妄。自刻本皆木刻,最有价值,乙酉本有自序一篇,戊戌本有新自序及跋各一篇,都是重要的文献。《杂事诗》原本上卷七十三首,下卷八十一首,共百五十四首,今查戊戌定本上卷删二增八,下卷删七增四十七,计共有诗二百首。跋中自己声明道:“此乃定稿,有续刻者当依此为据,其他皆拉杂摧烧之可也。”至其改订的意思则自序中说得很明白,去年三月中我曾写一篇小文介绍,登在《逸经》上,现在收入文集《风雨谈》中,不复赘。这里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便是这定本《杂事诗》虽然是“光绪二十四年长沙富文堂重刊”,(此字及书面皆是徐仁铸所写),其改订的时候却还在八年前,说明这经过的自序系作于“光绪十六年七月”,——与他作《人境庐诗草》自序在一个年头里,这是多么有意义的偶然的事。我们虽然不必像吴雨僧君对于诗草自序的那么赞叹,但也觉得这三篇序跋在要给黄君做年谱的人是有益的参考资料。话又说了回来,中国应做的文化研究事业实在太多,都需要切实的资本与才力,关于黄公度的著作之研究亦即其一,但是前途未免茫茫然,因为假如这些事情略为弄得有点头绪,我们外行人也就早可安分守己,不必多白费气力来说这些闲话了。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四日,在北平)
  [附记]去年秋天听说有我国驻日本大使馆的职员在席上大言《日本国
  志》非黄公度所作,乃是姚栋的原著云。日本友人闻之骇怪,来问姚栋其人的事迹,不佞愧无以对。假如所说是姚文栋,那么我略为知道一点,因为我有他的一部《日本地理兵要》,但可以断定他是写不出《日本国志》那样书的。姚书共十卷,题“出使日本随员直隶试用通判姚文栋谨呈”,其内容则十分之九以上系抄译日本的《兵要地理小志》,每节却都注明,这倒还诚实可取。黄书卷首有两广总督张之洞咨总理衙门文,中有云:“查光绪甲申年贵衙门所刊姚文栋《日本地理兵要》所载兵籍,于陆军但存兵数,海军存舰名而已,视黄志通叙兵制姚略相去奚啻什伯。”末又云:“二书皆有用之作,惟详备精核,则姚不如黄。”此虽是公文,对于二书却实地比较过,所评亦颇有理,可见二者不但不同而且绝异也。绝异之点还有一处,是极重要的,即是作者的态度。姚君在例言中畅论攻取日本的路道,其书作于甲午之十年前,可知其意是在于言用兵,虽然单靠日本的一册《兵要地理小志》未必够用。黄书的意义却是不同的,他只是要知彼,而知己的功用也就会从这里发生出来。原板《日本国志》后有光绪二十二年(甲午后二年)的梁任公后序云:
  中国人寡知日本者也。黄子公度撰《日本国志》,梁启超读之欣怿咏叹黄子,乃今知日本,乃今知日本之所以强,赖黄子也。又懑愤责黄子曰,乃今知中国,乃今知中国之所以弱,在黄子成书十年,久谦让不流通,令中国人寡知日本,不鉴不备,不患不悚,以至今日也。
  《人境庐诗草》卷十《三哀诗》之一《袁爽秋京卿》篇中云:
  马关定约后,公来谒大吏,青梅雨翛翛,煮酒论时事。公言行箧中,携有日本志,此书早流布,直可省岁币。我已外史达,人实高阁置,我笑不任咎,公更发深喟。
  钱《年谱》列其事于光绪二十一年,且引黄君从弟由甫之言曰:爽秋谓先生《日本国志》一书可抵银二万万。先生怪问其故,爽秋云,此书稿本送在总署,久束高阁,除余外无人翻阅,甲午之役力劝翁常熟主战者为文廷式张謇二人,此书若早刊布,令二人见之,必不敢轻于言战,二人不言战则战机可免,而偿银二万万可省矣。
  梁任公作黄君墓志中云:
  当吾国二十年以前(案墓志作于宣统辛亥)未知日本之可畏,而先生此书(案指《日本国志》)则已言日本维新之功成则且霸,而首先受其冲者为吾中国,及后而先生之言尽验,以是人尤服其先见。
  由是观之,黄姚二书黄莸之别显然,不待繁言。还有一层,《日本国志》实与《日本杂事诗》相为表里,其中意见本是一致。《杂事诗》定本序云:余所交多旧学家,微言讽刺,咨嗟太息,充溢于吾耳,虽自守居国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故所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见欧人,其政治学术竟与日本无大异,今年日本已开议院矣,进步之速为古今万国所未有,时与彼国穹官硕学言及东事,辄敛手推服无异辞。使事多暇,偶翻旧编,颇悔少作,点窜增损,时有改正,共得诗数十首。
  他自己说得很明白,就是我们平凡的读者也能感到,若说《日本国志》非黄公度之作,那么《杂事诗》当然也不是,这恐怕没有人能够来证明吧。本来关于《日本国志》应该专写一篇文章,因为其中学术志二卷礼俗志四卷都是前无古人的著述,至今也还是后无来者,有许多极好意思极大见识,大可供我抄录赞叹,但是目下没有这工夫,所以就在这里附说几句。(二月八日再记)
  □1937 年3 月刊《逸经》25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淡)
  诗人黄公度
  清末的诗人中间,有一个人为我所最佩服,这就是黄公度。公度名遵宪,是广东嘉应州人,曾参与戊戌政变,但是他政治上的主张不及文学上的更为出色。不过讲到诗的问题上,我是个外行,我所以佩服他的,还因他的学问与见识,古人所谓“买椟还珠”,我其实是难免这句话的讽刺的。
  黄公度的著作有《日本国志》、《人境庐诗草》和《日本杂事诗》这三种,都已有刻本。《日本国志》与《日本杂事诗》看似平常,这里却有黄公度的特色。第一是因为他对中国文化有研究,看日本继承中国文化的地方特别清楚,也很有兴趣。第二又因为他懂得新学,知道凡事应当革新,所以他对于改革能够了解。这两种特色若不能具备,一个人的意见便不免于偏。杂事诗定本序有云:“余所交多旧学家,微言讽刺,咨嗟太息,充溢于吾耳,虽自守居国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故所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因为定本刊于光绪戊戌(一八九八),已在初版十九年之后,他的对于变法的见解已经大有改进了。如原本卷上七十二论诗云:
  几人汉魏溯根源,唐宋以还格尚存,难怪鸡林贾争市,白香山外数随园。
  定本却改作:
  岂独斯文有盛衰,旁行字正力横驰,不知近日鸡林贾,谁费黄金更购诗。
  日本人学做汉诗,可以来同中国人唱和,这是中国文人所觉得高兴的一件事,这里黄君却简单的加以取消,无丝毫留恋之意,这在当时是不可及的了。
  《人境庐诗草》十一卷是他的诗集,其特色在实行他所主张的“我手写我口”,开中国新诗之先河,此外便不是我所能说的了。我以前曾经得到一种抄本,竹纸绿色直格,每半页十三行,中缝刻“人境庐写书”五字,书签篆文《人境庐诗草》,乃用木刻,当是黄君手笔,书高二十三公分,而签长有二十二公分,印红色蜡笺上。书凡四卷,与刊本比较一下,内容大致与前六卷相同,其中有九十四首乃被删去,当系少作的集外诗,但也很值得收罗,只可惜这个抄本今已失去了。其中也有不少好诗,刊本中有《人境庐杂诗》八首,抄本原有十首,所删第九、十两首昔曾抄存,今录于下,也是人境庐的掌故。
  扶筇访花柳,偶一过邻家。高芋如人立,疏藤当壁遮。絮谈十年乱,苦问长官衙。
  春水池塘满,时闻阁阁蛙。
  无数杨花落,随波半化萍。未知春去处,先爱子规声。九曲栏回绕,三叉路送迎。
  猿啼并鹤怨,惭对草堂灵。
  □1958 年8 月14 日刊《羊城晚报》,署名启明
  □收入《木片集》
  朴丽子
  实在全是偶然的事,我得到了一部《朴丽子》。朴丽子本名马时芳,河南禹州人,副榜举人,嘉庆道光间做过几任教官,他的经历就止于此。这部书正编九卷,续编十卷,光绪乙未大梁王氏刊行,由巩县孙子忠选钞,刻为各上下二卷,已非原书之旧了。
  这样说来,似乎书与人都无甚可取,——然而不然。邵松年序开头云:“朴丽子学宗王陆,语妙蒙庄。”老实说,我是不懂道学的,但不知怎的嫌恶程朱派的道学家,若是遇见讲陆王或颜李的,便很有些好感。冯安常著《平泉先生传》中叙其中年时事有云:
  “父菉洲公以拔萃仕江西,先生往省,过鄱阳湖遇暴风舟几覆,众仓皇号呼,先生言动如常。或问之曰,若不怕死耶?先生曰,怕亦何益,我讨取暂时一点受用耳。”这一节事很使我喜欢,并不是单佩服言动如常,实在是他回答得好,若说什么孔颜乐处,未免迂阔,但我想希腊快乐派哲人所希求的“无扰(Ataraxia)或者和这心境有点相近,亦未可知罢。为求快乐的节制与牺牲,我想这是最有趣味也是最文明的事。倪云林因为不肯画花为张士信所吊打,不发一语,或问之,答曰,一说便俗。虽然并不是同类的事情,却也有相似的意趣。这些非出世的苦行平常我很钦佩,读马君传遂亦不禁向往,觉得此是解人,其所言说亦必有可听者欤。
  余以菲才,性复戆愚,为世所弃,动多龈龉,块然寂处于深箐茅庵中,如是者亦有年。远稽于古,近观于今,农圃樵牧之属,街谈巷议之语,以及一饮一食一草一木之细微,有所感发于心,辄警惕咨嗟而书之,或情着乎笔端,或意含于辞外,其间未必悉合,要皆反身切已之言,得诸磨炼坚苦之中.其干涉世之方三折肱矣。朴,不材木也,花不足以悦目,实不足以适口,匠石数过之而弗觑也。丽者,丽于是以安身也。朴丽子其别号,遂以名其书。
  这是他的自序,说得不亢不卑,却十分确实,我觉得在这里边实在有许多好思想好议论,值得我们倾听,其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反对中国人的好说理而不近情,这样他差不多就把历来的假道学偏道学(即所谓曲儒)一齐打倒了。
  我读了不禁叹息,像朴丽子这样的讲道学,我亦何必一定讨厌道学乎。如卷上有云:
  叔嫂不亲授受,礼与?曰,礼也。有叔久病行仆地,嫂掖之起,兄见之逐其妻。朴丽子在棘闱中,涵厕积垢不可当,出入者必闭其门。朴丽子出,适有入者至,因不闭,入者出亦不闭。朴丽子遥呼闭门,答曰,户开亦开,户阖亦阖,门固开,余岂宜阖。旁一人曰,天下事为此等措大所坏。人但知剑栽足以杀人,而不知学问之弊其害尤烈。何也?所持者正,所操者微也。正也难夺,微也易惑。语云,不药当中医,此语可以喻学。夫学焉而不得其通,固不如不学之为犹愈也。
  又云:
  有共为人佣耕者,馌以腊肉,或取其半置禾中曰,归以遗阿母。群佣相觑无言。一少年攫食之尽,谓曰,此肉乃主人劳苦我辈,片栽少润枯肠,而曰归以遗母,而母当自奉养,鸡鱼羊豕可胜市乎。众皆笑之。
  朴丽子曰,孝,懿德也,而不免见哂于众者,拂人情也。人情不可拂也,愦乱不可劝也,盛怒不可折也。余尝适野,佃户詈其乡人,喝止之,则大怒狂悖不可当,余俯首去。盖彼盛暑大劳,气血奔放,吾言又值其盛怒,是吾之过也夫。
  又云:
  有款宾者,宾至,为盛馔,主人把盏,一少年独不饮。己数巡,主人起复把盏属之,辞。主人曰,余老且贱,诸君辱临皆尽欢,君不怜余之老而少假之,其有所不足于我乎?复手自洗爵,固劝之。座客皆曰,君素饮,今何靳于一盏。犹不饮。主人举爵口边曰,不饮,当使君之衣代饮。少年即取爵自浇其衣,酒淋漓滴地上。顷之,主人复前曰,席将终矣,君卒不赐之一饮乎。执爵笑曰,此而不饮,必自沃里衣则可。少年从容以左手启其衣领,以右手接杯从项灌下,嘻怡缓语,酒见于足。
  主人面如土,席遂散。一时哄传以为怪谈。亦有称少年为有力量者。或以告朴丽子,朴丽子曰,昔王敦客石崇家,崇以美人劝客酒,曰不饮则斩美人头。客无不醉者。至敦,敦不顾,已斩二人矣,敦亦漫不屑意,崇不能强,识者知其他日必作贼。敦以强胜,少年以柔胜,吾不知其所至矣。闻此少年好观诸先儒语录,见先儒节概多,彼必有所本矣。夫参芪术苓可以引年,取壮夫及婴儿遍啖之,其亡也忽焉。故学不知道,圣经贤传皆足以遂非长傲,帝王官礼亦祸世殃民之资,可俱也已。近见一般后生少聪明露头角者,往往走入刚僻不近情一路,父兄之教不先,师友之讲不明,悠悠河流,何时返乎。昔人有善忧者,忧天之坠,人皆笑之。余今者之忧岂亦此与?悲夫!
  以上三则的意思大旨相近,未一则却尤说得痛切。学不知道,即上文所谓学焉而不得其通,任是圣经贤传记得烂熟,心性理气随口吐出,苟不懂得人情物理,实在与一窍不通者无异,而又有所操持,结果是学问之害甚于剑戟,戴东原所谓以理杀人,真是昏天黑地无处申诉矣。其实近时也有礼教吃人这一句话,不过有些人似乎不大愿意听,以言出典的确还不古,所以我在这里改引了戴君的话,庶几更有根据。对于古人的事,朴丽子亦多所纠正,是更具体的例。《续朴丽子》卷上云:呜呼怪哉,郭巨埋儿邓攸系子之事,斯可谓灭绝性根者矣!推其故,在好名。推好名之故,彼时乡举里选之制未尽废,在因名以媒利禄。此何异易牙竖刁之所为,而世顾称道弗衰,何也。许武让产之事,赵惕翁诋其欺罔。世道不明,勉焉益厉,郭巨邓攸许武异行而同情,皆名教之罪人,必不容于尧舜之世,然安得如龙坡居士者与之读书论古哉。
  又云:
  《传》有之,孟子入室,因袒胸而欲出其妻,听母言而止。此盖周之末季或秦汉间曲儒附会之言也。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往将圣贤妆点成怪物。呜呼,若此类者岂可胜道哉。
  又卷下论方孝孺有云:
  盖孝孺为人强毅介特,嗜古而不达于事理,托迹孔孟,实类申韩,要其志意之所居,不失为正直之士,故得以节义终。然而七百馀口累累市曹,男妇老稚沥血白刃,彼其遗毒为已烈矣。
  他把古代的孝子忠臣都加以严正的批判,此已非一般道学家所能为。他又怀疑亚圣大贤的行事,不好意思说他不对,便客气一点将这责任推给那些曲儒。这对于他们不算冤枉,因为如马君所说,“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往将圣贤妆点成怪物。”那是确实无疑的。据我看来,其实这还是孟子自己干的事吧。我们没有时间的望远镜(与《玉历钞传》上的孽镜台又略不同,孽镜须本人自照,这所说的与空间的望远镜相似,使用者即能望见古昔,假如有人发明这么一个镜的话。)来作实地调查,那么也还只好推想。照我读了《孟子》得来的印象来说,孟子舆的霸气很重,觉得他想要出妻的事是很可能的,虽然其动机或者没有如郭鼎堂所写的那么滑稽亦未可知,自然我也并不想来保证。朴丽子的解说可以说是忠厚之至,但是他给孟子洗刷了这件不名誉事,同时也就取消了孟母的别一件名誉事了,因为我佩服孟母便是专为了她的明达,能够纠正孟子的错误,曾经写文章谈论过,若是传为美谈的三迁,我实在看不出好处来。孔子曾说,“吾少也贱,多能鄙事。”我们不知道孔子小时候住在什么地方的近旁,玩过怎样的游戏,但据他自己的话,可以知道他所学会的未必都是俎豆之事这些东西。如为拥护孟母起见,我倒想说那三迁是曲儒所捏造的话,其中并无矫情苟难的分子,却有一种粗俗卑陋的空气,那样的老太太看去是精明自负的人,论理是要赞成出不守礼的新妇的,此在曲儒心眼中当然是理想的婆婆也。
  闲话说得太远了,且回过来讲朴丽子的思想吧。在正编卷上有一则说得极好:
  朴丽子日:一部《周官》盛水不漏,然制亦太密矣,造至未季变而加厉,浮文掩要,委琐繁碎,莫可殚举,若之何其能久也。秦皇继之以灭裂,焚之坑之,并先王之大经大法,一切荡然,无复留遗,斯亦如火炎昆冈玉石俱焚者矣。东汉节义,前代罕比,一君子逃刑,救而匿之者,破家戕生相随属而不悔,至妇人女子亦多慷慨壮烈,视死如归。及魏晋矜为清谈,以任诞相高,斯又与东汉风尚恰相反背矣。夫大饥必过食,大渴必过饮,此气机之自然也。君子知其然,故不习难胜之礼,不为绝俗之行。节有所不敢亏,而亦不敢苦其节也。情有所不敢纵,而亦不敢矫其情也。居之以宽恕,而持之以平易.是亦君子之小心而已矣。
  又续编卷上云:
  未信而劳且谏,民以为厉,君以为谤,甚无谓。然此等岂是恒流,圣贤垂训,于世间英杰特地关心。大抵自古格言至教决不苦物,即所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到此时定以不得死为苦耳。古之人或视如归,或甘如抬,良有以耳。
  此两节初看亦只似普通读书人语,无甚特别处,但仔细想来,却又举不出有谁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这还是他自己所独有的智慧,不是看人学样的说了骗人的。“夫大饥必过食”以下一节实是极大见识,所主张的不过庸言庸行,却注意在能实现,这与喜欢讲极端之曲儒者流大大的不同。至于说格言至教决不苦物,尤有精义,准此可知凡中国所传横霸的教条,如天王圣明臣罪当诛,父叫子亡不得不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都不免为边见,只有喜偏激而言行不求实践的人,听了才觉得痛快过瘾,却去中庸已远,深为不佞所厌闻者也。古代希腊人尊崇中庸之德(sophrosyne),其相反之恶则曰过(hybris),中时常存,过则将革,无论神或人均受此律的管束,这与中国的意思很有点相像。这所谓自然观的伦理本来以岁时变化为基本,或者原是幼稚浅易的东西,但是活物的生理与生活,也本不能与自然的轨道背离,那么似乎这样也讲得过去,至少如朴丽子自序所说,在持躬涉世上庶几这都可以有用,虽然谈到救国平天下那是另一回事,“其间未必悉合”,或亦未可知耳。大家多喜欢听强猛有激刺的话的时候,提出什么宽恕平易的话头来,其难以得看客的点头也必矣,但朴丽子原本知道,他只是自己说说而已,并不希望去教训人,他的对于人的希望似亦甚有限也。《续朴丽子》卷上有一则可以一读:
  金将某怒宋使臣洪皓,胁之曰,吾力海水可使之干,但不能使天地相柏耳。朴丽子与一老友阅此,笑谓之曰,兄能之。友以为戏侮,怒。
  徐谢之曰,兄勿怪,每见吾兄于愚者而强欲使之智,于不肖者而强欲使之贤,非使天地相拍而何?(二十六年一月)
  〔补记〕《朴丽子》卷下又有一则云:
