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谛书话》 上 作者:郑振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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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谛书话
作者:郑振铎
三联书店 1995年版
●序
叶圣陶
能见到振铎的遗作重新编集出版,在我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事,他遇难已经二十三年了,其间又经过势将毁灭文化的十年浩劫。可是让我给西谛书话作序,其实并不适宜。对于旧书,我的知识实在太贫乏了,没法把这部集子向读者作个简要的介绍,而一篇合格的序文至少得做到这一点才成。在老朋友中间,最后一位适宜作这篇序文的是调孚,可惜他在一个月前也谢世了!
振铎喜欢旧书,几乎成了癖好,用他习惯的话来说,“喜欢得弗得了”。二十年代中期,好些朋友都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振铎那时刚领会喝绍兴酒的滋味,“喜欢得弗得了”,下班之后常常拉朋友去四马路的酒店喝酒,被拉的总少不了伯祥和我。四马路中段是旧书铺集中的地方,振铎经过书铺门口,两条腿就不由自主地踅了进去。伯祥倒无所谓,也跟进去翻翻。我对旧书不感兴趣,心里就有些不高兴:硬拉我来喝酒,却把我撇在书铺门前。可是看他兴冲冲地捧着旧书出来,连声说又找到了什么抄本什么刻本,“非常之好”,“好得弗得了”,我受他那“弗得了”的高兴的感染,也就跟着他高兴起来。
喜欢逛旧书铺的朋友有好几位,他们搜求的目标并不相同。伯祥不太讲究版本,他找的是对研究文史有实用价值的书。振铎讲究版本,好像跟一般藏书家又不尽相同。他注重书版的款式和字体,尤其注重图版——藏书家注重图版的较少,振铎是其中突出的一位。就书的类别而言,他的搜集注重戏曲和小说,凡是罕见的,不管印本抄本,残的破的,他都当做宝贝。宝贝当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往往在书铺里翻了一通,结果一无所得。他稍稍有些生气,喃喃地说:“可恶之极,一本书也没有!”满架满柜的书,在他看来都不成其为书。经朋友们说穿,他并不辩解,只是不好意思地一笑而已。他的性格总是像孩子那样直率,像孩子那样天真。
我跟振铎相识之后,在一块儿的日子多,较长的分别只有两回。一回是大革命之后,为了避开蒋介石屠杀革命人民的凶焰,他去欧洲旅行。这部集子里有他在巴黎的几段日记,可以见到他怎样孜孜不倦地搜寻流落在海外的古籍。一回是抗日战争时期,我去四川,他留在上海,八年间书信来往极少,只听说他生活很困苦,还是在大批收买旧书。胜利后回到上海,我跟他又得常常见面,可是在那大变动的年月里,许多事情够大家忙的,哪还有剪烛西窗的闲情逸致。现在看了这部集子里的求书日录,才知道他为抢救文化遗产,阻止珍本外流,简直拼上了性命。当时在内地的许多朋友都为他的安全担心,甚至责怪他舍不得离开上海,哪知他在这个艰难的时期,站到自己认为应该站的岗位上,
正在做这样一桩默默无闻而意义极其重大的工作。
一九八一年六月九日
●西谛书话
中国短篇小说集序
我们一讲起中国的短篇小说,便须对于“短篇小说”的意义先考察一下。
短篇小说有广狭两种意义。就广义言之,则凡一切古代至近代的短篇的故事,都可谓之“短篇小说”。就狭义言之,则只有近代新发生的一种具有特殊体裁的短篇文字,才可适用这个名称;凡一切古代的,非那种特殊体裁的短篇作品,都不能算是“短篇小说”。美国的伟大的短篇小说作家爱伦坡(Edgar AllenPoe)说:短篇小说是一篇用散文写的叙述文字,“我们读之、只需半点至一点或两点钟的工夫的。”这个定义便是广义的。如中国唐代作家所作的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等,以及京本通俗小说,剪灯新话,今古奇观,聊斋志异等书中的全部故事,如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中无数的故事,如意大利鲍卡西奥(Bocaccio)所著的十日谈(Ten Days Entertainment)中的一百篇故事等等,都可在这个广义的定义之下,称之为“短篇小说”。
赫密尔顿(Clayton Hamilton)在他的小说法程(Materialsand Methods of Fiction)里,也曾把短篇小说下了一个定义。他说:
Tne aim of a short story is to produce a single narrative effect with the greatest economy of means that is consistent with the utmost emphasis.见原书第一百七十七页(译意:短篇小说的目的是要用最经济的手段,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以发生一个单纯的叙述文的感应的。)
这个定义便是狭义的。在这个定义里,有几点需要说明。第一,所谓“单纯的叙述文感应”,盖指:短篇小说虽包含动作,人物,环境之要素,而常重其一而轻其二;有时其目的在发生动作感应,有时其目的在发生人物感应,有时其目的却在发生环境感应。作者及读者的注意力常都集中于一个要素上。第二,所谓“最经济的手段”,盖指短篇小说应删尽一切繁文枝词,使它的文辞节省至无可再节省的地位。两个人物在文中已足用,便不必再加进第三个,一件事实已足用,便只须叙此一事。第三,所谓“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盖指:短篇小说虽须以最经济的手段写之,却又不可因文辞太节省之故而使它的感动力减低。如文中原写两个人物,如欲使它更有力而再添写一个人物时,却又不可拘于“经济”的见解而不去添写。正如爱伦坡所说的:简而不当,与长而不当是同样的不对的。这就是“最经济的手段”必须“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之故。
照这个定义看来,则短篇小说的性质与通常的简短的故事完全不同。简短的故事是一幅仅具轮廓的图画,是一幅缩小的地图,可以添绘放大的;短篇小说却是一幅虽短小而完美的山水画,不能再添一笔,也不能再缩小一点的。它又像古拙的盆松,虽矮小而有凌霄的气概,决不能——也不必——再用什么手段把它增高增大的。照这个定义,则无论中国的无数短篇作品,无论一千零一夜及十日谈中的许多故事,都很难当此“短篇小说”的称谓。包尔文教授(Professor Balwin)说:十日谈中的百篇故事,以近代批评眼光论之,仅有二篇足以称为短篇小说的。据我们的臆测,则在中国的无数的短篇故事里,恐平均百篇之中更难有二篇足以当现代的所谓短篇小说之称号的。因为无数的中国的短篇故事,大概都要算作长篇小说的缩短的东西;他们差不多都是一个长故事的节略;我们很容易把他衍放成很大一部长小说或长剧本的。如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汤显祖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出那么长的南柯记,薛调的无双传,陆采也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余出那么长的明珠记。
至于近代的莫泊桑、柴霍甫诸篇小说作家的作品。却决不能照那么样的方法把他衍放成什么更长更大部的东西。所以,我们如果用狭义的短篇小说定义来衡量中国的短篇故事,则我们很怀疑,在“中国的短篇小说”这个名词之下,究竟能否集有十篇以上的作品。
本书所选集的中国短篇小说乃是根据于短篇小说的广义的定义而选集的。因此,所选的便不免较多。我们所持以选集这些短篇故事的标准是如此:第一,自然以那些故事本身的文艺价值为断;第二,由那些故事中,可以略略的窥见某时代社会生活的一斑,而故事的文艺价值也并不十分差的,也将入选,这些材料是我们在史书上,在典雅的诗,古文词上,在文人的无量数的别的作品上最不易看到的;第三,有许多中国的短篇故事,是后来著名的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的渊源。我们如果不知道那些故事,便不能充分的了解以后的许多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这正如我们不明白希腊神话便不能读欧洲诸国的文艺一样。所以这类的故事,我们选录得特多,唐人所作的故事,以这一类的为最多。白行简的李娃传,是元人杂剧曲江池的题材的渊源,也是明人传奇绣 记,及无数的民间小说,唱本,剧本中的李亚仙,郑元和的故事的渊源。陈鸿的长恨歌传,是白朴的梧桐雨、洪异的长生殿的渊源,李朝威的柳毅传是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李渔的蜃中楼的渊源。此外,不能一一枚举。
然第二,第三的选集标准虽使本书取材不免稍宽,编者却不欲因此而选及内容太卑下,文辞太粗鄙的作品。总之,本书所选的东西,自信不至于有很多的无聊的干枯的作品。
中国之有短篇小说,中国人之著意于作短篇小说,乃始自唐之时。许多人都说,在唐以前,我们已有了短篇小说,如列子中的“愚公移山”,及搜神记,世说新语中的数则较长的文字之类,然他们不是太零碎,太无故事的意味,便是整片的论文中的一节,不能独立取出而称之为短篇小说。所以本集所选录的作品,始于唐;唐以前的文字,概不选入。
自唐以后,我们中国的短篇小说,可分为二大系:第一系,是“传奇系”,第二系是“平话系”。传奇系创始于唐,其流派极多且杂。由唐之古镜记,玄怪录等等,宋之江淮异人录,稽神录等等,明之剪灯新话等等,以迄清之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现代林氏之技击余闻等等,千余年间,其作家未尝中绝过,可谓极盛!平话系创始于宋;十数年前发见的京本通俗小说残本,便是这一系的元祖。此后明人及清初人作此者不少,选本也甚多,传于今者尚有醒世恒言,拍案惊奇,醒醉石,石点头,今古奇闻,今古奇观等数种。
此系到了清之乾、嘉间,作者却似已中绝。今古奇闻二十二卷林蕊香行权计全节里,虽有“庚申发逆之乱”的话,或有人疑其为咸、同间人所作,然此一卷的文字体裁,与上面的二十一卷完全不同,实是一篇传奇系的作品而误被后人窜入者。至于平话系的小说所以没有传奇系之盛,且作者至清中叶而忽中绝者,其原因不外二端:一,平话系的作品不易作,且系用白话作的。
古文家之流,不能做,也不屑去做;二,当时在上者以其淫秽,曾禁止其印售。
平话系与传奇系的作品,最显明的区别,便是前者以民间日常所口说的语言写的,后者是以典雅的古文或文章写的。平话系的作者在开篇每先写一段引子,或用诗词,或用相类或用相反的故事一二则,然后才入正文。如通俗小说中的嵌玉观音,先引许多春词,然后才叙韩蕲王游春,才叙秀秀养娘进王府。又如今古奇闻中的脱网罗险遭医师屠割,先论一段庸医之误人,又引一段医师误诊未婚女为有孕而被病家所驱打的趣事,然后才叙一个凶险的医生的故事的正文。传奇系的作品,则不用此种引子。这是二者不同的又一点。
选平话系的作品易,而选传奇系的作品难。因平话系的作品不很多,而传奇系的小说集则不可胜数,不独遍读为难,即搜集也决难完备。本书所选传奇系小说的范围,以编者个人所见的书为限。难免有不少很好的作品被遗落了而未入选。这是要请读者原谅而且指教的。
本书受鲁迅先生的帮助与指导不少,特此致谢!
