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书话》 下 姜德明 主编 郑尔康 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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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序·跋
中国短篇小说集序
我们一讲起中国的短篇小说,便须对于“短篇小说”的意义先考察一下。
短篇小说有广狭两种意义。就广义言之,则凡一切古代至近代的短篇的故事,都可谓之“短篇小说”。就狭义言之,则只有近代新发生的一种具有特殊体裁的短篇文字,才可适用这个名称;凡一切古代的,非那种特殊体裁的短篇作品,都不能算是“短篇小说”。美国的伟大的短篇小说作家爱伦坡(Edgar Allen Poe)说:短篇小说是一篇用散文写的叙述文字,“我们读之,只需半点至一点或两点钟的工夫的。”这个定义便是广义的。如中国唐代作家所作的《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等,以及《京本通俗小说》、《剪灯新话》、《今古奇观》、《聊斋志异》等书中的全部故事,如阿剌伯的《一千零一夜》中无数的故事,如意大利鲍卡西奥(Boccàccio)所著的《十日谈》(Ten Days Entertainment)中的一百篇故事等等,都可在这个广义的定义之下,称之为“短篇小说”。
赫密尔顿(Clayton Hamilton)在他的《小说法程》(Mate- rials and Methods of Fiction)里,也曾把短篇小说下了一个定义。他说:
The aim of a shortstoryis to produceasinglenarrativeeffect with the greatest economy of means that is consistentwith the utmost emphasis.见原书第一百七十七页。(译意:短篇小说的目的是要用最经济的手段,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以发生一个单纯的叙述文的感应的。)
这个定义便是狭义的。在这个定义里,有几点需要说明。第一,所谓“单纯的叙述文感应”,盖指:短篇小说虽包含动作、人物、环境之要素,而常重其一而轻其二;有时其目的在发生动作感应,有时其目的在发生人物感应,有时其目的却在发生环境感应。作者及读者的注意力常都集中于一个要素上。第二,所谓“最经济的手段”,盖指:短篇小说应删尽一切繁文枝词,使它的文辞节省至无可再节省的地位。两个人物在文中已足用,便不必再加进第三个,一件事实已足用,便只须叙此一事。第三,所谓“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盖指:短篇小说虽须以最经济的手段写之,却又不可因文辞太节省之故而使它的感动力减低。如文中原写两个人物,如欲使它更有力而再添写一个人物时,却又不可拘于“经济”的见解而不去添写。正如爱伦坡所说的:简而不当,与长而不当是同样的不对的。这就是“最经济的手段”必须“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之故。
照这个定义看来,则短篇小说的性质与通常的简短的故事完全不同。简短的故事是一幅仅具轮廓的图画,是一幅缩小的地图,可以添绘放大的;短篇小说却是一幅虽短小而完美的山水画,不能再添一笔,也不能再缩小一点的。它又像古拙的盆松,虽矮小而有凌霄的气概,决不能——也不必——再用什么手段把它增高增大的。照这个定义,则无论中国的无数短篇作品,无论《一千零一夜》及《十日谈》中的许多故事,都很难当此“短篇小说”的称谓。包尔文教授(ProfessorBalwin)说:《十日谈》中的百篇故事,以近代批评眼光论之,仅有二篇足以称为短篇小说的。据我们的臆测,则在中国的无数的短篇故事里,恐平均百篇之中更难有二篇足以当现代的所谓短篇小说之称号的。因为无数的中国的短篇故事,大概都要算作长篇小说的缩短的东西;他们差不多都是一个长故事的节略;我们很容易把他衍放成很大一部长小说或长剧本的。如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汤显祖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出那么长的《南柯记》,薛调的《无双传》,陆采也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馀出那么长的《明珠记》。至于近代的莫泊桑、柴霍甫诸短篇小说作家的作品,却决不能照那么样的方法把他衍放成什么更长更大部的东西。所以,我们如果用狭义的短篇小说定义来衡量中国的短篇故事,则我们很怀疑,在“中国的短篇小说”这个名词之下,究竟能否集有十篇以上的作品。
本书所选集的中国短篇小说,乃是根据于短篇小说的广义的定义而选集的。因此,所选的便不免较多。我们所持以选集这些短篇故事的标准是如此:第一,自然以那些故事本身的文艺价值为断;第二,由那些故事中,可以略略的窥见某时代社会生活的一斑,而故事的文艺价值也并不十分差的,也将入选,这些材料是我们在史书上,在典雅的诗、古文词上,在文人的无量数的别的作品上最不易看到的;第三,有许多中国的短篇故事,是后来著名的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的渊源。我们如果不知道那些故事,便不能充分的了解以后的许多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这正如我们不明白希腊神话便不能读欧洲诸国的文艺一样。所以这类的故事,我们选录得特多,唐人所作的故事,以这一类的为最多。白行简的《李娃传》,是元人杂剧《曲江池》的题材的渊源,也是明人传奇《绣襦记》及无数的民间小说、唱本、剧本中的李亚仙、郑元和的故事的渊源。陈鸿的《长恨歌传》,是白朴的《梧桐雨》、洪升的《长生殿》的渊源。李朝威的《柳毅传》是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李渔的《蜃中楼》的渊源。此外,不能一一枚举。
然第二、第三的选集标准虽使本书取材不免稍宽,编者却不欲因此而选及内容太卑下、文辞太粗鄙的作品。总之,本书所选的东西,自信不至于有很多的无聊的干枯的作品。
中国之有短篇小说,中国人之著意于作短篇小说,乃始自唐之时。许多人都说,在唐以前,我们已有了短篇小说,如《列子》中的“愚公移山”及《搜神记》、《世说新语》中的数则较长的文字之类,然他们不是太零碎、太无故事的意味,便是整片的论文中的一节,不能独立取出而称之为短篇小说。所以本集所选录的作品,始于唐;唐以前的文字,概不选入。
自唐以后,我们中国的短篇小说,可分为二大系:第一系,是“传奇系”;第二系,是“平话系”。传奇系创始于唐,其流派极多且杂。由唐之《古镜记》、《玄怪录》等等,宋之《江淮异人录》、《稽神录》等等,明之《剪灯新话》等等,以迄清之《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现代林氏之《技击馀闻》等等,千馀年间,其作家未尝中绝过,可谓极盛!平话系创始于宋;十数年前发见的《京本通俗小说》残本,便是这一系的元祖。此后明人及清初人作此者不少,选本也甚多,传于今者尚有《醒世恒言》、《拍案惊奇》、《醉醒石》、《石点头》、《今古奇闻》、《今古奇观》等数种。此系到了清之乾、嘉间,作者却似已中绝。《今古奇闻》二十二卷《林蕊香行权计全节》里,虽有“庚申发逆之乱”的话,或有人疑其为咸、同间人所作,然此一卷的文字体裁,与上面的二十一卷完全不同,实是一篇传奇系的作品而误被后人窜入者。至于平话系的小说所以没有传奇系之盛,且作者至清中叶而忽中绝者,其原因不外二端:一,平话系的作品不易作,且系用白话作的,古文家之流,不能做,也不屑去做;二,当时在上者以其淫秽,曾禁止其印售。
平话系与传奇系的作品,最显明的区别,便是前者以民间日常所口说的语言写的,后者是以典雅的古文或章文写的。平话系的作者在开篇每先写一段引子,或用诗词,或用相类或用相反的故事一二则,然后才入正文。如《通俗小说》中的《碾玉观音》,先引许多春词,然后才叙韩蕲王游春,才叙秀秀养娘进王府。又如《今古奇闻》中的《脱网罗险遭医师屠割》,先论一段庸医之误人,又引一段医师误诊未婚女为有孕而被病家所殴打的趣事,然后才叙一个凶险的医生的故事的正文。传奇系的作品,则不用此种引子。这是二者不同的又一点。
选平话系的作品易而选传奇系的作品难。因平话系的作品不很多,而传奇系的小说集则不可胜数,不独遍读为难,即搜集也决难完备。本书所选传奇系小说的范围,以编者个人所见的书为限。难免有不少很好的作品被遗落了而未入选。这是要请读者原谅而且指教的。
本书受鲁迅先生的帮助与指导不少,特此致谢!
编者,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一集,一九二八年四月)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一集序言
这一集所选的短篇小说,都是唐代人所作的。有的相传为唐代人所作的作品,如托名为韩偓作的《开山记》、《迷楼记》,而实乃北宋人所作之类,俱不选入本集。
唐人小说,在文艺上的价值很高,有几篇如《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之类,其叙写的绵密美丽,其题材之宛曲感人,俱为唐以前所未有、唐以后所少有者。后来的许多小说、剧本——尤其是剧本——都喜把他们取来作为题材。我们读了这一册内所选的短篇作品,不仅感受得他们的本身的文艺价值,且可以知道许多元、明人的戏曲或小说的“本事”。
唐人小说,通常分为左别的四类:一、别传(即史书所不载的轶事)遗闻,如《李卫公别传》、《东城老父传》、《长恨歌传》、《太真外传》、《高力士传》等。
二、恋爱的小说,如《霍小玉传》、《柳氏传》、《会真记》、《李娃传》之类。
三、剑侠的故事,如《虬髯客传》、《红线传》、《昆仑奴传》、《聂隐娘传》之类。
四、神怪的故事,如《南柯记》、《元无有》、《枕中记》、《东阳夜怪录》、《杜子春传》、《灵应传》之类。
本集所选者,大约都可包括于这四类的大题目之下。第一类的“别传”,有文艺的价值的极少,本册只选了二三篇,如《李卫公别传》之类,毫没有可使人感动的地方的作品,都割舍了。第二类的恋爱小说,是最可爱的;差不多所有较好的,本集都已收入了。第三类的剑侠故事,叙写得很活跃的作品也不少。第四类的神怪故事,太多了,本集不能收集得许多,只拣了最好的几篇选入。
唐人小说,开始于《古镜记》及《白猿传》,然直至天宝之后,作者始盛。如著名的“传奇”作者元稹、白行简、陈鸿、李公佐、蒋防、沈亚之、沈既济、牛僧孺等,都是生在元和、会昌前后的。最后的作者则有裴铏、杜光庭等。
唐人小说所以至唐的后半期才盛者,其原因不外二端:第一,以前的人颇看不起做小说一类的人,稍有声望的人都不屑去做这一类的东西,然至天宝以后,文坛风尚却大变了。牛僧孺既以居高位而喜作小说,韩愈、柳宗元、元稹之流的大作家也开始去作《毛颖传》、《蝂传》一类的小品文字及《会真记》一类的小说,于是当时成为风气。作者每喜著笔写幽怪、恋情或豪侠的故事,以相传诵,于是小说作家便盛极一时。第二,开元、天宝的故事,流传民间者,多为人所艳称、所乐闻,于是文人便载笔以记之。当时藩镇专横,官吏贪虐,刺客亦多。于是国法之所不能制裁者,便有人希望能有一种来去无踪的剑侠以制裁之。这便是剑侠故事的创造的大原因。又那时选举不公,文士多不平之气,于是《南柯太守传》、《枕中记》一类的鄙夷仕宦富贵的小说以及《灵应传》一类的叙述第二世界的荣华显赫的作品,便应运而生。
唐人小说,大都为《太平广记》、《唐代丛书》、《龙威秘书》、《古今逸史》所采录。《唐代丛书》诸书,谬误极多,惟《太平广记》成于北宋人之手,最为可靠,故本书所选,大都依据于《广记》。
编者,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一集,一九二八年四月)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二集序言
这一集选录自宋初至明末的短篇故事。
在这一个时期内,平话系的小说突然的兴起,叙写的逼真与宛曲,皆为传奇系作家所不及。然在同时,传奇系的作品也出产不少。现在将本册分为上下两部,上部载传奇系的作品,下部载平话系的作品。
传奇系的作家,在宋初尚有几个,如乐史,如秦醇,他们都是追踪于陈鸿、白行简、李公佐之后,以叙述奇踪艳闻为务。无名氏的《海山记》及《梅妃传》,也并不弱于《长恨歌传》之类的作品。然叙剑侠故事的作品,却没有唐代之盛,叙怪异故事的作品,也干枯丑陋,无复有《南柯太守传》诸作之清隽可爱。到了后来,“随笔”之作极盛,而“传奇”反为萧索。南宋之时,郭彖作《睽车志》,洪迈作《夷坚志》,篇幅甚多,而叙载琐屑,直无一篇是有情致的作品。只有无名氏的《李师师传》写得很有趣。自元至明,好的作者更不多,瞿佑、李祯虽盛为当时所称,然佳作却殊少。只有祯的《鸾鸾传》,结局能超脱于寻常的“团圆”之定则,尚可读之不至生厌。马中锡的《中山狼传》,是一篇很有趣的寓言,叙写的手段也不坏,在此时是不易得的作品。
因为这一期传奇系作品的贫乏,所以选录得不多。凡是琐屑的“笔记”
中的文字,大多数不录,仅仅录了较好的几则,如张齐贤的《白万州遇刺客》(《洛阳搢绅旧闻记》)、洪迈的《侠妇人》(《夷坚志》)等以为例。
因为这一期传奇系作品的贫乏,所以虽文辞不见得十分可爱,而材料却是后来有名传说的起源的,如曾巩的《杂识》(叙狄青事),张邦几的《王魁》(叙王魁负桂英事),洪迈的《猪精》(叙岳飞事)等也都选录进去。
这一期的短篇作品,所可夸耀者乃是平话系的作品。平话系的作品,在北宋时才产生。他们与传奇系的作品,有几点大不同的所在。第一,传奇系作品,好用典雅的文句,到了瞿佑一流的作品,简直每个人物一开口便是骈俪之气逼人,而平话系的作品则一洗此习,完全以清莹流顺的口语文来叙写,每个人物的说话,差不多都是逼肖的。第二,传奇系的作品,所取的材料大都是“贵族”,不然便是“神怪”,便是“侠客”。但平话系的取材,则差不多完全是取之于民间的,取之于市井的。他们的人物都是平平常常的人物。
便是叙写鬼怪,也是近于人情的。第三,我们在传奇系作品中,几看不出作者的个性、时代及地域,在平话系的作品中,却可清清楚楚的看出人物的个性、时代与环境来。这于历史家也是极有用处的。
平话系作品的元祖,就现在我们所知道的,是《京本通俗小说》,以后《永乐大典》中亦采录甚多,可见宋、元时平话作者不少。明之初年及中叶,未见有什么这一类的作家。到了末叶,却有一个大作家冯梦龙出来,编纂“三言”,大畅这个平话系的流派。当时作者受其影响很深,如即空观主人,如古狂生,如天然痴叟,都步于其后而有所继作。惟他们所作的,与宋人的平话,却已有个不同。这便是:宋人的平话,大都是“为说故事而说故事”的态度,冯梦龙他们所作的,却已带了很浓厚的道德色彩,变了“为教训而说故事”了。但他们所作,也并不完全是教训的,有时也叙写些“无关道德”的有趣的故事,如《唐解元玩世出奇》之类。平话系作品,现在尚流传于世的,自宋至明,有下列的几种:(一)《京本通俗小说》不知作者,大约是“说话人”的底本吧。今所传者为残本,自卷十至卷十六,凡存七卷,共有七篇小说,即:
卷十碾玉观音
卷十一菩萨蛮
卷十二西山一窟鬼
卷十三志诚张主管
卷十四拗相公
卷十五错斩崔宁
卷十六冯玉梅团圆
尚有《金主亮荒淫》一种亦为《京本通俗小说》中所有,而《烟画东堂小品》所刊《通俗小说残本》不收,另有长沙叶氏的单刻本。故合计之,宋人平话之传于今者凡有八种。
(二)《喻世明言》为冯梦龙所编,今传本少见。《今古奇观》系选冯氏“三言”及《拍案惊奇》以成书者,共四十卷,每卷一篇,其中除选于《醒世恒言》的十一篇,选于《拍案惊奇》的十篇,及第三十回一篇未知所本外,其馀十八篇,乃是《喻世明言》及《警世通言》之文。(《明言》文凡八篇)
(三)《警世通言》亦为冯梦龙作,今传本少见。有十篇被选于《今古奇观》中。王士祯言:“《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罢相归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卢多逊谪岭南事而稍附益之。”《拗相公》是《京本通俗小说》中的一篇,乃亦见于《通言》,由此可知《通言》中必多旧作,未必全为梦龙所作。
(四)《醒世恒言》亦梦龙作,今尚存。凡四十卷,共三十九事。中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篇,即《错斩崔宁》。可见《恒言》中亦不全是梦龙的创作。《恒言》中的小说,曾被《今古奇观》选入十一篇,《今古奇闻》中亦选入四篇。
(五)《拍案惊奇》凡三十六卷,共收小说三十六卷。即空观主人的序说:“龙子犹(即梦龙)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观此,似此书亦为梦龙所著。然松禅老人在《今古奇观》的序上,却说:“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之刻。”可见此书实是即空观主人所自作的。
此书被《今古奇观》选入七篇,其馀二十九篇,曾被书贾加入《今古奇闻》中的一篇,改名为《续今古奇观》。
(六)《石点头》为天然痴叟作,共十四回,冯梦龙曾为之作序作评。
今人曾把它改名为《五续今古奇观》。
(七)《醉醒石》为东鲁古狂生所作,共十五回。
以上七种是现在所知的。今皆每种录有一二篇或三四篇在本集中。至于明以后人所作的,如《今古奇闻》之类,这里不录,待选入第三集中。
平话系的作品,在初时,差不多都是叙写当时或近代的故事的,如《京本通俗小说》八篇中,有七篇是叙南宋之事的,只有一篇《拗相公》是叙北宋王安石事,然年代相去还不远。到了冯梦龙他们,便有叙春秋、汉、晋、唐、宋之故事的,如“伯牙碎琴”、“庄子劈棺”以及羊角哀的故事之类都是;也有将唐人传奇演衍成文的,如《李■公穷邸遇侠客》之类都是。但究竟以叙当时事及近代事为多。大概,叙古事,叙写便不真切,叙时事,描状便活泼。故本集所选,都取其叙时事的。
平话系小说流传于世者,除《今古奇观》外,其他各书都不易得。本集内所录的几篇,搜罗颇费些力。希望将来能有人将这些书陆续印出。
编者,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三日。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二集上册,一九二八年四月)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二集下册序言
这一集的上册,选录宋至明末的短篇故事不少,但还有许多,因篇幅关系,不能容纳于那一册之内的,因再编成这一册。
传奇系的作品,在这时代实在是贫乏得可怜。在上一册里,我们还看见《梅妃传》、《李师师外传》、《中山狼传》等几篇较好的作品,然而已不能与本书第一集内所选的唐人诸传奇相提并论了。到了选录这一册时,却连《梅妃传》、《中山狼传》那么样完整的作品也没有了。所有的,除了《三山福地记》、《阿留传》、《辽阳海神记》以外,都不过是琐杂的“笔记”
中的一鳞一爪而已。这些极简单的仅具有故事的雏形的东西,他们的本身,原没有什么价值,其价值乃在于下面的二点:一、是后来的传奇杂剧或小说的题材的来源;二、对于后来的作家曾给与不少的影响与暗示。
关于第一点,如《韩湘子》,如《陆务观》诸篇都是;关于第二点,如《王榭》,如《浮梁张令》,如《王泰》诸篇,后来的作品,受其影响与暗示不少,像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便有好几篇是受到这样的影响的。《梁太祖》、《韩魏公》诸篇写得虽像是散漫,却很有描写力,能使被写的人物翩翩欲活的现在纸上。
这是编者于上册所选录者外,再选录这十几篇的原因。
然而“这一期的短篇作品,所可夸耀者,乃是平话系的作品”。上册里已经选载了十馀篇,但是编者总觉得太少。所以这里又选载了九篇。这九篇的来源,除了《京本通俗小说》、《醒世恒言》、《拍案惊奇》、《石点头》、《醉醒石》诸书,上册里已经有选录者外,尚有《西湖二集》,为上册里所未及收及者。
《西湖二集》凡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周清原著。以所叙者皆为关于西湖之故事,故谓之“西湖二集”。而谓之“二集”者,想当更有初集,然今绝不可得见。每卷载故事一篇,凡得三十四篇,皆平话系之作品也。清原,武林人,自号济川子,其名未详。生于明之末叶。大约生平殊困厄。尝自谓:“败壁颓垣,星月穿漏,雪霰纷飞,几案为湿。盖原宪之桑枢,范丹之尘釜,交集于一身。予亦甘之。而所最不甘者,则司命之厄我过甚,而狐鼠之侮我无端。予是以望苍天而兴叹,抚龙泉而狂叫者也。”(见《湖海士序》)所以他在这部《西湖二集》上颇多愤慨不平之言。这部书传本殊少见,今录其三篇,可见一斑。
《江东老蟫》序《醉醒石》,谓:“大凡小说之作,可以见当时之制度焉,可以觇风俗之纯薄焉,可以见物价之低昂焉,可以见人心之诡谲焉。于此演说果报,决断是非,挽几希之仁心,断无聊之妄念,场前巷底,妇孺皆知,不较九流为有益乎!”这都是说小说之实际上的功效的,未免带了太多的功利主义的色彩。但即就这些功效而言,也只有平话系的小说,才能有此,传奇系的作品却不足以预于这个荣誉。我们见到的传奇系的作品,差不多都是空想的产物,毫无时代性的文字,汉、晋人之所作,与唐、宋人之所作,相差未远,唐、宋人之所作,与元、明、清人之所作,亦相差未远。我们所能于其中见“当时之制度,觇风俗之纯薄,物价之低昂,人心之诡谲”者,乃仅可在平话系作品中求之;而作者之能使“场前巷底妇孺皆知”者,亦仅平话系之作品有此魔力而已。
《碾玉观音》中之叙南宋军阀的威势,叙贵人家中收用养娘之制度,《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之叙明时的丐头制度等等,皆为一切史书中所绝无的材料,而却正是编辑社会史的人所最需要的东西。姑举一二例,此外可知。
传奇系的作品,大多数只有叙述而没有描写,能如《霍小玉传》之有深刻的描写力者极不多见。平话系的作品,则专以描写见长,已具有近代的小说的作风,不管他叙的是山精海怪,幽灵狐魅,不管他写的是空想的神仙故事,怪诞的民间传闻,而总有一种活泼泼的生气,不知不觉的会把这些邪神妖鬼,故事传闻,都人格化了,人情化了,写得他入情入理,不殊于人世上日常所见的事,所见的人。而其描写人间的世态人情,尤为真气逼人。试举本册里的几篇故事为例,《滕大尹鬼断家私》中的滕善继夫妇的霸产的心理,写得如何的好,《灌园叟晚逢仙女》中之张委的横行,《惟内惟货两存私》中之魏进士与他的妻之不同的心思的对照,《陶家翁大雨留宾》中之蒋震卿的得妻,又写得如何的真切而近情。
许许多多的长篇小说、长篇传奇都叙的是:某生某女的会合,如何的奇巧。小姐私奔,虽暂为奸人所欺,而终于是“佳人才子的重圆”。这里,在《陶家翁大雨留宾》里,却把这个打不破的惯例打破了,私奔的小姐却终于跟随了误认的“才子”而去。
许许多多的长篇小说、长篇传奇,都写的是:佳人才子的恋爱的始终,其中必有如何的波折,必有严父的阻挠,必有如何的奸人从中播弄,必有一场兵灾人祸,把他们生生的拆散了。这里,在《吹凤箫女诱东墙》里,却又把这个打不破的惯例打破了。作者写潘用中与杏春小姐的相恋,如何的近情在理,再看那些空想的做作的传奇小说来,真如粪土。它那里没有奸人,没有兵祸,没有心肠冰冷如铁的父母,只淡淡的写来,却已足动人。