  有乡先生者,行必张拱,至转路处必端立途中,转面正向,然后行,如矩。途中有碍,拱而俟,碍不去不行也。一日往贺人家,乘瘦马,事毕乘他客马先归。客追之,挽马络呼曰,此非先生马,先生下。先生愕然不欲下,客急曰,先生马瘦,此马肥。乃下,愠曰,一马之微,遽分彼我,计及肥瘦,公真琐琐,非知道者。而先生实亦不计也。后举孝廉,文名藉甚,谒其房师。房师喜。坐甫定,房师食烟,举以让客。先生曰,门生不食烟,不唯门生不食,平生见食烟人深恶而痛绝之。师默然色变。
  留数日,值师公出,属曰,善照小儿辈。遂临之如严师。朴丽子曰,闻先生目近视,好读书,鼻端常墨。今观其行事,必有所主,岂漫然者哉。
  古人云,修大德者不谐于俗,先生岂其人欤,何与情远那。先生殁且数十年矣,今里闬间犹藉藉,而学士辈共称为道学云。
  此文殊佳,不但见识高明,文章也写得好。我那篇小文中未及引用,今特补抄于此。原文后边有孙子忠批语云:“王道不外人情。情之不容已处即是理,与情远即与道远,何道学足云。”其实原本意思已很明了,虽然写得幽默,故此批语稍近于蛇足,但或者给老实人看亦未可少欤。
  (二月二十二日再记)
  □1937 年3 月刊《青年界》11 卷3 号,暑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曝背馀谈
  从估客书包中得到一册笔记抄本,书名《曝背馀谈》,凡二卷五十纸,题恒山属邑天慵生著。卷首有归愚斋主人鲍化鹏序,后有东垣王荣武跋,说明著者为藁城秦书田,馀均不可详。又有一跋,盖是抄者手笔,惜跋文完而佚其未叶,年月姓名皆缺,但知其系王荣武族孙,又据抄本讳字推测当在道光年中耳。鲍序有云:“一日手一编授余,名曰《曝背馀谈》,闲情之所寄也,或论古今人物,或究天地运会,或正名物之讹舛,或阐文章之奥妙,名章隽句,络绎间起,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王跋云:“其间抒写性情,傅核古今者十之六七,范模山水,评骘词章者十之三四,宏才俊思,郡人氏罕其匹也。”佚名跋中亦云:“卷分上下,约二万馀言,其中闲情逸致,隽语名言,率皆未经人道,诚绩学之士,亦未易才也。”三君所言真实不虚,我也愿加入为第四人,共致赞辞。秦君系乾隆时人,然则此书流传下来至少已有百五六十年,不知何以终未刊行,编刻《燕赵丛书》者亦未能搜罗了去,真是很可惋惜的一件事。
  《曝背馀谈》里所收的都是短篇小文,看去平淡无奇,而其好处即在于此。普通笔记的内容总不出这几类:其一是卫道,无论谈道学或果报。其二是讲掌故,自朝政科名以至大官逸事。其三是谈艺,诗话与志异文均属之。
  其四是说自己的话。四者之中这未一类最少最难得,他无论谈什么或谈得错不错,总有自己的见识与趣味,值得听他说一遍,与别三家的人云亦云迥不相同。秦书田的《馀谈》我想可以算是这类笔记之一,虽然所见不一定怎么精深,却是通达平易。书上有眉批,对于著者颇能了解,系鲍化鹏笔。又有朱批,署名於文叔,多所指摘,盖稍有学问而缺少见识者也。如卷上原文云:李笠翁论花,于莲菊微有轩轾,以艺菊必百倍人力而始肥大也。余谓凡花皆可借以人力,而菊之一种止宜任其天然。
  於文叔批云:“李笠翁金圣叹何足称引,以昔人代之可也。”即此可知其是正统派,要他破费工夫来看这一类文章,实在本来是很冤枉的也。
  这两卷书里我觉得可喜的文章差不多就有三分之一,今只选抄数则于下:
  魏武临卒,遗命贮歌妓铜雀台及分香卖履事,词语缠绵,情意悱恻,摘录之作儿女场中一段佳话,便自可人,正不必于为真为伪之间枉费推敲也。
  人之欲学仙者,以仙家岁月悠长,远胜人间耳。世传王质遇仙看弈,一局甫更,己历数世。如彼所言,终天地之期自仙家当之不过一年,是仙家之岁月更促于人世,蝉蜕羽化不反为多事乎。
  人谓元代以词曲取士,此相传之妄,实未尝有是也。乃有明至今,小试之文伊然花面登场,无丑不备,士人而徘优矣。世风至此,尚可问乎?使大临吕氏见之,当不知如何叹息痛恨矣。
  齐宣王以文王囿七十里为问,其语甚痴,孟子答以刍荛雉兔云云,明说文王不特无七十里之囿,并无一里半里也。其如宣王之不解何,其如后人之不解何。阎百诗先生必指地以实之,认蕉鹿为真有而按梦以求,不多事乎。
  有女同车,无是女也。无是女而是女之容色气韵佩服自为描绘,而又自为赞叹。历历活现如在目前者,心老回惑。眼花撩乱,高唐洛神之蓝本也。
  仓庚之至率以二三月,见之经书及前人诗赋者无不皆然,韦苏州以夏莺为残莺,(韦诗,残莺知夏浅。)陆放翁诗,山深四月始闻莺,盖异之也。今二三月奋无至者,四五月中始寥寥一见耳。古今之不同也如此,世岂无有心如康节其人者乎,书之以俟参考。或曰,子北人也。西北地寒故后至,焉知南方之不如昔。曰,余所未至诚不知何如,然古今作诗赋者不尽南人,幽地尤属西北,是可征矣。
  鹎■,报晓鸟也,一名夏鸡,燕赵呼茶鸡,音之转也。迟明报晓,鸣声清婉可爱,十数年尚闻之,今亦不至。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乃知清妙难得,不独人为然也。
  元宵灯火不知起于何时,其发端创始之人殊乏玲珑之致。月之清光既受夺于灯火,灯火之艳发复见淡于月色,欲两利俱存,反致两贤相厄。
  是可乏利导之术乎,请移之中和,洗此笨气。(原注,唐中叶以正月晦日为中和节。)
  在这几则里都可以看出著者的感情与思想,他没有什么很特异之处,只是找到一个平常的题目,似乎很随便的谈几句,所说的话也大抵浅近平易,可是又新鲜真实,因为这是他自己所感到想到的,在这里便有一种价值。有些兴会上的话自然也不可太认真,如关于元宵批评得很对,不过要移到月底去却是行不通的事,盖元宵实在只是新年的一个掉尾,假如民间不能将新年的庆贺延长到整整一月,到得月末再来重起炉灶弄元宵,不特事实上有困难,恐怕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也。
  《徐谈》中还有几条小文,大都是流连光景的,却也值得一读,抄录于后:
  桃花以种村落篱墙畦圃处为多,探之者必策蹇郊行始得其趣,笠翁之论妙矣,余无以易之而意与之别。彼之所重在真,吾之所重在远,梅红柳绿,正妙在远望处入画也。
  春夏楼居,不惟免剥啄之烦,云霞宛宿檐端,竹巅木抄,晨昏与时鸟共语,亦自极仙人之乐也。
  扫室焚香,读书之乐。吾谓室可勤扫,香可不焚。盖芸檀之属,气味原自重浊,何况加之以烟。茶药味美,用以相代,庶于亲贤远佞之意有合乎。
  余性爱山,而所居无山,以云■代之。每当夕阳雨后,信步原野,游目横空,会心独得,兴致淋漓,不减陶靖节篱下悠然时也。
  这是全书的末一节,我读了很喜欢也很感动,他真是率真的将真心给人家看,我们读笔记多少册不容易遇见一则,即此可见其难得可贵矣。(廿六年三月十三日,在北平记)
  〔附记〕梁清远著《雕丘杂录》卷十有一则云:
  古今纪载理之所无者,莫如王质烂柯一事。夫神仙之道欲其长生,正以日月悠长为可乐耳,乃一局棋便是人间数百年,数局棋便是人间数千年矣,由此言之,数万年不抵人间一两月,日月如是之速,神仙亦有何佳处耶。以此为寓言则可,以为实有此事,吾甚为神仙苦其短促也。
  与上文学仙一节意相同,文亦有致。梁君亦是真定人,与天慵生是同乡,仿佛觉得滹南遗老的流泽尚不甚远也。
  (廿六年四月十八日校阅时记)
  □1937 年3 月21 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老学庵笔记
  吾乡陆放翁近来似乎很交时运,大有追赠国防诗人头衔的光荣。这件事且莫谈,因为我不懂诗,虽然我也是推尊放翁的,其原因却别有所在。其一因为放翁是我的小同乡。他晚年住在鲁墟,就是我祖母的母家所在地,他题《钗头凤》的沈园,离吾家不到半里路。五年前写《姑恶诗话》中曾说起过:“清道光时周寄帆著《越中怀古百咏》,其沈园一律未联云,寺桥春水流如故,我亦踟蹰立晚风。沈园早不知到那里去了,现在只剩了一片菜园,禹迹寺还留下一块大匾,题曰古禹迹寺,里边只有瓦砾草莱,两株大树。但是桥还存在,虽是四十年前新修的圆洞石桥,大约还是旧址,题曰春波桥:即用放翁诗句的典故,民间通称罗汉桥,是时常上下的船步,船头脑汤小毛氏即住在桥侧北岸,正与废园隔河相对。越城东南一隅原也不少古迹,怪山,唐将军墓,季彭山故里,王玄趾投水的柳桥,但最令人惆怅者莫过于沈园遗址,因为有些事情或是悲苦或是壮烈,还不十分难过,唯独这种啼笑不敢之情(如毛子晋题跋所说),深微幽郁,好像有虫在心里蛀似的,最难为怀,数百年后,登石桥,坐石阑上,倚天灯柱,望沈园墙北临河的芦荻萧萧,犹为之怅然,——是的,这里怅然二字用得正好,我们平常大约有点滥用,多没有那样的切贴了。”放翁三十二岁时在沈园见其故妻,至七十五岁又有《题沈园》二绝句,其二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种情况是很可悲的。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绝笔也本写得好,却不能胜于此二首,虽然比起岳鹏举的《满江红》来自然已经好多了。
  再说第二个原因是我爱读他的游记随笔,即《老学庵笔记》与《入蜀记》。
  据《四库书目提要》云笔记十卷,续二卷,《书目答问》亦如是说,注云《津逮》本、《学津》本。但是我不幸一直没有能够见到续笔记,查毛子晋所刻的无论是《放翁全集》本或《津逮秘书》本的笔记,都只有十卷,民间八年上海活字本据穴砚斋钞宋本亦无续笔,大约这只在《四库》里才有,而《答问》所注乃不可靠也。《复堂日记补编》光绪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条云:“阅《老学庵笔记》十卷,放翁文士多琐语,不足为著述也,然吾师吴和甫先生最嗜此书,盖才识与务观近耳。”谭复堂亦是清末之有学识者,而此言颇偏,盖其意似与《四库提要》相近,必须“轶闻旧典往往足备考证”;才是好笔记也。我的意思却正是相反,轶闻旧典未尝不可以记,不过那应该是别一类,为野史的枝流,若好的随笔乃是文章,多琐语多独自的意见正是他的好处,我读《老学庵笔记》如有所不满足,那就是这些分子之还太少一点耳。
  笔记中有最有意义也最为人所知的一则,即关于李和儿的炒栗子的事。
  文在卷二,云: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阁恺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
  赵云松著《陔馀丛考》卷三十二“京师炒栗”一则云:“今京师炒栗最佳,四方皆不能及。按宋人小说,汴京李和炒栗名闻四方,绍兴中陈长卿及钱恺使金,至燕山,忽有人持炒粟十枚来献,自白曰,汴京李和儿也,挥涕而去。盖金破汴后流转于燕,仍以炒栗世其业耳,然则今京师炒栗是其遗法耶。”所云宋人小说当然即是放翁笔记,唯误十裹为十枚,未免少得可笑也。
  郝兰皋著《晒书堂笔录》卷四中亦有“炒栗”一则云:“栗生啖之益人,而新者微觉寡味,干取食之则味佳矣,苏子由服栗法亦是取其极干者耳。然市肆皆传炒栗法。余幼时自塾晚归,闻街头唤炒栗声,舌本流津,买之盈袖,恣意咀嚼。其栗殊小而壳薄,中实充满,炒用糖膏(俗名糖稀),则壳极柔脆,手微剥之,壳肉易离而皮膜不粘,意甚快也。及来京师,见市肆门外置柴锅,一人向火,一人坐高兀子,操长柄铁勺,频搅之令匀遍。其栗稍大,而炒制之法和以濡糖藉以粗沙,亦如余幼时所见,而甜美过之,都市炫鬻,相染成风,盘钉间称佳味矣。偶读《老学庵笔记》二言,云云。惜其法竟不传,放翁虽著记而不能究言其详也。”郝君所说更有风致,叙述炒栗子处极细腻可喜,盖由于对名物自有兴味,非他人所可及,唯与放翁原来的感情却不相接触,无异于赵云松也。《放翁题跋》卷三有《跋吕侍
  讲〈岁时杂记〉》云:
  承平无事之日,故都节物及中州风俗人人知之,若不必记。自丧乱来七十年,遗老凋落无在者,然后知此书之不可阀。吕公论著实崇宁大观间,岂前辈达识固已知有后日耶。然年运而往,士大夫安于江左,求新亭对泣者正未易得,抚卷累欷。庆元三年二月乙卯,笠泽陆游书。读此可知在炒栗中自有故宫禾黍之思,后之读者安于北朝与安于江左相同,便自然不能觉得了。
  但是这种文字终不能很多,多的大都是琐语,我也以为很有意思。卷三有一则云:
  今人谓贱丈夫日汉子,盖始于五胡乱华时。北齐魏恺自散骑长侍迁青州长史,固辞,文宣帝大怒曰,何物汉子,与官不受!此其证也。承平日有宗室名宗汉,自恶人犯其名,谓汉子曰兵士,举官皆然。其妻供罗汉,其子授《汉书》,宫中人曰,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阿罗兵士,大保请官教点兵士书。都下哄然传以为笑。
  又卷五有类似的一则云:
  田登作郡,自讳其名,触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答,于是举州皆谓灯为火。上元放灯,许人入州治游观,吏人遂书榜揭于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这两则在正统派看去当然是萧鹧巴曾鹑脯之流,即使不算清谈误国,也总是逃避现实了吧。但是仔细想来,这是如此的么?汉子的语源便直戳了老受异族欺侮的国民的心,“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俗谚岂不是至今还是存在,而且还活着么?这种看法容易走入牛角湾的魔道里去,不过当作指点老实人出迷津的方便如有用处,那么似乎也不妨一试的吧。又卷一有一则云:
  晏尚书景初作一士大夫墓志,以示朱希真。希真曰,甚妙,但似欠四字,然不敢以告。景初苦问之,希真指“有文集十卷”字下曰,此处欠。又问欠何字,曰,当增“不行于世”四字。景初遂增“藏于家”三字,实用希真意也。
  卷七有谈诗的一则云: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泅流。此岂可以出处求哉?
  纵使字字寻得出处,去少陵之意益远矣。盖后人元不知杜诗所以妙绝古今者在何处,但以一字亦有出处为工,如《西昆酬唱集》中诗何曾有一字无出处者,便以为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渠自不知,若为之笺注亦字字有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
  放翁的意见固佳,其文字亦冷隽可喜,未数语尤妙:“不妨其为恶诗”,大有刀笔徐风,令人想起后来的章实斋,上节记“不行于世”虽非放翁自己的话,也有同样的趣味。卷八又有云:北方民家吉凶辄有相礼者,谓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韩魏公自枢密归邺,赴一烟家礼席,偶取盘中一荔支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资政吃荔支,请众客同吃荔支。魏公憎其喋喋,因置不复取,白席者又曰,资政恶发也,却请众客放下荔支。魏公为一笑。恶发犹云怒也。
  又卷二云:
  钱王名其居日握髮殿。吴音握恶相乱,钱塘人遂谓其处日,此钱大王恶发殿也。
  连类抄录,亦颇有致。笔记中又有些文字,亦是琐语而中含至理,可以满正宗读者之意,如卷一云: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年九十矣,人有谒之者,但粲然一笑耳,有所请问则托言病瞆,一语不肯答。予尝见之于丈人观道院,忽自语养生曰,为国家致太平与长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当守国使不乱,以待奇才之出,卫生使不夭,以须异人之至,不乱不夭皆不待异术,惟谨而已。予大喜,从而叩之,则已复言瞆矣。
  上官道人其殆得道者欤,行事固妙,所说治国卫生的道理寥寥几句话,却最高妙也最切实。我想这或者可以说是黄老之精髓吧,一方面亦未尝不合于儒家的道理,盖由于中国人元是黄帝子孙而孔子也尝问礼于老聃乎。所可惜的是不容易做,大抵也没有人想做过,北宋南宋以至明的季世,差不多都是成心在做乱与夭,这实是件奇事。中国的思想大都可以分为道与儒与法,而实际上的政教却往往是非道亦非儒亦非法,总之是非黄老,而于中国最有益的办法恐怕正是黄老,如上官道人所说是也。读《老学庵笔记》而得救国之道,似乎滑稽之甚,但我这里并不是说反话。真理原是平凡的东西,日光之下本无新事也。(廿六年三月三十日)
  □1937 年5 月刊《青年界》11 卷5 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思痛记及其他
  中国近世的丧乱记事我也曾搜集一点来读,可是所见很不多。如关于道光壬寅(一八四二)“唉夷”犯江南之事,见有上海曹静山的《十三日备尝记》,丹徒法又白的《京口偾城录》,杨羡门的《出围城记》,朱月樵的《草间日记》等。长毛即太平天国时的记载有山阴陈昼卿的《蠡城被寇记》,会稽杨华庭的《夏虫自语》,鲁叔容的《虎口日记》,都是关于绍兴的,李小池著《思痛记》二卷则记江宁句容金坛一带,汪悔翁《乙丙日记》卷一亦记江宁破城事。这里边与我最有情分的要算是《思痛记》了。这一小册书我已买有三本,第一次是在光绪戊戌(一八九八),据日记上所记云:“十二月十三日,阴。午,至试前看案尚未出,购《思痛记》二卷,江宁李圭小池撰,洋一角。”其次是在北平,今年一月二日买得,价二元四角。
  复次则在上海,三月中托友人代为买来,价一元二角八分也。我看这本书前后几四十年,大有韦编三绝之概,每看时或不看而想起时辄发生许多感慨,因为太多而且深切了,所以觉得无从说起,只好不说。这回决心想写小文绍介,可是仍旧没法子抄录,我想这书是应该整本子的读下去的。假如有志士仁人肯出资刊印,我想这书应该与孙秀楚的《扬州十日记》,“辛稼轩”的《南渡录》,——不问所说徽钦二帝的事真伪如何,或辛君的名字确系假冒,总之这三部书是值得合刻,给中国人读一遍的。还有一个缘故,单抄出几节残杀的记事也不是好方法,这岂不是与节抄《金瓶梅词话》的淫事相似么?