编者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一部唐人小说集
这一集所选的短篇小说,都是唐代人所作的。有的相传为唐代人所作的作品,如托名为韩偓作的开山记,迷楼记,而实乃北宋人所作之类,俱不选入本集。
唐人小说,在文艺上的价值很高,有几篇如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之类,其叙写的绵密美丽,其题材之宛曲感人,俱为唐以前所未有,唐以后所少有者。后来的许多小说,剧本——尤其是剧本——都喜把他们取来作为题材。
我们读了这一册内所选的短篇作品,不仅感受得他们的本身的文艺价值,且可以知道许多元、明人的戏曲或小说的“本事”。
唐人小说,通常分为下列的四类:一、别传(即史书所不载的轶事)遗闻,如李卫公外传,东城老父传,长恨歌传,太真外传,高力士传等。
二、恋爱的小说(如霍小玉传,柳氏传,会真记,李娃传之类)。
三、剑侠的故事(如虬髯客传,红线传,昆仑奴传,聂隐娘传之类)。
四、神怪的故事(如南柯记,元无有,柯中记,东阳夜怪录,杜子春传,灵应传之类)。
本集所选者,大约都可包括于这四类的大题目之下。第一类的“别传”,有文艺的价值的极少,本册只选了二三篇,如李卫公别传之类,丝毫没有可使人感动的地方的作品,都割舍了。第二类的恋爱小说,是最可爱的,差不多所有较好的,本集都已收入了。第三类的剑侠故事,叙写得很活跃的作品也不少。第四类的神怪故事,太多了,本集不能收集得许多,只拣了最好的几篇选入。
唐人小说,开始于古镜记及白猿传,然直至天宝之后,作者始盛。如著名的“传奇”作者元稹,白行简,陈鸿,李公佐,蒋防,沈亚之,沈既济,牛僧孺等,都是生在元和会昌前后的。最后的作者则有裴铏,杜光庭等。
唐人小说所以至唐的后半期才盛者,其原因不外二端:第一,以前的人颇看不起做小说一类的人,稍有声望的人都不屑去做这一类的东西,然至天宝以后,文坛风尚却大变了。牛僧孺既以居高位而喜作小说,韩愈,柳宗元,元稹之流的大作家也开始去作毛颖传, 蝂传一类的小品文字,及会真记一类的小说。于是当时成为风气,作者每喜著笔写幽怪,恋情或豪侠的故事,以相传诵,于是小说作家便盛极一时。第二,开元、天宝的故事,流传民间者,多为人所艳称所乐闻。于是文人便载笔以记之。当时藩镇专横,官吏贪虐,刺客亦多。于是国法之所不能制裁者,便有人希望能有一种来去无踪的剑侠以制裁之。这便是剑侠故事的创造的大原因。又那时选举不公,文士多不平之气,于是南柯太守传,枕中记一类的鄙夷仕宦富贵的小说以及灵应传一类的叙述第二世界的荣华显赫的作品便应运而生。
唐人小说,大都为太平广记,唐代丛书,龙威秘书,古今逸史所采录。
唐代丛书诸书、谬误极多,惟太平广记成于北宋人之手,最为可靠,故本书所选,大都依据于广记。
编者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注:这一篇原是郑振铎编辑的中国短篇小说集第一集的序言,因为这一集是唐人小说,故改成现在这个题目。上一篇是这套短篇小说集的总序。这套短篇小说集,共三集,五册。第一集一册,选录的是唐人小说,第二集上下两册,选录的是宋代至明末的短篇小说,第三集上下册,是清人的短篇小说。郑振铎除了为这三集写了一篇总序外,每集也各写序言一篇。因第二集、第三集的序言所谈的内容在这本书中其他文章中大致都已谈到,故本书只选了总序和这篇第一集序。
西谛书话编者
一九八二年四月一日
读书杂记(摘录)
元刊本琵琶记
元刊本的小说,今已发见了几种,元刊本的戏曲,于元刊杂剧三十种外,又有琵琶记等的发见。这种发见在研究中国文学的人看来是极可注意的。元刊本的小说,三国志平活已印行,其余几种,大约不久也可出版。元刊杂剧三十种早已印行。元刊琵琶记也已由武进董氏用珂罗版印行了。全书二册,大类元刊的本相。卷首附有插图十幅,笔致潇洒,镂刻精工,甚似明代万历以后的作品。我一见便怀疑,不知这些图是否即为原刊本所有。(那时,我对于明刊剧本所见绝少,凌刻朱墨本传奇更未睹一种。)我的一位友人却断定以为这是元物。明代的传奇插图,如所称为陈眉公、李卓吾批评的几种,都没有那么生动可爱。像这一类的插图,当然不是明代所会有的。我总有些疑心,不能就相信这话。说这话的人却十分相信董氏的精细诚实,所以便一口咬定这些插图决非明物。后来,我见到了明末凌濛初氏所刊的幽闺记,其插图的调子与董印的琵琶插图十分相同,即图幅边上的引本文句子的题词,其笔法也是相类的。我便猛省道:“也许元刊琵琶的插图也是凌氏本的琵琶上的吧。”过了一年,我见到了一部凌氏刻本的琵琶记,其所附的插图,果然便是董氏影印本所有的。我将这图示给我的那位朋友,他才哑然无言。这样的印书,似乎不大诚实,且实在足以误人。见闻不广的人,往往会将二代的刊物合而为一。也许竟会有人据此而讨论元代插图的价值与笔致的,那不是大可笑的事么?在这一点,我很希望现在刻印古书的人,要以诚实为第一个前提。即拿琵琶记来说吧,最好是照原本样子,不插图(原本有图与否,不可知,须请董氏说明)。如必须插图,也须慎重的声明,这些插图本非原本所有,而系借自某种刊本的。不然,欺人误己,决非刻印古书的道德上所允许的。听说这一类作伪的事不少,长沙叶氏便是一位惯于作伪的人(?)。
很希望收藏家、研究者们能够随时指摘他们出来。这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关汉卿绯衣梦的发见
关汉卿的杂剧六十二种,传于今者,仅元曲选中的玉镜台,谢天香,金线池,窦娥冤,鲁斋郎,救风尘,蝴蝶梦,望江亭八种,又,元人杂剧三十种中的双赴梦,拜月亭,单刀会,调风月四种,凡十二种而已。此外,我们知道在陈与郊编的古名家杂剧中,尚有钱大尹智勘绯衣梦一种。然古名家杂剧存亡不可知,此剧的存亡遂亦在不可知之列。近来涵芬楼购得明顾曲斋所刊的十六种曲,绯衣梦竟亦在其中。这个无意中的发见,使我高兴了好几天。
这个消息,想也是研究元曲的人所皆乐闻的吧。顾曲斋不知系何氏的“斋名”。
顾曲斋所刊元曲,究竟有多少种,也不能知道。现在知道的顾曲斋所刊曲,仅有涵芬楼藏的十六种,日本,盐谷温君藏的二种,共十八种而已。涵芬楼的一部,插图皆已被人撕去。盐谷君的一部,则尚有插图,至为精美。当是万历时或其后的刊本。顾曲斋所刊元曲,与元曲选所刊的,其面目却甚有不同之点。上月我到南京江南图书馆去时,曾借出八千卷楼旧藏的元明杂剧二十七种,与元曲选校对,其面目亦大不相同。然丁氏的元明杂剧与顾曲斋所刊的元曲,其内容却并无差异。如就二书所同收的罗贯中龙虎风云会一剧而言,我校对了全剧之后,相差者不过数字而已,且这数字也还是刻雕上的偶错。此可见元曲选与同时明人所刊的元曲,其不同的程度是如何的大。臧晋叔氏自己在序上说,他所得的是内府藏本,故与坊本不同。然这话却未必十分可信。臧氏所谓“内府藏本”也许竟是如金圣叹氏的古本水浒传,毛宗岗氏的古本三国志同是“乌何有”之物,也未可知。我们就臧氏的削改汤氏四梦的事实观之,可知臧氏的削改元曲并不是不会有的事。叶堂氏在他的纳书楹上便已猛攻着臧氏,说他是一个“孟浪汉”,不知埋没多少好的元曲了。
元曲选以外的许多明人刊,或元人刊的杂剧集的出现,乃是最可乐观的事;即使并没有佚著的发见,也已足够订正元曲选的本子了。十数年前的元曲学者以元曲选为惟一研究资料的迷梦,今日殆已打得粉碎了。元明刊的元曲集子更有多少种呢?这是我们所不能知道的。但我们却颇希望像元人杂剧,顾曲斋所刊曲之类,能够再发见几种。这也许并不是一种不可能的奢望。
同时并希望已发见的几种元曲,能够逐一的印行。这有稗于元曲研究者却非浅鲜呢。
有人疑心顾曲斋所刊曲,即为陈氏的古名家杂剧。我没有见过陈氏的书,不敢下断语。然我的意思,却以为并不是一书;因为在我们所知的十八种顾曲斋刊的元曲中,很有几种与陈氏所刊的古名家杂剧不同的。
明人刊行元曲的,当必甚多。他们虽没有臧氏那末大的魄力,一时刻了百种之多,然而他们却都是较臧氏更为小心的刻书者,不敢以意擅改古作的。
所以他们刊的元曲,多半是最近于元曲的真相的。
投笔记
偶在涵芬楼的善本书室里,发见了一种不大经见的传奇,颇为之喜悦。
这一种传奇便是丘璿的投笔记。璿所作的有香囊(一作罗囊)、举鼎、五伦、投笔诸记。其香囊记是否即为六十种曲中的香囊记(相传是邵给谏所作的),我们已不可知。举鼎、五伦其存亡已在不可知之数。投笔记的发见,对于研究丘璿的人确是一个大消息。即在“传奇史”的初期上,也确是一个足以令人注意的消息。更有趣的是,这本投笔记乃是二南里人·罗懋登所注释校刊的。罗懋登是三宝太监下西洋记的作者,也曾注释过拜月亭。有了这部投笔记的发见,我们也可想象,他所注释的决不仅止拜月、投笔这两种了。将来也许有机会可以见到更多的出于他的手注的东西吧。
投笔记分为四卷,三十九出。叙的便是班超投笔从戎的事。其中也免不了英雄失志,义士赠金,奸人诬陷,封赠团圆的“传奇套子”。好像明人的传奇,除了这样的写法以外,便不易得到读者、演者的同情似的。其布局的“烂调”,有似于“才子书”的平山冷燕、玉娇梨诸小说。即汤临川也不能外此,更不必说别的作家了。琼山的投笔记也是一部沉没于这个圈套中的作品,且也不能算是一部“超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作品,不过是许多平平的明人传奇中的一部而已。
他在投笔记的第一出“引戏”的末所唱的“家门”中,已把全书的提要说得很明白:
[沁园春] 后汉班超,学通文武。早岁孤穷,为甘旨无给,佣书朱户。包羞忍耻,顿挫英雄。投笔归来,得逢相士指点,携书拜九重。承诏命,独持汉节,远使到西戎。奸谋忌劾超功,老母遭冤病狱中。幸有贤妻割股,大家上疏。妻来京邸,骨肉相逢。柔服外夷,三十六国。定远元功,万里封归故里。一家欢会,旌表励精忠。