无论他们的题材是如何的空想、怪诞,然如像那末逼真的近情在理的叙写,在中国一般小说中已是不容易得到的了。
本集二册中,所选的不过一脔而已。将来有机会,很想能一部部的将他们介绍给大家。
编者,一九二六年六月十日。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二集下册,一九二八年四月)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三集上册序言
本集所选的,都为近代的作品,自清之初叶起,到了民国之初年为止。
在这个时代,传奇系的作品,是多至不可胜数;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开其端,继其后者无虑百数十家。如袁枚之《新齐谐》、沈起凤之《谐铎》、和邦额之《夜谭随录》、纪昀之《阅微草堂笔记五种》、乐钧之《耳食录》、王韬之《遁窟谰言》、《淞隐漫录》、宣鼎之《夜雨秋灯录》、俞樾之《右台仙馆笔记》是其中最有名者,然或者琐屑过甚,不能成一篇完全之故事,或者故为简练,读之毫无情意,或者借迳于狐鬼之行动,而悬教训之旨,有类于寓言,或者极力模仿唐人传奇,欲以诡异之恋情及侠义行动见长;然求其足成为首尾完整,有情有节的故事者,却不易多觏;惟《聊斋志异》尚有几篇着意经营之作,如《婴宁》,如《马介甫》,如《竹青》,都可算为清代无量数的短篇杂记中的杰作。他们不仅是一篇结构完美的故事,而且也叙写得十分真切动人;虽然情节不能免于诡异,而主人翁之性格却很活泼,世态人情,亦写得曲折尽致。如《婴宁》之类,实可上比肩于唐人之名作《霍小玉传》之类,虽然他们的情调之间是很不相同的。像《婴宁》那样的轻盈巧笑的喜剧的作品,在中国短篇故事中真是不容易见得到的东西。《阅微草堂笔记》虽负盛名,而琐细已甚,简练太过,且篇篇都是大发议论的结局,屡欲选入几篇,而实无可选。这些东西,乃非完整的故事,而为一种“寓言”或小记事。论者每以他们足以与晋六朝人的《搜神记》诸作相颉颃许之,实则,这种回复到远古去的作品,在现在看来,却是不足取的。其不足取,正如现在去拟作像《诗经》那样格式的四言诗,或像《尚书》那样的拙奥的古文似的。
当清之初叶,在《聊斋志异》之前,却也有几篇好的传奇系的作品,他们却不似《聊斋志异》之类之会集为一书,乃是散篇的;有张潮者,曾把这些东西集为《虞初新志》一书,其中如吴伟业的《柳敬亭传》、无名氏的《小青传》等,却都是很不坏的东西。在明、清之交,全个中国沦没入残酷无比的流寇与异族的劫略中,当然是会产生不少好的记载与故事出来的。
平话系的作品,在这时却衰微已甚。平话集之出版于此时者仅有下列三部:
(一)《十二楼》这是李渔所作的,亦名为《觉世名言》,题觉道人编,实则觉道人乃李渔之笔名。其中共有故事十二篇,大约都是他自己所作的,不像冯梦龙的“三言”,乃多收古代作品也。这些故事,每一篇都是与“楼”
有关系的,故谓之十二楼。哪十二楼?即:
闻过楼三与楼
十卺楼鹤归楼
生我楼夏宜楼
拂云楼夺锦楼
奉先楼合影楼
萃雅楼归正楼
其中之大病,乃在好发教训之言,然偶然亦有很新鲜的见解,很僻怪的议论,一望而知其为作《一家言》及《十种曲》的笠翁之所说。
这个短篇集,刊于清初,有顺治戊戌序。
(二)《今古奇闻》这是光绪十三年上海东璧山房刊行的。据王寅(字冶梅)的序说,这个集子乃是他由日本带回来翻刻的。然其中不尽为平话系的作品,如第二十二卷之《林蕊香行权计全节》乃完全是传奇系的文字。又杂有“三言”之文不少,如卷一之《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卷二之《刘小官雌雄兄弟》,卷六之《陈多寿生死夫妻》,卷十八之《十五贯戏言成巧祸》,皆为选自《醒世恒言》者。又卷十之《梅屿恨迹》,乃为选自《西湖佳话》者。大约是:王寅自日本得到“三言”的残本,为之改编了一过,而又补上几篇,如咸、同间之作品《林蕊香行权计全节》等而刊行者;不然,即日本当清之中叶,原有如此的一个选本,而王寅则为之补上了最后一篇(即《林蕊香》)者。故卷首题着“东璧山房主人编次”。
(三)《西湖佳话》这部书作于清康熙间,与《西湖二集》相类,亦为专叙关于西湖的故事者。全书凡十六卷,包含十六篇故事,每卷一篇,即:
葛岭仙迹白堤政迹
六桥才迹灵隐诗迹
孤山隐迹西泠韵迹
岳坟忠迹三台梦迹
南屏醉迹虎溪笑迹
断桥情迹钱塘霸迹
三生石迹梅屿恨迹
雷峰怪迹放生善迹
这部书的作者,自署为古吴墨浪子,未知其真姓名。有的时候,他把他的故事写得很活跃,有的时候却很干涩。他的文笔也很可怪,不是如“三言”及《十二楼》、《西湖二集》一样的流利的语体文,乃是另一种的夹杂了不少古文的句调的语体文,很像《三国演义》,也许比它更文。
在清之末叶及民国的初元,又是一个大变动的时代,也产生了不少的好的短篇作品。待下册再选入。
本集所选,与上面几集一样,其中有不少是民间流行之故事及小说、剧本的主源。如《李姬传》及《柳敬亭传》曾为孔尚任的剧本《桃花扇》的故事来源,《小青传》乃为吴炳的传奇《疗妒羹》的故事来源,《雷峰怪迹》亦为白蛇故事之最初形式,为读《白蛇传》传奇及《义妖传》弹词者所不可不参考者。此外,如《圆圆传》亦为陆次云的剧本《升平乐》(亦名《圆圆曲》)之本事,《补张灵崔莹合传》为《十美图》及《乞食图》的本事,《大力将军》及《雪遘》亦为蒋士铨之传奇《雪中人》的本事。读了这些短篇故事,便亦可知道了不少民间及文艺界最流行的故事了。
编者,一九二六年九月八日。
(《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三集上册,一九二八年四月)
《北平笺谱》序
诗笺之作由来已久,迨明季胡曰从《十竹斋笺谱》出,精工富丽,备具众美,中国雕版彩画至是叹为观止。李克恭序云:“昭代自嘉隆以前,笺制朴拙,至万历中年,稍尚鲜华,然未盛也,至中晚而称盛矣,历天崇而愈盛矣。”就今传明人简牍之用笺观之,足证斯言之不谬。清初陈洪绶、萧云从主持画坛,《离骚图》、《博古页子》传刻遍天下,八口之家至赖以举火。
时工之著者有黄子立、鲍承勋等,皆以镂象世其家。康乾之际,盛况犹昔,世传成亲王笺,秀丽不减胡氏。嘉道以还始渐衰。同光之时尤为零落,光绪末,北京画师李钟豫、刘锡玲、朱良材、王振声辈尝为肆人作笺,意在谐俗,乃坠恶道。至宣统中,林琴南先生独取玉田梦窗词意制为山水笺,情趣盎然,文人为笺作画殆始于此。民国初元,陈师曾先生为墨盒作画稿,镌成,试拓以墨,付淳菁阁制笺,乃别饶奇趣,后续成诗笺万千幅,无不佳妙,抒写性情,随笔点染,虽小景短笺,意态无穷,于十竹斋、萝轩外,盖别辟一境矣。
姚茫父先生继之作唐画砖笺、西域古迹笺,虽仅仿古,不同创作,然亦开后来一大派。时六龄童子陈福丁信手涂抹,独见天真,亦得付之匠氏,足征作笺之事,颇亦为时人所歆羡矣。近十馀年,作者辈出,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溥心畬诸君子,均高雅不群,惟制笺固以画稿为主,刊印亦贵精良。李克恭云:“饾板有三难,画须大雅,又入时眸,为此中第一义;其次则镌忌剽轻,尤嫌痴钝,易失本稿之神;又次则印拘成法,不悟心裁,恐损天然之韵。去其三疵,备乎众美而后大巧出焉。”近代刻笺名手首推山西张启和,居琉璃厂西门,陈、姚诸作皆出其手。张氏既逝,继起者有张东山、杨华庭等皆能不失本稿神采,而刷印之工亦足以副之,众美亦已备乎。
然盛极则难为继。今厂肆已有弃其成法,投合时好者。尝见松古斋为西人制笺,纸劣工粗,墨浮色涩,林陈之风荡然。又见豹文斋复刻黄瘿瓢人物笺,草率尤甚。清秘阁尝仿刻十竹斋数笺,丰韵十去其六,然规模固在也,近得其新印者则板片错乱,色泽不匀,是并刷印之工亦不可恃矣。意者刻笺之业其将随此古城之荒芜而销歇乎!鲁迅先生于木刻画夙具倡导之心,而于诗笺之衰颓,尤与余同有眷恋顾惜之意,尝数与余言之,因有辑印《北平笺谱》之议,自九月始工,迄十二月竣事,其间商榷体例、访求笺样,亦颇费苦辛。
入选者凡三百四十幅,区为六册,首仿古诸笺纪所始也;次戴伯和、李伯霖、李钟豫、王振声、刘锡玲及李瑞清、林琴南诸氏所作,迹光、宣时代之演变也;次陈衡恪、金城、姚华之作;次齐璜、王云、陈年、溥儒、吴徵、萧 、江采、马晋诸氏之作,征当代文人画之流别也。而以吴汤等二十家梅花笺、王齐等数家壬申笺、癸酉笺殿焉。今日所见之诗笺,盖略备于兹矣。谭中国版画史者或亦有所取乎。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长乐郑振铎序。
(《北平笺谱》,鲁迅、郑振铎编,荣宝斋,1933 年)
元人小令集序
陈乃乾先生曾将张禄《词林摘艳》里的一卷《南北小令》,重刊单行本,有功于元曲研究者不浅。现在又加入了许多材料,将那一卷的东西扩充许多倍,成为现在式样的《元人小令集》。这更使我们爱读元人散曲的兴奋而且欢喜。
元剧的研究,明万历间已很热闹了。臧氏百种曲外,选刊元曲的不下七八家。独有元人散曲,则染指者寥寥。山东李中麓家藏词曲最富,号称词山曲海,然他所刊行的,不过乔、张二家的小令罢了。清人于词最为致力,而于曲很少措意。《四库总目》仅列乔、张二家于存目。朱竹坨、厉樊榭是精工此道的,也不曾做过辑录的工作。乾隆间,曾刊小令数种,在竹坨《叶儿乐府》、樊榭散曲、板桥《道情》之外,仍只录了乔、张二家的小令。姚梅伯《今乐府选》,录书较多,然而此选迄未流传于世。
清末,词学盛到了极点,王氏四印斋、吴氏双照楼、朱氏彊村,莫不以刊布宋、元词人的著作为职志。而散曲则寂寂无闻。
吴瞿安先生是第一位着手收集元、明以来的散曲的;颇有意于流布曲集。
《奢摩他室曲丛》方始印行,而涵芬楼的巨劫突来。善本精刊,一时扫地以尽。吴氏书亦多波及,致吴氏有“曲者不祥之物也”之叹。
然当宋、元词的研究不能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时,学人们的转而趋向于散曲的探讨,乃是必然的现象。
友人任中敏、卢冀野二先生于此最为致力。中敏的《散曲丛刊》,实集十馀年来散曲研究的大成。
现在距中敏结集之时,又六七年了。在这六七年间,奇书异本,日出不穷,多有中敏当时所未见者。《吴骚合集》、《吴歈萃雅》、《雍熙乐府》之类,已成为易得之书;而《吴骚集》、《吴骚二集》、《南音三籁》、《乐府群珠》,以及元、明人诸专集,亦渐为我们所得到。
现在的研讨元人散曲,实有点像王、吴、朱诸氏竞刊词集时候的情形。
乃乾此书在这个时候出现,正足鼓励同道者,唤起他们不少的勇气。
年来颇有辑集元、明以来散曲的心愿,只因搜罗未备,未敢问世。乃乾乃先获我心,成此巨著。读之,能不汗颜乎?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五日,郑振铎序。
(《元人小令集》,一九六二年十二月)
中国小说史料序
研究中国小说的方向,不外“史”的探讨与“内容”的考索。但在开始研究的时候,必须先打定了一种基础;那便是关于小说本身的种种版本的与故事的变迁。不明白这种版本的与故事的变迁,对于小说之“史”的及内容的探讨上是有多少的不方便与不正确的。记得有人论《水浒传》的社会,而所据的版本,却是金圣叹腰斩的七十回本,于是便纵谈到“作者”为什么要把卢俊义的梦境作为结束的原因。这岂不是“一着错全盘都错”了么?又有人真的相信陈忱的《后水浒传》乃是明人作的,因为“序”上有万历字样,又有人相信它是元人的东西,因为首页的中缝,有“元人遗本”四字。这岂不也是颠倒了历史的事实了么?所以“版本”“目录”的研究,虽不就是“学问”的本身,却是弄“学问”的门径。未有升堂入室而不由门循径者,也未有研究某种学问而不明瞭关于某种学问的书籍之“目录”“版本”的。而于初学者,这种“版本”“目录”,尤为导路之南针,照迷的明灯。有了一部良好的关于某种学问的书籍目录,可以省掉许多人的暗中摸索之苦。我们都是经过了“摸索”的境界,吃尽了苦的,故对于“版本”“目录”的编著者,往往是抱着很大的敬意的。这一种为人而不为己的吃力的工作,略知学问的门径的人,都得拥护他们,帮忙他们,敬重他们。所以,关于某种专门学问的“目录”,较之摆起了“导师”之面目的什么“国学书目”之类的不伦不类的东西,自然是高明有用得多的。
而种种故事的变迁的研究,对于中国小说的探讨上,也有了很重要的价值。中国的小说,以讲史为最多,即非讲史,而所取的“题材”往往是“古已有之”的。在当代的日常生活里取材的实在是寥寥无几。故研究其故事的来源和变迁,也和“版本”“目录”之研究,有了同样的重要性。但可惜这一类的材料,零星散在诸家笔记里的最多。搜集起来,最为困难。蒋瑞藻氏的《小说考证》用力殊劬,而内容芜杂。鲁迅先生的《小说旧闻钞》取材最为可靠,但所收的“小说”不多。现在孔另境先生的这部《中国小说史料》,是就鲁迅先生的《旧闻钞》而加以扩充的。费了好几年的功夫,所得已不在少。可以省掉我们许许多多的翻书的时间。这是我们所不得不感谢他的。
在孙楷第先生的《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之后,继之以孔先生这类《中国小说史料》的出版,对于中国小说之版本的和故事的变迁的痕迹,我们已可以很明瞭的了。而初学者也可以不至有迷途之苦。想起了我们从前的暗中“摸索”之苦,实在不能不羡慕现在初学者们的幸运!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四日。
(《中国小说史料》,一九五七年五月)
晚清文选序
我编辑这部《晚清文选》曾用了很大的努力与耐心;一来是因为材料的不易得;二来也因为材料的过多过杂,选择起来觉得非常的困难。如果编一部《古代文选》或《唐宋文选》之类,那些材料却还比较的容易找得到,且也还比较的容易选取其精华。但《晚清文选》的材料却一桩桩都要自己下手去搜罗的;可以说是无所依傍的工作。在各个图书馆里,这一类的材料简直不大有。他们都不会注意这个最有关系的时代。几种清末的《续经世文编》、《经世文新编》以及《畜艾文编》之类,当然给我的帮助不少。可是多偏于一方面,未能见其全。同时,往往不注出处,有时无从知道其来源。而当时的定期刊物、秘密刊物是那样的多——特别是关于革命的文献——也令人有挂一漏万之感。要是仔细的“求全”“求备”下去,就再费个三五年的工夫也不容易编得成功。只好这样的“急就章”的编完它。盼望专门的收藏家们和学者们的指教或补充。“椎轮为大辂之始”,苟能因此引起大家对于这一时代的文献和文学的注意,则更完备的工作,“成功正不必自我”。
说起来有些痛心,如果东方图书馆不曾被日机烧掉的话,其中所储藏着的晚清作品颇多,尽足以作为我这部书的选材的基础。但如今一本本的书却都要以个人的力量去搜罗了!不知有多少个黄昏曾为了它而耗费在几家旧书之肆的摊头。就连旧书肆,对于这一类的较近代的作品,也很不注意;往往数日的搜访,所得不过三两部书而已。旧杂志尤为难得;像《民报》、《复报》之类,即悬重金以购之,也不见得立时有。即如马建忠的《适可斋记言记行》,前七八年还可得,今则已成绝无仅有的难得之物了。
这部从辛苦艰难里编成的东西,对于我格外觉得亲切;编成了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劳力并不白费!
我自己是重温了一遍转变期的中国的历史;对于读者们似也不无特别的作用,除了作为“文选”读之外。
我在《选文小记》(《中流》一卷四期)里曾经说起过:
这样的作着“选文”的工作时,不免时时有些感触。对于老维新党奋发有为、冒万难而不避、犯大不韪而不移的勇气,与乎老革命党的慷慨激昂、视死如生、掷头颅、喷热血以求得民族自由与解放的精神,我同样的佩服。对于魏源、马建忠、林纾、严复、梁启超们所做的介绍与启蒙的工作,我也同样的表示敬意。
但特别有所感的是:老维新党所做的工作,至今还有待于我们的继续,他们所说的话,至今还有一部分是有用;这可见我们这古老的国家,进步实在慢;而顽固的守旧势力,却是如何的伟大;而老革命党虽然推翻了满清政府,而民族解放的工作,却也还不曾告了结束;反之,外来的帝国主义的压迫,更日益加甚,民族的危机也一天天的加重、加深;读了他们在二三十年前所发表的愤激的鼓励民族精神的文章,真不禁还觉得并非过时之作。
所以,这一册里有许多文章,对于我们这一个时代,还是对症之药,并非泛泛的搜集名篇佳文的一部“文选”而已。
为了要从多方面的取材,有许多已不为人所注意的晚清文集、报章及定期刊物,便不得不广泛的检读一过。在那里面,我们真可以得到不少的好文章;这些好文章是久已随了“时代”的过去而几乎成了“过去”,而为读者们所忘记了的。
假如工作者有时为他自己的工作的成就所沉醉的话,我这时的心境便是如此。我读了一遍两遍。我觉得这工作对于我自己有益;我相信对于一般读者们也会有益。
阿英先生和吴文祺先生的帮助,我永远不会忘记。阿英先生收藏晚清的作品最多。很难得的《民报》全份、《国闻报汇编》、《黄帝魂》等等,都是从他家里搬来的。
所用的若干参考书,附目于《文库》的“月报”里。我希望有两三个图书馆对于这一类的有重要性的书籍能够尽量的搜罗、收藏,不要以其“不古”而弃之。
十月三十一日。
(《晚清文选》,一九三七年七月)
跋所藏散曲目
散曲自来无专目,有之自此目始。余喜收藏宋、元以来歌词剧本,因并及散曲焉。积二十年,以所得写为此目,不意竟成一帙,物集于所好,信不诬也。明人曲选,每杂糅剧曲清曲为一书,清代词集,亦往往附曲,故并录焉。数经丧乱,南北迁徙,道路之间,不免散佚。今藏于东区之图籍万数千册又陷于敌,闻已尽付一炬,凡此已佚之书,概不入目焉。方今倭人扰我中华,壮士舍生于炮林弹雨之中,老弱流离转徙于后方,时不免罹酷祸。余既未能驰驱于疆场之上,乃独坐斗室,一灯荧然,务此不急之事,诚自愧也。
惟念积书盈屋,不乏孤本,所得既半烬于敌火,此未烬者且不知命在何时,不及今存一目,则一旦若荡为云烟,则并作者之姓氏亦将不可考知,不其有负先民著述之苦心乎?遂以数日之力,写定此目,并手自刷印十馀册分贻友好。炮火稍间,将复次第写印他目焉。一九三七年八月三十一日午夜,郑振铎跋。时繁星满天,机声正轧轧盈耳,惟祝卫国男儿健康无恙也。
(《救亡日报》,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十竹斋笺谱》跋
右《十竹斋笺谱》四册,重镌之工始于民国二十三年春末,告成于三十年夏六月,此七载中,大变迭起,百举皆废。余又南北迁徙卒卒鲜暇,故镌版之业作辍靡恒,盖因于资力者半,而人事之乖迕,亦居其半焉,然终于斯时得竟全功。丧乱之中,艰辛备尝,同好之士,初赞其议,而未能睹其成者,不只一人也。前尘回顾,悲忻交集,是乌能不纪数语以告世人,且有以慰亡友之灵也。初,鲁迅先生与余既辑印《北平笺谱》,余曰:“尝于马隅卿许见王孝慈所藏胡曰从《十竹斋笺谱》,乃我国木刻之精华,继此重镌,庶易流传,北平印工当能愉快胜任。”鲁迅先生力促其成。余北归,乃毅然托赵斐云先生假得孝慈藏本,付荣宝斋复印然。复印之工至为繁重,荣宝斋主人杨君初有难色,强之而后可。自复绘以至刷印之工,余曾目睹,故能语其层次:初按原谱复色分绘,就所绘者一一分刻然,犹是未拼成之板块也;印者乃对照原本逐色套印,浅深浓淡之间,毋苟毋忽,虽一丝一叶之微,罔不目注手追,惟恐失样,用力之重轻,色之缓急,意匠经营,有逾画家,印成持较原作,几可乱真。余乃信其必有成矣。时在岁暮,第一册竣事。适孝慈至平,遂以复本贻之,是为余与孝慈订交之始。未几,隅卿亦归,每次晤言必语及版画,而于《十竹斋笺谱》尤著意焉,即微疵点污,亦必指令矫改,以期尽善。斐云与徐森玉、魏建功、向觉明诸先生亦间有参议,友朋之乐,于斯为最。适余赴沪,持是册示鲁迅,赏览之馀,喜如所期。然第二册付镌后,工未及半,燕云变色,隅卿讲学北大,猝死于讲坛之上,余亦匆匆南下,以困于资,无复有馀力及此,故镌工几致中辍,时时以是为言者,惟鲁迅先生一人耳。迨第二册印成,先生竟亦不及见矣。其后孝慈又故,遗书散出,此书幸归北平图书馆,可期永存。良友云亡,启馀无人,日处穷乡,心力俱瘁,竟无意于续镌矣。故都沦陷后,北望烟云,弥增凄感,原书何在,尚不可知,遑问其他。又逾年,忽发大愿,辑印《中国版画史》,必欲遂成诸亡友之志,拟续镌笺谱,收入画印图录之中,姑驰书斐云,询其踪迹,不意历劫竟存,且得斐云之助,第三册继付剞劂,迄今一载有半,全书毕工,征斐云之力不及。此固不只余之私衷感荷无既也。呜呼!此书虽澄,亦尝饱经世变,备历存殁之故矣!抑余重有感者,二十年来,余罗致版画书不下千种,于此书最为加意,几得复失者数数,初闻涉园陶氏有旧藏,比余询及,则已与他书归日本文求堂矣。为惆怅者久之,后见文求堂书目,此书尚在,飞函商购,得复谓已他售。盖托辞如是,欲自藏也。上海狄氏亦有此书,然不可见。闻某君购得一册,余意即一册亦佳,询以能否相让?则云:已售去。孝慈故后,此书又先为北平图书馆所得,缘悭如是,余更不作收藏想矣。终假孝慈珍本,复印毕工,慰情胜无,每自感悦,然此本中阙若干页,以无他本可补,姑置之。去冬徐贾绍樵竟于无意中为余获此书于淮城,书至之日,乐忘晨饥。尤可欣者,孝慈本中所阙诸页,此本则一一俱在,刊书将成,余亦得偿素愿,缘遇巧合有如此者。惟镌工已就,所阙者未能补入耳。他日痛饮黄龙,持书北上以与孝慈藏本相校勘,斐云其将何以贺余耶!补刻之举,当在彼时,云日、重昭此愿终偿,斐云知我必首肯也。
中华民国三十年六月二十七日
长乐郑振铎跋。
(《十竹斋笺谱》,鲁迅、郑振铎编,荣宝斋, 1941 年初版,1952 年重版;《中国版画史图录》)
跋心史
郑所南《心史》,世所传者多为钞本,刻本殊罕见。此是崇祯十三年刻本,题页上有刊者识语:先生名思肖,字亿翁,闽福州人。宋末徙吴门。其孤忠介节,详《辍耕录》诸书,而其文未传。崇祯十一年,岁戊寅冬十一月八日,吴门承天寺中浚井,获一铁函,启之,乃得是集,系先生手书,纸墨完好。考缄固沉井,为宋德祐癸未,至今戊寅,三百五十六年矣。诚足异也!详校缮梓,以传先生之心,后学者之责也。悦安草堂识。
悦安草堂,据曹学佺序,当为新安人汪权奇。权奇名骏声,他本有其跋文一则,此本已夺去。林古度序云:取其诗文,名曰《心史》,用蜡封固,而函以锡,锡复函铁,沉于承天寺狼山中房古井中,以待千载后人得见其生平,此其立志不亦奇欤!果今三百五十六年,一旦为予友君慧上人浚井而得之,其事尤奇。寺僧多以酿为活,独慧公酷好诗文,非先生之灵自为呵护,即慧公是其后身转世,不可知也。……予何幸,垂老而适同高钟陵会府,得见于叶雁湖民部署中,共相惊异。雁湖、钟陵与予皆郡后学,急谋较梓,以传先生之心。友人汪权奇欣任其事,雁湖、钟陵捐资助成,表章先贤,皆急忠义者。
《四库总目提要存目》云:
《心史》七卷,旧本题宋郑思肖撰。
又云:
文词蹇涩难通,纪事亦多与史不合。必明末好异之徒,作此以欺世,而故为眩乱其词者。
按,思肖生丁亡国之痛,故持民族观念至坚,主夷夏之防至严,一字一语,均含血泪。“吾观吾之身,天地之身,父母之身,中国之身,读圣贤书,学圣贤事,是与圣贤为徒,奚敢化为贼而忘吾君吾父母也!欲弯弓射贼,曷能顾母存亡;欲偷生事母,何以扶国颠覆。舍忠不足为孝,舍孝不足为忠。以是迟迟二三百日间,双睛望穿天南之云。天道何为尚未旋?蚤夜以思,狂而不宁。泪苦流胆,心亦凝血。挺然语孤忠,孑然立大义。与世相背,独立无涯。我母龙钟,忧愤成疾。旦暮无期,奚生奚生。叫日而日未出,泣夜而夜何长!愈久愈不变!愈不可为愈为!”心烦意乱,语重情迫,更岂是作伪欺世之文?徐乾学以此书为明海监姚士粦所伪托,《四库提要》之语当本于此。
然士粦刊书甚多,《秘册汇函》中何不收入此书,而必欲待林古度诸人出而始为之表章?曹石仓、林古度诸人,多见古书,皆不作妄语者,何所为而造作此漫天大谎?当崇祯十三年之际,奴酋尚未有猾夏之举,流寇势亦未大炽,曹、林辈何所为而预行写下此种不祥之文字?此皆理所万不可通者。徐乾学与《提要》作者,所以必欲证其为伪书者,盖深恶其措辞过于激烈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后人乃为所蒙蔽,众口一辞曰:《心史》是伪书。呜呼,是殆未尝读《心史》一字者也!是殆甘为其颠倒黑白之伎俩所欺骗者也!