  唱经堂《杜诗解》卷四举三绝句的第一首云: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杀人更肯留妻子。”圣叹评云:“杀人句妙于更肯字,本是杀其人而淫其妻,却写得一似蒙其肯留,感出意外者,非是写惨恶事犹用滑稽笔,不尔便恐粗犷不可读也。”金君故是解人,此语说得很好,读了更令我难于选抄,其实只怕抄得不好使文章没有气力,粗犷还是托词而已。我重复的说,这书是须得全读的,部分的选抄不适宜也没有用。吾乡孙子久著《退宜堂诗集》卷二有“严鞠泉广文逸自贼中赋赠”一首,并序云:城陷,鞠泉虏系,夜将半,贼遍索赂,斫一人颅,衔刀灯下示怖众,寻缚十四人递戮之,既十人,遽止。鞠泉竟免,次三人袁杜姚并得逸。
  听谈已事沮交颐,生死须臾命若丝,夜半灯光亮于雪,衔刀提出髑髅时。
  还不如引这别一件事的诗聊以填空,若是原书那一定是非全读不可者也。
  不过想介绍《恩痛记》而一句都不引,似乎也不相宜,所以我这里来弃武就文,撇开太平天国的残杀淫掠而稍谈其文化政策吧。《思痛记》卷上记
  咸丰庚申(一八六○)闰三月二十五日在金坛城外时事云:
  李贼出坐殿中椅上,语一年约二十徐,发已如辫长,面白身矮瘦贼曰,掌书大人,要备表文敬天父。贼随去,少顷握黄纸一通置桌上,又一贼传人曰,俱来拜上帝。随见长发贼大小十三四人至,分两边挨次立,李贼立正中面向外,复谓一贼曰,可令新傢伙们立廊前观听。馀众至,则李贼首倡,众贼和之,似系四字一句不了了,约二十馀句,唱毕,所谓掌书大人者趋至桌前北向捧黄纸,不知喃喃作何语,读罢就火焚之。
  闻七日一礼拜,届期必若是,是即贼剿袭西洋天主教以惑众也。
  悔翁《乙丙日记》卷一,记咸丰癸丑(一八五三)二月中事有云:十二日,邻人刘宅有贼于其家打馆夕食,闻诵经声毕则齐声呼杀妖而罢。初闻惊恐,谓其有邪术也。先是传言贼能放青烟以迷人,相去甚远可以忽至人前,有青烟酸入人鼻不可耐云云,其言出于藩署幕友,谓为信然,既闻此益坚信不疑。十二日,见娄宅壁上粘赞美云云,不知何为。既至城外,贼持一单令人人诵读,不熟者将挞之。其词云:赞美上帝,惟天圣父。赞美耶稣,救世真主。
  赞美圣神,夙为神灵。赞美三位,合一真神。
  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
  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
  天父宏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
  捐命代赎,吾侪罪孽。人知悔改,魂得升天。
  云云,即娄宅壁上所粘,又即刘宅贼匪所诵也。时城外谭宅厅事为道州贼,后为歙人,道州贼日食必率其徒诵此,又教敏人率吾辈诵之,乃知其空言恐吓,实无邪术也。
  悔翁自己曾经诵过赞美,其后妻亦因诵读不熟将被挞,二女愿代,七月中记云:
  “十六日,女婆来打,二女代其母受扑五十。”至九月初十日,二女终以不食死,悔翁记之云:“此后日子难过,后母气难受,日甚一日也。”悔翁一节日记及文集中“次女哀辞”均极酸楚,其所记关于女人生活的偏激之论盖亦从此出也。胡光国著《愚园诗话》卷一载周葆濂所作《哀江南》曲,有一节云:可记得,逢七日,奏章烧。
  甚赞美,与天条,下凡天父遗新诏。
  一桩桩胡闹,都是这小儿曹。
  盖即指此事。《思痛记》在叙述敬天父后又云:贼目令众坐,于是踞者蹲者,跷足者,倚肩搭背、舞手动脚,贼相毕露。小贼二三人立贼目后装水烟,呼馀众至问姓名,各报讫,掌书一一注簿。贼目又言,尔众系新来人,宜一心归顺天朝,不可逃走,逃走必死。复问能挑担打先锋者须自言,强壮者咸答曰能。馀五人答皆不能挑担,只会打杂,贼乃派令打杂,心始定。又曰,我是典圣粮官,指各贼曰,他们都是老兄弟。……自明日起逐日随老兄弟们去打粮,不能去者留馆烧火当差。说毕令人带回,贼众亦都散,此又贼中所讲道理也。
  陈子庄著《庸困斋笔记》卷四有一条云:
  贼之最无道理者日讲道理。每遇讲道理之时,必有所为也。凡掳众搜粮则讲道理,行军出令则讲道理,选女色为妃嫔则讲道理,驱蠢夫壮丁为极苦至难之事则讲道理。究其所讲者,其初必称天父造成山海,莫大功德,天王东王操心劳力,安养世人,莫大功德,理应供奉欢喜,娱其心志,畅其体肤,尔等众小安得妄享天父之财禄,骄淫怠情,犯天条律云云。以后则宣扬贼将欲为之事,以一众心,而复引天父之语以证之,如谓孔子为不通秀才,天父前日己将其责打手心等语,闻之令人发指,即在贼中之人听之亦不复信也。
  《愚园诗话》又载马寿龄的新乐府一首,题曰“讲道理”,其词云:锣鼓四声挥令旗,听讲道理鸡鸣时。
  桌有围,椅有披,五更鹄立拱候之。
  日午一骑红袍驰,戈矛簇拥萧管吹。
  从容下马严威仪,升座良久方致辞:我辈金田起义始,谈何容易来至斯。
  寒暑酷烈,山川险巇,千辛万苦成帝基。
  尔辈生逢太平日,举足便上天堂梯。
  夫死自有夫,妻死自有妻,无怨无恶无悲啼。
  妖魔扫尽享天福,自有天父天兄为提携。
  听者已倦讲未已,男子命退又女子,女子痴憨笑相语,不讲顺理讲倒理。
  陈马二君似未尝被掳,所说或难免传闻异辞,但大体当可信,盖李君所遇或是普通仪式,陈马则属于特殊者,而其中又有分别,即一是政治的宣传,一乃教义的训练是也。
  太平天国在反抗满清这一点上总是应当称赞的,虽然他的估价不能高出朱洪武之上。明朝文化恐怕只有八股,假如其间没有一个王怕安出来乱闹一阵子。洪门文化不幸尚未建立成功,他以会党作基础再加上了教会,这个样子很有点蹊跷,至少我是觉得没有多少意思的。至于武化,杀妖是一件事,杀人又是一件事,这里暂且不谈。《思痛记》所记杀人事很可观,自有原书在也。(民国廿六年四月十三日,于北平)
  □1937 年5 月刊《谈风》14 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思痛记
  李小池著《思痛记》二卷,余于戊戌冬问买得一册,于今已四十馀年矣,时出披阅,有自己鞭尸之痛。李氏别种著作,亦曾着意收罗,见《思痛记》尤欲得之,至今已有三册,新旧稍不同,内容则一,前又得其一,墨暗纸敝,未叶墨题一行云,丙申九月彼园读于沪滨,印文曰小园,各本均只有光绪六年高鼎序金遗跋各一,此本乃多有光绪十三年黄思永序一篇,盖后刻加入者,故为早印本所无也。
  洪杨之事,今世艳称,不知其惨痛乃如此,黄氏自称固身遭大痛而未忍言者,序云,今读是编,语语酸楚人心坎,不觉旧痛触发,涕泣交流,良可悲矣。往日尝读鲁叔容《虎口日记》,杨德荣《夏虫自语》,李召棠《乱后记所记》,觉得都不甚奇,惟此记所书殆可与《扬州十日记》竞爽,思之尤可畏惧,此意正亦不忍言也。余收集《思痛记》已有四册,本意亦拟分给他人,惟解者不易得,故至今未损一册。前曾借给胡适之君一读,不知其印象如何,当时不愿追问,适之亦是识者,想亦以此不曾给什么回答也。(民国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记)
  □1940 年4 月29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晚明小品选注
  个月前偶然到琉璃厂去,在店头看见一册《晚明小品选注》,是《学生国学丛书》之一,去年冬天新出版的,我见了喜欢,就买了一册回来。我对于晚明文是颇有好意的,因为那时是一种思想文章的解放时代,大抵自从王阳明把儒门打开,放进禅味来以后,这就发生变化,一个李卓吾与一个徐文长虽然力量大小不同,总之可以表示这方面的发展趋向。小说戏曲的成绩很大,不过我是绝对外行,不敢动一个手指头,只有散文还觉得好念,所以有点喜欢,然而古书又很难得,得有选本新著亦正慰情胜无耳。说到选本往往遇见高明人的白眼,这其实是极应当的,假如作者有全集行世,学者又愿专攻,那么为甚弃全集而取选本,岂不是自甘墙面么。但是话分两面说,也有些全集不易得,而读者又未必想作专家的,那么选本倒也是有用的东西,可以应付这个需要,各图书馆里固然都备有《全唐诗》,即寒斋书架上唐人诗集也有若干部,可是不佞的诗的知识实在还是从《唐诗三百首》来的,此固由懒惰不好学之故,但我自己的经验上诚不敢看轻选本也。我这里只是泛论,至于这一册晚明小品选得如何不在议论之列,请看客各自着眼,盖这里我所注意者乃在注而非选也。
  笺注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本书选注者在叙例中立例九则,其第八云:本书注释力求简明,然一字之疑必探其本,一句之晦必竟其源,间有考检不获则注明未详二字。……郢书燕说,庶几或免,虽然,松之往矣,孝标不再,博识异闻非所能详,浅陋之诮又乌敢辞。
  这话说得很好,可是做到很难。据我所知道只有《骈雅训纂》的著者魏茂林可以佩服,所著有《同馆诗赋解题》、《二家诗钞笺略》均佳。其作注不单呆引出典熟语,却就本诗用意上说明,不但博闻,且有常识,能予读者以不少帮助。如有正味斋咏史诗“殷浩书空”未联云:“西风运笔阵,渺渺羡烟鸿。”别家注释大抵只引《法书要录》“笔阵图”而已,魏君于此外又说明云:“又按此阵字借作雁阵解,盖以雁为书空匠者意关合,见陶毅《清异录》上禽名门。”我曾读梁元帝的《荡妇秋思赋》,查黎经诰所著《六朝文笺注》,题下注有云:“说文曰,秋,禾谷熟也。”看了不禁觉得好笑,不知禾谷熟了为什么荡妇要胡思乱想,恐怕许叔重也说不出道理来吧,黎注据说是李善式的,而魏注则自称以纪氏的《庚辰集》为法,两相比较,我宁取纪大烟斗矣。
  《晚明小品》共选文一百五十九篇,篇篇有注,我未及遍读,只挑了袁中郎的几首游记来看,觉得未能满意。如《西湖一》云:“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注云:“阿宾谓唐骆宾王。旧传宾王尝亡命为僧,驻锡西湖。”案骆宾王虽然传说曾在灵隐寺遇见宋之问,这里的阿宾却并不是他。
  《解脱集》及梨云馆本都云阿宾,袁小修所编中郎全集中独改作小修二字,可知阿宾即是小修的小名也。
  又《飞来峰》中云:“壁间佛像皆杨秃所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丑可厌。”注云:“杨秃谓杨惠之,唐塑像名家。”案《西湖梦寻》卷二“飞来峰”项下云:“深恨杨髡遍体俱凿佛像,罗汉世尊栉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艳之肤,莹白之体,刺作台池鸟兽,乃以黔墨涂之也。”又“峋嵝山房”项下有张宗子自作小记,亦见《陶庵梦忆》卷二,中有云:一日缘溪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胡坐龙象,蛮女四五献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置溺渡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叹。杨秃杨髡都是一人,即元杨髡真伽。
  又《天池》中云:“因大书简板曰:种阿僧祇善根,亲非亲,怨非怨,阳焰空华,诸法皆如幻;遍阎浮提佛土,去自去,来自来,闲云野鹤,何天不可飞。”选注本首句在僧字下点句,注云:“阿,语词,是僧人祗须种善根。”案此系对联,下联阎浮提既系连用,则此处亦自不得断。据《翻译名义集》卷八数量篇三十六云:“阿僧祗,或阿僧金耶,此云无央数。《楚辞》云,时犹未央。王逸曰,央,尽也。《大论》云,僧祗秦言数,阿言无。”
  准此可知原云种无量数的善根,不能如字解说也。
  不佞自己不能做选注工夫,却来多说风凉话,自知不该,唯正因看重此种工作有益于人,故愿有所助益,贡其愚得,不然新书多矣,鄙人无暇看更无暇挑眼,想读者当能喻此意耳。
  (二十六年四月二十日,于北平)
  □1937 年5 月6 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南堂诗抄
  偶然得到两本清初的诗集。我说偶然,因为诗我是不大懂的,平常诗集除了搜集同乡著作之外就不买,所以这两本的确可以说是偶然得来的,虽然亦自各有其因缘。其一是吴景旭的《南山堂自订诗》四卷。吴景旭字旦生,著有《历代诗话》八十卷,刻入嘉业堂的《吴兴先哲遗书》中,是我所喜欢的一种书,这回看见他的诗也想拿来一读。书无序跋,目录也撕去了一半,疑心他不全,查诗话刘承干跋只云“有南山自订诗”,也不说卷数,到后来拆开重订,乃见后书面的里边有字两行,左云:“《南山堂自订诗》,下册七卷至十卷佚阙。”右云:“旦生公遗著,裔孙永敬识。”盖估人作弊,将书面反折改装,假充完全,却不知即使是残本不佞也会要也。但此册实止四卷,或者下册当是五至十,亦未可知。集中所收诗自顺治己丑至康熙甲辰,凡十六年,卷四有五十二偶作,时为壬寅,案当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辛亥,刘跋亦称其为明诸生,其诗却极少遗老气,辛丑有《喜光儿得赐探花》一诗可知,唯时有放恣或平易处亦觉得可喜。卷一《罱泥行》上半云:一溪小雨直如发,尖头艓子长竿揭,凭将两腕翕复张,形模蛤蚧相箝镊。载归取次壅桑间,平铺滑汰孩子跌。
  卷三有诗题云:
  “己亥闻警,雉侯下令荷戈戍城上,家贫无兵械,因销一■花小锄为刃,作长句伤之。”诗并不佳,故不录,但只此一题也就够有意思了。
  其二是方贞观的《南堂诗抄》六卷。这诗集是全的,前有李可淳序,又乾隆戊午汪廷璋序,盖即是刻书的那一年。方贞观是方苞的从弟,方苞的诗极恶劣,谢枚如在《赌棋山庄笔记》中曾大加以贬斥,贞观所作却大不相同,如李序所说,宛转沉痛,言短意长,及后更益造平淡近自然。各卷卷首皆题《方贞观诗集》,唯卷三则曰《方贞观卷葹集》,有小引云:“癸巳之岁,建亥之月,奉诏隶归旗籍。官碟夕至,行人朝发,仓卒北向,吏役驱逐,转徒流离,别入版籍。瞻望乡国,莫知所处,先陇弃遗,亲知永隔,行动羁馽,存没异乡。呜呼哀哉,岂复有言。而景物关会,时序往复,每不能自己,始乎去国,迄于京华,其呜咽不成声者去之,存若干首,命曰卷施集,庚信所谓其心实伤者也。后之君子尚其读而悲之。康熙五十八年四月望,贞观记。”案《方望溪集》后附苏惇元编年谱,在雍正元年癸卯条下有记事云:
  “先是《滇游纪闻》案,先生近支族人皆隶汉军,至是肆赦,上曰,朕以方苞故赦其合族,苞功德不细。”自癸巳至癸卯,贞观盖隶旗籍者满十年,《卷施集》一卷即此十年中所作,所云宛转沉痛的诗多在此中,殆哀而至于伤矣。这是我们说他哀伤,若是从上头说来何尝不是怨怼,那么就情罪甚重了。如卷三第一首《别故山》有云:衰门自多故,怀壁究何人。
  《出宗阳》云:
  生逢击壤世,不得守耕桑。
  《泊牛渚》云:生男愿有室,生女愿有家。
  缅彼尧舜心,岂曰此念奢。
  我亦忝蒸黎,何至成浮槎。
  《欲暮》云:
  岂有声名如郭解,自知肥白愧张苍。
  《望见京城》云:
  独有覆盆盆下客,无缘举目见青天。
  《寄家书》云:
  馀生不作大刀梦,到死难明破镜由。
  但是最重要的还应该举出那第三首《登舟感怀》来,其词云:山林食人有豺虎,江湖射影多含沙,未闻十年不出户,咄嗟腐蠹成修蛇。
  吾宗秉道十七世,雕虫奚足矜搜爬,岂知道旁自得罪,城门殃火来无涯。
  破巢自昔少完卵,焚林岂辨根与芽。
  举族驱作北飞鸟,弃捐陇墓如浮苴,日暮登舟别亲故,长风飒飒吹芦花。
  语音渐异故乡远,回头止见江天霞,呜呼赋命合漂泊,磐砧变化成虚搓。
  杀身只在南山豆,伏机顷刻铏坑瓜,古今祸福非意料,文网何须说永嘉。
  君不见,乌衣巷里屠沽宅,原是当时王谢家。
  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八二《秋前集》下批语有云:“特其自知罪重谴轻,甘心窜滴,但有悲苦之音,而绝无怨怼君上之意,犹为可谅。”
  今贞观诗怨甚矣,不但坚称冤枉,以杨恽自拟,还拿了秦始皇坑儒来比,岂不是肆口诽谤乎。我取出《禁书总目》来一查,“我找着了”!《南堂诗抄》的的确确收在里边。我很高兴我的眼力不差,假如去做一名检查官大可胜任愉快也。
  卷六有一篇诗题云,“乾隆戊午冬中三日,余马齿六十矣”,可以知道方贞观是于康熙十八年己未,三十五岁隶旗籍,四十五岁放免,五十八岁被徵博学鸿词,谢老病不赴。关于这件事有一首妙诗,题云:“部碟复至,备见敦迫,终不能赴,再寄孙公”:纁币与安车,吾闻其语矣,书传半真伪,窃恐未必尔。
  今者符檄来,汹汹吏如鬼,幸不见执缚,几为敦迫死。
  家无应门童,我病杖乃起,老妇惊踰垣,问祸来所以。
  敢希稽古荣,奚至捕盗比,寄言谢故人,铭心佩知己。
  世不乏应刘,樗栎何足齿,偃蹇负弓旅,免蹈虚声耻。
  这里有意思的事,第一是博学鸿词敦迫的情形,大有锁拿沈石田的样子,其次是方君仍旧的那样大不敬,他描写吏如鬼之汹汹,还说窃恐未必尔的古代安车之类,真可以说幽默得很。卷一《乡大水》一篇未云:官家积谷如山丘,立法本为苍生谋。
  便宜行事汲都尉,流亡愧俸韦苏州,古来书传半真伪,两人未识诚有否。
  杀人不问挺刃政,屠伯何须在录囚。
  这书传半真伪的话,可见早见用了,虽然是苏东坡恐本无扬雄的故典之转化,却用得很有力量。同一篇中又有云:小民赋命本饿殍,熟也不活奚灾伤。
  这也比孟子的乐岁终身苦的话更说得辛辣,其区别盖因一是正言而一是逆说,此正是幽默之力也。方君少年时盖颇有许行之徒的倾向,其《耕织词》
  云:
  贫女不上机,宫中皆草衣。农夫不耕田,侯王都饿死。
  鸡鸣向田间,采桑朝露新,望望红日高,照见晏眠人。
  又《题古战场图》云:
  岂不畏锋镝,将军骄欲行。威尊身命贱,法重生死轻。
  力尽□偏狡,天寒虏益横。谁非人子骨,千载暴边城。
  第五句第三字原缺,或者是胡字吧?即此诸诗可以见作者思想之一斑,在清朝桐城派虽有名,不佞以为方氏之荣誉当不在苞而在贞观耳。
  诗我都不大懂,上边所谈只是就诗中所有的意思,随意臧否,也不敢自以为是,并不真是谈诗。或恐有朋友疑心我谈诗破例,顺便声明一句。
  廿六年四月廿七日,在北平苦住庵记。
  〔补记〕《南山堂自订诗》十卷,嘉业堂有新刻本,末有癸亥刘承干跋,中有云,自卷一至卷五为其裔孙渔川观察所藏弆,以畀余,惜已佚半,嗣留心访求,竞获卷六至卷十,遂为完壁。渔川即吴永,然则我所得残书即是其底本,但不知何以又流落在旧书摊头耳。近年又得全书一部,卷首有朱文长方印曰,闽戴成芬芷农图籍,内容与刘刻本悉相同,唯原本有目录三十一页,而刘刻略去,改为总目一页,未免少欠忠实。(民国癸未冬日编校时记)
  □1937 年5 月刊《逸经》30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东莱左氏博议