更有四句话是:
邓二娘力行孝道,徐克振义重交游。曹大家为嫂上表,班仲升投笔封侯。
他的目的,只是说出:“推世道,有更变,有乘除。风云万里,大鹏展翅只须臾。……试看投笔记,方显伟男儿。”那也不过是很平凡的对于穷通显达的通俗的见解罢了。
(原载一九二九年《小说月报》)
欧行日记(摘录)
七月二日(一九二七年)
起得很早。早餐后即到国立图书馆去;那里是上午九时开门,下午五时闭门。在“钞本阅览室”里,借出觉世恒言、觉世雅言及醒世恒言三部书来看。前几天见了书目,很惊诧的知道于“三言”之外,又有觉世恒言及觉世雅言诸书,渴欲一读其内容。先把觉世恒言一看,很觉得失望,原来就是“十二楼”。封面上题着“醒世恒言十二楼”,序上写着“觉世名言序”,正文前的书名是“觉世名言第一种(一名十二楼)”。不知书目上为什么会把这书名写成了“觉世恒言”?略略的一翻,便把它放在一边,去看那第二种“未见之书”觉世雅言。这部书是明刊本,也确是“未见之书”。前有绿天馆主人之序说:“陇西茂苑野史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全书凡八卷,有故事八篇,仅存一至五之五卷。其中都已见于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及警世明言,仅杨八老越国奇逢一篇未知他书有之否?手边无“三言”“三拍”总目,不能查也。这书似为日本内阁文库所有之古今小说的前身。绿天馆主人的序,与古今小说上所有者大同小异,而此序切合“雅言”二字而发议论,确专为此书而作者。故我疑心觉世雅言是先出版。后来“茂苑野史”大约又印出了相同的几种,便为坊贾将版买去,合而成为古今小说一书,而仍将绿无馆主人的序改头换面而作为古今小说的序。如果我的猜想不错,那末此书可算是现存的“平话系”
小说集中,除了京本通俗小说外之最古者了。读毕此书,又读醒世恒言。这是天启丁卯的原刊本,目录上“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回(第二十三回)并未除去。惟此本似曾为那一位“道学家”所审查过,所以把书中略有淫辞的地方都割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固已全部割去,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等篇,也为他从整本的书上拆下去烧毁掉。所以这部书成了一部很不全的本子。
中饭因为看书很起劲,忘记了时候,未吃。回来时,已四时半,与冈同到咖啡店吃了一块饼,一杯咖啡……
七月四日
今天天气大好,阳光满地,到巴黎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光亮可爱的黄金色的太阳光。七时起,九时赴国立图书馆。借出觉世名言、京本插增王庆田虎忠义水浒传及钟伯敬批评水符传三书来读。觉世名言即为十二楼,一阅即放到一边去。京本水浒传很使人留恋。上边是图,下边是文字。虽为残本,仅存一卷有半,然极可宝贵。其版式与宋版列女传及日本内阁文库所有而新近印出之三国志平话格式正同。这可证明水浒传在很早就有了很完备的本子了。又可证明,最初的水浒传是已有了两种:一种最古的,是没有田虎王庆之事的;一种即为京平水浒传,乃插增有田虎王庆之事者。这个发见,在文学史上是极有价值,极为重要的。我见到此书,非常高兴。将来当另作一文以记之。钟伯敬批评的水浒传,乃百回本,亦为极罕见之书,因中多骂满人的话,故遭禁止,或坊贾畏祸,自毁其版及存书也。此本中无王庆,田虎事,只有征辽及征方腊事。午餐,在图书馆中的餐店里吃,菜不大好,而价甚廉,常期的主顾,皆为馆中办事人。下午四时,出馆……
七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好,但很热。有几个友人说,巴黎太热真要避暑去,不能再住下去了。然傍晚及夜间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天气又转而为晚秋似的凉快。九时起床,打电话到帐房里,叫送一份早餐上来。茶房送上餐盘来,盘里还放着一封信。啊,这笔迹好熟悉!这是箴的信,由伦敦转来的!我自接到地山的信后,深念着家信为什么还不来。这想念,几乎天天是挂在心头的,尤其在早晨,因为由英国转来的信多半是早晨到的。今天是终于得到了!这是家信的第一封,是上海来信的第一封!我读着这封诉说别离之苦的恳挚的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两遍三遍的看着,又勾起了说不出的愁情来。
十时,勉强的到图书馆去。借出京本忠义水浒传,又仔细的读了一遍,抄了一部分下来。又借了续水浒传(即征四寇)及李卓吾批评水浒传,金圣叹批水浒传出来,对照着看。京本的仅余的王庆故事一段,与征四寇中叙王庆的一段很相同;所不同者仅有数点,再者字句上也略有异同而已。李本水浒,为残本,然颇异于商务现在在印刷着的李评本水浒。此共三十卷,不分回,每卷自为起讫。文句简朴,诗词皆无。据序上说,是完全的古本,胜于流行的繁本多多,观其标目,真为全本,因“征四寇”事皆全被包罗。似征四寇亦系由此本节出。惜后半已缺,无从对校。四时,出馆。朱光潜,吴颂皋来访。颂皋请我到万花楼吃晚饭。饭后,在房里与元及冈谈至十一时才睡。
七月六日
太阳光很早的便光亮亮的晒在对墙的玻璃窗上,又由那里反射到我的房间窗上。十时,到图书馆,借出李评本水浒传,钟评本水浒传及英雄谱。昨日所云“征四寇”似系由李本后半节出,其实,编征四寇者似尚未见及此书,所见者乃英雄谱上的一百十五回的水浒传而已,所以回目完全相同,诗词亦完全相同。这部英雄谱印本很不好,黄纸小本,与我所有的一部系同一刻本。
下午,又借出忠烈传一部。书目上写着系叙郭子仪故事,其实全不相干,一普通之佳人才子小说,借汾阳来作幌子而已。高元亦到馆来。同在餐室吃饭。
三时半,即出馆,至大街买物,预备给冈带回去……
七月八日
今天雨丝绵绵不断,殊闷人。九时半,即到国立图书馆,借出西游记,海公案及精忠岳传。西游记刻本太坏,错字太多,与上海坊间所见者相同。
不复细看,即还了他们。海公案及岳传虽俱为嘉道时刊本,然其内容与通行本俱不同。海公案集海瑞生平判案七十一件而成,先之以叙事,后附以原告人的“告”被告人的“诉”及海公的“判”。大红袍大约即由此本加以增饰而成之者。岳传亦为很原始的本子,后来的八十回本之精忠说岳全传的底子,已于此打成。不过这书还顾全了不少历史上的事实,不敢信笔逞其空想,如八十回本之作者。下午,借出韩朋十义记及虎口余生(即铁冠图)。十义记为明万历时刊本,绝少见,文词殊古朴,亦有插图。虎口余生,全剧亦不多见,仅见数出于缀白裘中而已。然这个刊本很近代,大约最早不会在嘉道之前,想不难得。五时出馆……
七月十一日
早阴,下午雨,傍晚,雷雨大作,天色黑暗如夜者历时十数分。十时,到国立图书馆,借出东游记,蝴蝶媒,玉支矶,赛红丝,幻中真诸书。其中东游记及赛红丝是很不坏的;其余皆为滥调的“佳人才子”的故事书而已。
东游记叙圣僧东游,扫灭妖怪,恰与西游记成一对照。所谓“妖怪”,皆抽象名词之人格化,甚似彭扬(Banyan)之天路历程,而变化更多,取境更为复杂。信笔写去,似无结构,似每段各自为篇;其实全书是一气贯串下去的。
作者为清溪道人,有世裕堂主人的序,序上题着“己酉岁”,观其纸色及印刷,当是清初的作品。赛红丝是明刊本,封面上题着“天花藏秘本”,序亦为天花藏主人作。虽亦不外佳人才子,离合悲欢,而写得颇入情入理,既非“一娶数美”之流亚,亦非“满门抄斩”之故套,写人情世故,殊为逼真,故能超出同类的小说之上。夜间,写给六逸,予同各一信。
七月十九日
早晴,下午阴。昨夜关了百叶窗睡,要不是为邮差打门的声音所惊醒,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去。邮差送来的是箴的挂号信。信中附有蔡孑民君及胡适君的介绍信数封。这是我所久盼未到的信,因为是挂号的,又要由伦敦转,所以迟了几天。匆匆的洗了脸后,一面烧开水泡茶,一面写复信给箴,信刚写完,开水也沸了。九时半,徒步走到国立图书馆。这是第一次最远的步行,带了地图在身,怕要迷路。然由旅馆到图书馆,这条路还不十分曲折。沿了圣米萧(St. Michel)街,到赛因河边,再沿了赛因河岸,到了洛夫,穿过洛夫而到皇宫,皇宫之旁边便是李查留街了,约费时三十二分。路上并不难走。到图书馆方十时。借出两交欢,五凤吟,常言道,蜃楼志,绣戈袍五种。馆吏曾因号码看错、误送金本水浒二册来,随即还了他。两交欢、五凤吟都不过是滥调的“才子佳人书”。常言道,蜃楼志二书却很好。常言道为落魂道人编,嘉庆甲戌刊。全书以“钱”字为主脑,充满了讽刺之意,把许多抽象的东西都人格化了,如眭炎便是“趋炎”,冯世便是“附势”之类。
较之捉鬼传,何典,诸书叙述似更生动有趣。蜃楼志,丁在君曾和我谈起过,说这部书很不坏,我久觅不得,今始得见。书为庚岭劳人说,禺山老人编,嘉庆九年刊。叙的是粤东的事实,文笔很好,当为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诸书之祖。这一派的小说末流很多,而前乎蜃楼志者,似不多见。
绣戈袍一种是有名的弹词,倭袍传(即刁刘氏)之改编。倭袍传,我常推之为弹词中之最好者,今改编为小说,失去原作之风韵不少,封面题“江南随园老人编”。随园似不至“不文”至此。当为假托其名者所作。下午四时,又徒步而归。坐了一天,散步一会,对于身体很有益。很想以后多走路,少
坐车……
七月二十日