至《禁书目录》成,《心史》被收入“全毁”目中,而此书乃益晦不显矣。
若必欲以《心史》为伪书,则作伪者当为明之遗黎古老。刊书之年月,必非崇祯十三年,而当为弘光、永历之际。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倒填年月,以避网罗。斯乃最近情实之推测。斯则林古度辈之用心亦犹夫所南翁之用心也。以梨枣代铁函,以传布代沉井,其技益进矣。然此亦只是推测之辞而已。曹学佺殉节甚早,此序何为乎来哉?刊本式样,亦明明是崇祯时代之物。且一入清代,文禁立严,文网大密。彼时古老遗黎方遁世避祸之不遑,又何能公然刊布此“禁书”哉!林古度时方穷愁蛰居,以诗身隐,又何敢公然刊布此书而自弁其前?若必执为明季遗黎之所为,则林古度辈必自隐其名矣。故知《心史》决非伪书也。晦三百五十六年而显,显而复晦,至今复二百数十载而始复显。何此书之多厄也!所南翁所著,传于世者,有《一百二十图诗集》一卷及《文集》一卷,有《知不足斋丛书》本及《四部丛刊续编》本。然《姑苏志·所南小传》中断句,如《过徐子方书塾》云:“不知今日月,但梦宋山川。”《题郑子封寓舍》云:“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别受一人恩。”《寒菊》云:“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今皆不见于《心史》及《诗集》中,则知所佚者多矣。《宋遗民录》卷十三无名氏《宋郑所南先生传》中亦录有《题郑子封书塾》等诗。此本予得于传新书店,仅存五卷,凡《咸淳集》一卷,《大义集》一卷,《中兴集》二卷,《久久书》一卷,未为全书。尚有《杂文》一卷,《大义略叙》一卷,后附序五篇及《疗病咒》一则,皆阙,当从他本补写足之。
(《前线日报》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重印《十竹斋笺谱》序
中国木刻画始见于868 年,较欧洲早五百四十馀年。彩色木刻画则于16世纪末已流行于世,至17 世纪而大为发达,饾板、拱花之术相继发明,亦有先以墨色线条勾勒人物、山水、花卉之轮廓,而复套印彩色者,但总以仿北宋人没骨画法者为主,雅丽工致,旷古无伦,与当时之绘画作风血脉相通。
十竹斋所镌画谱、笺谱尤为集其大成,臻彩色木刻画最精至美之境。十竹斋主人为徽人胡正言,正言字曰从,流寓金陵,以制笺、篆印为业,时亦出版他种图籍,寿至九十以上。笺谱印行于明崇祯十七年,即1644 年,迄今三百馀载,传本至为罕见,予尝于王孝慈先生许一遇之,时方与鲁迅先生编《北平笺谱》,知燕京刻工足胜复印之责,遂假得之付荣宝斋重刻,时历七载,乃克毕功,鲁迅、孝慈二先生均不及见其成矣。今又经十馀年,即此重刻之本亦不可得,荣宝斋新记欲再版行世,予尝获此谱第二部于淮上,以较前刻,凡第一部阙佚之页,一一俱在,遂加补刻,终成完帙。我国彩色木刻画具浓厚之民族形式,作风健康、晴明,或恬静若夕阳之明水,或疏朗开阔若秋日之晴空,或清丽若云林之拳石小景,或精致细腻若天方建筑之图饰,隽逸深远,温柔敦厚,表现现实或不足,而备具古典美之特色,推陈出新,取精用弘,今之作者或将有取于斯谱。
1952 年5 月14 日郑振铎序于北京。
影宋本楚辞集注跋
右宋朱熹(一一三○——一二○○年)所定《楚辞集注》八卷,《辩证》二卷,《后语》六卷,为熹孙朱鉴于宋理宗端平乙未(一二三五年)所刊本。
这是今日我们所见《楚辞》的最古和最完整的一个刻本。黎庶昌尝于日本获见一元刊本的朱氏《集注》,已惊为秘笈,亟为之覆刻,收入《古逸丛书》中。今得此宋本,又远胜于《古逸》本了。我曾把这两个本子,初步对读了一下,即发现元刊本有不少错误失真之处。如宋本朱熹序中“世不复传”四字,元本作“世复不传”,一字颠倒,语气便大有出入。又宋本《辩证》卷上中“然其《反骚》,实乃屈子之罪人也”一句,元本佚去“然”字,作空格。“楚辞卷第一”下,宋本仅有“集注”二字,元本则增为“朱子集注”
四字。又宋本《后语》之末,附有邹应龙、朱在、朱鉴的三篇跋文,元本均佚去,令人无从知道《后语》成书与印行的经过,以及朱在刊书的始末。可见书贵古本,不仅因其“古”而贵之,实在是为了实事求是,要得到一个最准确、最无错误的本子,作为研究的依据,以免因一字之差,而引起误会,甚至不正确的论断。朱熹为宋学大家,毕生勘定了不少经典古籍,很有些特见,足以纠正汉儒的谬解。《楚辞》的最早的本子,为汉刘向所写定,凡十六卷。后汉王逸为之章句,续增了他自著的《九思》一篇,定为十七卷。宋洪兴祖为之补注。这是代表汉学家的一个注释本子。宋晁补之又择后世文辞与《楚辞》相类似者,编为《续楚辞》二十卷,凡二十六人,计六十篇;又择其馀文赋或大意祖述《离骚》、或一言似之者,为《变离骚》二十卷,凡三十八人,通九十六首。朱熹根据了王逸和晁补之二家的书,加以增删,附入注释,定为此本。他的《集注》八卷,是依据王逸所定的本子,删去了《七谏》、《九怀》、《九叹》、《九思》四篇,而增入贾谊的《吊屈原》、《赋》二篇,并将扬雄的《反离骚》一篇,附录于后。他的《后语》六卷,则是根据晁补之的《续楚辞》、《变离骚》二书而加以增删者,所取凡五十二篇。他的《辩证》二卷,则为他自撰的不能附入注释中的考证之语。这是一个比较的最完备的楚辞集子,包括屈原的全部作品,和受屈原影响的许多历代(到宋为止)的最好作品。今日晁补之的二书已不传,王逸《章句》和洪兴祖《补注》二书的宋刊本也已不可得而见,则朱熹的这个注本,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一个古刻本了(《四部丛刊》所收《楚辞补注》乃是明翻宋本)。
王逸的注释,多牵强附会之处,未脱汉儒说经的习气。朱熹的注释是比他进了一步的。在《辩证》里,他曾把王逸的错误与附会之处,详加批判。在《楚辞》的许多注释本里,这也可算是比较好的一个本子。朱熹作《辩证》的时间,在宋宁宗庆元己未(一一九九年),是在他死的前一年。他的《后语》则是未完成的本子(只注释了前十七篇,以后三十五篇无注)。他的《集注》则大约是完成于一一九五年左右。赵希弁云:“公之加意此书,则作牧于楚之后也。或曰:有感于赵忠定之变而然。”(涵芬楼影印宋本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卷第五下)按熹作牧于楚,是一一九三年的事。赵汝愚罢相,则在一一九五年。是他成书的日子,当在一一九五年至九六年之间。这个《集注》,先曾刊行。今存者有嘉定癸酉(一二一三年)江西刊本,《辩证》二卷,并附于后。但《后语》六卷,则于熹死后,始由其子朱在为之印出(一二一七年)。现在,这个朱在本也已失传了。再经过十六年,他的孙子朱鉴,才集合了这三部分,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一部书。他把这《集注》和《后语》里的重复的三篇删去了(《集注》里已收贾谊的《吊屈原》、《 赋》二篇,又附载扬雄的《反离骚》一篇,《后语》里又收此三篇。朱鉴本则于《集注》部分里删去《反离骚》一篇,于《后语》部分里删去《吊屈原》、《 赋》二篇,避免复见),以见全书的整齐划一。他这个刊本,可以说是朱熹这部书的今存的最早的最完备的刊本,且也是最后的一个定本了。明蒋之奇堂重刊宋度宗咸淳三年(一二六七年)潭州湘阴令施南向文龙的一个刻本,而那个本子却是刻在朱鉴刻本出来以后的三十二年。这部仅存于世的朱鉴刻本,为山东聊城海源阁旧藏,后为东莱刘氏所得。去年,由刘少山先生捐献给中央人民政府,现藏北京图书馆。今年是屈原逝世的二千二百三十年。我们藉此机会,把这部最古的最完备的《楚辞集注》定本,影印出来,作为对于屈原这位古代伟大的爱祖国、爱人民的诗人的一个纪念。同时我们想,这部书的出版,对于研究屈原的专家们也将会有些贡献与帮助。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日郑振铎跋。
(《楚辞集注》,一九五三年六月)
论中国短篇白话小说序
二十多年前,孙楷第先生编辑《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我曾替他做了一篇序。现在,读了孙先生的新著《论中国短篇白话小说》,还不能不说几句话。在中国文学里,小说的研究是最晚着手,也最难着手。小说与戏曲,在过去,同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封建社会的“卫道之士”,视之如洪水猛兽,必欲禁之、焚之以为快。但它们是与广大人民密切的结合在一起的。
它们是属于广大人民的。它们是为广大人民所喜见乐闻的。凡生根于人民的土壤之上的东西,谁还能毁弃灭绝得了它们呢?因之,所谓“士大夫”们虽鄙视之,虽痛斥之,虽曾禁之、焚之,但它们还是蓬勃而有生气的在人民之间,生长着,发育着,成为近一千年来最重要的两种文学形式,产生出不少无愧于世界人类所骄傲的伟大的作品,像《西厢记》、《水浒传》、《三国志演义》、《红楼梦》等等。这些作品,在中国文学史上,也便是最重要的古典名著,得花费很多篇页来详细的研究它们的。但对于戏曲的研究,比较还不太困难。一则文献有征,从元代钟嗣成的《录鬼簿》,明代吕天成的《曲品》,到王国维的《曲录》,有着比较完整的记录和依据。二则,历代均有较大规模的“戏曲集”刊行,从臧懋循的《元曲选》,沈泰的《盛明杂剧》初、二集,毛晋的《六十种曲》到吴梅的《奢摩他室曲丛》,商务印书馆的《孤本元明杂剧》,一般的重要的名著,是不难在那里获得的。讲到小说,情形就很不相同了。既没有什么比较完整的记载可资依据(像蒋瑞藻的《小说考证》,所考证的还是以戏曲为多),更没有像《元曲选》、《六十种曲》那样流行的结集,虽有《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古今小说》、《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诸集,而流传不广,极不易得,且也只限于短篇的小说。至于长篇的名著,像《三国》、《水浒》、《红楼》,则流传的多是金圣叹之流的批本、改本、删本,我们不能见到原著的本来面目。要得到一部比较近于“原著”的面目的旧刻本,是极为困难的。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奠定了研究的基础,而根据了《小说史略》去找原著,却大是不易。以此从事小说的研究者便远较研究戏曲的为苦。孙先生的《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是最好的一部小说文献,给我们开启了一个找书的门径。二十多年来的小说研究者们,对于这部书是重视的,对于孙先生的这个工作是感激的。在这二十多年里,孙先生又由“目录之学”而更深入的研究小说的流变与发展。他从古代的许多文献材料里,细心而正确的找出有关小说的资料来,而加以整理、研究。像沙里淘金似的,那工作是辛苦的、勤劳的,但对于后来的人说来,他的工作是有益的、有用的。这一部《论中国短篇白话小说》,虽只收了他历年所作的五篇论文,但对于我们研究中国小说的人看来,都是极有用的。许多见解是很精辟的,许多材料是第一手的,足以供研究者作为依据的。我很高兴这部书能够出版,能够和读者相见。我想,读者一定会像我自己一样的欢迎它。孙先生还写有一部《小说旁证》,专证好些小说的故事的来源,我盼望它也能早日印行。凡是有益、有用的书,都是值得,而且应该为读者所见到。
一九五三年十月二日郑振铎序于北京。
(《论中国短篇白话小说》,一九五三年十一月)
第五辑西谛题跋
西谛题跋(摘录)①
宋六十名家词九十卷
明毛晋编一九二一年上海博古斋影印本三十二册
久欲购此书,今日始到博古斋将他买回,同时并得纳书楹一部。西谛。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七日。
奢摩他室曲丛目录一卷
吴梅撰抄本一册
此为第一次草目,计二百六十四种,后减为一百五十种。西谛。民国十八年一月十七日。
坐隐先生精订冯海浮山堂词稿存一卷
明冯惟敏撰明汪氏环翠堂刊四词宗合刻本一册存卷上
二十六年四月四日购于杭州石渠阁,价二元。虽非全帙,亦足珍也。西谛。
远碧楼善本书目五卷
刘晦之藏郑振铎辑稿本一册
罗子经、施韵秋二君以刘晦之氏《远碧楼经籍目录》见示。目凡十二册,分三十二卷,所收图籍近二万四千部,七八万册。自宋元刊本至现代坊刊、杂志论文,无所不有。足俪一大规模市邑图书馆之庋藏。以量而论,其弘富殆近于嘉业堂,他更无论矣。惜龙蛇莫辨,眉目难分,翻检至为不易。余穷数日夜之力,为写定善本书目五卷,俾时省览焉。此目所收,以宋元刊本、抄校本及明刊精本为主。清代刊本及通行本皆弃去不录。毕工后,以原目还之刘君。刘君二十年前求书甚力,凡著录于《四库目》中者无不收。盖意欲完成一刻本之《四库全书》也。刻本不可得者,则罗致旧抄本,并传钞文渊阁本以实之。有志竟成,《四库》书之未得者仅数十种耳。而溢出《四库》外者,亦十居三四。以一人之力而获致若斯之巨藏,二酉三阁,无多让焉。
惟《四库全书》之编纂,本为清帝消灭我国文化之一手段,其祸酷于秦火。
古书之面目为之尽失其真。于宋、明二代之著述,刈夷尤烈。余尝谓四库存目之书,每足重视。而存目未收者,则尤为民族之瑰宝。刘君以《四库目》为准则,而忽于存目所著及未收之图籍,其溢出《四库目》外者,亦每为清人后出之著作,大是憾事,深感不足。且择焉不精,所以每多下驷。庞杂无伦,仅知充目,诚非藏书家之藏书也,更不足以语读书者之藏书。编目甫成,① 《西谛题跋》原附在1963 年由北京图书馆编,文物出版社出版的《西谛书目》中,为第六卷。收作者题跋173 则。本次系从中摘录,并且按时间先后调整了顺序。
乃欲空藏求售。索四十万金,而宋元善本与方志一千馀种尚不在其中。价昂不称,惟有望而却步耳。而宋元精本八九种,则由李君紫东之介,或得归公有。既得千里马,则驽驷千乘皆可弃而不顾矣。还目彷徨,为之三叹。但愿此目中物胥能得所耳。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九日,长乐郑振铎。
医藏目录一卷
明殷仲春撰陈氏慎初堂抄本一册
民国三十年一月二十日,假范君所藏明刊本校勘一过。明刊本半叶九行,行十八字,并附《痧疹心要》。钞本多讹,是正不少,二十二日校毕。西谛。
道光二十六年日月刻度通书一卷
清道光二十六年刊本一册
此为今存之第一部中西合璧历书,于东西文化交通史上关系极大。予从郭石麒处得之,为之狂喜不已!石麒盖从吴县胡玉缙氏遗书中搜得者。胡氏书已尽为南北各书贾所购,散于各地。予于此书外,仅获清代文集数十种耳。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幽芳阁主记。
秦词正讹存一卷
明秦时雍撰练子鼎辑明嘉靖刊本二册存卷上
予收书喜收善本异本,于词曲之少传本者尤宝爱之,每见必收。然近来异书日罕,无论宋元刊本之词,即明刊本之词曲亦可遇而不可求。惟劫中亦偶有所得,书友徐绍樵为予自江北购来万历本《词林摘艳》,朱遂翔售予万历本《乐府先春》,最为惬意当心。壬午秋日,北平邃雅斋书友许奇亮南来收书,告予曰:尝于扬州某家见《秦词正讹》二本,为嘉靖黑口本,以中缝有挖补,疑其不全,故未收。予闻之惊喜,力嘱其为予购之。其时犹以为是秦《淮海词》之明刊黑口本。予藏明刊本词不多,故甚欲得之。数日后许君北上,半月后复至沪,示予《秦词正讹》云:果是不全书。凡四十五翻,书名下亦有挖去痕迹,当是二卷而仅存其半者。予略一翻阅,即惊为奇书。盖是秦时雍作者,非《淮海词》也。虽仅存半部,亦是未见难得之书,因亟收得之。予之藏曲得此,大是生色矣。时雍号复庵,其曲仅见于诸明人选本中,不过寥寥数阕耳。不意今乃获其曲集,且复是嘉靖黑口本,诚奇遇也。可见凡事须留心,求书尤须不厌其琐琐求详。如以为《淮海词》不全本而不收,则必失之交臂矣。复庵曲生辣活泼,写情入骨,不类沈宁庵派之浮烂,实是明代南曲之最上上品。无意得之,欣喜无已,亦劫中杜门索居时一乐也。纫秋。
艺风藏书再续记一卷
缪荃孙撰一九四○年燕京大学铅印本一册
癸未三月,托圣老向北平文奎堂购得。记中书多曾目睹,读之如与故人相见也。纫秋馆主。
秋虎丘传奇存一卷
清王■撰清康熙刊本一册存卷上
癸未秋,王志鹏持此书来,予以其罕见,虽残本亦收之,价二百金。北平图书馆有此书全部,不知何日方得抄补之?纫秋馆主书。
百家词一百三十一卷
明吴讷编一九四○年商务印书馆铅印本八册
吴讷《唐宋百家词》旧藏天津图书馆,不知劫中尚存否?此复印本,并虎贲中郎之似而无之,然绝难得。盖植板京华,而由香港刷印,印成后,即逢港变,存书都作一炬,仅有数部运平。此系丁英桂君为予由平购得者,价八百十四金。纫秋。民国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
中国绘画史不分卷
陈衡恪撰一九二五年济南翰墨缘美术院铅印本一册
甲申六月一日以三十五金得于汉学书店。陈师曾画绝清隽,此书乃草草无特见,殆寻常课徒之作耳。幼舫。
目录学发微一卷
余嘉锡撰北京大学铅印本一册
此书未完,不知余氏当日曾否写成?以无别本,始购存之。甲申六月九日,以百金得于友人吴氏所设之文华阁。友荒。
明清两朝画苑尺牍蘧庵遗墨不分卷潘承厚辑一卷
潘承厚绘一九四二年潘氏影印本七册
此书在博山故世后,方始装订成册,阅之不胜有人琴之恸。忆博山贻予《明清藏书家尺牍》时,病犹未深。不意一月之别,遽成古人。人生诚若朝露,哀哉!纫秋。甲申仲秋。
西厢觞政一卷
清康熙刊本一册
此《西厢觞政》一卷康熙刊本,予未之前见。乙酉春三月五日晨过葱玉寓,承以此本见贻,予之版画书库中又多一精品矣。纫秋。
同时在葱玉处,获见宋刊本《韩昌黎集》、宋巾箱本《陶渊明集》二种,皆滂喜斋后人出而求售者。陶集为天禄琳琅故物,刊印尤精,滂记未著录,殆以帝室旧藏,未便登载欤?又见《南北宫词纪》初印本,《北宫词纪》卷首有图,予向藏有一本,即同此本。惜为孝慈借阅失去,今见之如睹故人也。
纫秋又记。
玉茗堂批评异梦记二卷
明刊本四册
沈氏粹芬阁藏书于劫中散出,多经叶铭山手,予倾囊得其七八种,其中万历刊本《皇明英烈传》尤为白眉。此《异梦记》予亦思取之,以困于资力,略一踌躇已为平贾所攫,携之北去。六七年来,犹往来梦寐中,未能去怀。
去冬,书友孙实君获盐城孙氏书数十种,予见其目,此书赫然在焉。予惊喜过望,力促实君邮来,不匝月,此书果至。予翻阅数过,如见故人。而实君索值三万三千金,予时囊空如洗,无以应之,姑嘱其留下,意知其必非吾有矣。不一月,果于友人张叔平先生案头见之。叔平曰:予有即君有,且为君得之可也。予亦不欲夺叔平之所好,遂置之不问。顷过叔平书斋,复见此书,知已于今春如值购之矣。叔平见予深喜之,乃慨然曰:即以贻君如何?予大喜,遂挟之以归。报之以明刊本《冯氏经济类编》百册,然此为孤本,《类编》则不难得,固未能相提并论也。叔平慷慨好义,乐成人之美,生平所为多类此。此举虽细事,然予实深感之也。从此予之曲库中复多一奇书矣。亟欲印入影刊传奇第二集中,以广流传。惜入春以来,物力艰难,救死不遑,万无闲情及此,其将待之来春万物苏生时为之乎?民国三十四年五月十三日纫秋记。
同时睹鄞县孙祥熊氏散出之《女贞观重会玉簪记》白棉纸印本二册于富
晋书社,索十万金。斯书予与隅卿、斐云游鄞时,尝见之,并录其目,意以为必不可得。今可得矣,而复无力以得之,吁!可叹也已!世间遇合之缘殆皆如此欤?友人张葱玉近亦留意于此类图籍,葱玉有得之之力者也,当能致之于架上欤?偶忆及,并记于此。纫秋又书。
烟草谱四卷
清陈琮撰清嘉庆刊本一册
张君尧伦收烟草书不少,独无陈琮此谱。劫中钱君尽鬻图籍以去,临别以此书见赠。良友之贻,固当珍什藏之。予集得插图书累数百种,此谱卷首有图二帧,亦予书库中罕见物之一也。纫秋。乙酉仲夏。
石濂和尚集附图
清康熙刊本一册
此《石濂和尚集》卷首附图也。予于劫中两见此集,皆未能有之,而独得此图,亦一奇也。石濂尝与潘稼堂交恶,稼堂贻书痛诋之,然后印本《遂初堂集》已删去此书, 予所获初印墨钉
本遂初堂集有此书
殆以石濂后为清帝所杀,故恩怨俱泯欤?
乙酉夏五月,纫秋。
扬州东园题咏四卷
清贺君召辑清乾隆刊本一册有图
劫中以百金得此书于上海来青阁。余幼客扬州二载,尝游法海寺。此贺氏东园则久已荡为荒烟茂草,无可踪迹矣。沧海桑田,何独一东园为然哉!
可叹也已!纫秋乙酉仲夏书,时距得书已将三载矣。
录鬼簿二卷元钟嗣成撰续编一卷
明抄本二册
十七八年前,赵斐云先生自北平南下访书。时马隅卿先生方归四明杜门读书,我辈偶发豪兴,欲至甬访之,借以登天一阁观未见书。海上台风适大作,未能成行。便先至杭州,转绍兴,至宁波。中途赶车,独雇大汽车一,飞驰而去。西湖、鉴湖之胜,皆不暇揽之矣。至则与隅卿先生日夕欢谈,意兴豪甚。隅卿出札记数册相示,皆有关小说戏曲之掌故与史料也。予与斐云大喜过望,竟抄数十则。又有明代版画刻工姓氏录一册,予睹之如获异宝。
隅卿云:此录创始于陈大镫氏,王孝慈得之,复加增补若干人。隅卿从孝慈处钞出,又就所知补入若干。予请于隅卿,穷半日之力,复传录之。就所忆及者,又补入若干。隅卿更就予所补者补入焉。此数日放诞高论,旁若无人,自以为乐甚。夜寓隅卿老宅东厢,屋顶作半穹形,大似明代版画中之图式,古趣盎然。予尝笑谓二君曰:是入王伯良校注《西厢记》之画中矣。隅卿日奔走谋一登天一阁,而终格于范氏族规,不得遂所愿。盖范氏尝相约,非曝书日即子孙亦不得登阁也。于是我辈乃谋访鄞地各藏书家,尽数日之力,于冯孟颛、朱酂卿、孙蜗庐诸氏所藏,皆得睹其精英焉。孟颛所藏姚梅伯稿本甚多,予抄得姚氏《今乐府选》全目,殊为得意。酂卿藏曲子亦不少。蜗庐于书深藏秘锢,而于我辈则尽出其佳品。《女贞观重会玉簪记》是白绵纸本,劫中曾出现于沪市,予无力收之,为徐君伯郊所得。而为余辈所最惊心动魄相视莫逆于心者,乃是明蓝格钞本《录鬼簿》一书,后附无名氏《续录鬼簿》一卷,为研究元明间文学史最重要之未发现史料。余辈丐求携归细阅一过,蜗庐慨然见允,他书遂亦无心相赏矣。立携书归,竭三人之力,于灯下一夕抄毕。后此抄本北大曾付之影印。又于大酉山房见姚氏之《今乐考证》,亦矜为秘笈。后为隅卿所得,北大亦尝为之覆印。此得所获良多,归装固不俭也。今者世事大变,隅卿墓木已拱,蜗庐亦已下世。隅卿所藏书尽散。蜗庐所藏,顷亦为杭贾挟之沪上求售。予见此明蓝格钞本《录鬼簿》,不能不动心,索六十万金,乃举债如其数得之。亟函告斐云,斐云云:将为一跋以记之。予乃述我辈访书经过,以示斐云。呜呼!当时少年气盛,豪迈不可一世,今友朋之乐尽矣。谁复具好书之癖如我辈者,而斐云与予亦垂垂老矣。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郑振铎。
佩文斋广群芳谱一百卷
清汪灏等撰清同治七年江左书林刊本三十六册
一九五二年六月二十日购自北京隆福寺文渊阁,价六万五千元。西谛。
图绘宝鉴五卷补遗一卷
元夏文彦撰宸翰楼影元刊本二册
此为宸翰楼影元刊本。坊本所刊落者,此本一一俱在。余以三万六千元得于北京文渊阁书店。一九五二年七月二日,西谛。
西园题跋四卷
明张萱撰邵锐抄本一册
是书为明张萱著。萱刻《云笈七签》,撰《西园闻见录》等。此是邵铭生君钞本,不知有无单行刊本?余以十万金得之北京。一九五二年七月三十日,西谛。
中秘日录四卷
袁励准撰邵锐抄本一册
是书为近人袁励准撰,未刊传于世。邵铭生君从手稿录出。予方从事于搜集溥仪携出故宫之书画,得此足资稽考。一九五二年七月三十日,西谛。
王氏书苑十卷补益十二卷
王氏画苑十卷补益四卷
明王世贞编一九二二年泰东图书局石印本三十二册
一九五二年七月二日购于北京隆福寺文渊阁,价拾万元。西谛。
一九五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天朗气清,风日佳丽,颇有凉意,未入寒时。
晨起,步小园中,饮苦茶,殊自怡悦。借得明嘉靖覆宋本画书十数种,因与《画苑》对校一过,尽数种。年来百事猬集,久失窥园之兴,偶得半日之休沐,遂事此不急之务。心情旷阔,所得颇多也。西谛。
无声诗史七卷
清姜绍书撰清康熙刊本二册
此本写刊极精,久访未获。一九五二年九月十一日葱玉为予购之邃雅斋,甚感之。价二万金。西谛。
归石轩画谈十卷
息柯杂著六卷
清杨翰撰清同治十二年刊本五册
《息柯杂著》六卷、《归石轩画谈》十卷,北平杨翰著。传本罕见,予得之京肆。秋日照古松上,苍翠可喜,展卷略读,殊自怡悦也。一九五二年九月十二日,西谛。
书画书录解题十二卷
余绍宋撰一九三二年北平图书馆铅印本六册
此书颇便检阅。惟分类不当,论证疏陋,所见复不甚广,聊备一格而已,不足引为典据也。一九五二年九月十四日,西谛。
销夏录六卷
清高士奇撰刘坚删订清修洁斋刊本二册
此本颇罕见。一九五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得于北京文渊阁,价三万元。西谛。
贞观公私画史一卷
唐裴孝源撰明刊续百川学海本一册
此当是明刻本《续百川学海》的零种。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日购于北京富晋书社,价一万元。西谛。
画石轩卧游随录四卷
清朱逢泰撰清嘉庆画石轩刊本一册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五日郭石麒为予购得,价三万元。西谛。
绘事发微一卷
清唐岱撰清康熙五十五年刊本一册
此书原刊本甚罕见。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得于京肆,殊为得意。
时晴日满窗,残雪未消,间有鸟雀飞鸣觅食。披卷一过,心旷神怡。西谛。
楚辞图
郑振铎辑一九五三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本一册
一九五三年六月十五日农历
端午节
上午九时人民文学出版社送来。此书搜辑、排比,颇费心力,今重繙一遍,觉得尚称完备,颇自高兴也。西谛。
双忽雷本事一卷
刘世珩辑清宣统三年贵池刘氏石印本一册
一九五三年八月二十四日大小忽雷自沪至,欣喜无已!翌日,启书箧,检得双忽雷本事一册,当年购此时,初未期得睹双忽雷也。今此二乐器归于公藏,人人均得而见矣。西谛。
元人集十种五十三卷
明毛晋编明末汲古阁刊本十二册
汲古阁刊元十家集最为难得,商务印书馆曾影印之,今并此影印本亦遍觅无有。富晋书社为余得此原刊初印本,为海丰吴氏旧藏,亟收之。价四十五金。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九日,西谛。