  近来买到一部书,并不是什么珍本,也不是小品文集,乃是很普通很正经,在我看来是极有意义的书。这只是四册《东莱左氏博议》,却是道光己亥春钱唐瞿氏清吟阁重雕足本,向来坊刻只十二卷八十六篇,这里有百六十篇,凡二十五卷。《东莱博议》在宋时为经生家揣摩之本,流行甚广,我们小时候也还读过,作为做论的课本,今日重见,如与旧友相晤,亦是一种喜悦,何况足本更觉得有意思,但是所谓有意义则别有在也。
  《东莱左氏博议》虽然“四库书目”列在“经部春秋类二”,其实与经学不相干,正如东莱自序所说,乃是诸生课试之作也。瞿世瑛道光戊戌年跋文云:
  古之世无所谓时文者。自隋始以文辞试士,唐以诗赋,宋以论策,时文之号于是起。而古者立言必务道其所心得,即言有醇有驳,无不本于其中心之诚然,而不肯苟以衒世,文之意亦于是尽亡矣。盖所谓时文者,至宋南渡后创制之经义,其法视诗赋论策为胜,故承用最久,而要其所以名经义者,非诚欲说经,亦姑妄为说焉以取所求耳。故其为文不必果得于经所以云之意,而又不肯自认以为不知,必率其私臆、凿空附会,粉饰非者以为是,周内是者以为非,有司者亦不论其所知之在于此,而始命以在《宇宙风》题作《谈〈东莱博议〉》。彼之所不知,于是微言奥旨不能宿通素悉于经之内,而枝辞赘喻则可暂假猝辨于经之外,徒恃所操之机熟,所积之理多,随所命而强赴之,亦莫不斐然可观,以取盈篇幅,以侥幸得当于有司之目。噫,不求得于心则立言之意亡,不求通于经则说经之名戾,时文之蔽类然己。《东莱左氏博议》虽作于其平居暇日,苟以徇诸生之请,然既以资课试为心,故亦不免乎此蔽,其所是非大抵出于方执笔时偶然之见,非必确有所低昂轩轻于其间,及其含意联词,不得不比合义类,引众理以壮其文,而学者遂见以谓定论而不可夺,不知苟欲反其所非以为是,易其所是以为非,亦必有众理从而附会之,而浅见者亦将骇诧之以为定论矣。
  关于经义的变迁,吾乡茹敦和著《周易小义》序中说的很简明,今抄引于下:经义者本古科举之文,其来旧矣。至宋王安石作《三经新义》,用以取士,命其子雩及吕惠卿等著为式颁之,此一变也。元延祐中定科举式,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为书,以《易》《诗》《书》《礼记》《春秋》经文为五经,别之为书义经义,又于破题承题之外增官题原题大讲大结等名,此再变也。明成化中又尽易散体为排偶,束之为八比,此三变也。至嘉隆以后于所谓八比之中稍恢大焉,渐至排中有排,偶中有偶,乃于古今文体中自成一体,然义之名卒不改。
  我们从这里可以知道两件事实。其一是八股文原是说经的经义,只是形式上化散为排,配作四对而已。其二是《东莱博议》原是春秋类的经义,不过因为《春秋》是记载史事的书,所以博议成为一种应试体的史论。这两件事看似平常,其实却很重大,即是上边所说的有意义。
  我们平常骂八股文,大有天下之恶皆归焉之概,实在这是有点儿冤枉的,至少也总是稍欠公平吧。八股文诚然是不行,如徐大椿的《时文叹》所说: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① 《宇宙风》题作《谈〈东莱博议〉》。
  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
  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啼,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
  又如我的《论八股文》中讲到中国的奴隶性的地方有云:“几千年来的专制养成很顽钝的服从与模仿根性,结果是弄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候上头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这是一般的现象,而八股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表。”不过我们要知道八股乃是应试的经义而用排偶的,因为应试所以遵守功令说应有尽有的话,是经义所以优孟衣冠似的代圣人立言,又因为用排偶,所以填谱按拍那样的做,却也正以此不大容易做得好,至今体魄一死,唯馀精魂,虽然还在出现作祟,而躯壳败坏之后己返生无术矣。《博议》一类论事的文章在经义渐渐排偶化的时候分了出来,自成一种东西,与经义以外的史论相混,他的寿命比八股更长,其毒害亦更甚,有许多我们骂八股文的话实在都应该算在他的账上才对。平常考试总是重在所谓书义,狭义的经义既比较不重要,而且试文排偶化了,规矩益加繁琐,就是做《春秋》题也只有一定的说法,不能随意议论,便索性在这边停止活动,再向别方向去发展,于是归入史论一路去,因为不负责任的发议论是文人所喜欢的事,而宋人似乎也特别有这嗜好。冯班《钝吟杂录》卷一《家戒》上云:士人读书学古,不免要作文字,切忌勿作论。成败得失,古人自有成论,假令有所不合,闭之可也。古人远矣,目前之事犹有不审,况在百世之下而欲悬言其是非乎。宋人乡不审细止,如苏子由论蜀先主云,据蜀非地也,用孔明非将也。考昭烈生平未尝用孔明为将,不据蜀便无地可措足,此论直是不读《三国志)。宋人议论多如此,不可学他。
  又卷八《遗言)有云:“宋人说话只要说得爽快,都不料前后。”徐时栋《烟屿楼读书志)卷十六(宋文鉴)之十云:“宋儒论古人多好为迂刻之言,如苏辙之论光武昭烈,曾巩之论汉文,秦观之论石庆,张来之论哪吉,多非平情。孔子曰,尔责于人终无已时。大抵皆坐此病。”又蒋超伯(南渭椿语)卷四云:“痰字从无人诗文者,朱直《史论初集)低胡致堂云:双目如菩,满腹皆痰。鄙俚极矣,不可为训。”蒋氏原意在于论痰字,又未有的议论或者也未必高明,反正这种东西是没法作得好的,但总之批评胡致堂的话是很对,而且也可以移作许多史论的评语。史论本来容易为迂刻之言,再加上应试经义的参和,更弄得要不得了,我说比八股文还有害的就是这个物事。盖最初不过是双目如替,满腹皆痰,实为天分所限,随口乱说,还是情有可原,应试体的史论乃是舞文弄墨,颠倒黑白,毫无诚意,只图入试官之目,或中看官之意,博得名利而已。此种技俩在翟君的跋文中说得非常透彻,无以复加,我们可以不必再来辞费,现在只想结束一句道:八股文死矣,与八股文同出于经义的史论则尚活着,此即清末的策论,民国以来的各种文字是也。
  去年我写过一篇小文,说明洋八股即是策论,曾经有这几句话:“同是功令文章,但做八股文使人庸腐,做策论则使人谬妄,其一重在模拟服从,其一则重在胡说乱道也。专做八股文的结果只学会按谱填词,应拍起舞,里边全没有思想,其做八股文而能胡说乱道者,仍靠兼做策论之力也。”这个意思我觉得是对的,关于八股文的话与徐灵胎相合,关于策论则与冯钝吟等人相合,古人所说正可与我互作注脚也。
  小时候在家读坊刻《东莱博议》,忽忽三十馀年,及今重阅,已不记那几篇读过与否,唯第一篇论郑庄公共叔段,《左传》本文原在卷首,又因金圣叹批点过,特别记得清楚,《博议》文亦尚多记得。如起首一节云:钓者负鱼,鱼何负于钓?猎者负兽,兽何负于猎?庄公负叔段,叔段何负于庄公?且为钩饵以诱鱼者钓也,为陷阱以诱兽者猎也,不责钓者而责鱼之吞饵,不责猎者而责兽之投阱,天下宁有是耶?
  又结末云:
  本欲陷人而卒自陷,是钓者之自吞钩饵,猎者之自投陷阱也,非天下之至拙者讵至此乎?故吾始以庄公为天下之至险,终以庄公为天下之至拙。
  读下去都很面善,因为这篇差不多是代表作,大家无有不读的,而且念起来不但声调颇好,也有气势,意思深刻,文字流畅,的确是很漂亮的论,有志写汉高祖或其他的论文的人哪能不奉为圭臬呢。但细看一下,也不必用什么新的眼光,便觉得这确是小试利器,甜熟,浅薄,伶俐,苛刻,好坏都就在这里,当作文章看却是没有希望的,因为这只是一个秀才胚子,他的本领只有去做颂圣诗文或写状子而已。只可惜潜势力太大,至今还有多数的人逃不出他的支配,不论写古文白话都是如此,只要稍为留心,便可随时随地看出新策论来。在这时候如要参考资料以备印证,《东莱博议》自然是最好的,其次才是《古文观止》。试帖诗与八股文不会复活的了,这很可以乐观,策论或史论就实在没有办法,土八股之后有洋八股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八股出来,我相信一定都是这东西的变种,盖其本根深矣。
  我写这篇小文,并不是想对于世道人心有什么裨益,吾力之为微正如帝力之大,如盂德斯鸠所说,实在我是一点没有办法。傅青主《书成弘文后》云:“仔细想来,便此技到绝顶,要他何用?文事武备,暗暗底吃了他没影子亏。要将此事算接孔孟之派,真恶心杀,真恶心杀。”我也只是说恶心而已。
  (二十六年六月七日,于北平苦住庵)
  □1937 年7 月刊《宇宙风》44 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淡》
  贺贻孙论诗
  谢枚如著《课馀偶录》卷一有一则云:
  永新贺子翼贻孙先生著述颇富,予客江右尝借读其全书,抄存其《激书》十数篇收之箧衍。其《水田居文集》凡五卷,议论笔力不亚魏叔子,且时世相及,而名不甚显,集亦不甚行,殆为易堂诸子所掩耳,要为桑海中一作手,非王于一陈士业辈所能比肩也。有云:遵时养晦,藏用于正人无用之时,著书立说,多事于帖括无事之日。(答李谦庵书)。贫能炼骨,骨坚则境不摇,彼无骨者必不能不逢迎纷纭,无怪其居心不静也。无骨之人,富贵尤能乱志,贫贱更难自持(复周畴五书)。有意为闲,其人必忙,有意为韵,其人必村,此不待较量而知也(书补松诗后)。
  安贫嗜古之意溢于言下,可以觇其所养矣。
  《四库全书总目》一八一“别集类存目八”著录文集五卷,评云:所作皆跌宕自喜,其与艾千子书云,文章贵有妙悟,而能悟者必于古人文集之外别有自得,虽针砭东乡之言,而贻孙所以自命者亦大略可见,特一气挥写过于雄快,亦不免于太尽之患也。
  又一二五“杂家类存目二”著录《激书》无卷数,评云:所述皆愤世嫉俗之谈,多证以近事,或举古事,易其姓名,借以立议,若《太平广记》“贵公子炼炭”之类,或因古语而推阐之,如“苏轼书曹孟德”之类。其文称心而谈,有纵横曼衍之意,而句或伤于冗赘,字或伤于纤丽,盖学《庄子》而不成者,其大旨则黄老家言也。
  《四库提要》对于非正宗的思想文章向来是很嫉视的,这里所说还算有点好意。平景孙著《国朝文薮》题辞卷一中也有一则是讲《水田居文集》的,并说及《激书》,文云:子翼少工时文,与茂先、巨源、石庄诸公齐名,举崇祯丙子副贡生,入国朝隐居不出,顺治丁酉巡按笪江上欲以布衣荐,遂改僧服。据叶擎霄《激书》序,似卒于康熙丙子,年九十一矣。文笔奔放,近苏文忠,集中史论最多,其文意制峭诡,有似柳州、可之、复愚者。《激书》二卷,包慎伯最爱之,谓近《韩非》《吕览》,而世少知者。盖嘉庆中骈体盛而散文衰,桐城派尤易袭取,慎伯与完庵、厚堂默深、子潇诸子出,以丙部起文集之衰,故有取于是。其风实自阳湖浑李二氏昉,于是古文复盛,至于今不衰。
  看了这些批评我就想找《水田居集》来一读,可是诗文集未能买到,只搜得其他五种,即《激书》二卷,《易解》七卷,《诗解》六卷,《骚筏》一卷,《诗筏》一卷,《易经》我所不懂,《诗经》颇有说得好的地方。《四库书目》十六“诗类存目一”著录《诗解》,评有云:每篇先列小序,次释名物,次发挥诗意,主孟子以意逆志之说,每曲求言外之旨,故颇胜诸儒之拘腐,而其所从入乃在钟惺诗评,故亦往往以后人诗法诂先圣之经,不免失之佻巧,所谓楚既失之齐亦未为得也。
  盖迂儒解诗患其视与后世之诗太远,贻孙解诗又患其视与后世之诗太近耳。
  其实据我看来这正是贺君的好处,能够把《诗经》当作文艺看,开后世读诗的正当门径。此风盖始于钟伯敬,历戴仲甫、万茂先、贺子翼,清朝有姚首① 《宇宙风》题作《论诗》。
  源、牛空山、郝兰皋以及陈舜百,此派虽被视为旁门外道,究竟还不落莫,《四库书目》中评万氏《诗经偶笺》云:
  其自序有曰,今之君子知《诗》之为经,而不知《诗》之为诗,一蔽也,云云。盖钟惺谭元春诗派盛于明末,流弊所及乃至以其法解经,《诗归》之贻害于学者可谓酷矣。
  我想这正该反过来说,《诗归》即使在别方面多缺点,其以诗法读经这一点总是不错的,而且有益于学者亦正以此,所可惜者现今绍述无人,新文艺讲了二十年,还没有一部用新眼光解说的《诗经》,此真公安竟陵派不如矣。
  我们不必一定去爱古人;但有时难免有薄今人之意耳。
  贺君说《诗》仍从序说,虽然只取古序发端一语,以为此外皆汉儒续增不尽足据,其解释《诗》旨难得有新意思也是当然的,唯关于诗词颇多妙语,如《卫风》“氓之蚩蚩”一诗,仍遵序云刺时也,解有云:此篇与《谷风》篇才情悉敌,但《谷风》词正、此诗词曲,《谷风》怨而婉,此诗恧而婉,其旨微异耳。且其列叙事情,如首章幽约,次章私奔,三章自叹,四章被斥,五章反目,六章悲往,明是一本分出传奇,曲白关目悉备,如此丑事却费风人竭力描写,色色逼真,所谓化工,非画工也。今或从注说,谓必淫妇人自作乃能委悉如此,不知今古弃妇吟经曹子建辈锦心绣肠从旁揣摩,比妇人声口尤为酸楚,况抱布贸丝车来贿迁,分明是《出像会真记》,岂有妇人自供之理。
  钟伯敬曰,子无良媒,滤之也,奔岂有媒乎。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亦谑之也,盖贸丝春时事也,此时已许之矣,故又谚之。古今男女狎昵,情词不甚相达,但口齿蕴藉,后人不解,遂认真耳。
  这里所说道理似均极平常,却说得多么好,显得气象平易阔宽,我们如不想听深奥的文艺批评,只要找个有经验人略给指点,待我自己去领解,则此类解说当最为有益了。《诗筏》一卷凡二百则,亦即以此气象来谈古诗,自《十九首》以至明末。其自序云:二十年前与友人论诗,退而书之,以为如涉之用筏也,故名曰《诗筏》。今取视之,几不知为谁人之语,盖予既已舍之矣。予既舍之,而欲人之用之,可乎?虽然,予固望人之舍也,苟能舍之,斯能用之矣。
  深则厉,浅则揭,奚以筏为?河桥之鹊,渡则去焉,葛陂之龙,济则掷之,又奚以筏为?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所极,送君者自涯而返,君自此远矣。是为用筏耶,为舍筏耶,为不用之用不舍之舍耶?
  夫苟如是而后吾书可传也,亦可烧也。
  卷中佳篇甚多,意见通达,倾向公安竟陵而能不偏执,极为难得。略举其数则如云:
  不为应酬而作则神清,不为谄读而作则品贵,不为迫胁而作则气沉。
  此虽似老生常谈,古今文人却没有几个人担当得起,上二是富贵不能淫,还有许多人做得到,下一是威武不能屈,便不大容易,况威武并不限于王难耶。
  又云:
  公宴诗在酒肉场中露出酸馅本色,寒士得贵游残杯冷炙,感恩至此,殊为可笑,而满篇搬数他人富贵,尤见俗态。惟曹子建自露家风,而应瑒侍建章集诗末语不忘儆戒,颇为得体耳。大抵建安诸子稍有才调全无骨力,岂文举正平见杀后,文人垂首丧气,遂软媚取容至此,伤哉。
  《巷伯》之卒章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节南山》之卒章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是刺人者不讳其名也。《崧高》之卒章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烝民》之卒章日,吉甫作诵,其诗孔硕。是美人者不讳其名也。三代之民直道而行,毁不避怒,誉不求喜,今则为匿名谣帖,连名德政碑矣。偶触褊心则丑语丛生,唯恐其知,忽焉摇尾则谀词泉涌,唯恐其不知也。至于赠答应酬,无非溢词,庆问通贽,皆陈颂语,人心如此,安得有诗乎!
  此后举储光羲《张谷田舍诗》杜子美《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诗二篇为例,以为唐人为之尚能自占地步,若在今人不知如何丑态矣,文繁不能备引。又有云:
  凡诗可盗者,非盗者之罪而诲盗者之罪。若彭泽诗诸葛出师文,宁可盗乎?李杜韩欧集中亦难作贼,间有盗者,雅俗杂出,如茅屋补以铜雀瓦,破衲缀以葡萄锦,赃物现露易于捉败。先明七才子诸集,递相剽劫,乃盗窝耳。
  徐文长七言古有李贺遗风,七言律虽近晚唐,然其佳者升少陵子瞻之堂,往往自露本色,唯五言律味短,而五言古欠蕴藉,集中诙语俊语学之每能误人,此其所病,然嘉隆间诗人毕竟推为独步。近日持论者贬剥文长几无馀地,盖薄其为诸生耳。谚云,进士好吟诗,信哉。
  少陵不喜渊明诗,永叔不喜少陵诗,虽非定评,亦足见古人心眼各异,虽前辈大家不能强其所不好。贬己徇人,不顾所安,古人不为也。
  近日吴中山歌挂枝儿语近风谣,无理有情,为近日真诗一线所存。
  如汉古诗云:容从北方来,欲到到交趾,远行无他货,惟有凤凰子。句似迂鄙,想极荒唐,而一种真朴之气,有张蔡诸人所不能道者。晋宋间子夜曲及清商曲亦尔,安知歌谣中遂无佳诗乎。每欲取吴讴入情者汇为风雅别调,想知诗者不为河汉也。
  这几节我觉得都很好,有他自己的见识与性情,虽本是诗话而实是随笔,并不讲某侍御某大令的履历,选录几首样本的诗,却只是就古今现成的资料来发展他的感想,这里自然以关于诗的为限,实在可以看出他对于生活的许多意思,这我以为是最有趣味的事。大约因为他是接近公安竟陵派的缘故吧,他关于山歌也有高明的意见,大有编选吴歌集之意,只可惜没有实行,这个光荣却给龙子犹得了去了。这一点长处,大约比较的顶容易为看官所承认,其馀的难免心眼有异,恐怕会被人看作偏激,不合潮流亦未可知,不过在我个人总以为然,觉得《诗筏》这一卷书是很值得破费工夫去一读的。《骚笺》我也喜欢,现在却不想谈,因为《楚辞》我实在有点生疏,将来还得好好的读了再来看这部书,那时才会得有话可说。
  《激书》我读过几篇,这是该属于丙部而且又是杂学类的。长篇大论这一路文章我不大喜欢,总觉得难免文胜于物,弄得不好近于八大家,好也可以近《庄子》吧,可是谁都没有这把握。《激书》里有些意思与部分的文章却也有好的,如《四库提要》所说的证以近事,或举古事易其姓名这一类,看了很好玩。《酌取》篇中维扬巨贾公子炊饭必用炼炭,本《太平广记》,已见《提要》。又《疑阳)篇叙贵州少年人鬼国,被鬼巫用“送夜头”法送之登舟,原注亦云见《广记》中。《求己》篇述其友龙仲房访求王雪湖梅谱,乃得画眉之李四娘与话媒之官媒李娘,盖用近事而文甚诙谐。又《失我》篇引二事,其出典当在《笑府》中欤:献贼掠禾阳时,禾阳之张翁假僧衲笠与之同匿。须臾贼至,踉跄相失,疾呼僧不应,翁哭以为僧遇贼死矣。忽自视其衲笠皆僧物也,复大哭曰,僧则在是矣,我安在哉?