雨丝风片,沿途送了我到国立图书馆。借出吴江雪,醒风流,情梦柝,归莲梦,宛如约五书。这几部小说都还好,尤以归莲梦为情境别辟之作。归莲梦为明刊本,题为苏庵二集,苏庵主人编次,叙的是白莲教之祖,一位白家女子的事,当可与平妖传并传,而较之平妖传尤为变幻多姿,不落常套。
吴江雪为明刊本,有顾石城序,及作者佩蘅子自序,观其序之语气,佩蘅子似即为顾石城之别号。书叙江潮,吴媛之离合悲欢,颇曲折有致。醒风流题为鹤市道人编次,亦甚似明刊。中多抄配及补刻处。这部书与情梦柝及宛如约亦皆为“佳人才子书”。宛如约叙女子赵白,改男装出外觅婿,这样描写的女子的故事,中国小说似绝少。小说中提起女子讲到觅婿,便要说她十分的羞涩,不要说自己出去寻觅一个好的伴侣了。因看书很起劲,又忘记了吃午餐,等到记起来时,已过了午餐时候了,只好不吃。四时,又徒步而归。
天色已好。然地上还湿……
七月二十一日
今天天气,全和昨天一样,早雨,下午阴而傍晚晴。
今天是我的一个纪念日。两个月前的今天,正是我和箴相别,和家人相别,和中国相别,和诸友相别而登上了阿托士第二的日子。相隔两个月,而阿托士第二已把我送到万里外而我已在万里外,住了将一个月。唉,我不忍回忆那别离的一瞬!在这两月中,我不知国事,家事如何?我不知箴的起居,家中人的情状,诸友的生活和遭遇是如何?箴的来信,最近的是六月二十三日发出的。到了今天,亦将一月了。这一个月中,我又不知他们的情况是如何?早起,带了满腔的“离情别绪”而到国立图书馆,预备以“书”来排遣这无可排遣的愁闷。借出拍案惊奇二集,贪欢报,燕居笔记及李卓吾评三国志。拍案惊奇二集,据盐谷温君所见日本内阁文库本,凡三十九卷,但这一部却只有三十四卷,也不像是删节去的。不知何故。贪欢报亦为评话系的短篇小说集,共有小说二十四篇,皆淫艳之辞,风月之语,有一半是由“三言二拍”及他书选取的,有一小半则不知所据何书。这部是翻刻本,原刻本为山水邻所刊印。燕居笔记乃杂选有趣之故事而成者,自第五卷以后,皆为小说,有传奇系小说一篇(钟情集辂生会瑜娘),平话系小说八篇。李评三国志乃是毛声山评本未出之前的最流行的一本,回目并不对偶,每回上下二段,故说是一百二十回,其实乃二百四十段也。这当是由最古的格式,而略加以变更者。由残唐五代,由我所藏的旧本隋唐志传,都可看出最古的小说是标目并不对偶,且只以每个标目来分段,并不是分回的。毛声山在他的第一才子书的几例上,对于“俗本”痛加诋毁,所谓“俗本”,即是这个李评本三国志。四时二十分回家;天气很热,又穿了雨衣在身,走得满身是汗。
七月二十二日
阴雨。到国立图书馆已十时半。借出平妖传,雷峰塔及西游真诠,皆咸同间之小字黄纸本。略一翻看,即送还他们。又借出李卓吾评本西游记,李卓吾评本三国志,笠翁评阅三国志及毛声山评本三国志。李本西游记系翻刻本还好,有插图,每回二图,因系翻刻,当然不大精美。将李卓吾本,笠翁本及毛本三国志对照的看。笠翁本,据他自己序上说,是刻于毛本之后。插图每回二幅,很精细可爱。他这个本子是介乎卓吾本与毛本之间的;大部分是依据卓吾本,回目亦完全相同,但有的地方,却依从了毛氏的大胆的改本。
如青梅煮酒论英雄一回中,卓吾本叙刘备听见雷响,故意将手中箸落于地上;毛本颇讥评之,改为刘备听见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时,不觉失惊落箸,雷声恰作,乃借之以为掩饰。笠翁本在此处便完全照毛本而不照卓吾本。然卓吾本的面目却仍可说是完全保存在笠翁本中。似此回之一段,乃偶然的一个例子而已,全书中并不多见也。五时回家。今天来回,仍步行……
七月二十五日阴
上午十时,步行至国家图书馆,借出包公案,一夕话,列女演义,冯驸马在安南征胜宝乐番贼故事,及西番宝蝶五种。包公案为通行袖珍本,一阅即放过一边。冯驸马故事为单张的纸片,故事极简,尚未完,似为安南或广东的坊贾所印行者。西番宝蝶乃粤曲,叙苏生之故事,文字颇不通顺,版本亦极劣。一夕话,一名一夕话开心集,其中趣谈甚多,大约以搜辑旧作为主,而附以新闻者。颇有使人忍俊不禁,喷饭满案之新鲜的笑话。如说,一个乡间富翁不识字,但又要假装通文理;有一天,他的朋友写一字条向他借牛一用,但他看了半天,不知所云,而座有他客,又不便说不知,便对来使说道:“你去告诉你主人说,我停一刻就来了!”又如说,一人见卖海蛳者,便叫道:“海蛳多少钱一斤?”卖海蛳者回道:“海蛳不论斤的,要量的。”那人作色道:“我难道不晓得!我间的是海蛳要多少钱一丈。”又如说,一人见友人桌上有帐单一张,上写琵琶四觔,计价若干。他猜了半天,才知系“枇杷”二字之误,便作一诗嘲之云:“枇杷不是此琵琶,只为当年识字差。若使琵琶能结果,满城箫管尽开花”。像这一类雅而不俗的笑话,在我们的笑话集如岂有此理,笑林广记中是极少见的。此书为道光壬午年刊本,题咄咄夫作,嗤嗤子增订。列女演义为翻刻本;原编者为犹龙子,系以刘向列女传为蓝本而以通俗的文字重述之者,但不尽为向之原作,亦采入唐宋明乃至清末之妇女故事。三时,出馆……
七月二十九日
今天不能再不做事了!愈懒将愈郁闷,愈郁闷将愈懒;再不振作,不仅空耗时间,亦且使人不知怎样度过这悠久的日子好,心里至为怅恼,也至为彷徨!九时半,早餐后,即到国家图书馆去,借出三宝太监西洋记,封神传,呼家将,列国志,及玉娇梨。西洋记与我所藏的一部不全本,同一到本,惟印刷更为模糊不清。封神传为四雪草堂刊本,图虽不及褚氏刻的隋唐演义好,却亦颇精。呼家将文字甚为拙笨,似为未经文士删改之说话书,其中材料颇多足资参考者。列国志起于武王灭纣,终于秦之统一天下,是一部很重要的书,有许多地方可以与东周列国志对照的读,可以使我们晓得如何的一本通俗的列国志乃变而为一本文雅的东周列国志。玉娇梨为明刊本,本子还好。
下午三时半出馆……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序
孙子书先生著录今日所知所见的中国通俗小说书为中国通俗小说提要若干卷,先以其简目别写为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九卷刊行于世,并要我为它写一篇序。他告诉我道:“即此区区,搜辑采访颇费工力,稿本斟酌再三,凡经数易,其中甘苦,亦唯同道者知之。”他编著此书的甘苦,我确是颇为知道的。他最初利用着马隅卿先生和孔德学校的所藏,后复遍阅北平图书馆的所藏,更乃东渡日本,天天到日本内阁文库及其他各藏书家、各书店专读小说,归途经大连,又到满铁图书馆恣读着所谓大谷本的一部分藏书。他告诉过我,在大连的几天,差不多早晨九时到下午八九时,除了匆匆的吞咽下了早午饭之外,便无时无刻,不是“笔不停挥”的。今年暑间从日本归后,又到丁在君先生家,燕京大学图书馆,和我家里看所藏小说。我住在西郊,轻易不大有城里的客人来。但子书先生却专为了看小说而耗了三个下午在我的书房里。只见他匆匆的在翻书,在抄录,其热忱有如一位中世纪的传道士,有如最好奇的明清藏书家们在传录着罕见的秘籍。结果,遂产生了这部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写这样的一位诚朴的访书者的所著书的序,诚是我所最高兴的事。
对于中国小说的研究,乃是最近十余年来的事。商务版的小说丛考和小说考证为最早的两部专著。但其中材料甚为零杂。名为“小说”,而所著录者乃大半为戏曲。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出,方才廓清了一切谬误的见解,为中国小说的研究打定了最稳固的基础。马隅卿诸先生的提倡和传布的工作,也给学者们以多少的冲动。在离今六七年的时候,我也尝发愿要写作一部中国小说提要,并在上海鉴赏周刊上连续的刊布二十几部小说的提要。但连写了五六个星期之后,便觉得有些头痛,写不下去。那些无穷尽的浅薄无聊的小说,实在使我不能感得兴趣,便搁下来一直到现在。想不到这个需要过人的坚忍和精力以成之者的工作,却为子书先生所独力肩负以底于成了。
对于他的这个辛勤,我只有钦佩与惭愧!他的这个工作,至少可为中国小说的研究者们解决了好些问题,增大了许多的知识的范围,执子书先生的这部书和我的未完成的中国小说提要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差别;也可以显示出这六七年来中国小说的研究是走在如何进步的一条道路上。我们想起十年前汪原放所标点的几部中国小说的时代,三国志演义用的是第一才子书本,水浒传用的是为金圣叹所腰斩的七十回本。那时欲求得一部明刊的比较近于原本的面目的三国、水浒竟不可得。如今却把这个初期的幼稚时代,远远的抛却在后面了。几部伟大的明人小说,都已有了很好的明刊本出现。三国志演义有了不止十五六种的明本;水浒传也有了京本忠义水浒传,水浒志传评林,一百回水浒传,一百二十回水浒传等等。西游记有了明世德堂刊本,明福建余氏编刊本、明羊城刘氏刊本。永乐大典卷一三一三九“一送”里,更发现有西游记梦斩泾河龙一段。金瓶梅也有了万历间名为金瓶梅词话的一本,崇祯间的名为金瓶梅的一本。于今而要谈起中国小说的演进来,是有了比臆说更确切的根据的了!子书先生的此书,便是记载这若干年来的发见的最完备的一部书。所著录的著者姓名,以及各种刊本皆有甚多新颖的发见。有了此书,学者们的摸索寻途之苦,当可减少到最低度了。
最后,我更有一个提议:此书著录中国小说,既甚美备,但专载以国语文写成的“通俗小说”而不录“传奇文”和文言的小说,似仍留有一个阙憾在。不知子书先生有扩充此书成为更完备的“中国小说书目”之意否?又,“天下之大,何地无才。”此书所著录者皆为北平、大连、东京数地的收藏。
但像上海、苏州、杭州、宁波、福州、厦门、广州、太原、济南诸地,当也必有收藏中国小说的人们在。子书先生当必愿意更去博访广搜之也。我们且等着子书先生的一部比此书更为美备的“中国小说书目”的出现!