定庵文集三卷
清龚自珍撰清刊本一册
得《定庵文集》原刻本于北京来薰阁,足与先得之原刻本诗集相匹配矣。
暖日晴窗,展卷自喜。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六日,西谛。
国朝百名家诗选八十九卷
清魏宪辑清康熙枕江堂刊本三十册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六日得于北京邃雅斋,价二十四金。此类书在三十年前为学人争取之目标,今则知音绝稀。实则论述清初诗者,此书仍是第一手材料之一也。谛。
历代正闰考十二卷
明沈德符撰清抄本四册
此沈德符《历代正闰考》钞本,甚旧,余于一九五六年春得之杭州古书肆,亦一罕见书也。二月十七日,西谛。
齐鲁韩三家诗释十六卷
清朱士端撰清吉金乐石山房抄本四册
此是朱士端未刊稿本,我购自北京琉璃厂通学斋,价六十元。劫中曾见朱氏宜禄堂收藏《金石记》稿本数十册,与印行之六卷本大异。惜已付之劫火!此吉金乐石山房朱氏
斋名
蓝格本子,更宜珍惜之。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西谛。
摭古遗文二卷
明李登撰明万历三十一年文茂堂刊本一册
此是金文编的前身,嘉惠研究古器物的人不少。惜于每一异形字下概未注明来源,未免令人有难于进一步探索之憾,甚至颇疑其多向壁虚造之处也。
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西谛记。
雠林冗笔四卷
清李调元撰清刊本一册
此书《函海》未收,余得之修绠堂。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西谛。
王奉常杂著十四种
明王世懋撰明刊本四册
隆福寺修绠堂从上海得前翰文斋潜藏书一批,皆善本也。偕斐云、梦家同往观之,余得此书及通津草堂本《论衡》。此书是《四库》底本,有翰林院印。其中《学圃杂疏》三卷是全本,与丛书所收者不同,乃余所久访未获者。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西谛。
昭代箫韶存十七卷
清王廷章、范闻贤等撰清嘉庆十八年内府刊朱墨套印本
二十二册存卷一之上至
卷七之上、卷八之下至卷九之下、卷十之下
予欲得《昭代箫韶》者三十年矣,以其价昂不能下手,实亦难遇全本也。
五三年来着手影印《古本戏剧丛刊》,乃亟思获此剧收入丛刊中。遍访厂肆,适值其参加社会主义改造,清产估价,凡陈年尘封之古本,胥得重见天日。
乃于来薰阁得此书十册,于邃雅斋得此书六册,于修绠堂得此书八册,去其重复,凡得十七册。仅阙七卷之下、八卷之上及十卷之上三册耳。再加探访,当不难成一部全书也。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七日,西谛。
宋元诗六十一种二百七十三卷
明潘是仁编明万历四十三年刊天启二年重修本四十八册
修绠堂有此书,余初未之知,后从琉璃厂书肆中人得此消息,急驱车往,取之归。余旧有此书残本半部,殊珍视之。今获全书,益感书福大佳矣!一九五六年七月一日,西谛。潘是仁辑宋元名公诗集于王李七子拟古之风既熄之后,三袁、钟、谭诸家方起之际,诚豪杰士哉!惜采撷未广,取舍难当人意,犹是明人急就成章之习。书分北宋、南宋、元初、元末四编,编各有序目。检其目,间有有目无书者,如北宋一编阙王曾、晁端友、孙觉、晁补之、李植五集,南宋一编阙鲍由、贺铸、刘克庄、方岳、江端友、李清照六家,元初一编阙黄溍、戴表元、王沂、黄清老、欧阳玄五人,独元末一编不阙。
日本东方文化学院京都研究所汉籍目录载此书,所阙亦同。岂潘氏当日并未全刻欤?《丛书书目汇编》录其全目下注阙者,与此本亦均合。每家自数卷至十数卷,实则每卷有仅一二页者,是故炫人目也。以其为选辑宋元集之祖祢,故漫收之。一九五六年七月一日,郑振铎。
唐诗二十六家存二十一家四十卷
明黄贯曾编明嘉靖刊本十五册
此是明嘉靖间黄贯曾刊《唐二十六家诗》,中阙李峤、王昌龄、崔颢、崔曙、祖咏五家。一九五六年七月一日得于修绠堂。西谛。
农书二十二卷
元王祯撰清乾隆武英殿聚珍版印本十册
余偶购石印本《农书》于邃雅斋,此本从内聚珍本出,遂欲更得一内聚珍本,遍访厂肆不获。今晨偕晓铃至修绠堂,适斐云亦在,获见好书不少,明刊本《朝鲜日本图说》其白眉也,谊应归北京图书馆。闲谈及《农书》,助廉乃取出此本,索四十金,余立偿之,挟书以归。予所见《农书》并此凡五种。一九五六年七月八日,西谛。
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存七卷
明熊大木撰陈氏尺蠖斋评明周氏大业堂刊本七册
余尝于三年前从孙实君处得明周氏大业堂刊本《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六
册,虽是不全本,亦以重值收之。盖明刊小说书最为难得,大业堂镌小说不少,余一本都无,故遇此书犹不肯放过。今晨偕晓铃访书隆福寺,晓铃云:有粹雅堂至今尚是单干户,颇有零本好书。因同过之,主人张君出此相示云:彼旧曾经营三友堂,知三友堂所得小说戏曲书多归余,孙实君之唐传亦系彼所售,中阙五六两本,今此第六本理应亦归之余。余颔之,乃以四十金取归。
不知其第五本,何时复可得也?一九五六年七月八日,西谛。
石田集不分卷
明沈周撰明刊本六册
予既于修绠堂得陈明卿刊《白阳集》,兹复于邃雅斋见《石田集》,此集亦是明卿所刊,予一见即惊为双璧,因并收之。首有邓正闇手书题记,又有九峰旧庐珍藏书画之记一章,盖近五十年间已历邓、王二家矣。正闇云:《白阳山人集》则目所未见,明卿刻其先集,必更精审,他日遇之当为两画师破悭囊,一介绍使相见也。予先得《白阳集》,继乃得此,正闇未遂之愿,予乃成之矣。《石田集》刻本甚多,成化、弘治、正德三本予未能全得。两月前,乃得崇祯间瞿氏刻本《石田诗钞》。在明代画人集中,以沈、唐二家为较易得,文、徐亦多遇之,若陈道复集则予所藏者当是孤本矣。一九五六年七月十八日,西谛。
陈白阳集不分卷明陈淳撰
附录一卷
明刊本四册
孙助廉语予云:近得一明代画家《陈白阳集》。予心动,亟索阅之,果是道复集也。乃其从孙陈仁锡所镌,写刻甚精。首有钱功父序,人间恐无第二本,乃购得之,为书斋所得画人集之冠。先是于上海修文堂得耕石斋《石田诗钞》大类牧斋《初学集》。当是一人所写,已是得意。今获此,更胜《石田诗钞》一筹矣!画人集不可多得,幸非时人所着意,当不难徐徐聚之。一九五六年七月十九日,西谛。
沈南疑先生槜李诗系四十二卷
清沈季友辑清康熙三十年敦素堂刊本十六册
此书甚是罕见。去岁曾得一残本,顷复从北京通学斋得此全帙,价十六金,恰与残本同价。一九五六年九月二日,西谛。
临野堂文集十卷诗十三卷诗馀二卷尺牍四卷
清钮琇撰清康熙刊本六册
钮琇作《觚剩》,流传甚广。此《临野堂集》却不多见。首有汪启淑藏印。大雨中,得之来薰阁。一九五六年九月十五日,西谛。
十二家唐诗二十四卷
明许自昌编明万历三十一年霏玉轩刊本八册
许自昌刻过《太平广纪》,刻过李杜集,此《十二家唐诗》却甚少见。
今日见之来薰阁,亟收之。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二日,西谛。
简松草堂全集七十七卷
清张云璈撰清道光简松草堂自刊本二十九册
此书得之邃雅斋,遇合甚奇。初见来薰阁书目有《张氏腊味小稿》,索之,已为他人取去,颇为怅怅!又欲得其《选学胶言》,亦久觅未有。今乃于无意中得其全集,大是快意!凡八种,七十三卷,疑是全书。其中《四寸学》一种,尤为罕见。清人小小考据语,多可喜处。宜汇为一丛书行世,以嘉惠学人也。一九五六年十月九日灯下,西谛。
三唐人文集三十四卷
明毛晋编明末汲古阁刊本二册
顷欲购汲古阁镌诸唐人集,而极不易得,遍搜坊肆,仅获此集及《八唐人集》耳。一九五六年十月九日,西谛。
文选章句二十八卷
梁萧统辑明陈与郊章句明万历刊本十册
一九五六年十月九日得于北京邃雅斋。陈与郊即作《灵宝刀》等传奇者。
西谛。
闽中十子诗二十九卷
明马荧辑明万历刊本四册
《闽十才子诗》,予初得清末郭氏刊本,不自足。今果于北京来薰阁得明万历原刊本,甚可喜也。闽地在唐时犹为化外,读顾况诗可证,至今称丈夫为唐夫。至欧阳詹出,闽之文学始有可称者。明初,林鸿、高廷礼等十子,提倡唐诗,起宋元江西诗派之纤细,是天下士,非闽中一地所能囿也。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七日,西谛。
新刻山海经图二卷
明刊格致丛书本二册
此《格致丛书》本也,却不多见。予已有明镌有图本《山海经》二种。
董会卿得此书于上海,予见之,亟向之购得。并此乃得三矣。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七日,西谛。
南陵无双谱一卷
清金古良撰清康熙刊本一册有图
金古良《无双谱》,予曾收得数本,皆不惬意。此本虽为儿童所涂污,犹是原刊初印者,纸墨绝为精良。一九五六年十月十八日午后,阳光甚佳,驱车至琉璃厂。于富晋书社得李时珍校刊之《食物本草》,于邃雅斋得此书,皆足自怡悦也。董会卿云:有康熙本《艺菊志》、明末彩绘本占卜书,即可邮至,亦皆予所欲得者。论述美术史及园艺史者,首应广搜资料,而图籍尤为主要之研究基础。予所得园艺及木刻彩绘之书近千种,在此基础上进行述作,当可有成也。天色墨黑,时已入夜,犹甚感兴奋。西谛。
夷门广牍存五十七种
明周履靖编明万历二十五年刊本四十三册
周履靖编的《夷门广牍》收入奇书异籍不少,惟全书究竟有多少种,迄无总目。涵芬楼影印本是最多者,但仍非全书,其中讲修真的几种稍涉亵语,便有意删去不印。惟亦有失收者,像这个残本里的《续易牙遗意》就是一个例子。予收得《广牍》零种不少,却未能配全。此一本是今春萧新祺送来的,亟收之。他颇懂书,常访得异本归予,价亦不甚昂也。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二日,西谛。
蛾术编八十二卷
清王鸣盛撰清道光二十一年沈楙惪世楷堂刊本二十四册
沈氏世楷堂藏书今春方论担售出,然无佳者,疑其善本别庋他处。沈楙惪在道光间刊书甚多。《昭代丛书》、《国朝文徵》、《国朝古文汇钞》等皆卷帙浩瀚,而他能独力刊之,有功文献不浅。此王西庄《蛾术编》亦其所刻,颇少见。讲考据之学者此为必备之书,久觅方得,甚是高兴。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三日,西谛。
梅村集四十卷
清吴伟业撰清康熙刊本二十册
此是《梅村集》原刊本,钱谦益的序还在,故收之。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西谛。
食物本草二十二卷首一卷
题元李杲辑明崇祯刊本二十四册
一九五六年十月朔过隆福寺修绠堂,见窗下有破书箧,题曰:《食物本草》。予大为惊诧,亟索阅之,乃李杲原著、李时珍校订者,益感其重要,因嘱其为予留下。数日后再过之,询及此书,则云:原是富晋书社物,已取去。予立电富晋,坚持欲得之意。那日下午至富晋先取二册归,与沈李龙辑《食物本草会纂》校读数卷,异同不大。但重其为明刊,仍收之。十月三十一日灯下,郑振铎。
四益馆经学丛书十种
廖平撰清光绪刊本十六册
久思得廖氏此书,因循未果。一九五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傍晚,过琉璃厂富晋书社取《食物本草》,见架上有此书,因收之。西谛。
廖氏是今文学派的健者。论述近百年思想史者,应读此书。
娄东杂著五十六种
清邵廷烈编清道光十三年刊本八册
太仓为江南人文渊薮之一,明清之交,文学之士尤多。王氏诸贤外,张天如、吴梅村皆领袖群伦,力能奔走天下士,非复一乡一郡之彦也。道光间,邑人邵廷烈辑太仓文人所著零圭寸宝凡五十六种,为《娄东杂著》一书,其中多第一次刊传于世者,固是原始资料之一也。惜传本甚为罕见。予二十年前曾于沪肆数次遇之,皆失之交臂。昨在北京隆福寺修绠堂复见此书一部,因亟收之。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四日,西谛。
南峰杂著七种七卷
明杨循吉撰明刊本一册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四日午后狂风怒号,予却至琉璃厂访书,得书数十种。
此《南峰杂著》及《龙眠风雅》乃其中白眉。忆数月前,潘景郑来书云:苏郡某肆忽出现南峰杂著七种,今不知何往?不意乃由邃雅斋董会卿手终归于予,喜可知也。南峰为明弘正间名士,不守绳墨,惯作讽喻语,曲子尤佳。
今得其诗文等七种,殆是人间孤本。论述明代弘正时文学史者,得此乃可添若干新页矣。郑振铎灯下书。
累瓦编初编十卷二编十二卷
明吴安国撰清道光十三年吴锡祺刊本八册
此《累瓦编》初二编虽是清代覆刻本,而颇不多见。至其三编则《四库》存目,今转不易得焉。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日购于带经堂。西谛。
玉台新咏存六卷陈徐陵辑
续玉台新咏五卷
明嘉靖刊本三册
此嘉靖刊本《玉台新咏》十卷、《续玉台新咏》五卷,诸家书目皆未见著录。带经堂从广州购书数百种,中有此书,予一见即收之。虽中阙五至八卷,亦无伤也。欲夺之者颇众,但终归予有。西谛。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日灯下。
木犀轩旧本书目有嘉靖仿宋本,当即此书。
七国地理考七卷
清顾观光撰清光绪五年刊本五册
讲考古学者,此类书是案头必备之物也。今咸阳、临淄、长沙、寿春、邯郸、新郑、洛阳、浑源、易县诸地古物大出,七国地理势不能不研究。惜此书尚未能详尽,有待我辈作进一步的论述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六日,西谛。
幔亭集十五卷
明徐熥撰明万历刊本八册
《幔亭集》十五卷明徐熥撰,予得之南京萃文书店。明人集今都成珍品,名目稍僻便成众人追逐之目的。此集亦是僻书之一,幸未为他人入目,乃得归予有。熥为徐熥昆仲,■集是禁书,尤罕见,不知何时能得之?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六日,西谛。
五唐人诗集二十六卷
明毛晋编明末汲古阁刊本八册
汲古阁刻诸唐人集传本颇罕见,予初未之收。今岁着意广搜唐宋人集,始留心及之,有见必取,然已不易得矣。十二月初,在上海古籍书店架上见有汲古刻《孟东野集》二册,虽是《五唐人诗集》之一,以其为初印,漫购之。数日后至来青阁,偶翻架上书,乃得此集全书,价奇廉,甚是高兴。今所阙不过三唐人诗等三数种,想不难配全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六日西谛记。
镌竹浪轩珠渊十卷明王路清辑
菜根谈二卷
明洪自诚撰明万历刊本六册
《珠渊》十卷,明王路清辑,附《菜根谈》二集,明洪自诚著。路清一名路,字仲遵,曾辑《花史左编》,盖明末一好事之徒也。此书未见著录。
文奎堂从广东购得,予见之亟收入玄览堂书库。虽非大著作,亦一秘笈也。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西谛。
格致丛书存六十六种
明胡文焕编明胡氏文会堂刊本三十八册
此是胡文焕《格致丛书》的一部分,不知坊贾何时伪增王世贞序,并题李攀龙辑。查丛书书目《格致丛书》的评诗部分四十馀种,除魏庆之《诗人玉屑》、李攀龙《诗学事类》篇幅较钜者外,余书几皆在内。亦有溢出目外者,像游宝《直庵三法》、唐庚《文录》、李攀龙《五伦诗选》、方昕《世范集事诗鉴》等。总之,是利用旧板巧立名目的东西,然颇有用,故聊亦收之。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谛。
徐诗二卷
清徐夜撰清康熙王士禛刊本一册
王士禛刻《徐夜诗》,予初见之而未取。后乃知曾入全毁书目,后印本《渔洋全书》未必有之,乃复购得。裴效先此次南下所得多凡品,似此类书已不多有。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灯下,西谛记。
启祯两朝遗诗存八十二家
明陈济生编清初刊本配清抄本二册
此是《启祯两朝遗诗》的残本,予久想得此书,而历访南北各肆竟未一遇。今从效先阁得此残本一册,岂是获得全书的先兆欤?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灯下,西谛。
乐府馀音一卷
明杨廷和撰明嘉靖刊本一册
《乐府馀音》一卷,明杨廷和撰,明嘉靖刻本。明本散曲予收得不少,独无廷和此作。二十年前尝于北京图书馆见到此书一部,欣羡不已,即钞录一部存于行箧。文奎堂从粤东购得莫天一、李文田旧藏书不少,予仅得其数种。此虽非莫、李所藏,然实罕见善本也。亟收得之,为玄览堂中的妙品之一。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西谛。
自怡悦斋书画录三十卷
清张大镛撰清道光十二年虞山张氏刊本十册
久觅此书未得,今日过修绠堂忽于架上见之,乃亟收得,价六十金,颇昂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日,西谛。
哲匠金桴存四卷
明杨慎辑明隆庆刊本四册存卷二至五
此明隆庆刊本《哲匠金桴》五卷,写刻至精。是《佩文韵府》等书的先声。各家书目皆未载。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晴空碧静,心意畅恰,偕王君崇武至隆福寺文渊阁,得《水明楼》、《纺授堂》诸集,骤若贫儿暴富,快意之极!复同往中国书店询常熟所购《邓志谟五局传奇》消息。店中人云:书已寄到。即取出阅之,果是百拙生之作,即挟之归。他们复取出明板书数种,《哲匠金桴》亦在其中,予以其罕见,虽阙佚首卷亦收之。似斯类奇书稍纵即逝,固不能论全阙也。西谛记。
唐六名家集四十一卷
明毛晋编明崇祯汲古阁刊本十二册
汲古阁刊诸唐人集,予先后收得《唐人选唐诗》、《三唐人文集》、《八唐人集》、《五唐人集》。今又于北京隆福寺修绠堂得此《六唐人集》,则所阙者仅《三唐人集》及《四唐人集》耳。唐《三高僧集》亦未有,想均不难购得也。天寒地冻,炉暖灯红,披卷读之,心身俱恰。时为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余五十八初度日也。西谛记。
钓台集三卷
明刊本一册
此明万历刻本《钓台集》三卷,疑非全书。序云十卷,但目录实只三卷,不知何故?惜未得他本一证之。王富山从宁波购得残本书不少,此亦其一。
又有明刻《国雅》数册,恰能配齐前收之不全本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西谛记。
奇觚室乐石文述存二卷
清刘心源撰清光绪刊本二册存卷一至二
《奇觚室乐石文述》,求之十载未得。今春过沪上,恰遇各肆清理存书,乃于修文堂见之,即收之入库。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西谛。
蔬食谱一卷
清抄本一册
《蔬食谱》单行者未之前见,此本疑仍是某书的一部分。钞本甚旧,多切实用语,当可普传天下,为蔬食者大增口福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得于修绠堂。西谛。
疑耀七卷
明张萱撰明万历刊本四册
《疑耀》七卷,题李贽著,张萱订,《四库总目提要》则迳作张萱撰。
按萱所刊书甚多,如《云笈七签》、《北雅》等皆不没作者之名。此书若果为萱自著,何故必假名卓吾?此甚可疑也。虽有数则似出萱手,或是其增入之语,未可因此遂没杀卓吾此一著作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购于富晋书社。西谛。
唐皮日休文薮十卷唐皮日休撰
皮从事唱酬诗八卷
唐皮日休、陆龟蒙撰明万历三十六年许自昌刊本四册
许自昌刻皮日休《文薮》十卷、唱酬诗八卷,予得之北京来薰阁。数年来,予发愿欲治唐人诗,惜所得不多,未敢即行着手。然俟材料俱备,则将待之何年何月乎?只好一面广搜诸本,一面进行校读耳。许氏所刻诸唐人集,予已得不少,今复获皮氏《文薮》,自是快意。不知何时始能并得陆鲁望《甫里集》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灯下,西谛记。时万籁俱寂,枯笔着纸之声可闻也。
焦氏澹园续集二十七卷
明焦竑撰明刊本四册
焦竑《澹园续集》二十七卷,明刊本。禁书总目入全燬目中,故传本甚罕见。予旧有不全本《澹园集》,故于富晋书社见此续集,即复收之。明人集浩如烟海,四库失收者多矣!或出于有意,或出于无意。当时四库馆臣诋諆明人著作无所不用其极,是自有其政治作用。今日我辈正应实事求是,为许多明代作家鸣不平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西谛。
纺授堂集八卷二集十卷文集八卷
明曾异撰撰明崇祯刊本配清康熙刊本八册
《纺授堂诗集》八卷、《二集》十卷、《文集》八卷,明曾异撰著。禁书目录入全燬目中。带经堂从福建购来,我一见即收之,故价乃奇昂。得读奇书即是一福,固不必问值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灯下,西谛记。
古夫于亭杂录五卷
清王士禛撰清康熙刊本二册
《渔洋全集》未收《古夫于亭杂录》,殆以后刻之故。此录又有五卷本、六卷本二种。此是五卷本,为蒋静山所刻,由俞兆晟补板印行者。《渔洋集》旧极易得,今年则历访南北各肆,未一遇之,仅获其笔记若干种耳。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西谛记。
此录为萧新祺送来。他颇懂得版本之学,时有奇书。有的书像《夷门广牍》的残本,多今本所未收者,大有道理。盖实经过一番研究者。
庶物异名疏三十卷
明陈懋仁撰明崇祯刊本四册
《庶物异名疏》三十卷,明陈懋仁辑。以怪异罕知之名辞为主,加以分类诠释,并徵引诸书条徵字证。自天部至鬼神部凡分二十五部,自黄甲至佩阿凡二千四百五十有二条。体例颇为谨严。亦采集事物名辞者,必须参考之一书也。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傍晚得于北京隆福寺文奎堂。西谛。
水明楼集十四卷
明陈荐夫撰明万历刊本六册
隆福寺带经堂从福建购得好书不少,此陈荐夫《水明楼集》与曾异撰《纺授堂集》乃是其中白眉,而皆为予所得,自诧书运不浅也。夜寒天冻,阴闇不见星月,将雪未雪,赖有此种好书慰我寂寥耳。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三十日灯下,西谛记。
酣酣斋酒牌一卷
明刊本一册有图
路工于安徽屯溪得明酣酣斋制《酒牌》一册,予甚羡之。这次他又到那个地方去,又得到这个《酒牌》一册,乃以归予,殊感之。酒牌之制为时颇古,明人尤尚之。陈老莲《水浒》、《博古》二牌,传遍天下。此册是明万历末所镌,亦出新安黄氏手,较老莲二牌犹早数十年也。一九五七年一月六日,西谛。
四书集注存三卷
宋朱熹撰清明善堂刊本一册存学庸三卷
怡府所刻书最不多见,此《四书集注》虽仅存《学庸》一册,亦收之。
今所见有明善堂、安乐堂藏书印记者,都为善本好书,故一旦获睹怡府所刻书,便喜悦不禁也。风日晴和,虽严冬而稍有春意,偕路工、刘哲民游隆福寺,途遇赵万里,同到宝会斋询新出《永乐大典》消息。偶见架上有此书,遂取之归。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二日,西谛。
国朝诗选十四卷
清彭廷梅等辑清乾隆据经楼刊本十二册
此书见抽燬书目,身价遂高。实则以诗体分卷,远不如沈氏的《国朝诗别裁》,更不足与《诗慰》、《国雅》、《诗的》、《诗持》、《诗观》相提并论也。于得《诗慰》后二日,见修绠堂架上有此书,遂携归入库。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二日西谛记。
冯元成宝善编选刻二卷
明冯时可撰明承训堂刊本二册
余尝见明冯时可《宝善编》,惜失收,不知为何人所取。此冯氏《宝善编选刻》二卷,乃其续集也。世无知者。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三日过隆福寺修绠堂,见案上澹生堂抄本《萨天锡集》、钱求赤校韩柳文等,已悉为他人捷足先得,颇感懊恼。最后见此书,乃携之归。此一明人传记书,实亦大有用也。时暮色苍茫,将雪未雪,履冰访肆,兴自不浅。西谛记。
倪鸿宝先生代言选五卷
明倪元璐撰明末刊本四册
倪元璐集,今传世者凡数种。独此《三刻代言选》五卷,乃陆贽制诰、苏轼内外制的同类,却未见传本。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九日傍晚至隆福寺修绠堂,检阅案上乱书得之。大喜携归。王思任、文震孟、王铎三序,尤能阐发作者的用心。觉斯以书名,予数见其墨迹,无当意者;此序却写得潇洒飞动,大见精神,名下诚无虚士也。西谛记。时方集数残本《石仓大明一统名胜志》,细细查对,尚阙十馀卷,未得成一完书,殊见闷损,而夜已深矣。
楚辞十卷
汉王逸章句宋朱熹注明末刊本二册
此本乃明末坊贾所为,折衷汉宋王朱二注,复附以刘辰翁、张凤翼、钟伯敬诸家注评。卷首王世贞序疑亦是窃取之他本者。作为《楚辞》读本之一,固亦未必遂逊陆时雍、蒋之翘也。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九日过隆福寺修绠堂购得。西谛。同时在三友堂见吕晚村评选《唐宋八家古文》。
唐人四集十二卷
明毛晋编明末汲古阁刊本一册
余先后收得汲古阁刊诸唐人集,独未有《三唐人集》、《唐人四集》二书。顷于来薰阁架上见此《唐人四集》,盖方收得者,因亟取之。毛氏所刊唐人集,校勘颇精,盖以所据底本都为宋刻或旧钞也。唐诗应该重编,但非从广搜异本下手不可,即此汲古阁本已不可多得,况其他精抄、善刻乎?《唐英歌诗》与《唐风集》,汲古刊《三唐人集》亦收之,不知即是一个板子否?