  楚湘有竖善睡,其母命之登棚守瓜。盗夜尽窃其瓜,竖睡正酣,盗戏为竖剃发舁入僧寺。凌晨母见瓜竖皆失,踪迹至寺,竖尚鼾呼如雷,母怒痛挞之至醒。忽自寻其首无发,诉曰,失瓜者乃寺内沙弥,非我也。
  这种作法,说得古可以上接孟子舆的月攘一鸡,说得今也就是张宗子的《夜航船》里和尚伸伸脚之类,要恭维或骂倒任凭自由,都有充足的口实可找,不佞别无所容心,但自己则颇喜此体,惜终是写得不能好耳。讲到意思,也有觉得可取的,如《汰甚》一篇,梅道人评云:“天崇间举朝惯使满帆风,只图一时之快,遂受无穷之伤。贺子尝抱漆室之扰,故其文痛快如此,今读之犹追想其拊膺提笔时也。”文中主意不过是不为已甚,其言曰:“善治天下者无取乎有快心之事也,快心之事生而伤心之事起矣。”此意亦自平常,但绝不易实行,况在天崇间乎,言者之心甚深又甚苦,然而毫无用处,则又是必然也。
  二十世纪的人听到天崇间事不禁瞿然,不知为何。陈言更复何用,徒乱人意,故可不必再引,不佞今日所谈似可始终以诗为限,故遂题曰“贺贻孙论诗”云。
  (廿六年六月二十一日,于北平记)
  〔附记〕见书目有“吴兴丛书”本《诗筏》一册,吴大受著,以为偶同书名耳,今日有书贾携来,便一翻阅,则内容全同,不禁哑然。查卷未附传,大受为吴景旭曾孙,卒于乾隆十八年,年六十九,计当生于康熙二十四年。
  《诗筏》中云:“余于兵燹后借得唐人残编一帙,其中可笑诗甚多”,当然系指甲申后事,非吴氏所及见。又末一则云:“以此二诗糊名邮送万茂先,定其甲乙。”案万茂先著《诗经偶笺》在崇祯癸酉,尚在吴氏诞生前五十二年,二人恐无相见的可能。况贺氏《诗筏》固自存在,不知何以错误。刘刊本卷首题吴大受删订,或者原来只是抄录贺书,(却亦并未有删订,但缺一小引耳。)后人不察以为即其所著,也未可料。名字虽然错乱,但《诗筏》有了新刻本,于读者不无便利,只须知道这是水田居而非南山堂就好了。(七
  月十六日记于北平之苦住庵)
  □1937 年7 月刊《宇宙风》45 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淡》
  俞理初的诙谐
  俞理初著《癸巳存稿》卷四有《女》一篇云:
  《白虎通》云:女,如也,从如人也。《释名》云:女,如也,青徐州曰娪。娪,忤也,始生时人意不喜,忤忤然也。《史记·外戚世家》褚先生云:武帝时天下歌曰,生男勿喜,生女勿怒。《太平广记》《长恨歌传》云:天宝时人歌曰,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则忤忤然怒而悲酸,人之常矣。《玉台新咏》傅玄《苦相篇》云:苦相身为女,卑陋难再陈。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生女无欣爱,不为家所珍,长大避深室,藏头羞见人。垂泪适他乡,忽如雨绝云。低头私颜色,素齿结朱唇,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情合同云汉,葵藿仰阳春。心乖甚水火,有戾集其身。玉颜随年变,丈夫多好新,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一见,一绝逾参辰。此谚所谓姑恶千辛,夫嫌万苦者也。《后汉书》曹世叔妻传云: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亦贵乎遇人之淑也。白居易《妇人苦》诗云:妇人一丧夫,终身守孤子,有如林中竹,忽被风吹折,一折不重生,枯死犹抱节。男儿若丧妇,能不暂伤情,应似门前柳,逢春易发荣,风吹一枝折,还有一枝生。为君委曲言,愿君再三听,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
  其言尤蔼然。《庄子·天道篇》云;尧告舜曰,吾不虐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书·梓材》:成王谓康叔,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此圣人言也。《天方典礼》引谟罕墨特云:妻暨仆,民之二弱也,衣之食之,勿命以所不能。盖持世之人未有不计及此者。
  俞君不是文人,但是我读了上文,觉得这在意思及文章上都很完善,实在是一篇上乘的文字,我虽然想学写文章,至今还不能写出能像这样的一篇来,自己觉得惭愧,却也受到一种激励。近来无事可为,重阅所收的清朝笔记,这一个月中间差不多检查了二十几种共四百馀卷,结果才签出二百三十条,大约平均两卷里取一条的比例。但是更使我觉得奇异的是,笔记的好材料,即是说根据我的常识与趣味的二重标准认为中选的,多不出于有名的文人学士的著述之中,却都在那悃愊无华的学究们的书里,如俞理初的《癸巳存稿》,郝兰皋的《晒书堂笔录》是也。讲到学问与诗文,清初的顾亭林与王渔洋总要算是一个人物了,可是读他们的笔记,便觉得可取的地方没有如预料的那么多。为什么呢?中国文人学士大抵各有他们的道统,或严肃的道学派或风流的才子派,虽自有其系统,而缺少温柔敦厚或淡泊宁静之趣,这在笔记文学中却是必要的,因此无论别的成绩如何,在这方面就难免很差了。
  这一点小事情却含有大意义,盖这里不但指示出看笔记的途径,同时也教了我写文章的方法也。
  俞理初生于乾嘉时,《存稿》成于癸巳,距今已逾百年矣,而其见识乃极明达,甚可佩服,特别是能尊重人权,对于两性问题常有超越前人的公论,葵孑民先生在《年谱》序中曾列举数例,加以赞扬,如上文所引亦是好例之一也。但是我读《存稿》,觉得另有一种特色,即是议论公平而文章乃多滑稽趣味,这也是很难得的事。戴醇士著《习苦斋笔记》有一则云:理初先生,黟县人,予识于京师,年六十矣。口所谈者皆游戏语,遇于道则行无所适,南北东西,无可无不可。至人家,谈数语,辄睡于客座。问古今事,诡言不知。或晚间酒后,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予所识博雅者无出其右。
  这是很有价值的一种记录,从日常言行一小节上可以使人得到好资料,去了解他文字思想上的有些特殊问题。《存稿》卷三《鲁二女》一篇中说《春秋》僖公十四年季姬及鄫子遇于防,公羊谷梁二家释为淫通,据《左传》反驳之,评云:“季姬盖老矣,遭家不造,为古贵妇人之失势者,不料汉人恕己度人,好言古女淫佚也。”又云:“听女淫佚,则春秋之法,公子出境,重至帅师,非君命不书,非告庙不书,淫佚有何喜庆,而命之策命,告之祖宗,固知瞀儒秽言无一可通者。”又卷三《书难字后》有一节云:《说文》,亡从入从└,为有亡,亦为亡失。唐人《语林》云:有亡之亡一点一画一乙,亡失之亡中有人,观篆文便知。不知是何篆文有此二怪字,欲令人观之。
  又关于欸乃二字云:“《冷斋夜话》引洪驹父言欸乃音奥,可为怪叹,反讥世人分欸乃为两字。此洪识难字诚多矣,然不似读书人也。”又有云:“又短书言宋乩神示古忠恕乃一笔书,退检古名帖,忠恕草书是中心如一四字。是不惟人荒谬,乩神亦荒谬也。”又卷四《师道正义》中云:《枫窗小牍》言:宋仁宗时开封民聚童子教之,有因夏楚死者,为其父母所讼,为抵死。此则非人所为。师本以利,诚不爱钱,即谢去一二不合意之人亦非大损,乃苦守聚徒取钱本意而致出钱幼童于死,此其昧良尤不可留于人世也。
  又云“《东京梦华录》云:市学先生,春社秋社重五重九,豫敛诸生钱作会,诸生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此固生财之道,近人情也。卷十一《芭蕉》一文中谓南方雪中实有芭蕉,王维山中亦当有之,对于诸家评摩诘画乃神悟不在形迹诸说深不以为然,评曰:“世间此种言语,誉西施之颦耳,西施是日适不曾颦也。”卷十四《古本大学石刻记》中云:明正德十三年七月王守仁从《礼记》写出《大学》本文,其识甚高。
  时有张夏者辑《闽洛渊源录》,反极诋守仁倒置经文,盖张夏言道学,不暇料检五经,又所传陈澔《礼记》中无《大学》,疑是守仁伪造。然朱子章句见在,为朱学者多以朱墨涂其章句之语。夏欲自附朱子,亦不全览朱子章句,致不知有旧本,可云奇怪。
  后说及丰坊伪作石经本《大学》,周从龙作《遵古编》附和之,语多谬妄,评云:“此数人者慷慨下笔,殆有异人之禀。”又《愚儒莠书》中引宋人所记不近情理事以为不当有,但因古有类似传说,因仿以为书,不自知其愚也。
  篇末总结云:“著者含毫吮墨,摇头转目,愚鄙之状见于纸上也。”可谓穷形极相。古今来此类层出不尽,惜无人为一一指出,良由常人难得之故。盖常人者无特别希奇古怪的宗旨,只有普通的常识,即是向来所为谓人情物理,寻常对于一切事物就只公平的看去,所见故较为平正真切,但因此亦遂与大多数的意思相左,有时也有反被称为怪人的可能,如汉孔文举明李宏甫皆是,俞君正是倖而免耳。
  中国贤哲提倡中庸之道,现在想起来实在也很有道理,盖在中国最缺少的大约就是这个,一般文人学士差不多都有点异人之禀,喜欢高谈阔论,讲他自己所不知道的话,宁过无不及,此莠书之所以多也。如平常的人,有常识与趣味,知道凡不合情理的事既非真实,亦不美善,不肯附和,或更辞而辟之,则更大有益世道人心矣。俞理初可以算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常人了,不客气的驳正俗说,而又多以诙谐的态度出之,这最使我佩服,只可惜上下三百年此种人不可多得,深恐只手不能满也。
  □1937 年9 月刊《中国文艺》1 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谈》
  水田居存诗
  贺贻孙《水田居存诗》三卷,凡诗七百首,词四十四首,其友人李陈玉所选,有序,即梅道人也,卷首题同治庚午年新镌,似以前并未有刊本。卷二七律二首,题曰“戊戌僧装诗”,注云,“有序未录”。平景孙《国朝文薮》题辞卷一《水田居文集》项下云:“顺治丁酉巡按笪江上欲以布衣荐,遂改僧服。”诗序即说此事,惜不传。《僧装诗》第一首中一联云:问猎应高灵隐坐,谈诗又喜浙江潮。
  用骆宾王事。第二首中云:佛汗几回增涕泣,经声一半是离骚。
  洛阳平等寺佛汗雨兆尔朱之祸,盖不仅寻常离乱之感。这里令人想起同时的陈章侯来。《宝纶堂集》中有五古一首,题曰:“丙戌夏悔逃命山谷多猿鸟处,便剃发披缁,岂能为僧,借僧活命而已。
  闻我予安道兄能为僧于秀峰猿鸟路穷处,寻之不可得,丁亥见于商道安珠园,书以识怀。”情事相似,唯早十二年而已。毛西河有报周栎园书,述章侯遗事,有云:“又一诗期以某时过敝里,而以年暮故畏死先期来,其中云,老迟五十二年人。老迟者以甲申后更其名悔迟,故称老迟,非老莲之误也。”沈西雍《匏庐诗话》卷中乃有一则云:
  “唐刘驾弃妇词云,昨日惜红颜,今日畏老迟。老迟云者,谓垂老而迟暮也,陈章侯自号老迟,当取诸此。”此说未妥,《宇宙风》题作《贺贻孙村谣》。悔迟乃明遗民的口气,与迟暮意不同,盖陈章侯贺子翼方密之屈翁山等人的出家都是同一的意思,章侯序中所谓岂能为僧借僧活命而已也。
  《水田居诗》卷二又有七律十二首存八,题曰《戏和梅道人歌馆惜艳诗》,有序云:
  艳思已枯,绮语长断,然陶赋闲情,何损白璧,宋说好色,乃见微词。金陵婉娘歌馆翘盼,以身奉人,道人惜之,偶尔赋赠,寄托规讽,别有指陈,索余次韵,遂尔效颦。言外索之,方知道人与余所咏者实非妇人也。
  题序殊佳,唯不知此辈为何如人,岂亦牧斋梅村之流亚欤。诗亦有妙句,如云:
  每恨情多到妾少,翻因夜短梦君长。
  *
  偷筹有意嗔宜怒,掩袖无声笑近徘。
  *
  单思一枕游仙梦,许嫁千番捣鬼词。
  原注云:捣鬼谓诳词,单思谓痴想,皆娼家方语。案《开卷一笑》卷二有《金陵六院市语》一篇,此注可为补遗也。诸诗妙在只是歌馆惜艳,仿佛所咏者实只是妇人,别有讽刺的地方不大明瞭,我想这或者正是诗人用意处,盖惜妇人入歌馆原来只是贼出关门,若在其前还有点希望以后就只好描写以身奉人的境况,说以寄规讽可,说以寄惆怅更可也。对于非妇人的委身歌馆也只同样的措词,不更作严刻的谴责,岂必由于诗人之温柔敦厚,殆亦以此为最好的作法耳。
  ① 《宇宙风》题作《贺贻孙村谣》。
  卷三中有《村谣》,三十二首存二十八,写民间疾苦,别出一种手法。
  有序云:
  赤魃方殷,白额尤横,僻邑小民,何辜于天。不可咏也,伊可怀也。
  陈章侯有《避乱诗》一百五十三首,其《作饭行》自叙有云:山中日波波三顿,鬻图画之指腕为痛焉,儿子犹悲思一顿饭,悲声时出户庭,予闻之凄然若为不闻也者。商絅思闻之以米见饷,此毋望之福也,犹不与儿子共享毋望之福哉,乃作一顿饭,儿子便欢喜踊跃,歌声亦时出户庭。今小民苦官兵淫杀有日矣,犹不感半古之事功否。感赋。
  诗末有二联云:
  鲁国越官吏,江上逍遥师。
  避敌甚喂虎,篦民若养狸。
  其词可谓严厉矣,所指却是明之义师,而出诸遗民之口,其事大可哀,若《村谣》中乃是记清之文武官吏虐民的事,情形不同,口气亦遂有异,今抄录数首于下:
  其八:
  保甲输钱役未宁,社仓旧籍索逃丁,奸胥倚杖先贤法,枉被穷檐骂考亭。
  其九:
  襁负相牵避远村,饥烟冉冉出柴门。
  桃源复苦桑麻税,何处仙家不断魂。
  其十:
  邻翁窜去又三年,空室长肩鸟乱喧。
  废圃无人邀我醉,桃花独自饱春烟。
  其十二:
  紫柰青梨税入城,名园斫遍为朱樱。
  官府不容栽果树,儿童何处打流莺。其十四:官司虽苛怨无言,但怨先人旧业存。
  羡杀东家家破后,催租夜半不惊魂。
  其十七:
  令箭频来小户诃,沿门遍发长官鹾。
  村儿不识将军贵,但怪虎牌斩字多。
  原注云:营将贩盐,和沙发卖。
  其十八:
  役重偏愁有此身,今生髓竭莫辞贫,鬻儿权作斯须喜,明日朝餐省一人。
  其二十五:
  十年野哭迭相赓,鬼啸悲凄尚有情。
  今日死亡都惯见,行人无泪鬼吞声。
  其二十六:
  杨枝入户晓烟迷,绿向前村一树低,犬吠烟中挨牒到,邻鸡飞上树头啼。
  原注云:上官差兵挨查异色。
  其二十七:
  羽流缁客走如僵,搜索惊啼恐夕阳,小尹青牛留不住,普贤白象亦踉跄。
  原注云:僧道亦以挨查逃去。
  以上共抄了十首,以诗论不必尽佳,只取其诗中有史耳,且语多诙诡,正其特异处,二十八首中尽有语平正而意悲怆者,读之反不见佳,盖由说得容易太尽之故欤,略举一二例如下:
  其二十二:
  娇妻嫁去抵官银,临别牵裾吏尚嗔,夜梦都忘身在械,枕边犹唤旧时人。
  其二十四:
  催赋健儿势绝伦,儒冠溺后拭红裙,山歌联唱杯联饮,脂粉含羞不忍闻。
  将这两首诗读过一遍,觉得他的力量总不及前面的十首,为什么缘故虽然我不知道,但这却是事实。这十首差不多全是打油诗,论理应该为文坛所不齿,一边的正宗嫌他欠高雅,不能载道,又一边的正宗恨他太幽默,不能革命,其实据我看来却是最有力,至少读过了在心上搁下一点什么东西,未必叫他立刻痛哭流涕,却叫他要想。拍桌跳骂,力竭声嘶,这本是很痛快的,但痛快就是满足,有如暑天发闷瘀,背上乱扭一番,无论扭出一个王八或是八卦,病就轻松,闷着的时候最是难过,而悲惨事的滑稽写法正是要使人闷使人难过。假如文章的力量在于煽动,那么我觉得这种东西总是颇有力量的吧。从前读显克微支的小说,其《炭画》与《得胜的巴耳德克》两篇都是用这方法写的,使我读了很受感动,至今三十馀年还是不曾忘记。这回看水田居的诗得见那几首村谣,很是佩服,这一半固然由于著者的见识,一半也因为是明末清初在公安竟陵之后,否则亦未必可能也。
  贺子翼在《诗筏》卷上有一则云:
  看诗当设身处地,方见其佳。王仲宣《七哀》诗云:“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昔视之平平耳,及身历乱离,所闻所见殆有甚焉,披卷及此,始觉酸鼻。此是好一则诗话,却也可应用在他自己的诗上。我不知现今的人看了他这些诗,稍觉得酸鼻乎,抑以为平平乎。我个人的意见不足贡献,还是要请看客各自理会耳。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六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7 年10 月刊《宇宙风》48 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谈》
  读大学中庸
  近日想看《礼记》,因取郝兰皋笺本读之,取其简洁明了也。读《大学》《中庸》各一过,乃不觉惊异。文句甚顺口,而意义皆如初会面,一也。意义还是难懂,懂得的地方都是些格言,二也。《中庸》简直是玄学,不佞盖犹未能全了物理,何况物理后学乎。《大学》稍可解,却亦无甚用处,平常人看看想要得点受用,不如《论语》多矣。不知世间何以如彼珍重,殊可惊异,此其三也。
  从前书房里念书,真亏得小孩们记得住这些。不佞读“下中”时是十二岁了,愚钝可想,却也背诵过来,反复思之,所以能成诵者,岂不正以其不可解故耶。(三月五日)
  □1938 年6 月24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绍兴十八年同年录止后
  石公搜集古今年谱,得《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抄本,携以相示。余告石公海王村书肆尚有乾隆活字本,遂又取来,乃是郋园藏本,首有题识。是录以第五甲有朱晦庵名,故流传至今,唯余观录中列举诸人小名小字,此种资料更是珍重,陈解元辑《古贤小字录》,自汉迄宋,才得二百,今此一卷中便有三百三十人,甚可喜也。此书今归龙川厉君,以余有前记因缘,属题数语,因漫书其事,以为纪念。
  (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灯下)
  □1938 年6 月24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东山谈苑