公元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北平笺谱序
诗笺之作,由来已久,迨明季胡曰从十竹斋笺谱出,精工富丽,备具众美,中国雕版彩画,至是叹为观止。李克恭序云:“昭代自嘉隆以前,笺制朴拙,至万历中年,稍尚鲜华,然未盛也;至中晚而称盛矣,历天崇而愈盛矣。”就今传明人简牍之用笺观之,足证斯言之不谬。清初陈洪绶、萧云从主持画坛,离骚图、博古页子传刻遍天下,八口之家至赖以举火。时工之著者,有黄子立、鲍承勋等,皆以镂象世其家。康乾之际,盛况犹昔,世传成亲王笺秀丽不减胡氏,嘉道以后始渐衰。同光之时,尤为零落。光绪末,北京画师李钟豫、刘锡玲、朱良村、王振声辈,尝为肆人作笺,意在谐俗,乃坠恶道。至宣统中,林琴南先生独取玉田梦窗词意,制为山水笺,清趣盎然,文人为笺作画,殆始于此。民国初元,陈师曾先生为墨盒作画稿,镌成,试拓以墨,付淳菁阁制笺,乃别饶奇趣,后续成诗笺若干幅,无不佳妙;抒写性情,随笔点染,虽小景短笺,意态无穷,于十竹斋、萝轩外,盖别辟一境矣。姚茫父先生继之,作唐画砖笺、西域古迹笺,虽仅仿古不同创作,然亦开后来一大派。时六龄童子陈福丁信手涂抹,独见天真,亦得付之匠氏,足征作笺之事,颇亦为时人所歆羡矣。近十余年,作者辈出,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溥心舍诸君子,均高雅不群。惟制笺固以画稿为主,刊印亦贵精良。李克恭云:“饾板有三难:画须大雅,又入时眸,为此中第一义;其次则镌忌剽轻,尤嫌痴钝,易失本稿之神;又次则印拘成法,不悟心裁,恐失天然之韵。去其三疵,备乎众美,而后大巧出焉。”近代刻笺名手,首推山西张启和,居琉璃厂西门,陈、姚诸作,皆出其手。张氏既逝,继起者有张东山、杨华庭等,皆能不失本稿神采,而刷印之工亦足以副之,众美殆亦已备耳。然盛极则难为继,今厂肆已有弃其成法,投合时好者。尝见松古斋为西人制笺,纸劣工粗,墨浮色涩,林、陈之风荡然;又见豹文斋复刻黄瘿瓢人物笺,草率尤甚;清秘阁尝仿刻十竹斋数笺,丰韵十去其六,然规模固在也。近得其新印者,则版片错乱,色泽不匀,是并刷印之工亦不可恃矣。
意者刻笺之业,其将随此古城之荒芜而销歇乎?鲁迅先生于木刻画夙具倡导之心,而于诗笺之衰颓,尤与余同,有眷恋顾惜之意,尝数与余言之,因有辑印北平笺谱之议。自九月始工,迄十二月竣事,其间商榷体例,访求笺样,亦颇费苦辛。入选者凡三百四十幅,区为六册,首仿古诸笺,纪所始也。次戴伯和、李伯霖、李钟豫、王振声、刘锡玲及李瑞清、林琴南诸氏所作,迹光宣时代之演变也。次陈衡格、金城、姚华之作。次齐璜、王云、陈年、溥儒、吴徵、萧 、江采、马晋诸氏之作,征当代文人画之流别也。而以吴、汤等二十家梅花笺,王、齐等数家壬申笺、癸酉笺殿焉。今日所见之诗笺,盖略备于兹矣。谭中国版画史者,或亦有所取乎。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长乐郑振铎序
访笺杂记
我搜求明代雕版画已十余年,初仅留意小说戏曲的插图,后更推及于画谱及他书之有插图者。所得未及百种。前年冬,因偶然的机缘,一时获得宋元及明初刊印的出相佛道经二百余种。于是宋元以来的版画史,粗可踪迹。
间亦以余力,旁鹜清代木刻画籍。然不甚重视之。像万寿盛典图、避暑山庄图、泛槎图、百美新咏一类的书,虽亦精工,然颇嫌其匠气过重。至于流行的笺纸,则初未加以注意。为的是十年来久和毛笔绝缘。虽未尝不欣赏十竹斋笺谱、萝轩变古笺谱,却视之无殊于诸画谱。
约在六年前,偶于上海有正书局得诗笺数十幅,颇为之心动;想不到今日的刻工,尚能有那样精丽细腻的成绩。仿佛记得那时所得的笺画,刻的是罗两峰的小幅山水,和若干从十竹斋画谱描摹下来的折枝花卉和蔬果。这些笺纸,终于舍不得用,都分赠给友人们当作案头清供了。
二十年九月,我到北平教书,琉璃厂的书店断不了我的足迹。有一天,偶过清秘阁,选购得笺纸若干种,颇高兴。觉得比在上海所得的,刻工色彩都高明得多了。仍只是作为礼物送人。
引起我对于诗笺发生更大的兴趣的是鲁迅先生,我们对于木刻画有同嗜。但鲁迅先生所搜集的范围却比我广泛得多了;他尝斥资重印士敏土之图数百部——后来这部书竟鼓动了中国现代木刻画的创作的风气。他很早的便在搜访笺纸,而尤注意于北平所刻的。今年春天,我们在上海见到了,他以为北平的笺纸是值得搜访而成为专书的。再过几时这工作恐怕更不易进行。
我答应一到北平,立刻便开始工作。预定只印五十部分赠友人们。
我回平后,便设法进行刷印笺谱的工作。第一着还是先到清秘阁。在这里又购得好些笺样。和他们谈起刷印笺谱之事时,掌柜的却斩钉截铁的回绝了,说是五十部绝对不能开印。他们有种种理由:板片太多,拼合不易,刷印时调色过难;印数少,板刚拼好,调色尚未顺手,便已竣工,损失未免过甚。他们自己每次开印总是五千一万的。
“那么印一百部呢?”我道。
他们答道:“且等印的时候再商量罢。”
这场交涉虽是没有什么结果,但看他们口气很松动,我想印一百部也许不成问题。正要再向别的南纸店进行,而热河的战事开始了,一搁置便是一年。
九月初,战事告一段落,我又回到上海,与鲁迅先生相见时,带着说不出凄惋的感情,我们又提到印这笺谱的事。
“便印一百部,总不会没人要的。”鲁迅先生道。
“回去便进行。”我道。
工作便又开始进行,第一步自然是搜访笺样,清秘阁不必再去。由清秘阁向西走,路北第一家是淳菁阁。在那里很惊奇的发见了许多清隽绝伦的诗笺,特别是陈师曾氏所作的,虽仅寥寥数笔,而笔触却是那样的潇洒不俗,转以十竹斋、萝轩诸笺为烦琐,为做作。像这样的一片园地,前人尚未之涉及呢。我舍不得放弃了一幅。吴待秋、金拱北诸氏所作和姚茫父氏的唐画壁砖笺、西域古迹笺等,也都使我喜欢。
过了五六天,又进城到琉璃厂,由淳菁阁再往西走,第一家是松华斋;松华斋对门在路南的是松古斋。由松华斋再往西,在路北的是懿文斋。再西便是厂西门,没有别的南纸店了。
先进松华斋,在他们的笺样簿里,又见到陈师曾所作的八幅花果笺。说他们“清秀”是不够的,“神采之笔”的话也有些空洞。只是赞赏,无心批判。陈半丁、齐白石二氏所作,其笔触和色调,和师曾有些同流,惟较为繁缛燠煖。他们的大胆的涂抹,颇足以代表中国现代文人画的倾向;自吴昌硕以下,无不是这样的粗枝大叶的不屑屑于形似的。我很满意的得到不少的收获。
带着未消逝的快慰,过街而到松石斋。古旧的门面,老店的规模,却不料售的倒是洋式笺。所谓洋式笺,便是把中国纸染了矾水,可以用钢笔写;而笺上所绘的大都是迎亲、抬轿、舞灯、拉车一类的本地风光;笔法粗劣,且惯喜以浓红大绿涂抹的。其少数还保存着旧式的图版画。然以柔和的线条,温蒨的色调,刷印在又涩又糙的矾水拖过的人造纸面上,却格外的显得不调和。那一片一块的浮出的彩光,大损中国画的秀丽的情绪。
懿文斋没有什么新式样的画笺,所有的都是光宣时所流行的李伯霖、刘锡玲、戴伯和、李毓如诸人之作;只是谐俗的应市的通用笺而已。故所画不离吉祥、喜庆之景物,以至通俗的着色花鸟一类的东西。但我仍选购了不少。
第三次到琉璃厂已是九月底;这一次是由清秘阁向东走。偏东路北是荣宝斋,一家不失先正典型的最大的笺肆,仿古和新笺,他们都刻了不少。我在那里见到林琴南的山水笺,齐白石的花果笺,吴待秋的梅花笺,以及齐、王诸人合作的壬申笺、癸酉笺等等,刻工较清秘阁为精。仿成亲王的拱花笺,尤为诸肆所见这一类笺的白眉。半个下午,便完全耗在荣宝斋,和他们谈到印笺谱的事,他们也有难色,觉得连印一百部都不易动工;但仍是那么游移其词的回答道:“等到要印的时候再商量罢。”从荣宝斋东行,过厂甸的十字路口,便是海王村;过海王村东行,路北有静文斋,也是很大的一家笺肆。
当我一天走进静文斋的时候,已在午后,太阳光淡淡的射在罩了蓝布套的桌上,我带着怡悦的心情在翻笺样簿。很高兴的发见了齐白石的人物笺四幅,说是仿八大山人的,神情色调都臻上乘。吴待秋、汤定之等二十家合作的梅花笺,也富于繁颐的趣味。清道人、姚茫父、王梦白诸人的罗汉笺、古佛笺等,都还不坏,古色斑斓的彝器笺,也静雅足备一格。
静文斋的附近,路南有荣禄堂,规模似很大,却已衰颓不堪,久已不印笺。亦有笺样薄,却零星散乱,尘土封之,似久已无人顾问及之。循样以求,十不得一,即得之亦都暗败变色,盖搁置架上已不知若干年,纸都用舶来之薄而透明的一种,色彩偏重于浓红深绿,似意在迎合光宣时代市人们的口味。
肆主人须发皆白,年已七十余,惟精神尚矍烁,与谈往事,娓娓可听。但搜求将一小时,所得仅缦卿作的数笺。由荣禄更东行,近厂东门,路北有宝晋斋。此肆诗笺,都为光宣时代的旧型,佳者殊鲜,仅选得朱良材作的数笺。
出厂东门折而南,过一尺大街,即入杨梅竹斜街。东行百数步,路北有成兴斋。此肆有冷香女士作的月令笺,又有清末为慈禧代笔的女画家缪素筠作的花鸟笺;在光宣时代似为一当令的笺店。然笺样都缺,月令笺仅存其七。
再东行有彝宝斋,笺样多陈列窗间,并样簿而无之。选得王诏作的花鸟笺十余幅,颇可观,而亦零落不全。
以上数次的所得,都陆续的寄给鲁迅先生,由他负最后选择的责任。寄去的大约有五百数十种,由他选定的是三百三十余幅,就是现在印出来的样式。
这部北平笺谱所以有现在的样式,全都是鲁迅先生的力量——由他倡始,也由他结束了这事。
说起访笺的经过来,也不是没有失望与徒劳。我不单在厂甸一带访求。