独阙方干《元英集》八卷耳。一九五七年正月十三日西谛记。
乾隆搢绅全书不分卷
清乾隆刊本四册
前见滂喜斋潘氏有《顺治搢绅录》,诧为罕见,跋之者颇多。三年前,予于杭州得《崇祯搢绅录》,则当为今知的最早的一部了。顷于琉璃厂邃雅
斋复见乾隆戊戌四十三年即公
元一七七八年
的《搢绅全函》,虽时代较晚,而内容包罗甚广。
于舆图外,每府均注出要缺、中缺、简缺,以及风俗、学校、土产和养廉银数。每县更有地丁银数、杂税银数、仓谷石数和办公银数。是大好的清代中叶的经济史料也,不仅仅记载职官姓氏而已。因亟收之,与崇祯一部并庋于架上。时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日,日色大佳,渐透春意。西谛记。
韵谱本义十卷
明茅溱辑明万历三十二年自刊本十册
茅溱《韵谱本义》十卷,诸家书目都未见著录。予得之修绠堂。初破烂不堪着手,经装修一过,乃完好可展阅矣。一九五七年三月五日灯下,西谛记。
唐皮日休文薮十卷
唐皮日休撰明刊本四册
唐皮日休《文薮》十卷,予先得明许自昌刻本乙部,后有正德庚辰袁表跋。今复于北京隆福寺修绠堂得此本,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字,镌工甚为工整。疑即袁表所刊本,惟表跋已夺去。《四部丛刊》所据本亦是明刊,亦分十卷,却是软体字本,不知为何人所刻。《四库简目》标注云:万历中新安许自昌刊本八卷。许自昌是吴人,非新安人,所刻是十卷,非八卷也。此三本暇当细校一过,自当以袁表本为佳。清嘉道间,秦氏翻明本即用袁本为底子。一九五七年三月五日西谛灯下记。
七颂堂诗集八卷
别集空中语一卷诗馀一卷文集二卷
清刘体仁撰清同治刊本四册
读王渔洋诸作每称道刘公勇,但刘集予迄未得见,仅见其《识小录》耳。
宋蜀刻诸唐人集每有公勇藏印,令人想见此公的风流好事,且鉴赏力甚高,其保存文献之功甚伟。今从西安澍新书店得《七颂堂诗文集》,乃知其诗、古文之造诣殊深,非渔洋、钝翁诸子所得而牢笼之者。故国情深,触事生感,应于更进一层处读之。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四日西谛记于西安。
白醉琐言二卷
明王兆云撰明刊本二册
王兆云,明万历时麻城人,与王世贞为友好,著说部书,有:《湖海搜奇》、《挥麈新谈》、《说圃识馀》、《潄石闲谈》各二卷,《乌衣佳话》四卷。此《白醉琐言》二卷,亦王氏杂记之一,予二十馀年前得于北京某肆,破烂不堪触手。今春始付修绠堂重装,装竟乃可展读矣。只是随手杂记,但亦有掌故可资考索。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西谛。
徐文长先生秘集存四卷
题明徐渭辑明刊本二册
此《徐文长秘集》存《调隽》、《籁叶》、《丽章》、《笔华》四卷,不知原书究有若干卷?题武林孙一观我生父校,疑即孙氏所选辑,而托名文长者。别有钟伯敬《秘集》十五种,自《艳编》、《逸籁》、《彩笔》、《韵声》、《隽调》至《致品》,种各一卷,似亦即此书而易名炫众者,惜未得一读以证实之。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西谛记。
古今文综不分卷
张相辑一九一六年中华书局铅印本四十册
一九一五年予在温州十中肄业,此书方出,一陈姓同学购得之。予健羡无已,乃假得之,穷一暑天之力,尽录其中论文之作,集为二册,题曰《论文集要》,殆是我从事纂集工作之始。今经四十馀年矣,此二册钞本尚存行箧。顷过中国书店,见架上有此书,乃购之归,因追纪少年时代一段艰苦求书之事实。西谛。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七日。
重校琵琶记四卷
元高明撰明万历刊本四册
得此本《琵琶记》已二十馀年,近始付中国书店装成四册,可翻阅。一九五八年一月六日,西谛。
新锲徽本图像音释崔探花合襟桃花记存一卷
明金怀玉撰明末刊本一册
此是孤本。金怀玉所作仅见此曲,故虽残存下卷,亦收之。西谛。一九五八年一月七日灯下。
梁陶贞白先生文集存一卷
梁陶弘景撰明嘉靖三十一年黄省曾刊本一册存卷二
予锐意欲收六朝及唐人集,惜入手已迟,所得无多,不能不兼及断简残编。此《陶贞白文集》虽仅存下卷,重其为五岳山人刻本,故亦购之。
从修绠
堂购得
西谛。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七日,即阴历除夕也。
六朝诗集五十五卷
明薛应旂编明嘉靖二十二年薛氏刊本十二册
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九日到琉璃厂藻玉堂购得此书。方治汉魏六朝人诗,得此明刻六朝人集中的白眉,喜可知也。西谛。
新镌女贞观重会玉簪记二卷
明高濂撰明刊本二册
当我第一次见到这部书的时候离开现在将近三十年了。那时,赵斐云将赴宁波访书,马隅卿恰好闲居在家乡,斐云约我同行,我少年好事,一诺无辞。海上飓风适大作,不能作海行,乃经杭州、绍兴,乘大汽车达宁波。我们住在隅卿老宅的东厢,昼夜豪谈。谋登天一阁不得,则访书于冯孟颛、朱酂卿、孙祥熊三家。孟颛、酂卿皆尽出所有,以资探讨。孙君独吝,迟迟乃出明蓝格抄本《录鬼簿》后附有续编者,及明白绵纸刻本《女贞观重会玉簪记》二书。二书出,他书皆 然失色。我们相顾动容,细细翻阅数过,于《玉簪记》的插图,尤为欣赏不已,然终不得不捧书还之。独于《录鬼簿》则不忍一释手,以其中的戏剧资料均为第一手的,少纵即逝。乃向主人力请一假,约以次日归赵。孙氏慨允我们之请。我们心满意足,抱书而回。就在当夜,拆书为三,由我们三人分写之,这是值得通夜无眠地来抄写的。这部抄本后来由北京大学付之影印,人人均可得见之了。过了十多年,在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杭贾赴鄞,购得《录鬼簿》及《玉簪记》,欲以归予。我久不购书,且方在穷乡,亦无力以得之。然如见老友,实在舍不得放开他们。不得已乃举债以得《录鬼簿》,却无能并获《玉簪记》了。后闻《玉簪记》已为徐伯郊所有,则不复更作收藏想。不意年初上海古籍书店函告云:有白绵纸本《女贞观重会玉簪记》欲得之否?颇疑即是前书,姑函索阅,书至,果即是孙氏物也。三十年梦魂相思,终得有之,能不谓为书缘有合乎?十多年前,鱼与熊掌势不可得兼,不意于十多年后,二书竟能璧合。此书索价至四百金,可谓昂甚,然不能不取之。聚书满家,独此二物萦系心头,似灿灿作光。不仅书是白眉,即遇合亦甚奇也。一九五八年四月十日郑振铎记。时小园中红梅正含苞欲放,丁香海棠均茁嫩叶,而郊外柳色已黄,春光徘徊,中人欲醉。
旧业堂集十卷
明凌儒撰明天启刊本五册
明凌儒《旧业堂集》十卷,天启刻本,诸家书目皆未见著录。曾藏谢光甫处。光甫死将十载,其藏书近二年方大散出,此书为北京中国书店所得。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四日过该店,倾囊中金得之。西谛。
新镌赤心子汇编四民利观翰府锦囊八卷
题赤心子辑明明雅堂刊本二册
此明代坊间编刊的日用书之一,亦是建本而出于徽郡者。冶秋为作合得之某君。此类书予收得不少,将作一综合的研究。闻某君尚藏有小说书数种,想亦可见到。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日,西谛记。
王百谷诗文杂著八种
明王穉登撰明刊本四册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日晨起,天阴欲雨。效贤阁送书十数种来,中有洪楩刻本《六臣注文选》、明嘉靖金陵刻本《唐荆川集》及此书,价皆甚廉,因收之。《百谷诗文杂著》凡二十一种,此仅八种不及其半,然求全不易,即有此八种亦足自慰。旧有《明月编》、《青雀集》、《野谋集》三种,合之则共得十一种矣。西谛记。
忠义水浒全书一百二十四回
元施耐庵撰明李贽评清杨定见刊本三十二册
我于十多年前曾购得杨定见本《水浒全传》一部,今遍觅不获,不知于何时何地失去,亦不忆曾为何人所借去。偶于北京中国书店见到此书一部,踌躇欲购之,却又怕旧藏本可能突然出现。今晨想起《水浒》研究工作亟待进行,此书乃是决不可少的一个本子,便下了决心到中国书店,尽倾囊中所有,携书而归,不可谓非豪举也。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四日西谛记。
唐三僧诗四十六卷
明毛晋编明末汲古阁刊本六册
予收汲古本诸唐人集,各本皆络绎集予斋中,独阙《唐三僧诗》,久觅未得。前晨到琉璃厂,见有此书,乃挟之归。汲古镌唐人集除方干《元英集》外,乃皆备之矣。一九五八年六月四日灯下西谛记。
宝制堂录二卷
明刘节撰清刘斯来辑清嘉庆五年刊本二册
刘节为明嘉靖间人,所辑《广文选》、《周诗遗轨》等均有刊本传世。
独其文集则清嘉庆初始印行,故颇少见。西谛。一九五八年六月五日。
汉魏六朝名家集四十种一百七十七卷
丁福保编清宣统三年无锡丁氏铅印本三十册
予旧有此书,不知于何时失去。今岁方动念集六朝人集,急切中却不易遇之。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二日下午过琉璃厂荣宝斋,观张效彬藏画,便到来薰阁少坐,乃获得此书。西谛记。
皇朝礼器图式十八卷
清允禄等撰清乾隆内府刊本十六册
十六七年前,予得残本《皇朝礼器图式》六册于上海传薪书店,闻别有十册,已归北京王渤甫。今日饭后无事,冒雨驱车到隆福寺修绠堂,得此十册配成全书,喜可知也。正是
王某物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三日西谛记于雨声淅沥中。
湫漻斋丛书十一种
陈准编瑞安陈氏湫漻斋刊本八册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三日雨中得于隆福寺东雅堂。西谛。
陶靖节集八卷晋陶潜撰
年谱一卷
宋吴仁杰撰明万历四十七年
杨时伟刊忠武靖节二编本四册
此八卷本陶集疑是明汪士贤刻本。陶集有宋曾集刊不分卷本,有宋汤汉注四卷本,有明嘉靖覆宋十卷本,此本独分八卷,不知有更古的根据否?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九日得于修绠堂。西谛。
此杨时伟刻本也。一九五八年八月八日记。
新镌古今大雅北宫词纪六卷
南宫词纪六卷
明陈所闻辑明万历三十二年三十三年
陈氏继志斋刊本十二册
予于三十馀年间,先后收得陈所闻选的《南北宫词纪》八部之多。初收的几部,但求其少烂板断板而已。后乃进而求其初印无缺字者,但终不免每卷均有缺页、并页之处。《北宫词纪》卷五及卷六的目录中,间有各附插图一页的。得之,已为之惊喜不置。不意最后乃获初印的《北宫词纪》和《南宫词纪》各半部,《北宫词纪》卷首并有词人姓氏三页,插图四页,但其中仍有并页之处。数年之后,复得一初印的残本,恰好配成全书。其《南宫词纪》卷四的第四十九页、第五十页,各本皆缺者,复于别一本里凑齐之。于是,这部百衲衣似的《南北宫词纪》,乃终于成为一部完整无缺的本子了。
像这样完整的《南北宫词纪》,恐怕是很少见的,可能是人间无上的本子也。
不讲版本之学的人,其能想像得到,一书之求全求备,乃艰苦至此乎?这不是什么好奇、好事之举。研究元明文学者能舍散曲不谈么?谈散曲者能不备这部《南北宫词纪》么?作为科学研究的必备之书,其能没有最完整不缺的好本子作为研究的根据么?把这部书好不容易地拼凑成为完整不缺的一部,当不是什么没甚意义玩弄版本的事。今天中国书店把这部书装订好送来,整旧如新,乃可阅读。于灯下细细翻看,颇自喜慰,遂捉笔漫记如上。一九五八年九月三日深夜西谛记。
第六辑劫中得书记
劫中得书记①
新序
《劫中得书记》和《劫中得书续记》曾先后刊于开明书店的《文学集林》
里。友人们多有希望得到单行本的。开明书店确曾排印成书,但不知何故,并没有出版。这次,到了上海,在旧寓的乱书堆里,见到这部书的纸型,也已经忘记了他们在什么时候将这副纸型送来的。殆因劫中有所讳,不能印出,遂将此纸型送到我家保存之耳。偶和刘哲民先生谈及。他说,何不在现在将它出版呢?遂将这副纸型托他送给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看看可否印行。在我回到北京后不久,他们就来信说,想出版这部书,并将校样寄来。我仔细地把这个校样翻读了几遍,并校改了少数的“句子”和错字。像翻开了一本古老的照相簿子,惹起了不少酸辛的和欢愉的回忆。
我曾经想刻两块图章,一块是“狂胪文献耗中年”,一块是“不薄今人爱古人”。虽然不曾刻成,实际上,我的确是,对于古人、今人的著作,凡稍有可取、或可用的,都是“兼收博爱”的。而在我的中年时代,对于文献的确是十分热中于搜罗、保护的。有时,常常做些“举鼎绝膑”的事。虽力所不及,也奋起为之。究竟存十一于千百,未必全无补也。我不是一个藏书家。我从来没有想到为藏书而藏书。我之所以收藏一些古书,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研究方便和手头应用所需的。有时,连类而及,未免旁骛;也有时,兴之所及,便热中于某一类的书的搜集。总之,是为了自己当时的和将来的研究工作和研究计划所需的。因之,常常有“人弃我取”之举。在三十多年前,除了少数人之外,谁还注意到小说、戏曲的书呢?这一类“不登大雅之堂”
的古书,在图书馆里是不大有的。我不得不自己去搜访。至于弹词、宝卷、大鼓词和明清版的插图书之类,则更是曲“低”和寡,非自己买便不能从任何地方借到的了。常常舍去大经大史和别处容易借到的书而搜访于冷摊古肆,以求得一本两本自己所需的东西。常有藏书家们所必取的,我则望望然去而之他。像某年在上海中国书店,见到有一部明代蓝印本的《清明集》和一部清代梁廷楠的《小四梦》同时放在桌上,其价相同。《清明集》是古代的一部重要的有关法律的书,“四库”存目,外间流传极少,但我则毅然舍去之,而取了《小四梦》。以《小四梦》是我研究戏剧史所必需的资料,而《清明集》则非我的研究范围所及也。像这样舍熊掌而取鱼的例子还有不少。
常与亡友马隅卿先生相见,他是在北方搜集小说、戏曲和弹词、鼓词等书的,取书共赏,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颇有“空谷足音”之感。其后,注意这类书者渐多,继且成为“时尚”,我便很少花时间再去搜集它们了。但也间有所得。坊友们往往留以待我,其情可感。遂也不时购获若干。谁都明白:文献图书是进行科学研究的必需的工具之一。过去,图书文献散在私家,奇书异本,每每视为珍秘,不轻示人。访书之举,便成为学士大夫们的经常工作。
王渔洋常到慈仁寺诸书店,盛伯希、傅沅叔诸君,几无日不坐在琉璃厂古书① 《劫中得书记》一书,包括《劫中得书记》、《劫中得书续记》及“附录”一.《跋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二.《清代文集目录序》,三.《清代文集目录记》。
肆里。今非昔比,大大小小的公共图书馆,研究机关、学校、专业部门的图书馆,访书之勤,不下于从前的学者们。非自己购书不可的艰辛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从事于科学研究者们是完全可以依靠于各式各样的图书馆而进行工作的了。访书之举,便将从此不再是专家们所应该做的工夫之一了么?不,我以为不然!我有一个坏癖气,用图书馆的书,总觉得不大痛快,一来不能圈圈点点,涂涂抹抹,或者折角划线做记号;二来不能及时使用,“急中风遇到慢郎中”,碰巧那部书由别人借走了,就只好等待着,还有其他等等原因。宁可自己去买。不知别的人有没有和我有这个同样的癖习?
我还以为,专家们除了手头必备的专门、专业的大量的参考书籍之外,如有购书的癖好,却也是一个很好的癖好。有的人玩邮票,有的人收碎磁片,有的人爱打球,有的人好听戏,好拉拉小提琴或者胡琴。有的人就不该逛逛书摊么?夕阳将下,微飔吹衣,访得久觅方得之书,挟之而归,是人生一乐也!
我知道,有这样癖好的人很不少。我这部《得书记》的出版,对于有访书的癖好的人,可能会有些“会心”之处。《得书记》所记的只是一时的、一地的、且是一己的事。天下大矣,即就一时一地而论,所见的书,何止这些。
只能说是,因小见大,可窥一斑而已。在两篇《得书记》之外,这次又新增入了“附录”三篇。《跋脉望馆抄校本古今杂剧》一文,在《得书记》之前写成,且也在《文学集林》上发表过。因为此文比较长,且非自己所购致的,故便不列入《得书记》里。其实,我在劫中所见、所得书,实实在在应该以这部《古今杂剧》为最重要,且也是我得书的最高峰。想想看,一时而得到了二百多种从未见到过的元明二代的杂剧,这不该说是一种“发现”么?肯定地,是极重要的一个“发现”。不仅在中国戏剧史的和中国文学史的研究者们说来是一个极重要的消息,而且,在中国文学宝库里,或中国的历史文献资料里,也是一个太大的收获。这个收获,不下于“内阁大库”的打开,不下于安阳甲骨文字的出现,不下于敦煌千佛洞抄本的发现。对于我,它的发现乃是最大的喜悦。这喜悦克服了一言难尽的种种的艰辛与痛苦,战胜了坏蛋们的诬陷。苦难是过去了。若干“患得患失”的不寐的痛苦之夜是过去了。“喜悦”却永远存在着。又摩挲了这部书几遍,还感到无限愤喜交杂!
故把这篇跋收入《得书记》里印出。一九四一年之后,我离开了家,隐姓埋名,避居在上海的“居尔典路”。每天不能不挟皮包入市,以示有工作。到那里去呢?无非几家古书肆。买不起很好的书了。但那时对于清朝人的“文集”忽然感到兴趣。先以略高于称斤论担的价钱得到若干。以后,逐渐地得到的多了,也更精了,遂写成一个目录。那篇“序”和“跋”都是在编好目录后写成的,从没有机会印出。现在,是第一次在这个“附录”里和读者们相见。又在《得书记》里,有几则文字是应该改动的。因为用的是旧纸型,不便重写,故在这里改正一下:(一)《得书记》第五十三则“至大重修宣和博古图”里,说我所得的那部“残本”是“元刊本”。这话是错的。今天看来,恐仍是明嘉靖间蒋旸的翻刻本。向来的古书肆,每将蒋序撕去,冒充作元刊本。(二)《得书记》第八十六则“陈章侯水浒叶子”里,说起,我所得的那部水浒叶子是黄子立的原刻本。其实,它仍是清初的翻刻本。潘景郑先生所藏的那一部才是真正的原刻本。那个本子后来也归了我。曾仔细地对看了几遍,翻刻本虽有虎贲中郎之似,毕竟光彩大逊。(三)《得书续记》第十则“琅嬛文集”里,说:张宗子的许多著作,都无较古的刻本。其实不然。近来曾见到清初刻本的《西湖梦寻》,刻得极精。其他书,恐怕也会有较早的本子,只是没有见到耳。
一九五六年八月七日郑振铎序于青岛。
序
凤凰从灰烬里新生
金赤的羽毛更光彩灿烂
——见The Physiologus,及Herodotus(ii.73),Pliny(Nat hist.x.2)
Tacitus(Ann.vi.28)
余聚书二十馀载,所得近万种。搜访所至,近自沪滨,远逮巴黎、伦敦、爱丁堡。凡一书出,为余所欲得者,苟力所能及,无不竭力以赴之,必得乃已。典衣节食不顾也。故常囊无一文,而积书盈室充栋。每思编目备检。牵于他故,屡作屡辍。然一书之得,其中甘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辄识诸书衣,或录载簿册,其体例略类黄荛圃藏书题跋。大抵余之收书,不尚古本、善本,唯以应用与稀见为主。孤罕之本,虽零缣断简亦收之。通行刊本,反多不取。于诸藏家不甚经意之剧曲、小说,与夫宝卷、弹词,则余所得独多。
诗词、版画之书,印度、波斯古典文学之译作,亦多入庋架。自审力薄,未敢旁骛。“一二八”淞沪之役,失书数十箱,皆近人著作。“八一三”大战爆发,则储于东区之书,胥付一炬。所藏去其半。于时,日听隆隆炮声,地震山崩,心肺为裂。机枪拍拍,若燃爆竹万万串于空瓮中,无瞬息停。午夜伫立小庭,辄睹光鞭掠空而过,炸裂声随即轰发,震耳为聋。昼时,天空营营若巨蝇者,盘旋顶上,此去彼来。每一弹下掷,窗户尽簌簌摇撼,移时方已,对语声为所喑哑不相闻。东北角终日夜火光熊熊。烬馀焦纸,遍天空飞舞若墨蝶。数十百片随风堕庭前,拾之,犹微温,隐隐有字迹。此皆先民之文献也。余所藏竟亦同此蝶化矣。然处此凄厉之修罗场,直不知人间何世,亦未省何时更将有何变故突生。于所失,殆淡然置之。惟日抱残馀书,祈其不复更罹劫运耳。收书之兴,为之顿减。实亦无心及此也。而诸肆亦皆作结束计,无书应市。通衢之间,残书布地,不择价而售。亦有以双篮盛书,肩挑而趋,沿街叫卖者。间或顾视,辄置之,无得之之意。经眼失收者多矣。
书籍存亡,同于云烟聚散。唯祝其能楚弓楚得耳。战事西移,日月失光,公私藏本被劫者渐出于市。谢光甫氏搜求最力,所得独多。余迫处穷乡,栖身之地,日缩日小;置书之室,由四而三而二;梯旁榻前,皆积书堆。而检点残藏,亦有不翼而飞者,竟不知何时失去。然私念大劫之后,文献凌替,我辈苟不留意访求,将必有越俎代谋者。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奇耻大辱,百世莫涤。因复稍稍过市。果得丁氏所藏《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六十四册,归之国库。复于来青阁得丁氏手钞零稿数册。友人陈乃乾先生先后持明刊《女范编》、《盛明杂剧》及孙月峰朱订《西厢记》来。余竭阮囊,仅得《女范编》与《西厢记》。而于《盛明杂剧》虽酷爱之,却不果留矣。乃乾云:有李开先刊元人杂剧四种,售者索金六百。余力有未逮,竟听其他售。至今憾惜未已。中国书店收得明刊方册大字本《西厢记》,附图绝精,亦归谢氏。
但于戊寅夏秋之交,余实亦得隽品不鲜。万历板《蓝桥玉杵记》,李玄玉撰《眉山秀》、《清忠谱》,程穆衡《水浒传注略》,螺冠子《咏物选》,冯梦龙《山歌》,萧尺木《离骚图》以及《宣和谱》,《芙蓉影》,《乐府名词》等,皆小品中之最精者,综计不下三十种。于奇穷极窘中有此收获,亦殊自喜。然其间艰苦,绝非纨袴子弟、达官富贾辈,斤斤于全书完阙,及版本整洁与否者,所能梦见。及今追维,如嚼橄榄,犹有馀味。每于静夜展书快读,每书几若皆能自诉其被收得之故事者,盖足偿苦辛有馀焉。今岁合肥李氏书,沈氏粹芬阁书散出。余限于力,仅得《元人诗集》(潘是仁刊本),《古诗类苑》,《经济类编》,《午梦堂集》,《农政全书》与万历板《皇明英烈传》等二十馀种。初,有明会通馆活字本诸臣奏议者,由传新书店售予平贾,得九百金。而平贾载之北去,得利几三数倍。以是南来者益众,日搜括市上。遇好书,必攫以去。诸肆宿藏,为之一空。沪滨好书而有力者,若潘明训、谢光甫诸氏皆于今岁相继下世。余好书者也,而无力。有力者皆不知好书。以是精刊善本日以北,辗转流海外,诚今古图书一大厄也。每一念及,寸心如焚。祸等秦火,惨过沦散。安得好事且有力者出而挽救劫运于万一乎?昔黄梨洲保护藏书于兵火之中,道虽穷而书则富。叶林宗遇乱,藏书尽失。后居虞山,益购书,倍多于前。今时非彼时,而将来建国之业必倍需文献之供应。故余不自量,遇书必救,大类愚公移山,且将举鼎绝膑。而夏秋之际,处境日艰。同于屈子孤吟,众醉独醒。且类曾参杀人,三人成虎。
忧谗畏讥,不可终日。心烦意乱,孤愤莫诉。计惟洁身而退,咬菜根,读《离骚》耳。乃发愿欲斥售藏书之一部,供薪火之资。而先所质于某氏许之精刊善本百二十馀种,复催赎甚力。计子母须三千馀金。不欲失之,而实一贫如洗。彷徨失措,踌躇无策。秋末,乃以明清刊杂剧传奇七十种,明人集等十馀种归之国家,得七千金。曲藏为之半空。书去之日,心意惘惘。大似某氏之别宋板《汉书》,李后主之挥泪对宫娥也。然归之公藏,相见有日,且均允录副,是失而未失也。为之稍慰戚戚。立持金取得质书。自晨至午,碌碌不已。然乐之不疲。若睹阔别之契友,秋窗翦烛,语娓娓不休。摩挲数日夜,喜而忘忧。而囊有馀金,结习难忘,复动收书之兴。兹所收者乃着眼于民族文献。有见必收,收得必随作题记。至冬初,所得凡八九百种。而馀金亦尽。
不遑顾及今后之生计何若也。但恨金少,未能尽救诸沦落之图籍耳。每念此间非藏书福地。故前后所得,皆寄庋某地某君所。随得随寄,未知何日再得展读。因整理诸书题记,汇为数册,时一省览,姑慰相思。夫保存国家征献,民族文化,其苦辛固未足埒攻坚陷阵、舍生卫国之男儿,然以余之孤军与诸贾竞,得此千百种书,诚亦艰苦备尝矣。惟得之维艰,乃好之益切。虽所耗时力,不可以数字计,然实为民族效微劳,则亦无悔!是为序。
离骚图
萧云从绘十卷三册清顺治二年刊本
余初得罗振常复印陈萧二家绘《离骚图》四册,以未见陈章侯、萧尺木二氏原刊本为憾。后于中国书店得陈氏绘《九歌图》初印本,须发细若轻丝,黑如点漆,大胜罗氏所据之本。然于萧氏书则遍访未得。武进陶氏模本《离骚图》出,虽经重绘,甚失原作精神,然明晰却过于罗氏本。民国十九年冬,余至北平,即历访琉璃厂、隆福寺诸肆,搜购古版画书,所得甚多,而于萧氏《离骚图》则未一遇。后二年,乃终于文禄堂得之。价甚昂,《天问图》且阙其半,以陶氏本配全。虽于心未惬,而甚自喜。其衣冠履杖,古朴典重,雅有六朝人画意,若“黄钟大吕之音”,非近人浅学者所能作也。国军西撤后,古籍狼藉市上,罕过问者。三五藏书家,亦渐出所蓄。余以友人之介,获某君所藏《山歌》及《离骚图》。虽亦在朝不保夕之景况中,竟毅然购之,不稍踌躇。一以敬重某君之节概,一亦以过爱此二书也。此本大胜余在平所得者,极初印,且完整不阙。访求近十五年始得其全,一书之难得盖如此;诚非彼有力之徒,得之轻易,而惟资饰架者所能知其甘苦也。尺木为明遗民,故绘《离骚》以见志;仅署“甲子”而不书“顺治”年号。李楷序云:“尺木穷甚于洛阳、河东,能以歌呼哭啼尚友乎骚人。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余于此盖有不忍悉者矣!”清辑《四库全书》时,为补绘《九章》、《卜居》诸图,大非尺木原意,而图亦庸俗不足观。陶氏模本首附扉页,有“书林汤复”语,惜此本无之。
童痴二弄山歌
冯梦龙辑十卷四册明刊本
《童痴二弄山歌》十卷,与《楚辞图》同时自某君处散出。余先得《离骚图》,以《山歌》有新印本,姑置之。然实酷爱此书。明代民歌刊本,传世者绝少,且为冯梦龙所辑,与《挂枝儿》[童痴一弄](?)同为明末民歌集中之最丰富最杰出者,尤不宜失之。因复毅然收入曲藏中。是时,欲得之者不止数人。余几失,而终得,可谓幸矣!《山歌》初为传经堂朱瑞轩所购得,影钞一部,邮致北平顾颉刚先生。友辈传观,诧为罕见。因劝其重印行世。颉刚为之句读,余等均有序。原书则先已归之某君,不意终为余有,可谓遇合有自矣。惟《童痴一弄》之《挂枝儿》,始终未见全书。余所见不足百首,恐不敌原书四之一。不知何日二书方能合璧也。
古今女范
黄尚文编次四卷四册明万历三十年刊本
乃乾得《古今女范》四册,曾持以示余。图近二百幅,为程伯阳绘,黄应泰、黄应瑞(伯符)昆仲所刊,线条细若毛发,柔如绢丝,是徽派版画书最佳者之一。余渴欲得之,屡以为言,而乃乾不欲见让。后在北平王孝慈先生处亦见此书一部,印本相同。他处则绝未一见。屡访各肆,皆无之。十馀年来,未尝瞬息忘此书也。丁丑冬,国军西撤,乃乾忽持此书来,欲以易米。
余大喜过望,竭力筹款以应之,殆尽半月之粮,然不遑顾也。斗室避难,有此“豪举”,自诧收书之兴竟未稍衰也。数日后,过中国书店,复于乱书堆中得《女范编》残本三册。
女范编
刘某增订本残存三卷三册
此书即黄尚文《古今女范》,残存三册,缺第一卷一册。价奇廉,故复收之。印本较后,程伯阳及黄氏昆仲之署名,皆被挖去,而补入刘金煌、刘玉成、刘振之、刘汝性诸名,盖刘氏得其板而掩为己有者。末又增入《刘宜人》、《吴氏节》、《天佑双节》、《节妇刘氏》、《贞烈汪氏》数则,皆与刘氏有关者。但所增数则之图,亦典雅精整,足与黄氏媲美。
水浒传注略
程穆衡撰稿本王开沃补二卷四册
为章回小说作注者,于此书外,未之前闻。程穆衡引书凡数百种;自《史》《汉》以下至耐得翁《都城纪胜》、吴自牧《梦粱录》,僻书颇多。《水浒》多口语方言,作者于此亦多详加注释,不独着意于名物史实之训诂。故此书之于语言文字研究者亦一参考要籍也。穆衡《自序》云:“乃数百年来,从无识者。即自诩能读矣,止窥其构思之异敏,用笔之飞幻。若其炉锤古今,征材浩演,语有成处,字无虚构,余腹笥未可谓俭,然且茫如望洋焉。……余为是役,盖直举秘书僻事以发厥奥。俾知奥由于博,斯其为学也大矣。”
其用力盖至勤且深。此原稿本未刊。王氏所补数十则,皆分别粘签于其上。
余于暮春,偶过来青阁,见此书,即敦嘱留下。后见者数人,皆欲得之。谢光甫先生亦以为言。寿祺问可见让否?余执不可,乃终归于余。彼等皆欣羡不已。余所藏小说注本,未刊者,于《红楼梦微言》外,仅此书耳。宜亟为刊布,俾不没作者苦心。作者所据为金圣叹本,似未见明刊诸本,不无遗憾,然于“天下太平四个青字”条下注云:“按《水浒传》正本不止于此。在梁山泊分金大买市方终耳……乃坊本毅然并此后俱删去,使全书无尾,真成憾事。”并引《录鬼簿》所载高文秀、杨显之、康进之诸《水浒》剧以证“七十卷以后”非“续本”,其识力不可谓不高。