  《东山谈苑》卷七云,“倪元镇为张士信所窘辱,绝口不言,或问之,元镇曰,一说便俗。”此语殊佳。余澹心记古人嘉言懿行,裦然成书八卷,以余观之,总无出此一条之右者矣。尝怪《世说新语》后所记何以率多陈腐,或歪曲远于情理,欲求如桓大司马树犹如此之语,难得一见。云林居士此言,可谓甚有意思,特别如余君所云,乱离之后,闭户深思,当更有感兴,如下一刀圭,岂止胜于吹竹弹丝而已哉!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日灯下记于苦茶庵西厢。
  □1938 年6 月24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经律异相
  阅梁宝唱编《经律异相》,卷四十八“禽畜生部十”,“千秋”条下引《婆须蜜经》第八卷云,”千秋人面鸟身,生子还害其母,复学得罗汉果,畜生无有是智及有尊卑想,不受五逆罪。”中国旧说,鸟兽中之不孝者有枭与破镜,破镜不知是何物,枭则世间多有,只会吞吃小鸟及老鼠等,不能食他鸟也,而久蒙食母之恶名,千秋人面鸟身,岂亦其同类耶。印度事情不能知悉,惟其体察物情,开遮合理,先贤博大之精神可想也。中国儒生严于人禽之辨,而此等处又缠夹不清,有愧和尚们多矣。(三月九日晨记)
  □1938 年6 月29 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柳崖外编
  徐昆后山著《柳崖外编》十六卷,笔意学聊斋,世又传其为蒲留仙后身,论其位置,大抵也就是如此。卷十五《断肠草》一则,辨证名物,别有意思,案语第二节中,辩《兼明书》谓蔓菁即萝菔之非,有云:如黄鸟亦名仓庚,亦名黄鸥,《诗经》屡见,而乡人不作如此呼也。
  余少年初到家乡,时春日双桐斋畔黄鸟■睆可听,而乡人呼之日黄瓜娄,盖即黄栗留之转讹,若非羽毛声音显然可辨,又乌知黄瓜娄之即黄鸟也。
  世儒泥于章句,不暇向老农老圃细细商榷,妄逞臆说,未有不如《齐民要术》及《兼明书》之自以为是者。
  此数语说尽笺注虫鱼之通病,只郝兰皋一人或可称例外耳。现代博物学家可以有兴趣来提倡古文,却无意于考订文史上的名物,此是别一种鄙陋,而其病源则一也。博雅之士,才真能使学术与艺文接触,中国到何时始有此希望,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思之怅然。
  □1938 年6 月29 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云仙散录
  《云仙散录》三百馀条,一读即可知是冯氏所自造,大抵爱华丽纤巧,与陶榖之《清异录》鼻息相通也。援引虽不足凭信,后世即据此为故实,通用至今者亦复不少。卷中三出渊明列传,所写却都不似,犹不如《庐阜杂记》所说攒眉一事,能具陶公面目。其记孟浩然的两节,如苦吟至眉毫尽落,又看视鱼竹,均颇有可喜处,虽然竹有几节,鱼有几鳞,不佞亦是不知,本来笑不得孟君也。(三月甘一日)
  □1938 年6 月29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藤阴杂记
  戴菔塘《藤阴杂记》十二卷,清末有重刊本。数年前曾求得其原刻,自序署嘉庆丙辰,题叶只写书名,不记年岁。近日又得一部,则左右有字两行云,嘉庆庚申增辑,石鼓斋镌。校阅本文,计卷一末多一则,卷八多两则,卷十二多一则,原板补刻者也。昔尝与饼斋戏语,模拟书中所记,大抵如云,朱竹垞迁居至南横街,中途覆车,损一书簏。惟事虽琐屑,亦复有可喜处,只可惜诗多而记事少耳。
  (四月十三日烛下记于北平知堂)
  重刊板现存湖州会馆,民国初年有董君新印若干以赠人,寒斋因亦有其一部。董君时为部吏不得意,一日访乡先达于积跬步斋,大发牢骚,意欲蹈海。先达倾听良久,徐答曰,我看可以慢慢的来。本系方言,难以记录得恰好,惟此应答极有意思,前辈风度俨然如见,可以收入民国的《世说》中去。
  因《藤阴杂记》辄复忆及,附记于此,亦复可备吴兴掌故之一也。(三十二年九月二十日)
  □1938 年7 月2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孔子集语
  孙星衍辑《孔子集语》卷二,据《太平御览》四百八十二引师觉授《孝子传》云:
  仲子崔者,仲由之子也。初子路仕卫,赴蒯聩之乱,卫人狐黡时守门,杀子路。子崔既长,告孔子欲报父仇,夫子曰,行矣。子崔即行。
  黡知之,曰,夫君子不掩人之不备,须后日于城西决战。其日黡持蒲弓木戟,而与子崔战而死。
  此文重在记子崔之孝,但是我们看过去留在眼里的,却是狐黡.此等人盖是周时所特有,如《孟子》里的庾公之斯,《檀弓》里的工尹商阳,武士而有儒雅气,殆是儒家理想的传说英雄,与《史记》刺客列传中人气味又不相同也。传说中的人物与事件,未必实有,但于此可以见造作者的心情愿望,亦是有趣味的事。我所以喜欢此故事者,盖亦为此故耳。
  (甘七年四月十四日)
  □1938 年7 月2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乡言解颐
  《乡言解颐》五卷,十年前在孔德学校见书估挟此书,隅卿谓尚可看,劝以薄值收得。内有缺叶,去年夏从石君借得一本,抄补卷末所缺两纸,卷三则仍缺一叶也。书中不出撰人姓名,惟自序称瓮斋老人,据本文知其姓李,宝坻人,号朴园而已。前日在南新华街得《虚受斋诗抄》十二卷,附《朴园感旧诗》一卷,宝坻李光庭著,乃知即是此人。《乡言》中之造室十事(庚子),消寒十二事之八(己丑),新年十事(丁亥),杂物十事(己亥),金银钱三事(戊戌),各诗均见集中,注有年岁。诗抄止于庚子,《乡言》题署庚戌,盖又十年后矣。朴园诗虽卷卷有张南山批点题咏,以余观之,其可喜终不及《乡言》,而《乡言》中之记述注解亦比所收韵语为可贵。余喜得诗抄,因其为瓮斋之作,实犹屋上之乌鸟耳。《乡言》在隆福寺街又陆续得二部,卷三缺叶如故,殆真是板缺,无可如何,至今亦未能借得全本抄补之也。(四月二十六日)
  □1938 年7 月2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十种古逸书
  三十年前曾有《茆氏十种》一部,竹纸旧印,心甚喜之,惜久已失去,欲再买,终因循未果。前日有书估携此一部来,白纸而书品不佳,以价不昂,乃收得之。辑录古书,本多可喜,惟余所惓惓于此书者,殆有故友之思,如《毛诗品物图考》类耶。十种中觉得最有意思者是《古孝子传》,因其收罗特备,便于观览,原本文章质朴,态度真率,无论记何事都不失静穆之气,所以可取也。尝欲取《列女传》《孝子传》以至《东山谈苑》,以意点定之,亦可消遣,只可惜中选者恐不能多,未免扫兴,以是迟迟耳。
  (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
  顷又得一部竹纸印者,有“之江文理学院图书馆珍藏”印,板心较高大,当是原刊本。此翻刻不知系何时所刊,苟非得别本比较,一时亦不易看出。
  首叶序文第九行,原文云,所赖于后来者,今误赖为颖,此或是一种后刻之证明欤。
  (三十一年十二月九日再记)
  □1938 年7 月2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荛圃藏书题识续录
  此《续录》两册价奇昂,在此时尚有人刻木板印连史纸,已属难得,价昂可原谅也。惟其纸乃横折,触手即知,余最所不喜。能刻书而不知用纸,何耶?
  (五月三日记于北平)
  □1938 年7 月2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解脱集
  袁中郎与江进之书云:
  越行诸记描写得甚好,谑语居十之七,庄语居十之三,然无一字不真,把似如今假事作文章人看,当极其嗔怪,若兄决定绝倒也。
  此语殊不虚,但如《鉴湖》一篇中所言,亦有失之颠处。要知此不必一定是解脱,盖颠狂也会有谱,反而不解脱也。前半说贺家池实佳,其夸石篑语则真大大的落了套矣。大家却亦笑不得中郎,只可默识之以自镜耳。
  诗不敢说,贺家池诗中自称袁阿宏,诗文中又常提及阿宾,偶尔见之亦觉得有风致。中郎殁后,小修为订定全集,乃于其《西湖一》中改去觅阿宾旧住僧房一句,此等处均颇有情趣,思之亦复可笑可喜也。(五月八日晨书
  于旧苦雨斋东窗下)
  □1938 年7 月2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眉山诗案广证
  《眉山诗案广证》卷六附载中,录东坡祭黄州太守徐君猷文,张秋水案语中有一节云:
  君猷后房甚盛,东坡“常闻堂上丝竹”词中,谓“表德原来是胜之”者,所最宠也。东坡北归,过南都,则其人已归张乐全之子厚之恕矣。
  厚之开宴,东坡复见之,不觉掩面号恸,妾乃顾其徒而大笑。东坡每以语人,为蓄婢之戒。
  余读之颇有感,东坡之不能忘君猷,与胜之之不记得,岂不皆宜哉。又见《东坡事类》卷十二引《宋稗类抄》云:
  王定国岭外归,出歌者劝东坡酒,歌儿日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丽,家世住京师。坡问柔奴:“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奴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此言甚柔和,却是极悲凉。嗟乎!此正与胜之大笑相表里也。吾不解儒者何以不能懂得此意,不佞非学佛人,于此稍有知识,盖亦半从儒出者耳。审如是,则儒之衰久矣,吾辈乃得其坠绪而维系之者也。此语奇矣,我却相信是不错的,但知者自知,若勉强告示,犹如嚼饭哺人,或敲头劝学,殆无用处也。
  (二十七年五月一日,知堂记)
  □1938 年7 月6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养和轩随笔
  陈伯雨著《养和轩随笔》云
  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云,蟹受汤镬之苦比他物为甚,未尝不触君子远庖厨之心。及阅俞曲园《茶香室丛抄》,引骈蕖道人《姜露庵杂记》云,蟹生而母死,争食其肉,水族之枭也,则老饕之嗜可援以自解矣。
  案骈蕖道人即吾乡施山,著有《通雅堂诗抄》十二卷,其《杂记》六卷有申报馆印本,后又有家刻木板本,在说部中尚非下乘,而卷二说蟹及鳢乃极可笑。越中老年人食湖蟹,尚须备木墩铁椎,用以敲壳,不知小蟹如何得食,此即不合物理;若其谈及虫鱼的伦常,不能如印度大师之明智,却尚在其次耳。关于鳢鱼则云,鳢生而母盲,以身饲母,水族之乌也。如既已以身饲母,世间便无有小鳢矣;且渔人常捕乌鳞鱼,货之于市,亦未尝见有盲者。施寿伯当是居于直乐施一带的水乡人,对于水族之事似殊不甚了了,亦可异也。
  (五月二十一日)
  □1938 年7 月6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陶庐五忆
  金武祥著《陶庐五忆》有“踏青更带小鸡钱”之句,注云:昔人诗云,杖头闲挂百钱游。吾乡则有‘踏青须带小鸡钱”之谚,盖暮春田家伏卵哺雏,巷陌皆满,举步偶一不慎,致伤微禽,或须给钱以偿之耳。
  沈同芳评乃云,“小鸡钱亦曰小饥钱,谓携钱购食以充饥也。”案金注自是事实,江浙情形相去不远,读之如见春日长闲光景,住民以门前为其院落,鸡豚游行自在,固与石板地改为马路后迥不同耳。沈评盖后起附会之说,小饥钱固嫌不词,且如此说便索然无味,真是点金成铁手也。注解家好出奇制胜,往往如此,鸡尸牛从,即其好例。但天下佳妙事又多在寻常中,若懂得这一点,则读书作文当可以无大过矣。
  (五月甘三日漫记)
  □1938 年7 月6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阮庵笔记
  廿七年戊寅端午前三日,隆福寺书估携此书来,乃收得之。在此时尚买闲书,奇矣,但不看书又将如何?
  《阮庵笔记》素所喜爱,惜《餐樱庑随笔》等尚未收入耳。好奇处第一是不记怪异,谈报应。谈报应是明清文人一大毛病,虽阮伯元亦不能免,但如一染此病,百事便都不足观矣。
  《蕙风簃二笔》卷二注云,余撰笔记,雅不喜撮抄近人词诗,惟于乡邦文献,则未忍概从弃置。此意亦可喜。而其文笔朴实,风趣闲雅,自有胜地,近代著作中少见其匹。粟香室亦有五笔,而持与比校,显有上下床之别,此中固自有确实可据者在也。
  五月三十一日晨风雨晦冥中,坐旧苦雨斋东窗下记。庭院中水已没阶,有巨蛙鸣声出自草里,忽断忽续也。
  □1938 年7 月6 日刊《北平晨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泊宅编
  《泊宅编》卷上有一则云:
  宗泽,婺州农家子,登进士科,任馆陶尉,凡获逃军即杀之,邑境为之无盗。时吕大资惠卿帅大名,闻其举职,因召与语,仍荐之,且诫曰,此虽警盗贼之一策,恨子未阅佛书,人命难得,安可轻杀,况国有常刑乎。泽靖康中为副元帅,后尹开封卒。
  《四库提要》乃议之曰,至宗泽乃其乡里,而徽宗时功名未盛,故勺颇讥其好杀,则是非未必尽允。案原文明系泽做了副元帅开封府尹后所说的话,而《提要》乃以为在其功名未盛时,故施轻诋,可笑甚矣,此无他,亦只是要统制思想耳。宗岳诸公既奉为偶像,便不能再说,即记其从前好杀好掠,亦是是非未允了。这里更有感触的,乃是胜残止杀还得求之于佛书,读圣贤书,登进士科,而尚不能知人命之重,念之郁郁不快者久之。(六月八日记)
  □1938 年7 月15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记海瑞印文
  偶读《论印绝句》,查药师诗有注云海忠介公印,以泥为之,略锻以火,文日司风化之官。观之觉忠介严气正性,肃然于前。见周栎园《印人传》。
  余平日最不喜海瑞,以其非人情也。此辈实即是酷吏,而因缘以为名,可畏更甚。观印语,其肺肝如见,我不知道风化如何司,岂不将如戴东原所云以理杀人乎。姚叔祥《见只编》卷上云: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周栎园《书影》卷九所记与此同。余读之而毛戴。海瑞不足责矣,独不知后世啧啧称道之者何心,若律以自然之道,殆皆虎豹不若者也。(六月八日,
  知堂书)
  □1938 年7 月15 日刊《北平晨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白石诗词题记
  《白石诗词集》,寒斋有四印斋王氏,榆园许氏,野水闲鸥馆倪氏,涵芬楼影印陆氏各本,同出一源。此外有一本,诗词各止一卷,末有跋,署康熙甲午秋禊日玉几山人陈撰书。同时别得一本,原板后印,前有序署雍正丁未四月,歙陔华洪正治书,陈跋末康熙甲午云云十四字,则改刻为:陔华先生服奇道古,雅喜是编,爱为开雕,冀垂永久,盖其表章之功匪细也。丁未清和,钱塘陈撰玉几书。
  盖陈本系原刊,其后十数年板归洪氏,乃改窜旧跋,未免可笑。其实玉几山人与陔华先生实在有何情分,亦尚不可知也。洪氏刊有《证人堂人谱》二册,甚精好,序署雍正丙午,正是前一年事,而白石诗词乃如此苟且,奇矣。况周仪《香东漫笔》卷一,列记所藏白石集,有歙洪正治本,无陈撰名字,四印斋榆园各刻亦只举洪本,然则悉未曾见玉几山人原本耶。此一册有康熙甲午跋者,虽经裁截改订,书品不佳,盖亦难得而可宝矣。
  (六月十五日)
  □1938 年7 月15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关于南浦秋波录
  得《南浦秋波录》抄本四册,分为纪由、宅里记、习俗记、岁时记、琐事记、纪人各篇,文笔既佳,亦颇有见解,在此类书中不可多得。题曰华胥大夫著,谢枚如在《赌棋山庄诗集》中有《〈南浦秋波录〉题后》六首,自注云,是录张亨甫所著,盖述台江冶游之事。亨甫又著有《金台残泪记》三卷,今收入《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第一辑中,据我看去殊不及《秋波录》,盖文情实不足,不尽由于鄙人恶男倡之偏见也。《秋波录》所记习俗琐事多可备考究,文字简洁,又殊有见地,如“习俗记”中所云:诸姬皆不缠足。(原注云,案缠足或以为始于六朝,始于中唐,始于齐东昏,始于李后主,其说不一,然前明被选入宫之女尚解去足纨,别作宫样,可知不缠足原雅装也。)所穿屦,墙纵不过四寸,横不过二寸,底高不过二寸,长不过三寸,前斜后削,行袅娜以自媚,视燕齐吴越缠而不纤,饰为假脚者,觉美观矣。
  尝阅崔东壁《读风偶识》,见卷二“伯兮”章下有云:古之妇女膏沐而已,膏沐以为夫容而已。秦汉以来始有脂粉,唐人尤以为重,宋元之际加以缠足,而天真几不复存矣。
  一谈冶游,一讲经学,而此处意见甚相似,觉得很有意思。谢在杭著《文海披沙》卷五有“缠足”一条,末有云:乐天但言跌如春妍而不言尖如春笋,谢灵运素足之妇而不及短足之姝,即东昏玉奴步生莲花,亦非以其小也。然女足不缠实佳。
  张亨甫对于谢君的话盖亦多佩服,在“琐事记”中曾屡次称引,末一节云:谢在杭又云,金陵秦淮一带,夹岸楼阁,中流箫鼓日夜不绝,盖其繁华佳丽,自六朝以来已然矣。杜牧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夫国之兴亡岂关于游人歌伎哉,六朝以声乐亡,而东汉以节义,宋人以理学,亦卒归于亡耳。但使国家承平,管弦之声不绝,亦足妆染太平,良胜悲苦呻吟之声也。
  案原文见《五杂组》卷三地部一,在正经人看了或者以为不足为训,我却喜其平易近人情,胜于假道学,虽然歌伎的制度本来也不是我所赞成的。《赌棋山庄词话》卷六云:
  去省会南门十里,地曰洲边、湾里,皆水阁诸姬所居,详张亨甫《南浦秋波录》。……道光辛巳洲边灾时,太守王君楚常禁人扑救,延烧殆尽,后虽屡有兴作,而壮丽终逊从前,非必严禁知敛迹,盖亦一时财力之不及。吾友张任如仁恬尝言,神而五帝则人无不媚之者,人而娼妓则人无弗溺之者,故二处为销金巨壑,至五帝叹寂寞,娼妓多贫窭,则民穷财殚可知矣。乙曰予游连江,填《金缕曲》寄芭川,中云:官府催租声不断,误几家红粉飘零死,乐游曲,犹佳耳。
  盖亦本此意也。嗟乎,论治者亦知歌舞为太平之象哉!