在别的地方也尝随时随地的留意过,却都不曾给我以满足。好几个大市场里,都没有什么好的笺样被发见。有一次,曾从东单牌楼走到东四牌楼,经隆福寺街东口而更往北走,推门而入的南纸店不下十家,大多数都只售洋纸笔墨和八行素笺。最高明的也只卖少数的拱花笺,却是那么的粗陋浮躁,竟不足以当一顾。
在厂甸也不是不曾遇见同样狼狈的事。厂甸中段的十字街头,路南有两家规模不小的南纸店,一名崇文堂,在路东,有笺样簿,多转贩自诸大肆者。
一名中和丰,在路西,专售运动器具及纸墨,并持笺而无之。由崇文东行数十步,路南有豹文斋,专售故宫博物院出品,亦尝翻刻黄瘿瓢人物笺,然执以较清秘、荣宝所刻,则神情全非矣。
但北平地域甚广,搜访所未及者一定还有不少。即在琉璃厂,像伦池斋,因无笺样簿遂失之交臂。他们所刻“思古人笺”,版已还之沈氏,故不可得;而其王雪涛花卉笺四幅,刻印俱精,色调亦柔和可爱。惜全书已成,不及加入。又北平诸文士利用之笺纸,每多设计奇诡,绘刻精丽的。惟访求较为不易。补所未备,当俟异日。
选笺既定,第二步便交涉刷印,淳菁、松华、松石三家,一说便无问题。
荣宝、宝晋、静文诸家,初亦坚执百部不能动工之说,然终亦答应下来。独清秘最为顽强,交涉了好多次,他们不是说百部太少不能印,便是说人工不够没有工夫印;再说下去便给你个不理睬;任你说得舌疲唇焦,他们只是给你个不理睬,颇想抽出他们的一部分不印,终于割舍不下溥心畬、江采诸家的二十余幅作品。再三奉托了刘淑度女士和他们商量,方才肯答应印。而色调较繁的十余幅蔬果笺,却仍因无人担任刷印而被剔出。蔬果笺刻印不精,去之亦未足惜。荣禄堂的笺纸,原只想印缦卿作的四幅,他们说年代已久,不知板片还在否,找得出来便可开印,只怕残缺不全。但后来究竟算是找全了。
最后到彝宝斋,一位仿佛湖南口音的掌柜的,一开口便说:“不能印,现在已经没有印刷这种信笺的工人了,我们自己要几千几万份的印,尚且不能,何况一百张。”我见他说得可笑,便取出些他家的定印单给他看,他无辞可对,只得说老实话:“成兴斋和我们是联号,你老到他们那里看看罢,这些花鸟笺的板片他们那里也有。”我立刻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到成兴斋一打听,果然那板片已归他们所有。
为了访问画家和刻工的姓氏,也费了很大的工夫。有少数的画家,其姓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对于近代的画坛是那样的生疏。访之笺肆亦多不知者;求之润单间亦无之。打听了好久,有的还是见到了他的画幅,看到他的图章方才知道。只有缦卿的一位,他的姓氏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刻工实为制笺的重要分子,其重要也许不下于画家。因彩色诗笺,不仅要精刻,而且要就色彩的不同而分刻为若干板片;笺画之有无精神,全靠分板之能否得当。画家可以恣意的使用着颜料,刻工必须仔细的把那么复杂的颜色,分析为四五个乃至一二十个单色板片。所以刻工之好坏,是主宰着制笺的命运的。在北平笺谱里,实在不能不把画家和刻工并列着。但为访问刻工姓名,也颇遭白眼,他们都觉得这是可怪的事,至多只是敷衍的回答着。
有的是经了再三的追问,四处的访求,方才能够确知的。有的因为年代已久,实在无法知道。目录里所注的刻工姓名,实在是不止三易稿而后定的。宋版书多附刊刻工姓名,明代中叶以后。刻图之工尤自珍其所作,往往自署其名,若何钤、王士珩、魏少峰、刘素明、黄应瑞、刘应祖、洪国良、项南洲、黄子立其尤著者。然其后则刻工渐被视为贱技,亦鲜有自标姓名者。当此木板雕刻业像晨星似的摇摇欲坠之时,而复有此一番表彰,殆亦雕板史末页上重要的文献。
淳菁阁的刻工,姓张但不知其名;他们说此人已死,人皆称之为张老西,住厂西门,其技能为一时之最。我根据了张老西的这个浑名,到处的打听着,后来还是托荣宝斋查考到,知道他的真名是启和。松华斋的刻工,据说是专门为他们刻笺的,也姓张;经了好多次的追问,才知道其名为东山。静文斋的刻工,初仅知其名为板儿杨,再三恳托着去查问,才知道其名为华庭。清秘阁的刻工,也经了数次的访问后,方知其亦为张东山。因此,我颇疑刻工和制笺业的关系,也许不完全是处在雇工的地位;他们也许是自立门户,有求始应,像画家那个样子的。然未细访,不能详。
荣宝斋的刻工名李振怀,懿文斋的刻工名李仲武,松古斋的刻工名杨朝正,成兴斋的刻工名杨文、萧桂,也颇费恳托,方能访知。至于荣禄、宝晋二家,则因刻者年代已久,他们已实在记不清了。姑阙之。刻工中,以张、李、杨三名为多、颇疑其有系属的关系,像明末之安徽黄氏、鲍氏。这种以一个家庭为中心的手工业是至今也还存在的。
刷印之工,亦为制笺的重要的一个步骤,因不仅拆板不易,即拼板、调色、亦煞费工夫。惜印工太多,不能一一记其姓名。
对此数册之笺谱,不禁也略略有些悲喜和沧桑之感。自慰幸不辜负搜访的勤劳,故记之如右。
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西游记的演化
一当前的难题
说起西游记小说来,便立刻会有几个难解决的纠纷,出现在我们之前。
这并不是作者的问题。今本最伟大的一部西游记小说的作者,早已知道为明人吴承恩而非元代道士邱处机了。也不是什么探求这部小说中所包含的哲理与潜伏的真意;那些真诠、新说、原旨、正旨以及证道书等以易、以大学、以仙道来解释西游记的书都是戴上了一副着色眼镜,在大白天说梦话的。撇清了那些问题于外,却另有几个问题在着。
最大的一个问题,便是,吴承恩本的西游记是创作的呢,还是将旧本加以放大的?易言之,即吴承恩的地位,到底是一位曹雪芹呢,还是一位罗贯中?他的西游记,到底是一部红楼梦似的创作呢,还是一部三国志演义似的“改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仔细的加以讨论。
鲁迅先生以为吴承恩的西游记是有所本的,他说道: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记盖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之后,而今特盛行。
——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又道:
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致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惟杨致和本虽大体已立,而文词荒率,仅能成书;吴则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几乎改观。
——同上
但也有人以为杨致和本是一个妄人删割吴承恩的西游记,勉强缩小篇幅的。
到底这两说是那一说对呢?假如没有更强更确的证据出来,这场笔墨官司是一辈子打不完的。
我们且等待着看,有没有机会去解决这个重要的问题。
这是其一。
其次,问题虽然较小,却很少有人拈出过。想不到那么大的一个罅漏,居然会没有什么人发见,而任他逃出读者们的“注意”之外。原来近三百余年来盛传的种种异本之吴承恩的西游记,无论是新说,或证道书,或其他,
其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第十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的开场白若干语,几乎完全是雷同的。第九回的开场白是: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绕城流,真个是名胜之邦。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
第十回的开场白是: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绕城流。
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个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
以上二段文字,皆据张书绅新说西游记。为什么紧接着的两回,西游记的作者乃这样不惮烦的抄上如此相同的文字呢?吴承恩是决不会笨到这样的。
这不是一个谜么?要解得这个谜,却须连带解决西游记的整个“演化”问题。
所以以上两个问题,原来也只是一个。
二新证据的发见
说来很觉得有趣,在去年之前,我们对于以上的两个问题,还没有法子窥测得什么端倪。我们相信,鲁迅先生所见到的吴承恩的西游记,不过是真诠、新说一类的清刊本。——这有一个证据,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上说:“第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
其实吴氏的西游记原无今本的“第九回”(其说详下)。亚东图书馆的标点本,所用的底本便是新说。但最流行的一本却是真诠。真诠其实最靠不住,乱改、乱删的地方极多,远不如证道书及新说的可靠。吴氏原本所有的许多作为烘托形容之用的歌曲,几有十之三四被删去。这是最可慨惜的!吴氏的许多韵语,出之于孙行者、唐三藏或诸妖魔的口中者,乃是那么的有风趣。
不知悟一子为何硬了心肠,乱加斫除!