王氏补注中有关于“图像”一条,云:“今俗本《水浒传》前有画像,每页一人。此崇祯时陈章侯所图,后人摹之入卷。”余近得雍正刊本《第五才子书》及陈章侯《水浒叶子》,知此语亦确。(补记)
汪氏
列女传
十六卷八册明万历间刊知不足斋初印本
汪氏《列女传》图绘笔致同汪廷讷之《人镜阳秋》。盖亦万历间徽郡人士所辑也。故书中多叙述徽郡节烈妇女,尤以汪姓为多。知不足斋得此书版片,重为印行,而加注“仇十洲绘图”字样,其实,图非十洲笔。余初得知不足斋后印本,图已模糊。后在中国书店得白绵纸残本二册,每则之后,“汪”字皆尚为墨钉,洵是最初印者。又于杭州某肆得竹纸印残本二册,亦尚为明代初印本。有汪辉祖藏印。携以至平。孝慈见之,赞叹不已,因以贻之。而白绵纸本始终珍秘之。不意人事栗六,竟失所在,遍觅不获。战后,树仁书店以此本求售,价尚廉,且较初印,因复收之。忆竹纸本及白绵纸本,于“烈”部较今本均多出数十则,皆是宋末殉难之妇女。知不足斋本皆去之,殆以违碍故也。惜今不可得而补入矣!余得此书后,不数日,树仁书店不戒于火,存书尽毁,此书以归余,幸免于劫。
朱订
西厢记
孙矿评点二卷四册明末诸臣刊本
此朱墨本《西厢记》,题孙月峰评点。余得明刊本《北西厢记》十馀种,所见亦多,却绝不知有此本。乃乾以此书及《盛明杂剧》见示。余时正在奇窘中,竭阮囊得此书。以《盛明杂剧》余已藏有残本,且尚有复刻本,不如此书之罕见也。首附图二十页,凡四十幅,殆集明代《西厢》图之大成。其中有从王伯良校注本摹绘者,但多半未之前见。刻工为刘素明,即刻陈眉公评释诸传奇者。绘图当亦出其手。素明每尝署名于图曰:“素明作”。明代刻图者多兼能绘事。盖已合绘、刻为一事矣。已与近代木版画作者相类,不仅是“匠”,盖能自运丘壑,匪徒摹刻已也。
宣和谱
介石逸叟撰二卷二册清康熙间刊本
以《水浒传》为题材之杂剧,元明二代最多。高文秀至有黑旋风专家之称。明传奇则有沈璟《义侠记》,许自昌《水浒记》,沈自晋《翠屏山》等,至今传唱不衰。但诸作皆同情于《水浒》英雄,惟《宣和谱》作翻案笔墨(又名《翻水浒》),以王进、栾廷玉、扈成等剿平水浒诸寇为结束。殆受金圣叹腰斩《水浒传》之影响,并又为俞仲华《荡寇志》作前驱。余得之来青阁,甚得意。春夏间,来青阁收得明刊戏曲不少,皆归余,殊感之。
新镌汇选辨
真昆山点板
乐府名词
鲍启心校二卷二册明万历间岩镇周氏刊本
此书余得于来青阁。从此明刊乐府集又多一种矣。凡选传奇《琵琶记》以下三十四种,散曲《步步娇》“闺怨”(万里关山)以下二十一套。不知何以于散曲后,更杂入《金貂记》传奇一种。所选传奇,中有《四节记》、《减灶记》、《合璧记》较罕见。然如《京兆记》,则巧立名目,故为眩人,实即汪道昆四剧中之《京兆眉》耳。明人故多此恶习,而于俗本、坊本尤甚。
古今奏雅
无撰人姓名存卷六一册明末刊本
此书余亦于来青阁得之。写刻至精,首附图八幅亦小巧玲珑,虽尺幅而有寻丈之势。惜仅残存一卷。不知原书究有若干卷。马隅卿先生亦曾藏有残本一册。惜未记为第几卷。所选皆散曲。此第六卷,为“黄钟调”“越调”
“双调”三种,近九十页。颇疑此书与《怡春锦》等为同类,半选剧曲,半选清曲也。至多八卷而止,似不当更超此数。若全选清曲而有八卷之多,则诚足为南曲选中之一巨帙矣。
眉山秀
李玉撰二卷四册清顺治十一年刊本
李玄玉所著传奇至多,今传世者仅“一人永占”四种耳。此本题“一笠庵新编第七种传奇”,惜其他各种,未能一一发见也。书凡二卷,二十八出,述苏氏父子兄妹事。以《今古奇观》之《苏小妹三难新郎》一话本为依据。
明清之际,传奇作家每喜取材于“话本”,此亦其一种。惟所述情节较复杂,范围亦较广耳。首有顺治甲午某氏序,序末署名已被铲去,但有“题于拂水山房”语,当即钱谦益。此书,余得之来青阁。中华书局曾有复印本,易名《女才子》。以其少见,复收之。玄玉传奇,余更有《千钟禄》,《太平钱》二种,皆传钞本。原刻本殆极少见。得此,甚自喜也。
韩晋公芙蓉影传
奇
西冷长撰二卷二册明末刊本
此是明末《四梦》盛行时代,佳人才子传奇之一。述韩樵(晋公),与谢鹃娘相遇于道院芙蓉下,缔订姻缘,中经离散,终赖林太傅、卢侍御之维持,韩生得中状元,与鹃娘团圆终老事。全书二卷,三十二出,首附图十二幅,作圆形,与一笠庵原刻本“一人永占”之图相同,皆明末清初流行之板式也。书殊罕见。余得之来青阁。
吴门
忠孝传
清忠谱
李玉撰二卷二册清顺治间刊本
偶过中国书店,唐某持《清忠谱》二册售余,余不论价,立携之归。曲藏中又多一种罕本矣。书为李玄玉作,叙述周顺昌事,而以颜佩韦等五人仗义就戮为关节。今所演《五人义》即其事。首有吴伟业序。盖作于清初者。
明代阉寺流毒最久,而以魏阉之祸为尤酷且烈。东林诸贤,遭难之惨,过于汉之党锢。士人无不切齿。崇祯初,客魏失败,立有演其事为传奇小说者,如《喜逢春》等,均传于世。玄玉此作非创笔。题曰:“吴门啸侣李玉元玉甫著,同里叶时章雉斐、毕魏万后、朱 素臣同编。”以其皆为吴人,故独以吴事为题材。词气激昂,笔锋如铁,诚有以律吕作锄奸之概,读之,不禁唾壶敲缺。毕魏,向作毕万侯,今乃知其名魏,字万后,非万侯,此亦重要之发现也。
蓝桥玉杵记
云水道人撰二卷四册明万历三十四年浣月轩刊本
末附:《蓬瀛真境》《天台奇遇》二剧
余于来青阁收得明刊戏曲最多;战后半载间,寿祺凡有所得必归之余。
戊寅秋日,寿祺电告余,收得明刊白绵纸本《蓝桥玉杵记》,末并附杂剧二种。余立即驱车至来青阁,细阅一过,爱不忍释。此书为杨之炯作,《曲品》列之下中品。题材为习见之裴航遇仙事。曲白均庸腐。然诸家目录,均未见有此书。盖佚已四百年。一旦获睹原刊本,诚堪自喜,何忍更剔瑕疵。所附插图,豪放而不粗率,犹有明初作风,不同于徽派诸名家所刊者。时正奇窘,然终以半月粮购得之。亟付装潢,面目焕然若新刊。诚是明刻传奇中之白眉,亦余曲藏中最可珍秘之一种矣。书刊于万历丙午(三十四年),首有《裴仙郎全传》、《刘仙君传》(樊夫人附)、《裴真妃传》、《铁拐先生传》、西王母传》,并有凡例。共二卷,三十七出。凡例云:“本传原属霞侣秘授,撰自云水高师。首重风化,兼寓玄铨。阅者斋心静思,方得其旨。”又云:“本传中多圣真登场。演者须盛服端容,毋致轻亵。”明代士大夫曾有一时盛信仙道,以幻为真,屠隆、周履靖辈皆堕此障,莫能自拔,杨之炯盖亦其中之一人。虎耘山人序云:“至若出入玄谷,吐咳丹朱,则烟霞之味,又在抚无弦者赏之。彼烟火尘襟,欲深天浅者,宁能作自观耶?”盖彼师徒辈入魔深矣!末附《蓬瀛真境》一套,有曲无白,无排场,疑为清曲。又附《天台奇遇》则为述刘阮事之杂剧也;诸曲目皆未著录。
文通
明朱荃宰撰三十一卷八册
明天启六年泙漫堂刊本
此书得于来青阁。以其无甚独见,初不欲收。后念明人诗文评传世者不多,姑留之。然欲攘之去者竟不止数人,可见此书之罕见。绍虞闻余得此书,亦自平驰函索读。“是编考证经史子集制义两藏文章源流体格。”体例略类《史通》。而多引明人语,偶有己见,亦殊凡庸,固不足以与语“著作”,更不足与《文心雕龙》、《史通》比肩也。荃宰别有《诗通》、《乐通》、《词通》、《曲通》,“嗣刻”公世。然诸家书目皆未载,当均未成书。荃宰字咸一,黄冈人。此书则刻于南京。末卷为《诠梦》,亦摹拟刘勰《文心雕龙》之《自序》。
自序(节录)
爱考诸书之书,汇成文、诗、乐、曲、词五编,皆以通名之。求以自通其不通也,匪敢通于人也。汇而言之:陈思品第,止及建安;士衡九变,通而无贬。吁嗟彦升,不成权舆。
《雕龙》来疥驼之讥,《流别》竭捃摭之力。伯鲁广文恪之书,号称《明辨》,自述而皆不本之经史。吴详于文而略于诗,徐又遗曲。或饮水而忘其源,或拱木而弃其D .世无经学,故无文学。未有通于经而塞于文者也。今不揣固陋,会通古今谈经、订史、说诗、言乐、审音之书,弃短取长,明法究变,尊是黜非。每编汇为一通,每体汇为一篇。文则经史子集,篇章句字,假取援喻,条晰缕分,而殿以统说。诗自三百,乐府古近,题例艳趋,厘音叫响,而弁以总论。乐左书右图,诗曲右调左赞;经义宪章祖训,起弊维新。
螺冠子咏物诗
周履靖著二十八卷十二册
明万历三十三年金陵书林叶如春刊本
螺冠子作《锦笺记》,最著于世。王国维《曲录》初未知螺冠子何名。
余得明刊本《锦笺记》,乃知其为周履靖之别署。履靖曾刻《夷门广牍》,甚不易得。其中图谱数种,刊印尤精。余在北平曾见残本数十册,因循失收,甚憾惜!又得其所刻巾箱本《十六名姬诗》,珍为秘笈,不轻示人。兹复获其《咏物诗》。版式同《夷门广牍》,乃未收入《广牍》中。古人无专以“咏物诗”成专集者。履靖此书所咏自天文至花卉杂物,无所不包,近二千首,可谓洋洋大观。末附“诗馀”、“词馀”及酒歌、酒咏。诗词皆不俗。清人辑“咏物诗选”,未录履靖作只字,殆未见此书也。
唐宋
诸贤
绝妙词选
黄玉林辑十卷二册明万历四十二年秦堣刊本
黄玉林《绝妙词选》原分“唐宋诸贤”与“中兴以来诸贤”二集。今所见于毛晋刊《词苑英华》本外,罕睹他本。《四部丛刊》所影印者为《英华》外之别一明刊本,所谓明翻宋本者是也,未知为何人何时所刻。余见万历丙寅秦堣刊本于朱瑞轩许,即《丛刊》所据之祖本也,以其价昂,未收。不数日,乃于来青阁得之,价已大削。虽仅为“唐宋诸贤”一集,未获全璧,亦自得意。首有茹天成一序,《四部丛刊》本已夺去。殆坊贾有意取下,以欺藏家,冒为明初本者。兹录茹序于下,以证刊刻源流。
重刻绝妙词选引
自汉武立乐府官采诗,以四方之声,合八音之调,而乐府之名所由始。历世以来,作者不乏。上追三代,下逮六朝,凡歌词可以被之管弦者,通谓之乐府。至唐人作长短词,乃古乐府之滥觞也。太白倡之,仲初、乐天继之。及宋之名流,益以词为尚。如东坡、少游辈,才情俊逸,籍籍人口,往往象题措语,不失乐府之遗意。然多散在各家之集。求其汇而传之者,惟玉林黄叔旸所选为备。自盛唐迄宋宣和间为十卷,自宋中兴以后,又为十卷。凡七百馀年,得人二百三十,词千三百五十。词家之精英,可谓尽富尽美矣。盖玉林乃泉石清士,尤长于词,为当时名家所赏。观其附录三十八篇,隽语秀发,风流蕴藉,则其选可知矣。余友本婴秦太学堣,夙好古雅,每见其鼻祖少游词章,辄讽玩不休。今得是编,颇惬其向往之初心。既乐多词之妙丽,又慨旧刻之舛讹,遂详校而重梓之。余重玉林之词,嘉本婴之志,因缀数语,以引其端。万历岁在阏逢摄提格(甲寅)仲春上浣之吉,河内茹天成懋集甫书。
诗经类考
明沈万钶辑三十卷十二册存十一册
明万历三十七年刊本
此残本《诗经类考》,得于中国书店,阙第二十七及第二十八两卷。石麒以其残也,未加重视。余尝搜集宋元以来说《诗》之书近三百种,“八一三”之变,大都荡为寒烟。本无意于复收此书。以其廉,且明人说《诗》之作本不多,故遂收得之。在明人著述中,此书编例,实甚谨严。盖《诗》考之长篇也。凡例云:“是编只属丛记。蕲无漏,未蕲订定。故自经传子史,以至稗编琐录,靡不该收。盖宇宙间事未可执一。将以资详说,反之约也。”
第一卷为《古今论诗考》,第二卷为《逸诗考》;第三卷以下为音韵,天文,时令,地理,列国,人物,宗族,官制,饮食,服饰,宫室,器具,珍宝,礼乐,井田,封建,赋役,刑狱,兵制,四夷,禽虫,草木诸考;第二十六卷以下则为国风,大小雅及三颂异同考;第三十卷为《群书字异考》。所录甚富;凡万历以上之著述,殆无不兼收并蓄之。《逸诗考》一卷,搜采亦甚备;且亦择取甚慎,不似他明人之随意选载“白帝子”等之伪诗入书也。
■堂乐府
清黄兆森著不分卷二册清康熙五十五年刊本
余十馀年前获得石牧《忠孝福》传奇,未加重视。惟盼能得其所著《四才子》。然终不可得。真州吴氏藏书散出,为王富晋所购,待时索价,价奇昂。中有《四才子》之二(《郁轮袍》、《梦扬州》),装一函。余狂喜,不惜重值购之。后至苏州访吴瞿安先生,欲借其藏本,钞补《饮中仙》及《蓝桥驿》二种。但吴先生殊珍惜此书,颇有吝色。遂不再谈及钞补事。七年前在北平,坊贾以《忠孝福》及《四才子》半部求售。仍只有《郁轮袍》等二种。遂退还之。前日偶至来青阁闲坐。寿祺告余,新收得《■堂乐府》一部。
亟取阅之,即石牧所著《忠孝福》及《四才子》之全部也。久求不获者,乃忽于无意中获之。一书之得,诚非易也!首并有序,知刻于康熙丙申(五十五年,1716)。石牧生平,借此以知之者不少。而《■堂乐府》之名至此始发现。可见“研究”较专门之学问,板本之考究,仍不能忽视。彼轻视“板本”者,其失盖与专事“板本”者同。总之,博闻多见,乃为学者必不可忽者也。
元名家诗集
明潘是仁编存二十八家一百十七卷十六册
明万历四十三年刊本
一、元遗山诗集十卷(好问)
二、刘静修诗集三卷(因)
三、陈笏斋诗集六卷(孚)
四、贯酸斋诗集二卷(云石)
五、困学斋诗集二卷(鲜于枢)
六、松雪斋诗集七卷(赵孟頫)
七、吴草庐诗集六卷(澄)
八、卢含雪诗集三卷(亘)
九、马西如诗集三卷(祖常)
一○、范锦江诗集五卷(梈)
一一、杨浦城诗集四卷(载)
一二、虞邵庵诗集七卷(集)
一三、揭秋宜诗集五卷(傒斯)
一四、王柏庵诗集二卷(士熙)
一五、薛象峰诗集二卷(汉)
以上元初
(元末诸名公姓氏爵里)
一六、萨天锡诗集八卷(都剌)
一七、张外史诗集六卷(雨)
一八、陈荔溪诗集三卷(旅)
一九、贡南湖诗集七卷(性之)
二○、杨铁崖古乐府三卷(维桢)
二一、傅玉楼诗集四卷(若金)
二二、柳初阳诗集三卷(贯)
二三、张蜕庵诗集四卷(翥)
二四、泰顾北诗集一卷(不花)
二五、李五峰诗集二卷(孝先)
二六、余竹窗诗集二卷(阙)
二七、贡玩斋诗集三卷(师泰)
二八、成柳庄诗集四卷(廷珪)
(下阙六家)
此书余得之来青阁,由合肥李氏散出。余所得李氏书,以此种为最罕见。
余究心元剧,因傍搜及于元人著述;惜限于力,所得不多。故得此书,殊感喜慰。此书本名《宋元名家诗集》;凡录北宋十七家(内五家未刻),南宋二十家(内六家未刻),元初二十一家(内五家未刻),元末十九家。今此本于南北宋诸家全阙,于元初诸家中,仅阙释清琪《温石屋集》一家;于元末诸家中则阙倪瓒、陆景龙、迺贤、丁鹤年、龙从云、郑允端六家。以其罕见,虽为残本,亦亟收之。宋人集合刊者至多,自陈思、陈起而下,无虑七八家,而合刊元人集者,则于汲古阁《元十家集》,《元四家集》外,他无闻焉。《元诗选》所据诸集,今不知能有十之七八存世否?故此虽仅寥寥二十八家,而余亦甚珍视之。惟潘氏究未脱明人习气,未言各家集所据之本,且每与原集相出入;若《陈旅集》,此本仅有诗三十七首,实则《四库》著录之《安雅堂集》,诗凡三百二十八首,此仅十之一耳。疑罕见诸家,仍是从诸选本汇辑录入。潘氏实未睹原本也。
午梦堂集
叶绍袁辑明崇祯九年刊本
一、鹂吹集二卷鹂吹附集(沈定修撰)
二、百闵遗草一卷(叶世偁撰)
三、愁言芳雪轩遗集一卷(叶纨纨撰)
四、窈闻一卷(叶绍袁撰)
五、续窈闻一卷(叶绍袁撰)
六、返生香(疏香阁遗集)(叶小鸾撰)
七、鸳鸯梦(叶小纨撰)
八、伊人思(沈宜修辑)
九、梅花诗(沈宜修撰)
一○、屺雁哀(叶世佺等作)
一一、秦斋怨(叶绍袁撰)
一二、彤奁续些二卷(沈纫兰等撰)
此书近人叶德辉有翻刻本;惟印本至劣,大失原刻精神。余十五年前曾见原本一部,刊印极精。惜当时失收,至今耿耿!顷以低值获此,足慰夙愿。
叶刻本凡十四种,尚有《灵萱》及《琼花镜》二种,为此刻所无。罗氏《续汇刻书目》所收,则仅八种。疑当时所刻,原无定本,随刻随增,故种数多寡,每本不同,非不全也。顷见日本某家书目,载此书细目,亦仅有十二种也。
佛祖统纪
宋志磐撰五十四卷十册明万历四十二年刊本
宋明单刊佛经,不多见。余前在北平,得宋至明初有图单刊本经近五百本,最为巨观。然以民间流行之《心经》、《陀罗尼经》、《观音经普门品》及《金刚经》为最多。无关“佛学”,更少禅宗之著作。合肥李氏书于夏间散出,悉为汉文渊所得,余初不知。偶于一夕,过来青阁,遇姚石子先生。
且谈且翻阅案上新收书。中有明刊《午梦堂集》、《古逸民史》,潘是仁刊《元人诗集》等,余皆欲得之。复有佛书一堆,皆明刊禅学著作,余初不加注意。偶一翻检,觉刻本甚精,便嘱寿祺留下。议价妥后,抱书而回。《禅宗正脉》、《禅林僧宝传》,皆为写刻本,《吴郡法乘》则为旧钞本。明日,过汉文渊,所得书已售去过半。但余仍得《佛祖统纪》及《阅藏知津》等。
《阅藏知津》虽阙末册,而每册皆有助刊人姓名,洵是原刊本。余甚珍之。
《佛祖统纪》破蛀不堪,但实为诸书中之白眉。寿祺云:此批书中,“小部头”最精者皆已为余得。他若明刊《资治通鉴》、《文选》等巨帙,则余力不能收,即收得亦无馀地可藏也。高丽旧钞本《东国文献备考》一百册,则为叶揆初先生所得。
经济类编
明冯琦编一百卷一百册明万历三十二年刊本
《经济类编》仿《艺文类聚》等书例,分总类二十(自帝王类至杂言类),细目三百馀,约三百万言,自诸子百家以下,几无书不采,而尤着意于经济之言,故录载奏疏特多,实为后来诸“经世文编”之祖。体例集若“类书”,而实非“类书”;盖每录全文,不若诸类书之条文琐碎也。陈元愫于万历时,辑《经济文辑》,陈子龙于明末辑《皇明经世文编》,即仿其意。而子龙之书尤难得。
古诗类苑
明张子象编一百三十卷五十八册明万历间刊本
“是编首自上古,下迄陈隋,一枝片玉,搜括无遗”(凡例),实全上古汉魏六朝诗之一总集也。而以类为主,不以时世为次。盖变冯氏《诗纪》之例者。其与《诗纪》不同者,惟兼收两京以后箴铭颂赞,于汉晋六朝之“乐府”,则“依郭茂倩旧次,汇为一部”,不复分类。其分类之部门,略依《艺文类聚》、《初学记》各类书,而微加详悉。于各类书、小说、《列仙传》、《真诰》所载之诗,亦均录入。既有《诗纪》,此等书似可不备。但当时编辑之意,当是便于士子涉猎之用。余以其罕见且廉,故收之。
古逸民史
明陈继儒辑吴怀谦校二十二卷六册一函
明万历二十六年刊本
眉公著述,余所得颇多;见者亦不少。惟大抵皆明季坊贾妄冒其名,或挖去作者姓氏,补印眉公名里,以资速售耳。《古逸民史》确为眉公所著之一。《宝颜堂秘笈》未收,传本甚罕见。眉公著此书,实有所感。彼盖自托于“逸民”之列,正是做“山人”之张本也。所谓“逸民”,类多有托而逃。
其末数卷所录诸宋末“逸民”,皆义人志士也。眉公果何所托而“逃”乎?
明人曾有嘲“山人”诗、曲,盖正指眉公辈而言。惟眉公虽优游林下,享名甚盛,却非专事“飞来飞去宰相衙”者流。其殚心撰述,主持风雅,亦未可加以蔑视也。
东谷遗稿
汤胤绩撰十三卷二册
明成化十四年刊本
余既得李氏书若干种于来青阁,复数过汉文渊,得《经济类编》等书。
偶见案上有《东谷遗稿》,为成化黑口本,价至廉,却无人顾问。余以其附“词”,且平易浅近类口语,甚喜之,即携之归。作者为汤胤绩,明初功臣汤和裔,死于王事,盖武臣而能文事者。诗不甚佳,词具别致。余正辑明人词,故亟收得之。
农政全书
余前在北平,渴欲获得徐光启原刊本《农政全书》。数与书贾辈言之,均未有此书。后见邃雅斋架上有之,询价,乃奇昂。以绌于资,未及购。转瞬间,书已他售,为之懊丧者久之。由平至沪,仍以此书访询各肆,或言前曾售过,今未见。或以清代翻版者见示。前数月合肥李氏书散出,余见其目,有此书。询之林子厚,知为原版,但已售之富晋书社。立追踪至富晋处,卒获得之。十年求之不遇,而遇之一旦,殊自喜。书纸蛀甚,然尚可读。明末初得泰西机械法,介绍甚力,余既获王征《奇器图说》等数种,故于此书尤着意访求。不仅有关西学东渐之文献,且于版画研究上亦一要籍也。
鸣沙石室秘录
罗振玉编不分卷一册清末国粹学报社铅印本
此是最早之敦煌文书目录。惜所据仅为伯希和所见所知之若干种耳。
敦煌石室真迹录
王仁俊编五卷三册清宣统元年石印本
此书亦为敦煌书目,所据亦为伯希和所携来及所忆及者。甲卷上载石刻拓本三种。以后各卷亦多录原文。惟王序未及罗振玉,罗氏诸书亦未一及王氏,不知何故。当敦煌石室发现消息由伯希和传出时,仁俊正任学部编译图书局副局长。传录敦煌写本,当以王氏为最早。而其名为罗氏所掩,今知之者罕矣。而此书亦不甚易得。诚有幸有不幸也!
文始真经(关尹子)
宋抱一子陈显微注三卷一册明万历二十一年刊本
连日细雨绵绵,大有春意。颇思阅肆,因而阻兴。下午四时,借校中汽车,至开明书店一行,随转赴中国书店,遇杨寿祺及平贾数人在彼闲谈。得唐赓虞死耗,为之愕然!唐为经手买得半部清常道人校本杂剧者。几成交而为孙某所得。因此一转手,遂多费不少交涉与金钱。唐在沪设听涛山房,颇可交。不意其竟死于苏州。寿祺谈购李氏书事颇久。此次转售诸籍颇得利。
并知有《石仓明诗选》四集为平贾所得,殊可惜!桌上有《文始真经》一册,因其为明代单刊本,购之。《关尹子》初仅《道藏》有之,后收入湖北崇文书局《百子全书》中。此为抱一子注本,颇罕见。
丽则遗音
元杨维桢撰六册明汲古阁刊本
此为铁崖赋集;汲古阁附刊于《铁崖古乐府》后。前数日下午,于中国书店遇姚石子先生,同检堆于桌上乱书。较可注意者,有《铁崖乐府》、《复古诗集》及此书,并为汲古阁刊本。且均初印者。余思得之而未言。惟嘱其留下《丽则遗音》。石子当时亦未言欲得之。明日再过,则肆中人言,《古乐府》及《复古诗集》已为石子购去。惜此《丽则遗音》因余一言,未能“璧合”。他日或当移赠石子,以成“完”书也。
辍耕录
元陶宗仪撰三十卷四册明玉兰草堂刊本
《辍耕录》为余常引用之书,然初收者却为铅印本及汲古阁刊本。后复得玉兰草堂初印本残帙二册。迨《四部丛刊》影元本出,诸本似皆可废。武进陶氏之影元刊本,亦已不足重视。今春过中国书店,睹一玉兰草堂刊本全帙,首附《秋江送别图》,为堵文明所绘,并有贝琼、赵俶、钱宰、牛谅、詹同、周子谅、张孟兼、王泽、富礼及宋濂诸人《送陶九成东归诗》,贝琼并有序。盖宗仪于洪武六年被荐至南京,以疾辞归。诸人喜其归而惜其别,乃追祖于龙江之上。“而文明工绘事,因写而为图。视其舣舟于岸者,行人欲发而未发也。引骑或前或却者,宾客之咸集也。波涛汹涌,云山惨淡。相与置酒劳劳亭上,俯仰金陵之景无穷,而古今之离思亦无穷也”。诸诗及图为各本所无。我所见玉兰草堂本无虑五六部亦均无之。余正搜集版画,观其图窈远有深趣,因亟收得之。某君意亦甚欲,但卒为余先得矣。此本别有万历甲辰王圻重修序。然此图却非圻所增入。盖《东归诗》页下仍均有“玉兰草堂”四字。同时并于文汇得万历戊寅徐球刊本,亦精。
盂兰梦
清严保庸撰不分卷一册清道光间刊本
余集清剧,编为《清人杂剧》初二集行世。“三集”因故迄未续印。《盂兰梦》亦为三四集中拟收之剧。柳翼谋先生曾以国学图书馆所藏传钞本影印。
其实此剧本有严氏原刊本。余得此原刊于中国书店,末并附曲谱。殊得意。
惟因末阙数页,拟借程守中先生藏本抄补,故至今尚未装潢成册
宋元名人词十六家
旧钞本四册
宋元人词自《疆村丛书》出,罕传之作已少。友人赵万里先生及周泳先君并有补辑。大凡传世之词集,几无不被收入此三书中。然旧本亦自可贵。
十年前,缪筱珊钞本《典雅词》散出,价甚廉。余思得之,而未果。后归北平图书馆。顷于听涛山房得旧钞本《宋元名人词》十六家。(张纲《华阳词》,高登《东溪词》,朱雍《梅词》,朱熹《晦庵词》,吴儆《竹洲词》,许棐《梅屋诗馀》,欧良《抚掌词》,文天祥《文山乐府》,赵闻礼《钓月词》,朱淑真《断肠词》,欧阳彻《飘然词》,赵孟頫《松雪斋词》,刘因《樵庵词》,萨都剌《雁门词》,倪瓒《云林词》,陶宗仪《南村词》)十年前,此十馀家皆秘笈也,足补毛氏《六十一家词》。今则皆行世矣。此书每册皆有陈仲鱼印,为坊贾伪托,然钞本甚旧,至晚亦在道、咸中。惜未知校辑者何人耳。
思玄集
明桑悦撰十六卷八册明万历间刊本
桑悦为明中叶一奇人。诗词作风均大胆,辟李贽、徐渭一途风气。集甚罕见。此本余得之来青阁,为万历徐威所注。然其注不详。于“词”则不加只字注释。每卷下,又题:“后学翁宪祥选”,疑非全本。恨未得原刊本一校之。
新刻魏仲雪先生评点琵琵记
上虞魏浣初批评李裔蕃注释二卷一册明末刊本
此为明清之间写刊本;魏仲雪当亦为其时人。北平图书馆藏有一本,余尝从之借印数图。此本正文不阙,图则夺去。某贾从杭州回,因某先生之介,以此书归余。末有万里题云:“民国元年六月十八号,同乐之、中甫游永定门。途经琉璃厂,于旧书摊上,以铜元八枚易之。”盖陈万里先生手笔也。
万里寓杭,其藏书当尽罹于劫。余于此书外,并得其所藏内府钞本曲数种。
谢禹铭五刻
明谢镛辑存二种一册明天启间刊本
谢氏辑阴符、鬼谷、黄石、武侯、青田五家书刻之,故名“五刻”。皆兵家言也。“天时地利,将将将兵,大略具诸书中”谢氏盖有志于“请缨”
者。此书仅存二种,《黄帝玉诀阴符经》及《鬼谷子》;余得于中国书店。
明刻本诸子,甚可矜贵,余锐意欲多收之。于劫中见者多,失收亦多。及今挽救,已似亡羊补牢矣。
新刻皇明开运辑略
武功名臣英烈传
明未知撰者六卷十二册明万历间刊本
《皇明英烈传》刻本甚多。余有万历刊徐渭重订本,有通行本;内容均互异。今得此书,则又多一种矣。沈氏萃芬阁书散出。为余所最欲得者为万历版《异梦记》及此书。《异梦记》议价未妥,已为平贾所得。此书则终归余有。明刊传奇尚时时可见,惟小说则绝少。故亟收之。《萃芬阁书目》列此书于“史”部,且注为嘉靖刊本,实则为万历间所刻。其插图形式,大类罗懋登《三宝太监下西洋记》及周曰校本《三国志演义》,自是同时代之产物也。《英烈传》在清代为一禁书,不知所禁者为何本。此书遇庙讳皆抬头,述元人处则皆曰“胡”或“虏”。所禁或即此本也。作者未知何人。但可信为一最早之祖本。相传武定侯郭勋作此传以彰其先世郭英之功绩。有人更作《真英烈传》以纠之。《真英烈传》今不传。今所传诸《英烈传》,文字虽不同,而事迹则大致相类。此亦可证其为同出一源。
启隽类函
明俞安期纂一百卷三十二册明万历间刊本
俞安期纂辑三《类函》;余先得《诗隽类函》及《唐类函》。《唐类函》庋于东区,烬于此劫,复于劫中得一部。独阙《启隽类函》。《诗隽类函》及《唐类函》皆不足重视,惟《启隽类函》则搜集启札甚富,颇有资料。余求之十馀年未得。顷过中国书店,见案下有乱书一堆,为朱惠泉物,中有此书。盖某书贾曾购之,以其阙佚不全,复退回者。余乃收得之。所阙仅末数卷。明人启札集至多;以升庵、禹金二书为最流行。惟究以此书收明人作最多。(禹金所收均古作。)
西学凡
明艾儒略答述不分卷一册明天启三年刊本
此书题西海耶稣会士艾儒略答述;与《三山论学纪》合订为一册,版式亦同。盖天启时杭州单刊本,非《天学初函》之零种也。《西学凡》叙述十七世纪时欧洲学术之大凡;《三山论学纪》则记艾儒略与叶向高问答语,宣传耶教之作也。《论学纪》首有扉页,题“武林天主堂重梓”,“同会阳玛诺、费奇规、费乐德订,值会阳玛诺准,杭州范中,钱塘舒芳懋校”,皆西学西教东渐之重要文献也。
程氏墨苑
明程大约撰六卷十二册明万历间彩印本
此“国宝”也!人间恐无第二本。余慕之十馀年,未敢作购藏想。不意于劫中竟归余有,诚奇缘也!初,徐森玉先生告余,陶兰泉先生处,有彩色印《程氏墨苑》。余将信将疑。于孝慈处,曾睹《墨苑》二十八宿图,符篆皆为朱色,意此即为彩印本。时正从事版画史,欲一决此疑。乃以森玉之介,访兰泉先生于天津。细阅此书竟日,录目而归。曾语兰泉先生:他书皆可售,此书于版刻史上、美术史上大有关系,不宜售。后兰泉迁居沪上,藏书几尽散出。余意此书亦必他售矣。秋间,至友某君来沪,遇兰泉,余恳其询及此书。竟尚在。时余方归“曲”于国库,囊有馀金,乃以某君之介,收得此书。
书至之日,灿灿有光,矜贵之极。曾集同好数人展玩至夕。复细细与他本《墨苑》相校,其中异同处甚多。施彩色者近五十幅。多半为四色、五色印者。
今所知之彩色木版画,当以此书为嚆矢。元明之交,我国受欧洲中世纪手钞本的影响,一时盛行金碧钞本。今存者尚多。嘉靖间,宫妃布施经藏,亦每施以彩绘。惟皆于版画上手绘金彩。无以彩色施之版上者。此书各彩图,皆以颜色涂渍于刻版上,然后印出;虽一版而具数色。后来诸彩色套印本,盖即从此变化而出。《墨苑》后印诸本则皆渍墨,不复能加彩色矣。我人谈及彩色套版,每不知其起源于何时。得此书,则此疑可决矣。
顷阅日本《尊经阁文库汉籍分类目录》,知阁中亦藏有彩色《墨苑》一部。则当时彩印之本必不止一二部也。
李卓吾评五种传奇
十卷十册明万历间刊本
此书亦陶兰泉先生所藏,与彩印《程氏墨苑》同归于余。余方斥售明刊传奇数十种,乃复收此,结习难忘,自叹,亦复自笑也。此五种传奇为:《浣纱记》、《金印记》、《绣襦记》、《香囊记》及《鸣凤记》。其中《金印》、《鸣凤》、《香囊》三记尤罕见。图版精良,触手若新。《浣纱记》首有《三刻五种传奇总评》,甚关重要。初刻或为“荆刘拜杀”及《琵琶》,二刻当为《幽闺》、《玉合》、《绣襦》、《红拂》、《明珠》。合之,凡十五种。
《荆记》尚有传本。“刘拜杀”则不可得而见矣。颇疑李卓吾只评《琵琶》、《玉合》、《红拂》数种。其后初刻、二刻、三刻云云,皆为叶昼所伪作,故合刻数种,殆皆为翻印本。不细校,不知原刻之精美也。
三刻五种传奇总评
浣纱尚矣!匪独工而已也,且入自然之境,断称作手无疑。若《金印》、若《香囊》,俱书生之技,学究之能,去词人远矣。可喜者《锦笺》一传,组局既工,填词亦美。虽未入元人之室,亦已升梁君之堂,近来一作家也。如《鸣凤》,原出学究之手。曲白尽佳,不脱书生习气。而大结构处极为庞杂无伦,可恨也。噫,安得“荆刘拜杀”而与之言传奇也哉!安得“荆刘拜杀”而与之言传奇也哉!不独传奇已也。若至今日,诗文举子业皆不可言矣。奈何奈何!付之长叹而已矣!