  这意思与上文相似,谢枚如盖亦知言者也。我们又因此得知太守王某的故事,此人必是道学家,故能有此断然处置,如俞理初所谓虐无告也。《秋波录》“琐事记”中又有一则云:《唐才子传》,西域辛文房所撰,《四库全书》无完本,而日本固有之,其于唐赵光远颇致讥词,以其作《北里志》故也。然光远此书能流传异代,远播绝域,视著书千万言一旦灰飞烟灭,幸而存者又徒供人覆酱瓿,则犹愈矣。
  此言盖是作者为自己解嘲,道理却亦不错。——不过远播绝域一语稍有误解,西域人见到《北里志》恐亦还是在中国也。二书同是述青楼红粉之言,正如文房所说,但《秋波录》出于近代,所记琐屑事尤多,都是风俗史上的很好资料,我觉得更有意思。近来想稍收集关于冶游之书,而既不专精,又复吝啬,结果自然是不能大有所得,但就所有的书中看去,则此册要算是很好的一种了。此类书籍的蒐集保存责在图书馆,个人力量终是有限,寒斋收藏至今亦总不过二十馀种而已。
  孙耀卿编《丛书目录拾遗》卷三云,《华胥大夫杂著》,建宁张际亮撰,光绪庚寅刊,其首二种即为《金台残泪记》与《南浦秋波录》,各三卷。高坐庵主人近从海王村得《秋波录》刊本,较抄本多人表数叶,又有自序,计百五十字,末署太岁庚寅送春日。案录中说及道光壬午后八年事,正是庚寅,乃道光十年,距刻书之年已甲子一周矣。(六月十九日记)
  □1938 年7 月20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南阜山人诗集
  幼时读《板桥诗抄》中绝句二十三首,乃于音五哥图清格之外记得有高西园。近阅鲍辛甫著《稗勺》,见有题曰《真雅文俗》,其文云:紫幢王孙文昭厌交旗下人士,谓非真雅。高南阜评南方士人多文俗。
  二君皆与余善。
  觉得南阜山人洵是妙人,出诗集七卷读之,虽有可喜处,惜实不解诗,总无可说。不佞最善傅青主,可谓真雅,若南阜者当在次位。诗集卷二中有《儿童诗》《小娃诗》各四首,此类文字非俗士所能下笔也。
  (廿七年七月十六日)
  □1938 年7 月26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四奇合璧
  《四奇合璧》四卷,光绪八年刊,题花下解人编,卷首有三借庐主人序,称吾友慕真山人所作。案邹弢著《三借庐赘谈》卷四有俞吟香一则,中云:君姓俞名达,自号慕真山人,中年累于情,余以惜玉怜香才人常事,未敢深惩其失也。比来扬州梦醒,志在山林,而尘绁羁牵,遽难摆脱,甲申初夏遽以风疾亡,为之叹息不已。著有《醉红轩笔话》,《花间棒),《吴中考古录》,《闲鸥集》等书,诗亦清雅不俗。
  《申报》馆光绪四年间刊有《青楼梦》六十四回,亦是慕真山人著,有邹弢序文,而《赘谈》中并不说及。《四奇合璧》岂即《花间棒》耶,疑未能明。
  所谓四奇,乃是美谈、韵语、痴想、绮愁各一卷,盖是李笠翁《闲情偶寄》,张山来《幽梦影》之馀绪,而本来力弱,又是学步,遂愈见竭蹶,大有秀才岁考之概矣。光绪初吴下多才人,如王韬、蔡尔康、邹弢皆是,而一样才薄,此派盖已成弩末,亦是大势所趋也。书中自称《四奇合璧》,王廷学题字乃于其上加品花二字,其实本非谈冶游者,如时式说法,当云香艳小品耳。(七
  月十六日)
  □1938 年7 月26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小柴桑喃喃录
  陶石梁的声名虽然不及他老兄石篑的大,他的文集也未得见,但是我读所著《小柴桑喃喃录》二卷,却很觉得佩服。此书自序中云,“余年已望七。”
  其时为崇祯乙亥,在明亡前十年,阅历既多,忧深思远,而文笔朴实,令人想起《颜氏家训》来,每展卷不胜感叹。
  卷上有一则云:
  吾辈治家,于凡五谷果茹之类,皆须自为料理,至于下人偷窃自不能免,但不至太甚则可矣。慈湖先生曰,先君尝步至蔬圃,谓园丁曰,吾蔬每为人盗取,何计防之。园丁曰,须拼一分与盗者乃可。先君因欣然顾某曰,此园丁吾师也,作家者亦宜知此意。
  语甚平淡,却不能轻轻看过去。不佞亦是附和陶君之一人,但是如此世间如此办法,究竟是好是坏,难道在中国儒与法竟不能用,惟黄老之术乃可耶。
  不佞虽曾思索,终未能明白也。(七月十六日)
  去年得石梁集于杭州,名曰《赐曲园今是堂集》,现存诗十卷,词一卷。
  其后或当有文集,今无存。卷首有崇祯壬午刘念台序,称私谥文觉先生,已在石梁卒后。查诗集卷十最后为己卯,时年六十九,盖其卒年,因此可知其生于隆庆五年辛未,卒于崇祯十二年己卯也。目录首行下有长行朱文印曰,吕晚村家藏图书,真伪亦不可辨。(民国癸未九月廿四日秋分节记)
  □1938 年7 月26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毛诗草木疏
  唐子西《文录》云:
  《诗疏》不可不阅,诗材最多,其载谚语如络纬鸣懒妇惊之类,尤宜入诗用。
  《茶馀客话》卷十一云:
  宣圣训学诗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予尝谓《尔雅》是一部好诗料,他如陆玑《诗草木疏》,刘杲《离骚草木疏》,王方庆《园庭草木疏》,李文饶《山居草木疏》,皆诗家之碎金也。
  就作诗而言,这些话都不错,欲求诗料本来须得向自然里去找也。但是《诗疏》这书却实有可喜处,在此类古书中自当占第一位。刊本颇多,不佞最喜焦理堂所编本,毛子晋《广要》亦佳,则取其繁富耳,原刻本虽不难得,不佞以为青照堂重刊本更便,李时斋有眉评,亦时有佳语也。(七月廿二日雨后)
  □1938 年8 月10 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舒艺室随笔
  张文虎著《舒艺室随笔》六卷,考证经史文字,非不佞所甚解,但亦买得一部,盖贪其纸大而字清疏也。卷一关于《尔雅》有一则,却甚喜欢,文云:“蚬缢女,注,小黑虫赤头,喜自经死。案此虫当秋后作茧,吐丝自悬,非死也,久之乃化蛾蝶之类飞去,盖亦蚕之一类,然如蛅蟖尺蠖皆如此,不知何以独擅此名。蚬疑即■之异文,《六书故》引唐本《说文》云即茧字,是也。”郝懿行在《尔雅义疏》此条下云:“案今此虫吐丝自裹,望如披蓑,形似自悬,而非真死,旧说殊未了也。《尔雅翼》云,有虫半寸以来,周围植丝以自裹,行则负以自随,亦化蛹其中,俗呼避债虫。罗愿说此于蛅蟖下。
  不知此乃蚬缢女也。”查《尔雅翼》卷二十四,“有虫半寸以来”六字原作“今石榴上复有一种,聚短梗半寸以来”,郝氏所引盖脱落“聚短梗”三字,故语意稍不明。此种虫小时候常看见,俗称袋皮虫,袋皮者麻编米袋也。小儿捕得之,辄迫之出袋以为游戏,并无上吊的联想,孙炎乃至谓此虫多民多缢死,则何耶。古人观察物情或多谬误,此亦不足怪,但后人往往因袭旧说,不知改正,乃为可笑耳。张君知道缢女非缢,与郝兰皋的意见相合,可谓难能矣。不佞考据非所知,但觉得即此一节已大可取,盖自然之考据在中国学士文人间最为希有可贵也。
  (七月廿三日晨记)
  □1938 年8 月10 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黄生义府
  黄生著《义府》卷下《穷袴》一则云:
  晋无名氏乐辞,爱惜加穷袴,防闲抚守宫。穷袴字出《汉书》上官后传,师古注,今之裩裆袴.穷袴守宫皆防闲之具,惟其爱惜,故加防闲也。又云,今日牛羊上丘陇,当年近前面发红。盖女子幼时情事尚带羞涩,至盛年则不复然,譬之丘陇牛羊所便,其进前唯恐不速矣。以其为上陇之牛羊,此穷袴守官之所以不能已也。
  案世俗有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之说,或以之入请旌节母之文中,传为故实,黄生亦大有此意,其大胆处可喜也。大凡说太新奇,也就容易不能确立,如《诗》“采绿”云,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毛传云,妇人五日一御。大毛公说诗至此盖有邪心矣,无怪郑君之笺即已别立异说,后世可与之同意者其唯罗典乎。
  (七月廿四日)
  日前得罗典著《读诗管见》十四卷阅之,其中妙论虽甚多,“五日为期”乃解为昏期,詹同占,谓筮而詹其期之吉也,则其说亦不奇也。又闻江叔海说,“视尔如荍”罗氏以为比喻生支,今案亦不确,《管见》以荍为荞麦,谓其花秾丽而可爱,与朱晦庵之荆葵相差无几,唯罗氏谓子仲之子为丈夫子,《东门之枌》乃是男色之诗,则是其特见耳。
  (八月一日又记)
  近阅梁章矩著《试律丛话》,卷三举吴谷人“腐草为萤”诗三四句云,今宵萤熠熠,前度草离离,谓是逆挽法。又引纪晓岚说,李义山《马嵬》诗云,此日六军同驻马,当年七夕笑牵牛,亦用此格,最为跳脱。晋乐辞正其前例,所谓丘陇鄙意以为盖实是丘陇也。此是普通讲法,不辞迂阔,聊记于末。
  (九月七日晨记于苦雨斋)
  □1938 年8 月30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谋野集删
  《谋野集》尺牍本非上乘,读一二首可知其色味均不正,盖是秋水轩之先河,更益犷悍耳,而后世颇得虚名,岂即喜其火气耶。日本有覆刻本,题曰《谋野集删》,凡一卷,田子舒编,有江忠囿腾忠充二序,署享保乙卯,即清雍正十三年,距今已二百年矣。《晨风阁丛书甲集》有此书,乃朱衣点所选,析为二卷,尽去原序而自题记其上,愈见伧俗,铅字油光纸却尚其次也。王生之尺牍,本有如圣叹所说,何必删者也,而删之不已。不佞昔日搜集尺牍。苦《谋野集》太贵不能得以备数,乃得其删,及今日重看细想,其多事岂不相等乎。
  (廿七年十月十五日)
  □1938 年作,194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读带经堂诗话
  余有《带经堂诗话》,原刻稍后印,系叶焕彬遗书,卷首有藏书印一方。
  王渔洋文笔颇佳,此书编集有法,便于翻读,余甚喜之,惟展卷常见有墨丁,盖剜除钱谦益名氏,《渔洋诗话》则改为圆圈,见之每为气闷。余非有厚于蒙叟,只觉得书册如此,有如歌女面黥陈诜字样,令见者不得过耳。著书刻书都是雅事,乃弄得如此乌烟瘴气,此正与避讳及改削同是人间丑事之一也。
  (十一月三日夜漫书)
  □1938 年作,199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读李氏见物
  偶从估人得《见物》五卷二册,明李苏所撰,惜阴轩刊本也,万历辛巳吕坤序。书分叙禽兽鳞介昆虫,各系以论及赞,多借题发挥,不脱文人旧习。
  夫人诚宜以物为师,但此事要有眼光有胆力,通物理,顺人情,乃能有所见耳,鄙意此等处当有天分限之,不可强为也。李君论虽无谓,其所记叙却有可取处,又不信鹤鹊等以声交,果蠃负子,腐草化萤火诸说,均颇有见识。
  其论蜉蝣曰,“朝生暮死,亦谓其微耳,谁适见之”,则殊有滑稽之趣矣。
  五卷书中以《虫物》一编为最佳,盖由易见故耶。
  (十一月十四日晨书)
  □1938 年作,194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毛诗多识
  偶阅《毛诗多识》,书面有旧日题记云此书系十年前刻本,惟印本似不多,书估遂尔居奇,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从邃雅斋买得,价尤奇昂。
  《毛诗多识》凡上下两卷,今刻为“求恕斋丛书”之一,有乙丑刘承干序,时为民国十四年也。序云多隆阿姓舒穆录氏,字文希,称其为乾嘉间经学名家,事迹则未详。案王菉友《蛾术编》卷下有致多雯溪先生书,注云先生名隆阿,书中即言《毛诗多识》事,王君谓书刻板后须卖之,而多以为不可,故致书重申此意。今据刘序似书终未刻,卷上有王菉友识语十数则,稍留痕迹而已。王书不著年月,以书中语考之,当为去乡宁县后所作,计其时在咸丰壬子夏后,去乾隆末年已五十七载矣,可知多隆阿乃是嘉道间人,盖与王菉友是同行辈人也。
  □1939 年1 月12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紫幢轩诗
  鲍冠亭《稗勺》中有《真雅文俗》一条云
  紫幢王孙文昭厌交旗下人士,谓非真雅。高南阜评南方士人多文俗。
  二君皆与余善。
  《南阜山人诗集》昔年曾搜得一部,今在琉璃厂又得《紫幢轩诗》,但只三种四卷,仅有其全部七八分之一耳。卷首有题辞云子晋为渔洋弟子,学有所自,故得卓然成家。是本有梧门私印,是奉选《熙朝雅正》时搜得之也,惜仅三种,非全集也,存之求是斋中,时时展卷耳。
  下铃朱文印曰文淇读过。初疑是刘孟瞻,后查延清编《遗逸清音集》卷三收有文淇诗十七首,注云文淇高氏,汉军正白旗人,著有《求是斋诗草》,盖清末人,入民国尚存也。《紫幢轩诗》第一页下方有法梧门印三、文曰堂堂堂印,存素堂珍藏,诗龛居士存素堂图书印,皆朱文。诗题上时贴有红纸碎片书字作记,盖是入选之作,惟五七言律诗均标作五七言立,不写律字,岂是法梧门家讳耶。书刻印甚精,而时有误字,不知何故,如桥误槁,有两处均如此,其一且还是押韵处也。
  紫幢轩诗美恶如何,非不佞所能说,但翻读此四卷书,觉得很有意思的是诗中时常说及街上叫卖东西的事。《槐次吟》中《暖屋》云,后巷黄昏人卖炭。《立冬夜昨》云,听卖街前辣菜声。《艾集》卷上《闻卖豆声》云,独轮车上小灯悬,则并写其状态。卷下《冬街夜归》云,素纸周糊芦菔担,过街似点上元灯。亦是此一类。《里门望雨》云,马乳蒲挑马牙枣,一声听卖上街初。《年夜》云,漏深车马各还家,通夜沿街卖爪子。《枕柝轩瞑坐》云,市声只隔寒烟外。以上所举,盖悉是市声也。有一诗题云:枕柝轩中自巳至酉,书卷开阖,悉以市声为准,戏成一首。
  有句云,小柝重过晚市油。案敲梆卖油至今尚然,用入诗中,不知芗婴居士而外尚有何人。又《连夕不饮》诗中有一联云,柝喧街下夜,火响炕封煤。
  此是打更的梆声,但总之似乎都喜欢听,故以枕柝名轩,若封火细事,却亦是北方生活的一点滴,亏得他收拾来放到诗里去。昔日读闲园鞠农之《一岁货声》,铁狮道人之《燕京岁时记》,心正喜之,其爱景光识名物之意有相同者,今在紫幢轩亦得见一斑,此数人者可谓不俗者矣。
  □1939 年1 月23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西斋偶得
  近日搜集蒙古博明著作,得西斋三种,计《西斋诗辑遗》三卷,《西斋偶得》三卷,《凤城琐录》一卷,并嘉庆辛酉年刊,而书中宁字悉已剜改,盖是道光时所印也。博氏进士出身,而通晓蒙古满洲唐古忒诸国语,故所见自较广,与一般文人不同。《西斋偶得》卷一蒙古呼汉人一条曰:蒙古呼汉人为契塔特,盖蒙古初为忙古部,越在大漠北,至后五代时始通中夏,惟时燕云十六州皆属契丹,故以辽国名称之。
  又西洋呼中国一条云,“西洋呼中国为吉代,盖亦契丹之讹。”案此西洋当是指俄国,俄语称中国正云吉泰,今哈尔滨尚有吉代思卡耶街,据此知其源当出于蒙古语,瓦刺一条下说此本是唐古忒语之美称,明史误为专名,结论之曰,“故中国人不可与谈边外之事,中国之书生更不可与谈边外事也。”
  语虽不敬,却亦是事实,书生辈百口莫辩,大抵因为只读中国文,或者即通外国语亦只取便口给,未能利用到文章学问上来耳。
  《西斋偶得》卷下佛书文字一条中,引王阮亭《居易录》,抄录董斯张《吹景集》所举佛典里中国古语,云当是内典偶合耶,抑袭取耶?西斋称之曰,“盖佛书本皆梵文,主席其中国语皆译者援据经史文以释之,不惟非偶合,亦非袭取。”说得何等简单明了。其实佛经元是印度文,由译人用汉文写出,此事明明白白何劳再说,而名士如董王诸公似均未知,岂非奇事。
  西斋的识见胜于中国书生多多矣,此无他,亦只是有常识,能明辨而已。
  儒者言佛经以初至中华之《四十二章》为真,其馀皆华人之谲诞者假老庄之书为之,龚定庵俞理初蒋子潇闻之大笑,加以嘲弄,见子潇《读释藏日记》中。此三君者,盖是嘉道间之人杰,龚蒋亦喜杂治梵藏满蒙天方文字,其识见之能广大,殆亦非偶然也。
  □1939 年2 月7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疑耀
  《疑耀》七卷,明张萱撰,今刻入《岭南遗书》中,通行于世。明时坊本题李贽之名,后人屡有辨正,其实看本文即可了然,不烦旁证,即今刻本中张萱自序,竭力声明,亦可不必也。
  《疑耀》中虽有数则为张和仲采入《千百年眼》,亦本平平,其识见乃实甚卑陋,不出书生窠臼,与卓吾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信此书为李氏所著者倒未免可笑耳。如卷二《佛字辨》,谓佛字义为拂,不能译为觉。卷四《佛经不真》,又《佛经恐非西来大意》,卷五《佛书可疑》,皆意主辟佛,而不知翻译为何事,与王渔洋等相似,正是好例。卓老即使不崇佛,亦何至于此乎?