除了新说、真诠本的吴书之外,他们所见到的明人著作,也只有杨致和的四十一回本西洋记传。
在好久的不知有吴氏原本,无论他著的“黑暗时代”之后,却忽然的于一年之间,乃连续发见了好几部西游记的著作,使我们顿时眼界大开,对于这部小说的研究,自信可以暂时告一个结果,还不足以偿“埋头”之苦而若考古学家之掘获古代帝王坟似的欣然自得么?
三年以前,我在上海,已知道日本村口书店有明板西游记二种待估的消息。为了索值过高,决非我们教书匠力之所及,虽然天天燃烧着想读到他们的愿望,却只得冷了心肠,不作此想。去年,在时局混乱的情形中,听说这二书已为北平图书馆购得了,这使我们如何的高兴!连忙坐了公共汽车进城,得以第一次获睹数年来念念不忘的两部书。
土黄色的细绫锦套,一望而知为日本式的装璜。凡五套,四套是吴本西游记,其他一套却是从未见之记载的一部异本:鼎锲全相唐三藏西游传(第一卷末,又题作唐三藏西游释厄传)
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
书林莲台刘承茂绣梓
这一部西游传分甲、乙、丙、丁……等十集,凡十卷,但只有四本,篇幅不及吴本西游记四分之一,每页分为上下二层,上图下文。就其版式及纸张看来,当是明代嘉隆间闽南书肆的刻本。其时代最迟似不能后于万历初元。说它是一部孤本,大约不会错。
在它出现以前,我们从来不知道有此书。羊城人朱鼎臣固然是一位陌生的作家;即“书林莲台刘承茂”也似是不见经传的一个闽南书肆主人。有了这部书的出现,我们才可以明白,杨致和的西游记传是“我道不孤”,才可以知道,杨本四十一回的西游记传和朱鼎臣十卷本的西游传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但那四套的明刊吴本西游记,也并不是什么凡品。明刊小说,惟西游记为最罕见。清初刊的西游真诠,卷首曾附有插图二百幅(但后来刊本皆已去之)。刻工极为精致。就插图的内容看来,确不是西游真诠所有。(因插图第九回是袁守诚妙算无私曲,并无陈光蕊赴任逢灾的一回。)真诠大约是利用了明末的这副图版而“张冠李戴”了的。(这插图本当是天启、崇祯间苏或杭的一个刻本。似即为李卓吾批评西游记的插图吧?)三年前,上海中国书店在某书封皮的背面,发见明刻本西游记一页,诧为奇遇。后此页由赵蜚云先生送给了我。这一页万历写刻本西游记的发现,便是这四大套明刻吴本全书发现的先声。这吴本的西游记全书,首有秣陵陈元之序,序末题“时壬辰夏端四日也”,盖即万历二十(公元一五九二)年所刊。刊地为金陵,刊者为金陵书贾世德堂唐氏。陈序氏: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好书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十万言有余。
是此书亦尝经唐光禄“秩其卷目”,未必全为原本之式样的了。但今所见西游记,则当以此书为最古。插图也很精,与罗懋登的三宝太监下西洋记略同式。万历间金陵刊本的插图,殆都是这种式样的。
今存的明刻本吴氏西游记,尚有:(一)鼎锲京本全像西游记日本内阁文库藏,题“闽建书林杨闽斋梓”,上图下文,全为闽南书坊的款式。亦为二十卷,亦有陈元之序,而序末年月,已改为“癸卯夏”,盖即万历三十一年,去世德堂本的刊行已十一年。(似即据世德堂为底子,故以京本相号召。闽南书肆,凡翻刻南京、北京书,皆冠以京本二字,以示来源,有别杜撰。其风殆始于南宋。)
(二)唐僧西游记日本帝国图书馆藏,似亦万历间刊本,而从世德堂本出者。惜未详为何人所刊。
(三)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日本内阁文库藏。亦同世德堂本。卷首插图,几一百叶二百幅。有题“刘君裕刻”者;当为启、祯间刻本。(以上三本见孙楷第的日本东京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北平图书馆出版)其面目都是和世德堂本不殊的。在世德堂本之前,有无更早的刊本,却不可知,世德堂本题“华阳洞天主人校”,此华阳洞天主人,似即陈序中所谓唐光禄。
陈序很重要,惟关于作者则游移其辞:……西游一书,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自制。余览其意,近跅弛滑稽之雄,卮言漫衍之为也。旧有序,余读一过,亦不著其姓氏,作者之名。
彼时,似不知此书出于吴承恩手。惟既有“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语,则吴氏或尝为“八公之徒”欤?嘉、隆间的文人们,出入于藩王之府,而为他们著书立说者不少概见。吴氏殆亦其一人。惜所云“旧序”,世德堂本未刊入,今绝不可得见,未能一窥其究竟。
世德堂本,粗视之与今坊本无异,但有一点与今坊本大不相同,即今坊本有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的一大段“陈玄奘出身”事,而世德堂本则无之,其第九回便是: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恰相当于今坊本第十回的开始。十回以下,文字全同今坊本,惟回目略殊:
世德堂木证道书新说真诠诸坊本
第九回
彭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第十回
二将军官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游地府太宗还魂
进瓜果刘全续配
从第十二回起,则诸本回目皆全同,没有什么可注意的。到底这“陈光蕊”故事是吴本所原有而世德堂本删去的呢,还是吴本原无,而为清代诸刊本所妄加的呢?这且待下文再详之。
正当此两部不平常的明刻本西游记及西游传出现的时候,一个更重大的消息也为我们所喧传着。原来,在北平图书馆善本室所庋藏的许多传抄本永乐大典中,有一本第一万三千一百三十九卷的,是送字韵的一部分。在许多“梦”的条文中,有一条是:魏征梦斩泾河龙。
引书标题作“西游记”,文字全是白话,其为小说无疑。谁能猜想得到,残存的永乐大典的一册之中,竟会有西游记小说的残文存在呢!在吴承恩之前,果有一部古本的西游记小说!鲁迅先生的论点是很强固的被证实了。这一条,虽不过一千二百余字,却是如何的重要,如何的足令中国小说研究者雀跃不已!