秃翁快书
明闵景贤辑刊五十种五十册明天启六年刊本
此书余曾读于巴黎国家图书馆。在诸明人杂辑丛著中,此书体例,尚称谨严。虽多巧立名目,而尚注出原书名称,并注明是删本或元本。殊非《小窗四纪》诸书揉杂群言者之同类。顷于文汇书局见一部,乃收得之。价甚昂。
别有《广快书》五十种,为何伟然所纂,惜未得见。明末人最善于谈花评酒,穷奢极欲于生活上之享受,纯是“世纪末”之病态。余本有意于研究此一时代,故每喜搜罗此类书。
渭南文集
宋陆游撰五十卷十六册明末汲古阁刊本
汲古阁刊《放翁全集》,非难得之书。惟所见每为后印本。余十年前曾得初印本《剑南诗稿》,并附《南唐书》、《斋居纪事》、《家世旧闻》等。
但阙《渭南文集》及《老学庵笔记》。月前,于文汇书局睹《渭南文集》一部。亦为初印本,亟收之。然仍阙《老学庵笔记》。一书之全,其难如此,诚非以书为赏玩之资者所能理会也。放翁有心人也,生当南北宋之际,身经中原陆沈之痛,见朝廷上下,宴安嬉乐,若自甘于小朝廷之局面者,惄然忧伤,见之诗文。回天无力,呼吁谁闻。屈子孤吟,贾生痛哭,其心苦矣!临终时,犹有恢复之念,乃有“家祭无忘告乃翁”语,伤矣伤矣!其心何日忘中原也!岂知小朝廷饮鸩自娱,日陷日深,竟至复有“胡马渡江,翠华浮海”
之变。放翁死不瞑目矣!余幼时即喜诵放翁诗,今置“全集”案头,几日日快读数十百首。每不觉悲从中来,泪涔涔下,渍透纸背。然念今时局面,决非昔比,则又自壮!
大明一统志
明李贤等辑九十卷五十册明万历间万寿堂刊本
此书有明天顺及弘治二刊本,价奇昂。此为万历间金陵坊贾所刻;其印时则已入清,故凡“大明”二字均挖改为“天下”二字,书名亦作《天下一统志》。故价甚廉。余得于朱瑞轩处。明代《一统志》修于天顺时,撰者为李贤诸人。乃直至万历间尚未重修,仍沿用旧本,至可诧怪。若《清一统志》则一修于乾隆,再修于嘉庆。于斯可见明廷官吏之不知留心时务与经世之术。
地理之不知,方位之不明,风俗人情之不了解,何能谈“政治”之设施乎?
中晚唐十三家集
刘云份辑十六卷八册明末刊本附《八刘诗集》八卷
刘云份初辑《八刘诗集》(刘叉、刘商、刘言史、刘得仁、刘驾、刘沧、
刘兼、刘威),因得中晚唐人集不少,复辑十三家为一集(姚合、周贺、戎昱、唐球、沈亚之、储嗣宗、曹邺、姚鹄、邵谒、韩偓、林宽、孟贯、伍乔),盖有得即刊也。所据原本,均未甚佳。蒋孝于嘉靖中刊《中唐人诗》十二家,此无一家与之重复;《唐诗纪》仅刊“初”“盛”,未及“中”“晚”。云份此刊或意在补阙欤?
唐宫闺诗
刘云份辑二卷二册明末刊本
此书一题“唐人遗咏”《女才子诗》,余得于文汇。离余得《中晚唐十三家集》,不及一月也。刘云份序云:“近辑《中晚唐人诗》,遍阅诸集。
念此帘幕中人,兰静蕙弱,何能搦数寸之管,与文章之士竞长斗工。彼其微思别致,托物寄情,婉约可风,精神凝注,亦与白首沈吟者辉耀后世,可谓卓绝矣。忍视诸选家取此遗彼,令其珠明花艳,顾沦没于书虫竹蠹间乎?爰从雠定之次,广罗而全录之。取其品行端洁者列为上卷正集;若夫败度逾闲者列为下卷外集。”唐宫闺诗无单刊者,胡震亨《唐音统签·庚签》有宫闺诗九卷,然未刊。流传于世者亦仅薛涛、鱼玄机诗集耳。此书所辑虽遗漏尚多,然实为辑全唐女子诗之椎轮也。
谱双
明未知撰人不分卷一册明正德刊《欣赏编》本沈氏萃芬阁书散出,某肆得《元十家集》、《升庵词品》及正德本《欣赏编》,求售于余,价甚廉。余嘱其留下。明日过之,已悉为他人所得。余尤喜《欣赏编》。为之懊丧不置。一月后,托中国书店于杭州某肆收得《谱双》一册,盖《欣赏编》中之零种也。具人物图,且有生动之趣者,《欣赏编》中亦仅有此种。得此,可不备全书矣。余于书,本不作收藏想,只视为取材之资而已。似此类书,本不必求全也。
欣赏修真
明未知撰人不分卷一册明刊本
得《谱双》后,复得《欣赏修真》,同一版式,盖亦《欣赏编》中之一种。首有“长兴王氏诒庄楼藏”印。惟余见《欣赏编》总目,却无此种。盖在“续编”中也。惟“欣赏续编”为万历间茅一相集,而此书则似为正德刊本,不知何故。疑沈杰之《欣赏编》原有“续编”而今未见也。
精选点板
昆调十部集
乐府先春
陈继儒选三卷一册明万历徽郡谢少连校刊本
明刊散曲传世者甚罕,南曲选尤不易得。余十年前得天一阁旧藏《新编南九宫词》于乃乾许,曾诧为不世之遇。后又钞得吴瞿安先生藏本《南词韵选》,及《情籁》,北平图书馆藏本《三径闲题》,某氏藏本《词林白雪》。
以重价购得《南北词广韵选》及《吴歈萃雅》、《彩笔情词》、《吴骚集》、《吴骚二集》、《吴骚合编》、《怡春锦》、《词林逸响》、《太霞新奏》、初印本《南北宫词纪》等书。(又于斐云处见《南音三籁》,惜未录副)战时,又于来青阁得《乐府名词》及残本《古今奏雅》。收藏此类书者,恐以余为最多。然《南九宫词》于翻印后即转让于北平图书馆,《南北词广韵选》、《乐府名词》及《古今奏雅》三书最近亦于录副后,归诸国家。《南词韵选》则于南下后遍觅未获,不知何时失去。存者仅寥寥数种。收书之兴,为之顿减。然顷于无意间乃复获得《乐府先春》一册,顿使黯然减色之“曲库”为之绚烂生光辉。余本有志于编刊明曲,获此,得助不少。初,余于课馀偶过中国书店,遇性尧,立谈甚久。夜色苍茫,灯火逐渐四现,正欲归去,抱经堂主人朱瑞祥忽携数册破书来,要郭石麒鉴阅。余久不与之交易,姑问有何好书。彼云:新从杭州收得此数种。略一翻阅,赫然有《乐府先春》在。首附插图八幅,为黄应光所镌,图中人物,古朴类唐画。书分三卷,首卷有套数二十,上卷有套数六十五,下卷有套数五十七。题松江陈眉公选,其刊刻年代当与《吴骚集》约略同时(万历四十年左右)。余得之,不忍释手。询价,索金五十。立即收得,不复踌躇观望,盖一失之,即不可复得也。方斥售“曲库”中物大半,精本尽去,不意乃复得此,诚自喜!中有俞羡长、姜凤阿、郑翰卿、朱射皮、李复初等十馀家曲,皆他处所未见者。抱书而归,满腔喜悦,不复顾及餐时已过,饥肠碌碌矣。
汇雅前集
明张萱编二十卷存一——二、五——七
十——十五,共六册明万历三十四年刊本此残本《汇雅前集》,余得于石麒许。余所藏《北雅》,为张孟奇刻。
初不知张孟奇为何人。今见此书,乃知孟奇即张萱。萱为回教徒,居南京,刻书甚多。所谓清真馆本《云笈七签》,即其所刻。此书萱自序,亦正署“题于金台之清真馆”。萱又著《疑耀》七卷,重编《文渊阁书目》为《内阁藏书目录》八卷。盖亦好事之徒。此书以《尔雅》为纲,而以《广雅》、《小尔雅》、《方言》、《释名》诸书,汇于《尔雅》之下。又以《埤雅》、《尔雅翼》汇为“后编”,今未见。萱自序谓:“余为《字觿》,计非十年不敢出以示人。然一出当令古今字书皆废。”而以此书先之,《字觿》未知曾成书否?而此书则实为“前无古人”之作也。
至大重修宣和博古图
宋王黼等撰存第一、二及十五、十六卷二册
明嘉靖间蒋旸翻刻本
《宣和博古图》流行于世者为万历戊子泊如斋刊本。乾隆间黄晟得其版,合《考古图》及《古玉图》称三古图。余于劫中,得泊如斋初印本《博古图》于来青阁。寿祺云:苏店尚有明嘉靖间《博古图》残本。余促其邮来。不数日,书至。虽仅四卷,余亦收之。此书卷帙甚大。每半页八行,每行十七字。
诸家书目间载此书,而每为残本,罕有全者。
(编者按:本篇初版作者以为所得为元刊本,据新序订正。)
分类
补注
李太白诗
杨齐贤集注萧士赟补注二十五卷六册
明万历间许自昌刊本
许自昌曾刊《太平广记》,不易得,又撰《水浒记》,演唱者至今不衰。
余久欲得其所刊李杜集。虽不难得,却一时未遇。顷在上海书林朱瑞轩架上,见有李集,且价甚廉,乃收之。不知杜集何时可以收得。
古今
名公
百花鼓吹
《唐诗》五卷《宋元明梅花鼓吹》二卷
《梅花百咏》八种又《牡丹百咏》一卷二册
明万历三十六年梁溪九松居士(王化醇)尊生斋刊本
抱经堂从杭州携来一批书,余得万历版《乐府先春》,为其中白眉。数日后,至中国书店,又在乱书堆中,获见《百花鼓吹》及清人某氏之《百花词话》,亦为抱经堂物,闻已售之北平文殿阁。余渴欲得《百花鼓吹》,即取归。明日再过之,则《百花词话》已为程守中先生所得。余方斥去万历杨氏原刊本之《唐诗艳逸品》,乃忽发兴欲得此书,思之,不禁自笑其多事。
然《艳逸品》尚有朱墨刊本可得,《百花鼓吹》则绝罕见,且所附之宋元明《名家梅花鼓吹》二卷及《梅花百咏》等尤多不易得见之诗篇。《梅花百咏》传世者向仅中峰禅师及冯子振撰二种,《夷门广牍》中则仅有冯作及周履靖之和作。阮元《四库未收书目提要》有《梅花百咏》一卷,为元韦德珪撰。
今此书于中峰、子振、德珪所作外,别有王达善、于谦、周正及无名氏几种,且附张豫源之《牡丹百咏》,故必欲得之。此类书虽无甚大意义,然亦元明文学资料之一种,不宜听其沦落也。
鸳鸯棒
明范文若撰二卷二册明崇祯刊本
荀鸭撰《博山堂三种曲》有原刊本,附《北曲谱》,二十年前,余曾见一全书于受古书店。后为涵芬楼所得。“一二八”之役,与楼同烬。每曲皆附图,作圆形,甚精致。劫中,先得《北曲谱》四册于来青阁,价甚昂。顷又得《鸳鸯棒》一种,末亦附《北曲谱》。惜图夺。余所藏《玉夏斋传奇十种》中有荀鸭二剧(《鸳鸯棒》与《花筵赚》),独阙《梦花酣》。荀鸭作传奇甚多;今所知者尚有《倩画姻》、《勘皮靴》、《金明池》、《花眉旦》、《雌雄旦》、《欢喜冤家》、《生死夫妻》等,皆稿本未刊,仅见数曲于《南词新谱》。(玉夏斋本《鸳鸯棒》,实即用博山堂旧版刷印者。)
筹海图编
明胡宗宪编辑十三卷六册明天启四年刊本
此书翻印本甚多,均不佳。此本为天启刊白皮纸本;于所见各印本中最为精良。惜嘉靖壬戌原刊本,不可得见,是一大憾事。《筹海图编》为防倭而作,于沿海形势,言之甚详。倭患经过,亦加详述。“经略”中,论水战船艇之构造与战术,最可注意。所附各图皆精。单桅与双桅船之桅上,均有“望斗”,为他书所未见。足与戚继光之《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同为明代倭患史中之要籍。余所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亦均为翻刻本,十数年来,访求原刊本,迄未曾收得。
说郛
元陶宗仪纂一百二十卷四十册明末陶珽刊本
陶宗仪《说郛》体例仿宋曾慥《类苑》,而所收杂糅之至,然古佚书往往赖之而存,不能废也。原本久佚,仅散见明钞残本。近人张宗祥集诸明钞,重刊印行,原本面目,约略可睹。然张本之前,流行者惟陶珽一刻。今所见陶刻,多后印者,阙帙累累,几无一本相同。后人得其残版者,更欺诈百端,巧立名目,并《续说郛》残版,或称《五朝小说》,或称《唐宋丛书》,或称《续百川学海》,或称《广百川学海》,皆得酬其欺。其实仅加刻一二通序目耳。此本余得于中国书店,尚为中印较善之本。与《汇刻书目》所载目录细校一过,《汇刻》注“阙”者,此本大都有之:(一)《洛书甄耀度》(卷五);(二)《山居新语》(卷五十);(三)《朝会仪记》(卷五十一);(四)《南越志》(卷六十一);(五)《乾道奏事录》(卷六十五);(六)《东谷所见》(卷七十三);(七)《髻鬟品》(卷七十七)。亦有《汇刻》不注“阙”而此本实阙者:《乘轺录》(卷六十五),《公私画史》(卷九十一),《禾谱》(卷一百五)及《齐谐记》(卷一百十五)四种。
此本有而《汇刻》未列目者凡三十二种,足补诸丛书目之遗漏。书非目睹,或得善本,诚未易即据为“目”也。丛书目不难辑,难在不能多得异本相校耳。
续说郛
清陶珽纂四十六卷二十四册清顺治间刊本
珽既刊《说郛》,复纂明人说部五百二十馀种以续之。但间亦阑入宋元人作。此本余与《说郛》同时得之,亦佳。《汇刻书目》注“阙”之《龙兴慈记》(卷五),《云南山川志》(卷二十五),《水品》(卷三十七),《拇阵谱》(卷三十九),《野菜笺》(卷四十),《虎苑》,袁弘道《促织志》(四十二),《广寒殿记》,《李公子传》,《仓庚传》(卷四十三),《莲台仙会品》,《后艳品》,《续艳品》(卷四十四),《杂纂三续》(卷四十五),此本均有之。但目录中注阙者仍有数种。不知初印本完全不阙之正续《说郛》各藏家有之否?
皇朝
四明风雅
明戴鲸辑四卷四册明嘉靖三十五年刊本
《甬上耆旧诗》与《续耆旧诗》,选四明人作已大略无遗。此为戴鲸辑,入选者皆明人,故名《皇朝四明风雅》(序作《四明雅集》)。“四库”入存目,传本罕见。余得之平湖胡氏。近购得地方诗文集不少,而明本则不多,于《金华文征》外,仅有此书耳。
金华文征
明阮元声辑二十卷八册明崇祯间刊本
此书余得于富晋书社,刊印尚精。清人辑《金华文略》,多取材此书,而被削去之篇章不少。故此书仍不能废。元声别有《金华诗粹》一书,惜未收得。顷北平来薰阁复于此间得正德本《金华文统》。迨余知而追询,则已载之北去矣。
鹤啸集
明朱盛■著二卷二册明崇祯十年刊本
今岁书市因平贾之麕集而顿呈活跃。各家皆出书目,杭州诸肆亦每寄临时目录来。但均无甚好书,盖好书不待目出皆已为平贾攫去。前在中国书店见杭州某肆目中有《鹤啸集》,名目较生僻,即托其代购。顷书来,为崇祯写刻本,甚精,首题楚鄂渚朱盛■著。明代楚地朱氏,多楚藩后,至二三万人。盛■当亦为宗室。诗无惊人语,然稳妥。
海内奇观
明杨尔曾辑十卷十册明万历三十八年刊本
杨尔曾自号雉衡山人,所辑书不少,有《仙媛纪事》,《杨家府演义》及《韩湘子传》等,殆为杭地书肆主人,或代书肆辑书者之一人。此书余在北平曾见一部,未留下。近编“版画史”,思得一本,而上海各肆均无之。
平贾王浡馥云:彼肆中有之。乃嘱其寄来。价不甚昂,遂收之。明人辑名山游记者有都玄敬(穆)、何振卿(铛)诸人,而其书皆不附图。名山记之有图,盖自尔曾此书始。图为钱塘陈一贯绘,新安汪忠信镌,甚精雅,惟尚微具粗犷气。崇祯间无名氏《天下名山胜概记》出,则其图渐趋细致纤弱矣。
此书“说”皆出尔曾手笔,不类他书之专集昔人游记也。
金汤借箸十二筹
李盘撰十二卷五册明崇祯十二年刊本
此书有清代翻刻本,甚易得,然已削去违碍语。盖原本在禁书之列,久不得复睹矣。顷从叶铭三许得此书原本,甚为快意。李盘生当崇祯末年,乱兆方萌,此“十二筹”:“筹修备”,“筹训练”,“筹积贮”,“筹制器”,“筹清野”,“筹方略”,“筹申令”,“筹设防”,“筹拒御”,“筹厄险”,“筹水战”,“筹制胜”,虑深思周,固亦一有心人也。明代兵家言自戚继光《练兵实纪》、《纪效新书》后,作者至多,皆附图说,偏于实用。
亦有辑古语故事者,若《百名将传》、《经世奇谋》等。但类多辗转钞袭。
此书则合将略、故事及器用为一编,亦多蹈袭语。似为兵家实用之一手册。
附图亦甚精雅。
百名家诗选
福清魏宪选八十九卷存二十二册
(缺一——六)枕江堂刊本
卷一魏裔介卷二李霨
卷三王崇简卷四龚鼎孳
卷五梁清标卷六王熙(以上缺)
卷七钱谦益卷八吴伟业
卷九曹溶卷十申涵光
卷十一曹申吉卷十二佟凤彩
卷十三杨思圣卷十四戴明说
卷十五沈荃卷十六陈廷敬
卷十七王士禄卷十八王士祯
卷十九曹尔堪卷二十施闰章
卷二十一严沆卷二十二宋琬
卷二十三张永祺卷二十四梁清宽
卷二十五范承谟卷二十六魏裔鲁
卷二十七孔胤樾卷二十八郜焕元
卷二十九陈宝钥卷三十柯耸
卷三十一毛逵卷三十二成性
卷三十三程可则卷三十四周令树
卷三十五李衷灿卷三十六傅为霖
卷三十七程云卷三十八严曾榘
卷三十九顾大申卷四十陆求可
卷四十一周体观卷四十二王曰高
卷四十三范周卷四十四王紫绶
卷四十五遴窦奇卷四十六王追骐
卷四十七李赞元卷四十八纪映锺
卷四十九刘六德卷五十黄骐若
卷五十一宋翔卷五十二孔兴钎
卷五十三申涵盼卷五十四袁佑
卷五十五毛升芳卷五十六梅清
卷五十七计东卷五十八赵威
卷五十九孟瑶卷六十程启朱
卷六十一杨辉斗卷六十二成光
卷六十三黄伸卷六十四黄任
卷六十五张祖咏卷六十六张鸿仪
卷六十七张鸿佑卷六十八刘友光
卷六十九戴其员卷七十李念慈
卷七十一陆舆卷七十二沈道映
卷七十三朱骅卷七十四孙郁
卷七十五刘元黴卷七十六杨州彦
卷七十七杨思本卷七十八刘维祯
卷七十九王泽弘卷八十丘象升
卷八十一叶雷生卷八十二宗元鼎
卷八十三毛师柱卷八十四黄之鼎
卷八十五曹玉柯卷八十六吴学炯
卷八十七释大依卷八十八释读彻
卷八十九魏宪
右《百名家诗选》八十九卷,魏宪辑,盖续《石仓诗选》者。实只八十九家。每家有一小序,足资知人论世之助。“百”字系后来挖改,疑非原来书名。余先有魏氏《诗持》三集,复于传新书局徐绍樵许得此。价甚廉。故虽阙前六卷,仍收之。绍樵云:有《石仓诗选》百二十馀册。余力促其出售。
未商妥,而先获此。南洋中学有此书全帙,当借钞补足。宪自附其诗于后,不脱明人积习。所选未必皆可观。然其中诗集不传者居多。赖此,得窥豹一斑。
唐十二家诗集
不分卷十四册明万历十二年杨一统刊本
一王勃集一册二杨炯集一册
三卢照邻集一册四骆宾王集一册
五六
陈子昂集
杜审言集
合一册七沈佺期集一册
八宋之问集一册九孟浩然集一册
十王维集二册十一高适集二册
十二岑参集二册
右唐十二家诗集十四册,为南州杨一统(允大)刊本。明人编选唐诗者至多,自高棅《唐诗品汇》以下,至冯惟讷《唐诗纪》、张之象《唐诗类苑》、胡应麟《唐诗统签》(仅见戊签及癸签二集)、曹学佺《唐诗选》,无虑数十百家,而合刻数家诗者却不多见。合刻初盛诗十二家者,有嘉靖壬子永嘉张逊业本,有晋安郑能本,余皆未见。此本题为“重刻”,却未说明系复刊何家者。三家所选十二家,名目皆相同。未知张郑二家孰为祖本。十月二十日,余终日清理书籍,欲脱离古书于虫鼠之厄,奔波于楼之上下,筋疲力尽,乃姑置之。乘车至中国书店,无一可资留恋之书。正欲废然而返,在堆满“廉价”书之桌上忽发见破书一堆,为书贾叶某之物,其中有旧钞本《天启宫词》及此书等。索价不昂,便收得之。自喜不虚此行也。时日色黯淡,西风凄厉,衣衫单薄,渐觉凉意侵人,然挟书臂下,意甚自得,同时获得者尚有程荣刊《嵇中散集》一册。孙仲逸序此书云:“于时作者众多,篇章繁赘。选醇摘粹,种种相望。苛严于历下,泛滥于新宁,使务精者致憾于多,博摭者遗恨于寡。均之二集,未为折衷。故总唐初四杰及陈沈王孟十二人为集。上尽正始之英,中罗开元之美,外联甫白之华,下杜中晚之渐。有唐之盛,班然备于斯集矣。”虽多溢美之词,然知择此十二家,尚有识力。暇当与他本校之,未始非重辑“全唐诗”之助也。每册均有“御赐天存阁”及“南海康有为更生珍藏”二印,盖自康氏散出也。同时散出者尚有刘侗《帝京景物略》等,悉为平贾所得。(北平图书馆亦藏有此书残本。)
嵇中散集
十卷一册明万历间程荣刊本
程荣为刊《汉魏丛书》者。当时承七子之馀风,士人竞以刊刻汉魏名著为事。《汉魏丛书》流传甚广,但荣此刻却不多见。不知尚刊有其他汉魏人集否?余颇思多搜罗明人单刊诸子与六朝人集。此愿不知何日可偿。盖限于力,未必能每见皆收也。此刻首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似重刻省曾本。但其中异处甚多。鲁迅云:“程荣刻十卷本,较多异文,所据似另一本。”(《鲁迅全集》第九册《嵇康集序》)鲁迅于此集用力至劬,其写定本已足为定本。
然明刊旧本,仍可贵。
莆风清籁集
郑王臣辑选六十卷十六册清乾隆三十七年刊本
余不喜收故乡文献,以其过于偏狭,有“乡曲”之见也;尤恶稍稍得志,便事编刊乡里丛著。友人滕固,以介绍希腊、罗马及德国文化为职志,与余有同嗜。及其任职南京,久不相闻问。一旦相见,乃出所刊《宝山文献》诸集见贻。余颇怪其染时习之深。近从事“文学考”之纂辑,乃知地方诗文集之重要,复稍稍收之。然实浩如烟海,不能以一人之力一地之“资”搜罗其百一。聊备其所当备者耳。此《莆风清籁集》余偶得之于抱经堂架上,殊罕见,足资文学考之参订。固非以其乡邦文献而收之也。
第五才子书
金圣叹评点七十五卷二十册
清雍正十二年句曲外史序刊本
此翻刻贯华堂本《第五才子》也,然罕见。首附人物图四十幅,笔致及赞语均臻上乘,颇疑即为翻刻老莲《水浒叶子》者。故余虽已收《圣叹外书》数种,却仍收之。某君曾语余:尝于日本京都某肆得贯华堂本《水浒》,首附老莲画人物像,当即此本。
余顷复收得原刻老莲《水浒叶子》一册,与此本图像对校,此本果即翻刻老莲所作者,不出余所料。原刻本所缺刘唐、秦明二像可以此本补之。惟此本将武松、戴宗二赞互易,大误。李逵亦易为手执二板斧,与原作异,原作神采奕奕,此本则形似耳。
石仓十二代诗选
明曹学佺编存六百六十卷二百四十七册明崇祯间刊本
《石仓十二代诗选》为明代诗选中最弘伟之著作,其明诗一部分尤关重要。《四库全书》所收,明诗仅至次集而止。谓三集以下均佚。《汇刻书目》载其全目,亦谓六集以下为钞本。实则石仓所刻明诗,不止六集。所谓礼亲王府藏本,于明诗六集外,别有明续集五十一卷,再续集三十四卷,《闺秀集》一卷,《南直集》三十五卷,《浙江集》五十卷,《福建集》九十六卷,《社集》二十八卷,《楚集》十九卷,《四川》、《江右》、《江西集》各五卷,《陕西集》三卷,《河南集》一卷。于六集中,又有:三续集十三卷,四续集九卷,续五集四卷,五续集六卷,六续集二卷,均刻本也。(《汇刻书目》作钞本,系据《啸亭杂录》,误。)群目为最足本。尝为陶兰泉所得。
后兰泉所藏丛书悉售之日本东方文化学院京都研究所,此书亦东去不返。(此本有礼王府藏印,必即为《汇刻书目》所云之本;惟《汇刻》所举,尚有七至十集,此本无。恐《汇刻》误记。以“九集”本即《社集》也。见后。)
十五六年前,乃乾尝得残本百馀册,中有明诗七集及八集十数册,却又溢出礼亲王藏本之外。后乃乾所藏归于北平图书馆,其中七集及八集则归于南洋中学图书馆。余七年前,尝在北平邃雅斋见此书一部,亦有七集。渴欲得之,以索价奇昂而止。但终在他肆得次集五十馀册,载之南归。合肥李氏书散出,中有明诗四集。余未及知,已为平贾所得。秋间,偶过传新书店,得清人词五十馀种。徐绍樵云:有《石仓十二代诗选》一百馀册,正在装订,其中明诗有八集九集。平贾欲得之,议价未妥。我闻之,心跃跃动。即嘱其为余留下。时未见书,亦未询价也。数日后,绍樵持魏宪《百名家诗选》来,余即购之。宪书盖续《石仓》者,不意竟先得之。叶铭三闻余购《石仓诗选》,亦至。云:彼亦有残本《石仓诗选》百馀册。余促其携来。不数日,书至,凡一百十六册,反先于绍樵书归余。自古诗、唐宋元诗、明诗初、次、三、四、五集均有,而明诗奇零之极,三集仅有一册。然余竟以高价收之。绍樵书却久不送来。数次速之,一月后,书乃至。凡一百二十册,均为明诗,竟有八集三十馀册,《社集》十五册,(以其中间标作九集,故绍樵目之为九集。)矜贵之至。八集数册及《社集》全部,其卷数均尚为墨钉,未刻。经数日之整理,剔除重复,凡得六百六十卷,二百四十七册。独七集竟无一册,续集则仅存第四十五卷一册;三集亦仅存一册(四卷)。其他各集,阙卷,阙页,比比皆是。然余已感满意。以斯类材料书固不能斤斤于完阙与否也。
惟不知何日方得配齐全书耳。即借钞亦不易也。一书之难得如此!岂坐享其成者所能想象得之乎?八集中未刻卷数者凡三卷:(一)王留《匏叶诗》(附王醇);(二)李生寅《高卧楼集》(附李德继、李德丰);(三)文元发《兰雪斋集》。《社集》所收者凡二十九卷,均无卷数次第:(一)陈衎《玄冰集》,(二)张千垒《舒节编》,(三)陈正学《灌园集》,(四)陈伟《容阁集》,(五)郑邦泰《木笔堂集》,(六)林光宇《情痴集》,(七)徐熥《幔亭集》,(八)高景《木山斋集》,(九)崔世召《秋谷集》,(十)陈瞻《四照编》,(十一)林叔学《兼葭集》,(十二)张燮《藏真馆集》,(十三)黄天全《葆谷堂集》(附黄尚弘),(十四)吴潜《竹房稿》,(十五)颜容轩《鸣剑集》,(十六)倪范《古杏轩稿》,(十七)杨叶瑶《鸣秋集》,(十八)陈翼飞《紫芝集》,(十九)周婴《远游编》,(二十)林祖恕《山房集》,(二十一)游日益《辟支岩集》(附游及远),(二十二)李天植《冥六斋草》,(二十三)陈宏己《百尺楼集》,(二十四)陈鸿《秋室集》,(二十五)游士豪《□□集》,(二十六)游适游草,(二十七)李岳《湖草集》,(二十八)王宇《乌衣集》,(二十九)陈仲溱《响山集》。殆随得随刻,故不记卷数。以作者皆闽人,且皆学佺同社,故曰《社集》。不知较礼亲王藏本(仅二十八卷,此本多一卷)异同如何。明诗初集每卷皆附原集旧序或传,次集以下,则均无之。又一集之中,往往卷数多重复。为例甚不纯。当是未加整理之作,然明人诗赖此而活者多矣!自余购此书后,叶铭三知余亦收残书,复持某氏残书目二册来。中有天一阁旧藏本甚多。余得五六十种,亦意外之收获也!