  又卷五《妇人遭乱》一条,实即是饿死事小之小注。至论淫乱之始,以为始于夏少康时之女岐,尤为匪夷所思,此事乃亦有原始可考耶?想起来可为绝倒。至其自序中丑诋闽秃,全不为自己的文章少留地步,此又可见其短少趣味的修养,惟世人多犯此病,或不能单怪张君也。
  □1939 年2 月11 日刊《实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北风集
  余前得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心爱好之,颇想读其诗文而不可得。
  久之始在厂甸买得《画虎集文抄》,虽只寥寥十数页,而文多质朴可取,又得见其《南行诗草》,小序与注甚多,又常采小说家言,此亦正是其有情味处也。庆博如为《岁时记》书序,因亦留意其人,著作只得到一种,曰《铁梅花馆北风集》,内容比《画虎集》更少了,题序等倒有八页,本文则只五页而已,共计律诗绝句三十四首。此系庚子在郊外避乱时所作,有好些都觉得可喜,卷末《归家》二首尤令人读之怅惘。鄙人昔时曾恨不得遇身历乱离之人,听他讲讲过去的事,然而今日不敢请与相见也。闻庆君今健在,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如或有缘能得他种著作读之,便已满愿矣。《北风集》板心下署“铁梅花馆丛书第二十四”,不知此外尚有何书也。
  上文系二十八年一月间所写,阅两月承张君次溪惠赐铁梅花馆著作三种,即《怀古集》,《闷翠诗》各一卷,合订一册,《铁梅七十自述诗》一卷。自述诗序题壬寅,为民国二十七年,计其生年当为清同治八年己巳也。
  编订时记。
  □1939 年3 月5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天咫偶闻
  杨钟义《雪桥诗话馀集》卷八记震在廷事,云著述甚夥,以《天咫偶闻》最为精审。鄙人读震氏书,亦同此意。《偶闻》大体虽似《藤阴杂记》,惟《杂记》太近诗话,在不懂诗如鄙人者读之,常不免有骨多肉少之感,《偶闻》则无此恨矣。
  二十六年秋间卧病,阅清人笔记以自遣,见有可喜者随笔录其题目,凡阅五十馀种,所选共六百则,《偶闻》十卷中计录出二十条,《杂记》乃一无所取,即脍炙人口之《阅微草堂五种》亦只取其八,大都不谈果报者耳。
  《偶闻》中多记八旗文学艺术家事,亦是一种特色,读博西斋著作后颇感兴趣,故此一方面于我亦有用处。《涉江诗文抄》各一卷,《海上嘉月楼勖学遗椾》二卷,均得一读,不能有所臧否,晚年不得意故走而卫道,此固是无可奈何,若私意则所不喜也。又壬子后易姓名为唐晏,此事本应从主人,惟鄙人爱《天咫偶闻》,习见震钧之名,今仍愿以是相称。《妙峰山琐记》的作者易名鲍汴,鄙人仍称之曰奉宽先生,亦聊以示相敬之意耳。
  □1939 年3 月26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輶轩语
  往时见张之洞著《輶轩语》,嫌其名太陈腐,不一披阅。丁丑旧上元日游厂甸,见湖北重刊本,以薄值买一册归读之,则平实而亦新创,不知其何不径称“发落语”,以免误人乎。《复堂日记》卷三庚辰年下有一条云,“阅《輶轩语》,不必穷高极深,要为一字千金,”可谓知言。六十年来世事变更,乃竟不见有更新的学术指南书,平易诚挚,足与抗衡者,念之增慨。
  张氏不喜言神灵果报。《阴骘文》《感应篇》文昌魁星诸事,即此一节,在读书人中亦已大不易得,其中鄙意者亦正以此。若其语学语文固不乏切理近情之言,抑又其次矣。近常有人称赞《阅微草堂笔记》,即贤者亦或不免,鄙意殊不以为然。纪氏文笔固颇干净,惟其假狐鬼说教,不足为训,反不如看所著《我法集》犹为无害。我称张香涛,意识下即有纪晓岚在,兹故连及之。二人皆京南人,均颇有见识,而有此不同,现今学子不妨一看《輶轩语》,《阅微草堂》则非知识未足之少年所宜读者也。
  □1939 年3 月31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文字蒙求
  秋间患腹疾久不出门,日前因事不得不到南城去,便中从琉璃厂书店求得《正字略》一册归读之,对于王菉友大有敬意。此书亦是《字学举隅》之流,而由读《说文》人为之,便自不俗,陈雪堂字亦较之翰苑分书似有不同也。
  安丘王氏著作,寒斋旧有《说文》数种,未及细读,惟《文字蒙求》四卷,昔曾涉猎,今日又取阅,亦觉得多可喜处,所说根据《说文》,改变处却亦不少,且其著书目的全为儿童,与《鄂宰四种》中念念不忘后生初学相同,此意甚可感,亦实希有可贵。清朝乾嘉以后国学大师辈出,但其所经营者本是名山事业,殆无意为小学生预备入门梯阶,故至今《说文》仍为难读之书,所谓“小学”终非大人不能去翻看第一页也。王菉友于文字学想到童蒙求我,虽是草创之作,历整整百年,还须推独步,思之可尊重,亦令后人愧恧耳。蒯氏“广义”作于光绪辛丑,已是六十馀年后矣,却殊不足观,可知此事甚难,愿力与识力如不相副,亦是徒尔。佛说因缘,疑此中正亦有之,末法难挽,大士不出,吾辈乏力梵志坐树下慨叹弥日,复何补也。
  □1939 年4 月13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新文字蒙求
  晚清时代的学者里面有好些是我所佩服的人,现在只说某一方面的共有两个,这便是王菉友与张香涛。或者要有人觉得奇怪,此二人有点列举得不伦不类,这批评也颇有理,假如我们认为那是《说文释例》的与《劝学篇》的作者。不过我这里的看法稍有不同,我把他们的《书目答问》《輶轩语》与《文字蒙求》《教童子法》相提并论,其间自然可以有一种连系,共通的特色是肯为后生初学指点说法,我所佩服的便是这一点。两三年前写《看书偶记》曾约略说及,《读輶轩语》中有云:“《复堂日记》卷三庚辰年下有一条云,阅《輶轩语》,不必穷高极深,要为一字千金,可谓知言。六十年来世事变更,乃竟不见有更新的学术指南书,平易诚挚,足与抗衡者,念之增慨。”又《读文字蒙求》中云:“清朝乾嘉以后国学大师辈出,但其所经营者本是名山事业,殆无意为小学生预备入门梯阶,故至今《说文》仍为难读之书,所谓小学,终非大人不能去翻看第一叶也。王菉友于文字学上想到童蒙求我,虽是草创之书,历整整百年,还须推独步,思之可尊重,亦令后人愧恧耳。”我常这样想,现代的学者太是小乘的了,平常在研究所埋头用功,苦心著书,本是很好的事,但其目的差不多就是写自己的博士论文,只要有惊人的新发明,即使转入牛角湾去也无妨碍,这正是声闻乘的行为,至多是得到阿罗汉果,还仍是个自了汉罢了。大乘菩萨的众生无边誓愿度固然不容易做到,但是这样态度却是学者所应有的,自己辛苦的得闻半偈,便当想念有些人无缘闻法,要怎样帮助他们才好。学者为青年人设想,宁可耽误了自己的修行,分出点功夫来写入门的书,此正是法施功德,可以与济贫相比,即使只是戋戋小书,而中含大慈悲心则无有殊异。可惜的是这种人太少,好容易有了一个,后边就接不上,我们小时候见到《书目答问》,这是如何的重宝呢,指引我们审择买书,赛过有良师益友,可是眼看四十个年头过去了,还只是那一部书,近来范希曾始有《补正》,未能算是新作,这与《文字蒙求》之后只有蒯礼卿的《广义》一样。王菉友原书本来也是根据《说文》,但其中改变旧说、自出新意的地方亦所在多有,《广义》于此等处却重引前说,或涉及阴阳五行,悉与本文乖违,未免可笑。如月、巾下原文云:“以上二字各有象形,不必谓之从冂也。”《广义》乃一一引《说文》,云“从冂,二其饰也”,又云,“从冂,丨象系也”。卷首第一字为日字,原文云:“日中有黑影,初无定在,即所谓三足乌者也。”是完全以象形解释,
  《广义》则加以玄学的说明云:
  “太阳之精不亏,故从□,一以象形。中央之一,古文乙字之变。阳中有阴,故日中有黑影,如离卦然。”此种说法以谈文字,既未必高明,持予童蒙,更难领受矣。
  上文所说张王二君的四种书,现在都很需要,因为是启蒙的或是初学工具书,缺少这些,则学问不易发达,虽有专门家亦只是为学界做装饰而已。
  不过我们所要的乃是新作,并非单是增订或注疏之类。例如“新书目答问”
  的内容,应当于《书目答问》之上加上《郘亭知见传本书目》与《贩书偶记》的分子,使读者一检即得,能知是书之刻本异同优劣,可以不合于大师之家法,总须适于学子之实用。至于“新文字蒙求”,也用同样的方针,参加古今中外的材料,不必定想把文字学的精义传授给人,至少能引起青年人对于汉字的一点兴趣,就很好了。王氏自述中云:雪堂谓筠曰,人之不识字也,病于不能分。苟能分一字为数字,则点画必不可以增减,且易记而难忘矣。苟于童蒙时先令知某为象形,某为指事,而会意字即合此二者以成之,形声字即合此三者以成之,岂非执筒御繁之法乎。
  这个意思本来很对,在西欧言语学上也就是语源的解说,不算什么新鲜,从前学英文时从马孙氏文法上见到一点,觉得很有意思,使我对于文法书颇感兴趣。这是在讲名词之阴阳属的变化,注中说及主人(Lord)这字乃是古英文hlafweard 之省,意云面包管理者,而主妇(Lady)原语为hlaefdige,意云制面包者。后来我又知道古英文中有hlafaeta 一语,意云吃面包者,乃是仆人,更有诙谐之趣矣。此外就偶然记忆的说,如甘草(Liquorice)字一见似是拉丁来源,而实出希腊语glyko-rhiza,意云甘根。又蒲公英(Dandelion)雏菊(Daisy),都是常见的草花,其原文一为法文dentdelion,意云狮子牙齿,一为古英文daegeseage,意云日之眼。在拼音文字里就只是这些意义的变迁觉得有趣味,英国都已有威克来与斯密士等人写了好许多书,引人入胜,若汉文又有象形指事的花样,更为有趣,自然更容易写成可读的书。
  本来《文字蒙求》也编得很好,只是一个个字的罗列,兴趣容易分散,尚不宜于初步的读者,此外则因时代关系,甲骨钟鼎文字的材料未能利用,亦是可惜。现在似乎可以像斯密士著那小册英语(TheEnglishLanguage)的样子,分几章来讲,或依六书,或照语类,深入显出,触类旁通,迤逦说来便自有佳趣,不要怕损了学者的“纱帽翼子”,但求得童蒙的一顾,此事便不白做矣。《蒙求》中收止字,此本是足趾,只有小篆,已不甚似,此处即应不客气的照甲骨文写一个脚八桠子,以此为本而讲到步,由此而陟而涉,与陟相对的降,辶从彳从止,便牵连到行,及出亦从止,各从倒止,意即是格,而客字也跟了出来,这样的安排,在内行人的手里,运用丰富的材料,大抵可以写成一章通俗而充实的文吧。不过话说到这里,要紧的还是须得人来写,这却又须得不但是专家而且还要肯做这利他的工作的。从前曾经对故友烨斋提过几次,他总是说原则上赞成,因病不能写,现在难道可去电灯柱上贴广告么,也只好这样说说空话,表示一种漠然的希望罢了。或曰,何不自己来动手?庄生说得好,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矣。
  □1940 年作,1944 年1 月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杂文》
  教童子法
  王菉友著《教童子法》一卷,附《四书说略》后,虽只十三纸,却颇有精采语,即使未能上比古人,亦足与张香涛《輶轩语》竞爽矣。如云,“学生是人,不是猪狗。读书而不讲,是念藏经也,嚼木札也。”又云,“小儿无长精神,必须使有空闲。”均清楚爽利可喜。又谓作诗文必须放,放之如野马踶跳咆哮,不受羁绊,久之必自厌而收束矣。此则可通于文艺制作,尤有见识,非平常为父师者之所能知矣。
  《四书说略》虽多为作时文而设,亦多有隽语明通语。有一处云,“古人带经而锄,樊迟何故学之,即学之又何用请之?请之者,浮海之意也。”
  案李氏《焚书》卷三,《卓吾论略》中云,“年十二,试老农老圃论,居士曰,吾时已知樊迟之间在荷蒉丈人间,然而上大人丘乙己不忍也,故曰小人哉樊须也,则可知矣。”上下三百馀年,意见暗合,此亦难得而可贵也。山东学者似特别多情味,不佞所喜者有三人,即桂未谷、郝兰皋与王菉友是也□1939 年4 月15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李越缦诗
  《白华绛柎阁诗》十卷,光绪十六年刻,而印书似不多,市价乃踊贵。
  近年杭州抱经堂朱氏书肆觅得旧板,重印行世,字画完好无缺,且卷首多有平步青撰传一篇,尤为可喜,可见新印本有时亦较旧者为胜也。传后有自记八行,中有云:君尝言文非予所长,最为知己。自闻恶耗,雪涕沾衿,即思为诔及哀辞,以舒四十五年同案之悲,苦不成一字,江南老尚才尽,况不通如予乎。
  语颇诙诡,李君如地下有知,亦当干笑,平步青这样写了,王继香亦遂刻在诗集里边,都不愧为达者,俗人便不能知道这些,以为不雅驯,乃抽去不印,如不是此次旧板新印,我们将不知有此一回事矣。甚矣,俗人之误事,而旧书之后印本亦有时会有用,不可一笔抹杀也。
  □1939 年4 月27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戊戌秦稿
  阅麦仲华所编南海先生《戊戌奏稿》,颇有见识,六月“请禁妇女裹足摺”中尤多佳语,如云:扶床乃起,倚壁而行,富人苦之,贫家尤甚。亲操井臼,兼持馈浣,下抚弱息,上事病姑,跋往报来,走无停趾,临深登高,日事征行,皆扪足叹嗟,愁眉掩泣,或因登梯而隳命,或因楚病而伤生。若夫水火不时,乱离奔命,扶夫抱子,挟物携衣,绝涧莫逾,高峰难上,乱石阻道,荆棘钩衣,多有缢树而弃生,堕楼而绝命者,不可胜数也。
  我尝怪古今有识者何以不憎恶缠足,今见康君,乃始得为中国男子解嘲,事虽不成,可以传矣。《癸巳类稿》中俞理初有《旧唐书舆服志书后》,《天苏阁丛刊》中徐仲可有《天足考略》,此二者当可与竞爽。其馀多是杨廉夫王贻上一流人物,可以坐灯棚下吹笙歌诗,醉饱而散,无从与谈人世辛苦也。
  □1939 年4 月27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扪烛脞存
  陈馀山《扪烛脞存》十二卷,前有蒋子潇序,至民国甲寅始以活字板印行。此系《诗诵》作者之笔记,目录亦颇有意思,殊多期望。但一阅爽然若失,与一般读书人的本领盖无所异也。鄙人读中国男子所为文,欲知其见识高下,有一捷法,即看其对于佛教以及女人如何说法,即已了然无遁形矣。
  陈氏如此两关都透不过,莫怪不能给予及第分数耳。
  卷五《艺术脞》中引《鹤林玉露》云,陆象山观棋局,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往与棋工弈而得大胜,评之曰,可知艺与道无所不通。焦里堂在《易馀■录》卷二十亦述此事,而断之曰:此妄说也,天下事一技之微,非习之不能精,未有一蹴便臻其极者。
  至云河图数,尤妄。河图与棋局绝不相涉。且河图当时传自陈希夷者,无甚深奥,以此悟之于棋遂无敌天下,尤妄说也。此等不经之谈,最足误人,所关非细故也。
  此数语极高超,亦极平常,只是有常识耳,而此在世间又甚少有,真真有百年旦暮之感,读之不禁感激。卓吾老子有何奇。也只是这一点常识,又加以洁癖,乃更至于以此杀身矣。适买得《初潭集》三十卷,遂联想及之,使人怅惘终日。
  □1939 年5 月2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千百年眼
  明末张和仲著《千百年眼》十二卷,评论史事颇有见识。卷三“吴亡不系西施”一则云:昔人谓女色迷人,以为破国亡家,无不由此。夫齐国有不嫁之姊妹,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亡国之罪,岂独在色?向使库有湛卢之藏,朝无鸱夷之恨,越虽进百西施,何益哉。
  案此意盖本于李卓吾,《初潭集》卷三记汉武魏武嗣宗仲容诸人后曾有所发明,有云,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妹喜,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周之共主寄食东西,与贫乞何殊,一饭不能自给,又何声色之娱乎?固知成身之理,其道甚大,建业之由,英雄为本。彼琐琐者非恃才妄作,果于诛戮,则不才无断,威福在下也。此兴亡之所在也,不可不慎也。
  此种特见实在只是有常识耳,正如花红柳绿,个个都应看见,而偏多病眼者,反而把看见的人当作怪物,大是奇事也。
  □1939 年5 月7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寒灯小话
  曩读李氏《焚书》,喜其心直口快,思想明达,最所敬仰,而文章煞辣,亦有可畏之处,但见卷四《寒灯小话》四则所记,则其人又是蔼然富于人情者也。如第一段云:九月十三夜,大人患气急,独坐更深,向某辈言曰,丘坦之此去不来矣,言未竟泪如雨下。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乱曰,此说不然,此人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只恨一去太无情,不念老人日夜难待。
  读此节大有悲凉之气,窃意是卓吾生活的极重要资料,只怕识者不易多得耳。
  我们看《日知录》中论李贽处,便可知顾宁人毫无感觉,只是人云亦云,有如隔巷听人家呼捉贼,便尔跟着大嚷,发挥其优越感而已。一代学者如顾氏尚如此,他更何望哉。
  □1939 年5 月1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多岁堂古诗存
  《多岁堂古诗存》,成书选,本八卷,而卷二分上下,实是九卷也。前阅《天咫偶闻》,中录《古诗存》例言四十七则,颇可喜,因求得全书读之,评点不多费笔墨,却多有佳趣,思想尤明达,至不易得。卷七评陈后主云:后主的系词人,倘止携暄范诸狎客为贵游子弟,则文采风流,未始非千秋佳话,乃位违其才,遂致倾败,亦其大不幸也。
  又卷八评隋炀帝云:
  帝之清词丽句与陈后主同工,而浑灏之气时或过之,足压时辈,何恨恨于空梁落燕泥,庭草无人随意绿耶?然亦足见古人虚心刻覈无论矣。
  平心想来,只是有常识,故说来合于情理,但试看古今来有若干人能说,即此可知是大不容易,值得我们佩服也。《冷斋夜话》卷四记其弟超然论诗语曰:
  陈叔宝绝无肺肠,诗语却有警绝者,如曰,午醉醒未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此虽深许其诗得于天趣,洪公亟叹为知言,但仍牵扯行事,未能免俗,与成误庵相比,犹差一级耳。
  □1939 年5 月2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字书
  《雕丘杂录》六云:“家君尝侍赵忠毅公,公教以读字书最为有益。余见有名能文章而于字音读尚多讹者,甚矣识奇字为学者第一义也。”《輶轩语》二云,解经宜先识字,注有云:《说文》初看无味,稍解一二便觉趣妙无穷。”今人钱氏《课馀闲笔补》云:每有天下人趋之若狂,而余竟莫名其妙者。葱蒜何味,而世人群以为美。烟草鸦片何物,而世人群以为香。《说文》琐屑,有何意义,而世人尊而敬之,几欲置之四子五经之上。余于此惟有谢不敏而已。
  读字书,看《说文》,都很有意思,就只是入门为难耳。钱君谓《说文》琐屑,此正是初看无味,或者如人说磊落人不能注《尔雅》,却不知在草木虫鱼间亦自有趣妙无穷,但如不入便无可奈何也。鄙人常喜人家看字典文法,不但能识字,亦复可能通史。英国有人著书,曰《英语里的历史》,此意亦妙。但是《说文解字》未足以任此,须有人集合甲骨钟鼎大小篆文,自写一册《新文字蒙求》,庶乎其可,而新的大字典亦是必要。如能悠悠然待之数十年,或可有成,但亦或不然,此事正极难言也。
  □1939 年6 月25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法一角》
  金冬心题记
  金冬心题记小文,别具风致,久为世间所重,原刻近已不可见,寒斋所有者只乾隆间花韵轩刊《巾箱小品》本,嘉庆间种榆仙馆本,同治壬申桐西书屋本,光绪戊寅当归草堂本,皆翻刻也。当归草堂本今收入《西泠五布衣集》中,最易得,魏稼孙编校,便于阅读,陈曼生本序甚佳,字体与所刻《佛尔雅》相同,古朴可喜,而《画竹题记》多缺,似不及矣。魏氏附记云:余为当归草堂校刊此种,旋得湖州凌子与霞邗上来书云,《冬心画记》尚有吴门潘氏桐西书屋刻本,时剞劂垂成,道远不及借校,附记于此。
  案潘本盖亦从《巾箱小品》出,而编校不佳,如自写真题记末一则中匾□者一语,各本均缺中一字,今乃将此三字全删去,即其一例。惟卷末附刻王笈甫《画钟进士像记》二十四则,虽未足与昔耶居士抗衡,亦颇有意思,盖取其别致耳。
  □1939 年9 月3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大瓢偶笔
  从松筠阁取来《大瓢偶笔》八卷,抄本四册,索价甚昂,但却想得之,则以乡人著述故耳。卷首有印朱文曰,会稽章氏藏书,末有朱书题记四行云:光绪乙巳九月,重游广陵,适老友凌子兴家书籍散出,旧抄本于奕正《天下金石志》及此册遂为余有。小阳九日粗读一过,校数十馀字,读毕漫记之。老硕。
  此盖是章硕转售物,章氏藏书前只得到所刊《绝妙好词笺》一部,各卷首尾有章贞读书等印三方,今又得此本,上有题跋,更可喜矣。看抄本文字,琰宁均缺笔,当是道光年间所写,去今才百年,不能算很旧,又此书有筠石山房刻本,亦不甚难得,容再求之。《偶笔》所谈皆关于写字的事,于鄙人殊有隔教之感,唯文章尚佳,亦颇可读,仿佛如阅黄山谷的一部分题跋也。
  □1939 年10 月4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