陶诗析义
明黄文焕编四卷一册明刊本
六朝人诗,以《渊明集》刊本为最多。余既收《楚辞》不少,乃复动收陶集之兴。顷见正德刊何孟春注本十卷,为平贾所得,索价至二百金,为之愕然。力不能收,亦不欲收。但劫中所得陶诗,实多明刊本,而以黄文焕刊本为较罕见。文焕尝辑《诗经考》,余十年前收得一本。此书不屑屑于字解句注,惟释其大意而已。然多妄赞语,类大宗师之评点墨卷。盖犹是李贽、叶昼、孙矿辈批评诸书之手法也。
碎金词谱
清谢元淮编六册又续谱四册清道光间刊本
以工尺谱谱词者,此书当为第一本。余以其多窃取《南北九宫大成谱》,不甚注意,故虽屡见之,均不收。近来歌词之风渐盛,且有翻为西乐谱以便唱者。于是此书乃大行于世,颇不易得。此书有二刻,以写刻本为佳。余前在来青阁得写刻本“续谱”,顷复在中国书店得宋体字刻本正集。余集“词”甚多。此书自当在“词山”中占一席地。惧其渐趋难得,故遂收之。非趋时尚也。
管子二十四卷八册
韩子二十卷八册
明万历十年赵用贤刊本
《管》、《韩》二子,明刊本不多,且均不佳。吴勉学刊《二十子》本,无注。惟赵用贤刊本独佳,均有注。(《管子》注,题唐房玄龄撰;《韩子》注,题李瓒撰。)足匹《世德堂六子》,为《管》、《韩》定本。大抵明人刊书,每多窜乱篇章,任意增删注语,甚乏忠于古本之精神。用贤所刊,则一以古本为主,谨慎严密,不师心自用。万历末有所谓“花斋管子”者,朱长春刊,即据用贤本,加以评释。《韩子》旧本,多所佚脱。用贤始据宋椠校补,力谋恢复原书面目,用力至劬。相传用贤刊书,均由子琦美助之。琦美即脉望馆主人,号清常道人,藏书甚富,钞校书亦不少,是明代一最谨慎小心之读书人。所刊书自是不苟。此二书余同时得于文汇。惜一为白绵纸本,一为竹纸本,未能匹俪。
萧尺木绘太平山水图画
清张万选编注不分卷一册清顺治间刊本
萧尺木《离骚图》,余藏有二本。惟《太平山水图画》则久访未得。十馀年前,曾于蟫隐庐案上见一本,正在装订。询其价,不过三十金。思得之,而肆中人云:已为日人某所购。留连数刻,不得不舍去。后见《支那古版画图录》,中收《太平山水图画》一幅,正是蟫隐庐售去之本,印本甚模糊,尚可相识。秋间,偶与石麒谈及此书,深憾未能获得。石麒云:张尧伦先生尝于劫中得一本,甚初印。我闻之,心跃跃动,力恳石麒向尧伦借阅,时余犹未识尧伦也。不数日,尧伦果慨然以此图相假。余感之甚!细阅一过,图凡四十三幅,无一幅不具深远之趣。或萧疏如云林,或谨严如小李将军,或繁花怒放,大道骋骑;或浪卷云舒,烟霭渺渺。或田园历历如毡纹,山峰耸叠似岛屿;或作危岩惊险之势;或写乡野恬静之态;大抵诸家山水画作风,无不毕于斯,可谓集大成之作已!不忍独秘,遂再度商之尧伦,付之印厂。
后尧伦闻余收太平天国书数种,甚欲得之。余拟与此图相易。尧伦复慨然见允。于是此“版画”绝作,遂归于余。十载相思,得遂初愿,喜慰何已!所尧伦割爱相贻之情,亦“衷心藏之无日忘之”也!
付印后,某贾见告:某社曾翻印过一本。取得阅之,殊失原作精神,且原本亦非初印者。此本仍有重印之必要。几乎幅幅皆精,故不忍舍去一幅。
竟全收于《版画史》之图录中。
礼记集说
元陈澔著十卷八册
明万历间书林新贤堂张闽岳校梓本
此书得于来青阁。版式甚怪,每页上半均空白。寿祺云:此书无用,拟将上半页旧纸截下,作为补书之用。余亟救取之。首有“凡例”数则,述所据之“校雠经文”及所“援引书籍”,为通行本所未见。末页附一图,图绘数鲤向龙门跳跃状,殆坊贾用以祝颂士子者。顷出此书示乃乾。乃乾云:上端空白,当是“高头讲章”,后人铲去不印入者。余本疑其为“高头讲章”本。果然余二人所见略同。
南柯梦
汤显祖撰二卷二册明万历间刊本
此《玉茗四梦》之一,于《还魂》外,此曲刊本独多。余有柳浪馆评本,有臧晋叔改本,顷复收得一万历间刊本,甚精。不知为何人所刊。然实刊于臧本及柳浪馆本之前。附图亦甚精美。数年前余在平曾获一本,甚初印,惟阙末数页,此本则首尾完全。杭州某肆于秋间出一书目,中有明刊《四声猿》及此书,价均廉。余托中国书店购之。但均已为他人所得。《四声猿》归朱瑞祥,复转售于来薰阁。此本则归富晋书社。余以十倍于原价之数,从富晋得之。嗜书之癖,弥增顽强,诚不易涤除也。
重刊河间长君校本琵琶记
元高明撰二卷二册明万历二十六年陈大来刊本
《琵琶记》明刊本最多,今所见者亦不下十数本,武进某氏影印之《琵琶记》,号为元刊本,与《荆钗》为双璧,均传奇最古刊本。原本曾藏士礼居,后归暖红室。今则在适园。然实亦嘉靖间刊本,非元本也。北平图书馆得尊生馆本,最精,余欣羡不已。然二十年来,余亦得精本不少。玩虎轩刊本,号为“元本《琵琶记》”,凌初成朱墨本亦自云据元本。别有容与堂刊李卓吾评本,金陵唐晟刊“出像标注”本,则通行本也。劫中,又得魏仲雪评本一种。然大略均不甚相歧。顷复于富晋书社收得陈大来重刊嘉靖戊午河间长君校元本,刊刻至精。唐晟本亦云出河间长君本,然夺去“凡例”“总评”及《音律指南》,河间长君序亦不署年日。此本独备。似龙胜尊生馆本。
细校之,知玩虎轩本所云“元本”者,实亦据此本。而评语注释多攘窃之迹,而又妄事臆改,不若此本之忠实。此本为朱惠泉物,本欲求售于余,乃为富晋所夺。余必欲得之。乃以二倍之价,归于余。今所见诸明本《琵琶记》,于适园藏嘉靖本外,当以此为最精良矣。
皇清职贡图
董诰等编九卷九册清乾隆三十六年刊本
明人多绘苗傜图,施以彩色。清本苗图亦多。余以其皆为写本,不收。
明刊《三才图会》,《精采天下便览博闻胜览考实全书》,及《石渠阁诸书法海》诸书中,皆有“九夷图”,而甚妄诞不经,甚至收及《山海经》中人物。《皇清职贡图》中所刊诸蕃夷,近自西南夷,远至西洋诸国人,则皆写实之作。原序云:“非我监臣所手量,我将帅所目击,我驿使所口陈者,不以登椠削焉。统计以部曲区名者凡三百数,以男女别幅者凡六百数”。此语诚可信。此六百幅图像,皆可作“信史”,确非妄为向壁想象者,不啻“册府传信之钜观”也。余在北平曾见一部,以价昂,未收。兹于富晋书社得之。
绘图者为监生门庆安、徐溥、戴禹汲、孙大儒四人,刻工未署名。笔法软弱,虽细致而不奔放,盖“匠人”之作也。皇家刻本,大抵皆然。
尺牍新语二集
清徐士俊、汪淇同辑二十四卷八册清康熙六年刊本
余得《尺牍新语广集》于北平,甚有用。尝于来青阁架上见有《尺牍新语二集》,疑即一书,未加留意。后来青阁《临时书目》印出,载有此书,姑取来与《广集》一校。二书编制相类,取材却全歧。《尺牍新语》为徐士俊辑;《二钞》为士俊与汪淇同辑;《广集》则为淇独辑;俱收明清之际士大夫启札,多有关史实之文字。因复收得。周在浚等之赖古堂《尺牍新钞》三集,亦即其类。余尝得《新钞》二三集,未得初集;此书亦独阙《新语》(即初集)。想均不难配全。
澹生堂藏书训约
明祁承■著不分卷一册明万历四十四年刊本
《绍兴先正遗书》本《澹生堂书目》首附《藏书约》、《庚申整书小记》及《整书略例》;缪筱珊尝刊祁氏之《藏书约》及《藏书训》、《读书训》。
此书则为万历原刊本,《读书训》、《约》及《整书小记》等均备于一编。
诸藏书家皆未著录,诚秘笈也。首有郭子章、周汝登、沈 、李维桢、杨鹤、马之骏、钱允治诸人题序,亦他书所未见者。叶铭三携明刊残书百数十种来,余选购数十种,价甚昂。此书亦在其中,独不阙。余得之大喜。快读数过,若与故人对话,娓娓可听;语语皆从阅历中来,亲切之至。盖承■不仅富于藏书,亦善于择书、读书也。惟甘苦深知,乃不作一字虚语。余所见诸家书目序跋及读书题跋,惟此书及黄荛圃诸跋最亲切动人,不作学究态,亦无商贾气。最富人性,最近人情,皆从至性中流露出来之至文也。缪刻多错字,《绍兴先正》本亦多所删削。稍暇,当以此本重印行世,以贻诸好书者。
读书志
明江阴周高起辑不分卷二册
明万历四十八年周氏玉柱山房刊本
余今晨得明刊本《澹生堂藏书训约》一册,不禁大喜,快读数过,余味若犹在舌端。此诚是真藏书人,真读书人之精神也!语语浅近,而无不入情入理。天阴欲雨,清晨皆消磨于斯。饭后微雨,地膏润若暮春时节。余欲访叶某,商购若干明人集残本,便冒雨至中国书店。心头犹带轻快之感。未遇叶而遇石麒。桌上堆满乱书,多为友人某君托售者。好书已去不少。余亦选购数种,皆诗人小传之属。此类材料,至有用。正选时,石麒打开一包云:“此为某先生所托售者”。内为《兰桂仙》及《读书志》二书。《兰桂仙》,余已有,遂置之。细阅《读书志》,正似将祁承■《读书训》扩大数倍之物。
不分卷,却分“好、蓄、护、专、癖、慧、适、友、助、激、观、遇、闰”十三部。周氏编纂此书时,与《读书训》刊刻时间相差不过五年,或是受祁氏影响而纂辑者。采摭颇富,而皆不注来历。仍不免明人纂书通病。但甚罕见;亦足为好书者案头常备之物。一日而连获此二书,颇自喜“书”运之佳也。
南华真经副墨
明陆西星述八卷二十六册明万历六年刊本
明人注诸子,好臆解,不如清儒之笃实。余方集周秦诸子,乃不能弃明人注不收。于罕见单行者,尤锐意购求,数年后或可略具规模。年来所获已十数种。今日过中国书店。郭石麒方自内地回。所得各书,已大半为平贾所得。案上尚馀数书,为彼辈所未见。余乃尽得之。中有《南华真经副墨》,刊本精至,书亦罕睹。通帙书法宗颜鲁公,庄重古雅,殊可爱。然其注则不佳。虽分八卷,而三十篇皆自为起讫。此种编法,亦是前无古人。
皇朝经世文钞
陆耀编三十卷十六册清同治八年金陵钱氏刊本
此书一名《切问斋文钞》;编于乾隆四十年,但原刊本未见。贺长龄之《经世文编》即续此而辑。余陆续收得贺氏、盛氏及光宣间刊印之若干“续编”“新编”等。独《文钞》未遑购入。沪战后一二月,旧书贾以篮筐挑书,沿街叫卖。有陈生者曾以此书及其他明版集子问余可购否。余未便夺之,但劝其留下此书。今乃无意于上海书林得之。价奇廉,仅国币二纸。此类书颇有用,不当视如敝屣也。
请缨日记
清唐景崧撰十二卷四册
清光绪十九年台湾布政使署刊本
余尝发一弘愿,欲收清季史料书。然实多至不可胜收,万非斗室所能容。
乃先收其较罕见及记述较确实者。于中英、中法、中日及拳乱诸变,均有所得。顷于积学书社得唐景崧《请缨日记》,尤得意。景崧守台湾。中日战后,清廷割台于日。台人大忿,景崧被拥戴为“总统”。违命抗战。虽失败,其事则可泣可歌。此书为景崧身预中法之役,以日记体述其经过者。初刊于台湾布政使署。中有数页阙佚,以铅印者补入。当是携版归后重印于沪上者。
知本堂读杜
清汪灏辑二十四卷八册清康熙四十三年刊本
杜甫诗,注者极多,余不耐搜集,几于一种都无。近方收明刊本数种,(许自昌刻本,严羽评本等。)皆不惬意。此书以年统诗,颇与余意相合。
灏自序云:“读杜必须编年。孟夫子知人论世遗训也。”又云:“合年谱于诗目中,庶读者了然,易于贯彻。”全集共收诗一千四百七首,而以附录殿之。其卷二十四:为“钱宗伯本附录”,凡《哭长孙侍御》以下四十八首;仇少宰本附录,“选存”《汉川王录事宅》等三首;更附“表赋”。清人注辑书,皆慎重将事,不似明人之轻率。不宜以其“近”而弃之也。
陈章侯水浒叶子
陈洪绶绘黄肇初刻存三十八页
(缺二页)一册清初翻刻本
余酷嗜老莲画。力不能得真迹,则思得其刊木之本,以其近真而不能作伪也。初获《九歌图》,墨色如漆,毛发可数,喜甚。持以较诸本,皆无出余右者。后获睹张深之本《西厢记》,首有老莲图,却不能收得,至今为憾。
尝在北平肄文堂得李告辰本《西厢记》,亦有老莲绘图;其莺莺像尤佳,半弛其衣,态荡情醉,若出手迹,不类刷木。又友人周子竞先生藏有老莲绘《博古叶子》,余尝假以付故宫印刷所影印二百册。独老莲《水浒叶子》则屡求而未获一睹。诸家皆无之。某君曾收得《第五才子书》,云其人物图像为翻刻老莲本。然余亦未之见。读张宗子《水浒牌序》(《瑯嬛文集》卷一),益深神往。私念不知何日得见此本。月前,于中国书店收得雍正刊《第五才子书》,首附人物图四十幅,疑即是翻老莲作,而未敢确信。昨夜,遇抱经堂朱瑞祥,谈及木刻书,彼云:所藏尚有数种罕见者。有《水浒叶子》,拟付石印,不出售。余喜甚,将信将疑。力促其携来一阅。今日果携来。刻者自署黄肇初,仍是清初的翻刻本。潘景郑先生所藏的那一部才是真正的原刻本。那个本子后来也归了我。曾仔细地对看了几遍,翻刻本虽有虎贲中郎之似,毕竟光彩大逊。
(编者按:本篇初版时作者以为所得为黄肇初原刻本,据新序订正。)
花草粹编
明陈耀文辑十二卷附录一卷
存四、六、九至十二卷六册明万历间刊本
陈耀文尝著《正杨》,纠正升庵缪处不少,又著《天中记》,盖博雅之士也。《花草粹编》十二卷,又附录一卷,选辑唐宋人词;于清明人词选中,为甚谨严之著作。所谓“花草”者以“花”代《花间集》(唐五代词),“草”代《草堂诗馀》(宋词)也。惟实非“花”“草”之合编,其所选尽多出二书外者。此书原刊本甚不易得,即清金氏活字本亦罕见。(国学图书馆有影印袖珍本,甚易得。)余尝在中国书店见残本二册为“四库底本”。馆员改易卷次,整齐词例之笔迹尚在。(《四库》析为二十二卷,不知何故。)以余未有“四库底本”一册,故收之,以备一格。叶铭三顷又携残本四册来,亦收之。合之,仅得原书之半耳。
三经晋注
明卢复辑十二册明末刊本
所谓《三经晋注》者,盖合刻晋王弼注之《周易》、《道德经》及郭象注之《南华经》也。卢复《义例》云:“谈理莫若晋人。《老》、《易》之有弼,《庄》之有象,一曰理窟新义,一曰疏外别解。盖已为象弼之书,非复羲文,柱下,漆园之书也。”于《易》外,《老》、《庄》二书,均附李宏甫、袁中郎、刘孟会、杨用修、孙月峰之批评于眉端。此亦明人刻书之癖习。顷见来青阁书目有此书,以其不多见,且甚廉,遂收之。明刻诸子,以正德嘉靖间所刻者为最不苟。万历间赵用贤刊《管》、《韩》二子亦佳。启祯时所刻者则类多急于成书,未免草率将事。此书亦其一也。
古文品内外录
明陈继儒辑《品内录》二十卷八册
《品外录》二十四卷十二册明万历间刊本
《古文品外录》为万历间陈继儒选评,首有王衡、姚士粦二序及总校全书姓氏。所选皆为旨远情深之文,凡三百馀篇。初无《品内录》之名也。二书版式亦绝不相类。《品内录》首有眉公序,所选自《考工记》以下至唐宋诸家文,二百馀篇。每卷书名上所列陈眉公三字,似均系挖改补入。颇疑眉公序亦伪作,殆坊贾以《品外录》盛行,遂别选《品内录》以匹之。后更冒名以资号召。凡万历崇祯间诸坊本,号为眉公评选者,殆皆此类。余曾藏《品外录》一部,以此本璧合《品内》、《品外》二书,甚可怪,故复收之。
●选编后记
郑尔康
今天——1995 年12 月19 日,是您——我亲爱的父亲诞辰97 周年。我在咱家的书斋——玄览堂里,写这篇短文,既是纪念您的诞辰,也是作为您的这一本书话的后记。以书来表达我对您的思念,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您说呢?
“玄览堂”这个亲切的名称,伴随了您大半生。数十年间,咱家从南方到北方,几经搬迁,您的书斋就一直用的是“玄览堂”的名号;现在,我的书房也依然叫“玄览堂”,因为这可以使我觉得您就在我身边,感受到您的温馨,鼓励我奋发向上。
不久前,北京出版社约我编一部您谈书的集子,我答应了,我想您一定会同意的吧?
“书”就是您,您就是“书”。这是我从记事的那天起对您的第一印象,我从小就是在您的“书城”中长大的。
由于您藏书丰富,人们便称您为“藏书家”,但是您却说:“我不是一个藏书家。我从来没有想到为藏书而藏书。我之所以收藏一些古书,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研究方便和手头应用所需的。”
是啊,作为学者,书是您必不可少的。在浩瀚的书海中,您是一位游泳健将,遨游自如;您又是一块海绵,尽情地在这知识的海洋中吸吮养份,然后消化成自身的巨大精神力量。于是,您的文思如泉,下笔万言。书斋里经常彻夜不熄的灯光和您熬红的双眼,我至今仍历历在目。于是,《文学大纲》、《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国俗文学史》、《桂公塘》,等等,一部部传世佳作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地涌现在世人面前。
为了书,您自奉甚俭。作为一位名作家,您有相当丰厚的收入。但是,您的一生,又几曾穿过一件体面的衣服?又几曾为家里添置过一件考究的家具?直到晚年,您还睡在一张陈旧的木板床上。在许多老朋友家里都有了电视机的时候,您却不为所动,说是怕耽于看节目影响工作。您一生粗茶淡饭,每日只需一卷书、一杯醇酒足矣!您的稿酬哪儿去了?每当您手头有了钱,就必去“访书”,夕阳将下,微飔吹衣,您满载而归——拉回满满一车线装书……对此,母亲往往颇为不满,拉长了脸;而您,却孩子似地伸伸舌头一笑置之。晚餐后,您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一手持酒杯,一手翻开久觅方得之书,如饥似渴地翻阅着,思索着,如同与好友久别重逢一般。您喜悦,您欢快,您陶醉,看到精彩之处,您便饮一大口酒,连连拍案叫绝!此时此刻,母亲总是在桌旁织着毛衣,脸上绽开了会心的微笑……此情此景,至今思之,宛然在目。啊,充满着温情,那令人心醉神怡的往事啊!
然而,谁又知道,书给您带来了欢乐,却也曾给您带来过多少辛酸痛楚啊!您曾亲眼目睹,您寄存在上海虹口开明书店里的一百多箱古今书刊,在“八·一三”的战火中全部化为了灰烬。当时,您站在远处,看见东边的天空,紫黑色的烟云突突上升,烧焦的纸页到处飘坠,然后像无数黑色的蝴蝶随风乱舞。您明白了,您二十来年的心血已付之一炬,您心里燃起了一团烈火……
还是在那黑暗的年代,您没有了收入,家境一度十分艰难。几年的时间,为了一家数口的衣食,母亲几乎将家中所有能卖的——包括自己的嫁妆都变卖殆尽,有时还不得不向亲友借贷。卖书,渐渐地也变为了您的常事!把费尽心血买来的书又卖掉,无异于用刀在剜您的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每逢卖书的前夜,在小楼上昏暗的灯光下,您默默地打点着一捆捆第二天就要和您永别的书。您深情地望着,抚摸着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宝贝,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这真是如同在和亲人诀别呀!事后很久,每当您谈起当时的情景,眼里还闪着激动的泪花。
“书”就是您的“命根子”,这是母亲常说的。可我却认为,您爱惜书,有时胜过了自己的生命。您大概不会忘的是,建国后的那一年,一位在香港的爱国人士,有一批古籍要捐献给国家,其中有不少珍贵的宋版书。当这批书运抵上海时,身为国家文物局长的您,亲自赶到上海码头验收。开箱时,许多专家学者都参加了,如逢盛典一般。当这批书要运往北京时,您坚持要亲自押运。可是这么多箱书,铁路只能货运,押运人不舒服不用说,而且很不安全;有人建议空运,您却涨红着脸大声嚷:“绝对不行!绝对不行!万一飞机出了事,这些书就全完了!”“书”,当时,您心里想的只有“书”的安全,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后来,是周恩来总理命令铁道部,把这批书作为“特件”,由您亲自押运到北京的。
您是一位赤诚的爱国者,因此您的买书和藏书又带有浓厚的爱国主义色彩。在漫长的“抗战八年”里,您没有和许多老友一起去“大后方”或是奔赴抗日疆场,而是留在了上海,以您独特的方式进行着战斗——为国家抢救了大量珍贵的文献古籍。胜利后,这就是您献给祖国和人民的“战利品”。
用您的话来说,这就叫“书生报国”。
在您的这些赫赫“战功”中,最为辉煌的,最值得您骄傲的,大概就是那部《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了。为了寻觅这部书,您挨过了不知多少不眠之夜,您几下苏州、常熟等“藏书之乡”,您多方筹措书款。当您历遭磨难,几经周折,终于从一名书商手中,为国家夺回了这部比欧洲的莎士比亚还要早三百多年的伟大戏曲宝库时,归途中,您高坐“黄包车”上,像夺得了一座城池后凯旋的将军。到家后,您摸了又摸,翻了又翻,百感交集。您把全家人都召集来看这令西方人羡慕煞的“国之瑰宝”,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您的高声谈笑惊动了四邻,他们也都来看热闹。后来,您发现自己的大衣和帽子都不见了,竟不知是忘在了书商那里,还是丢在了车上,您呀!
您一生中,说得最多的是书,想得最多的是书,您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常和家人及朋友们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我的这些书将来都是国家的。”这大概就是您“书生报国”的最后一个心愿吧?①“郑振铎——书”,“书——郑振铎”,人们只要一提起您,就马上会和书联系起来。您早已和“书”融为了一体,这就是您——郑振铎——西谛的特性。
一部有价值的书是永存的,因而您也是永存的——在人们的心灵世界里。
于京寓玄览堂
1995年12月19日
① 注:郑振铎牺牲后,家属遵其遗志,将近十万册藏书,全部捐献国家。现存北京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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