我们虽不曾再发见第二条西游记残文,但此永乐大典本西游记之为吴承恩本的祖源,却是无可疑的。就此一条的文字看来,古本西游记小说,其骨干与内容是不会和吴承恩本相差得多少的。孙楷第先生曾抄得此条见寄。为了见到的人太少,特将全文转录于下:梦斩泾河龙(西游记)长安城西南上,有一条河,唤作泾河。贞观十三年,河边有两个渔翁,一个唤张梢,一个唤李定。张梢与李定道:“长安西门里,有个卦铺,唤神言山人。我每日与那先生鲤鱼一尾。他便指教下网方位。依随着一日下一日着。”李定曰:“我来日也问先生则个。”这二人正说之间,怎想水里有个巡水夜叉,听得二人所言。“我报与龙王去。”龙王正唤做泾河龙。此时正在水晶宫正面而坐。忽然夜叉来到言曰:“岸边有二人都是渔翁。说西门里有一卖卦先生,能知河中之事。若依着他筹,打尽河中水族。”
龙王闻之大怒。扮作白衣秀士,入城中。见一道布额,写道:“神翁袁守成于斯备命。”
老龙见之,就对先生坐了。乃作百端磨问,难道先生,问何日下雨。先生曰:“来日辰时布云,午时升雷,未时下雨,申时雨足。”老龙问下多少。先生曰:“下三尺三寸四十八点。”龙笑道:“未必都由你说。”先生曰:“来日不下雨,到了时,甘罚五十两银。”
龙道:“好,如此来日却得厮见。”辞退。直回到水晶宫。须臾,一个黄巾力士言曰:“玉帝圣旨道:“你是八河都总泾河龙。教来日辰时布云,午时升雷,未时下雨,申时雨足。’”
力士随去。老龙言不想都应着先生谬说。到了时辰,少下些雨,便是向先生要了罚钱。次日,申时布云,酉时降雨二尺。第三日,老龙又变为秀士,入长安卦铺。向先生道:“你卦不灵。快把五十两银来。”先生曰:“我本筹算无差。却被你改了天条。错下了雨也。你本非人,自是夜来降雨的龙。瞒得众人瞒不得我。”老龙当时大怒,对先生变出真相。
霎时间,黄河摧两岸,华岳振三峰,威雄惊万里,风雨喷长空。那时走尽众人,唯有袁守成巍然不动。老龙欲向前伤先生。先生曰:“吾不惧死。你违了天条,刻减了甘雨,你命在须臾。剐龙台上难免一刀。”龙乃大惊悔过。复变为秀士,跪下告先生道:“果如此呵,希望先生与我说明因由。”守成曰:“来日你死,乃是当今唐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你。”
龙曰:“先生救咱!”守成曰:”你若要不死,除非见得唐王,与魏征丞相行说。劝救时节或可免灾。”老龙感谢,拜辞先生回也。玉帝差魏征斩龙。天色已晚,唐王宫睡思半酣,神魂出殿,步月闲行。只见西南上有一片黑云落地,降下一个老龙,当前跪拜。唐王惊怖曰:“为何?”龙曰:“只因夜来错降芒雨,违了天条,臣该死也。我王是真龙。臣是假龙。真龙必可救假龙。”唐王曰:“吾怎救你?”龙曰:“臣罪正该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罪。”唐王曰:“事若干魏征,须救你无事。”龙拜谢去了。天子觉来,却是一梦。次日,设朝,宣尉迟敬德总管上殿曰:“夜来朕得一梦,梦见泾河龙来告寡人道:“因错行了雨违了天条,该丞相魏征断罪。’朕许救之。朕欲今日于后宫里宣丞相与朕下棋一日。须直到晚乃出。此龙必可免灾。”敬德曰:“所言是实。”乃宣魏征至。帝曰:“召卿无事。
朕欲与卿下棋一日。”唐王故迟延下着。将近午,忽然魏相闭目笼睛,寂然不动。至未时,却醒。帝曰:“卿为何?”魏征曰:“臣暗风疾发,陛下恕臣不敬之罪。”又对帝下棋。
未至三着,听得长安市上百姓喧闹异常。帝问何为。近臣所奏: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吊下一只龙头来,因此百姓喧闹。帝向魏征曰:“怎生来?”魏征曰:“陛下不问,臣不敢言。泾河龙违天获罪,奉玉帝圣旨令臣斩之。臣若不从,臣罪与龙无异矣。臣适来合眼一霎,斩了此龙。”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唐皇曰:“本欲救之,岂期有此!”遂罢棋。
这部古本西游记,就此条残文看来,必定也是分则、分段的,而每则却各有一个六七个字的“回目”,正像古本三国志演义一样,条文的题目:梦斩泾河龙,或为原文所有,或为永乐大典编者所代拟,今不可知。但文中插入玉帝差魏征斩龙一句,与上下文俱不衔接,却显然是原来的一个“回目”。此条似当是合两个“回目”的两则而成的。第一个“回目”也许是已被永乐大典编者所删去而代之以梦斩泾河龙的一个总题目了。文末有“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一语,也正是古代“说话人”每喜于一个重要节目处提醒听众的惯技。
古本西游记的文字古拙粗率,大类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和罗贯中的三国志演义。其喜用“之、乎、者、也”的文言的习气,也正相同。当是元代中叶(或至迟是元末)的作品。元道士邱处机写作西游记的传说,虽不过是一个谎话,而元人写作的古本西游记,却不料竟实有其书!在这异书奇本陆续的发见的时候,论述中国小说的历史,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三吴承恩的西游记的地位
有了上面许多新的发见,我们对于西游记的研究,似可更进一步而接近于真实的和正确的结论了。反对鲁迅先生的那一个主张,因了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出现,已不攻而自破。就那段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残文仔细研究一下,便可以知道,吴承恩本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的一大段故事,全是根据此条“残文”放大了的。内容几乎无甚增改。
只不过将张梢、李定的两个渔翁,改作“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而因此便无端生出一大段的“渔樵问答”的情节来。其余像“辰时布云”云云,“下三尺三寸四十八点”云云,也都是完全相同的。
如果此古本西游记再有下几条“残文”在永乐大典中发见,其内容想来当也不会和吴本西游记相差得很远的。
所以,吴承恩之为罗贯中、冯犹龙一流的人物,殆无可疑。吴氏的西游记,其非红楼梦、金瓶梅,而只不过是三国志演义和新列国志,也是无可疑的事实。惟那么古拙的西游记,被吴承恩改造得那么神骏丰腴,逸趣横生,几乎另成了一部新作,其功力的壮健,文采的秀丽,言谈的幽默,却确远在罗氏改作三国志演义,冯氏改作列国志传以上。只要把永乐大典本的那条残文和吴氏改本第九回一对读,我们便知道吴氏的润饰的功力是如何的艰巨。
吴氏本西游记的八十一难,与古本或不尽同。吴氏写作西游记的真意,虽不见得像证道书、新说、真诠、原旨诸家之所云,但其受有当时(嘉靖到万历)思想界三教混淆的影响,却是很明白的事实。其对于佛与仙的并容、同尊,正和屠隆的昙花、修文,汪廷讷的长生、同升相同。其不大明了佛教的真实的教义,也和屠、汪诸人无异。我们观于吴氏西游记第九十八回中所开列的不伦不类的三藏目录,便知他对于佛学实在是所知甚浅的。其必以九九八十一难为“数尽”,为“功成行满”者,也全是书生们的阴阳数理的观念的表现。陈元之的序道:旧有序……其序以为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也,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道之成耳。
假如所谓“旧序”,确是吴氏所自为,则陈氏所称“此其书直寓言者哉”,或很可信。作者殆是以古本西游记为骨架,而用他自己(或他那一个时代)的混淆佛道的思想,讽刺幽默的态度,为其肉与血,灵与魂的了。西游记之能成为今本的式样,吴氏确是一位“造物主”。他的地位,实远在罗贯中、冯梦龙之上。吴氏以他的思想与灵魂,贯串到整部的西游记之中。而他的技术,又是那么纯熟、高超;他的风度又是那么幽默可喜。我们于孙行者、猪八戒乃至群魔的言谈、行动里,可找出多少的明代士大夫的见解与风度来!
吴氏书的地位,其殆为诸改作小说的最高峰乎?但于古本西游记外,吴氏是否别有取材呢?吴氏是以见收于永乐大典中的那部古本为骨架的呢,还是别有他本介于吴氏书与那部古本之间?
鲁迅先生未见永乐大典本,但他相信四游记里的那部齐云、杨致和编的新刻唐三藏西游全传为吴氏书的祖本。如果他的话可信,则在古本与吴氏书之间是别有一部杨氏书介于其间的了。
那部杨氏本西游记,就其版式看来,无可疑的乃是万历间闽南书坊余象斗们所刻的书。嘉庆版的一本四游记不过照式翻印而已,正如嘉庆间书坊的照式翻印明代闽建余氏版之两晋演义一样。(关于四游记的年代将别有一文论之。)假如编四游记或作杨本的是一个“妄人”的话,这“妄人”却决不会在“清代中叶”的。杨致和至迟当是余象斗们同时生的人物。
有人曾举一例,以证明“鲁迅先生误信此书,为吴本之前的祖本”之错误。他说:“此本第十八回(收猪八戒)〔按杨本实无回数,第十八回数字为杜撰。此段实见嘉庆本卷二第二十四页。〕收了八戒之后,‘唐僧上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这下面紧接一诗:“道路已难行……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下面紧接云:“行者闻言冷笑,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鸟窠而去。’这里最可看出此本乃是删节吴承恩的详本,而误把前面会见鸟窠禅师的一段全删去了,所以有尾无头,不成文理。这是此本删吴本的铁证。”
但此“铁证”实在不足以折服鲁迅先生之心。我且再找一个“铁证”出来吧。在嘉庆版西游记传卷一第一页,正论到:故地辟于五;当丑会终,寅会初,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一派正合,群物皆生。
下面却紧接云:
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上天精华所生,不足为异。那猴在山中夜宿石涯,朝游峰洞。”中间花果山的一块仙石产生石猿以及石猿生后,金光焰焰烛天,玉帝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的一段事,都不见了。这难道也是杨致和删去的么?他虽是“妄人”,却不会妄诞不通至此!“说破不值一文钱”;原来那些“铁证”,乃是嘉庆翻刻本所造成的。余氏的原刊本,流传下来时偶然缺失了半页或一二页,翻刻本以无他本可补,便把上下文联结起来刻了。这还不够明白么?前几年在上海受古书店曾见一部旧抄本的杨致和本西游记传,此两段文字俱在,并未“失落”。(不是“删去!”)惜以价昂未收,今不知何在。否则,大可抄在这里,以证明所谓“铁证”实在是不成其为“证”也。
在这里,我可以妄加断定一下了:鲁迅先生所说的吴氏书有祖本的话是可靠的。不过吴氏所本的,未必是杨致和的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而当是永乐大典本。
自从我们见到了朱鼎臣本西游记,这立刻明白她和杨氏书是同一类的著作!他们很可能全都是本于吴承恩本西游记而写的。或可以说,全都是吴氏书的删本。因了朱本的出现,增强了我们说杨本是“删本”的主张。为什么呢?这有种种的证据。(那些“铁证”却不足为据!)
现在且先将朱本和杨本的“回目”对照的列表于下:
朱鼎臣本杨致和本
卷之一:大道育生源流出
石猿投师参众仙
石猿修道听讲经法
祖师秘传悟空传
卷之二:悟空炼兵偷器械
卷之一:猴王得仙赐姓
悟空得仙传道
猴王勒宝勾簿
朱鼎臣本杨致和本
仙奏石猿扰乱三界
孙悟空拜授仙禄玉帝降旨招安
玉皇遣将征悟空
孙悟空玉封齐天大圣
乱蟠桃大圣偷丹大圣搅乱胜会
反天宫诸神捉怪
卷之三: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真君收捉猴王
大仙助法收大圣
八卦炉中逃大圣
如来收压齐天圣佛祖压倒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往长安观音路降众妖
卷之四:唐太宗治开南省
陈光蕊及第成婚
刘洪谋死陈光蕊
小龙王救醒陈光蕊
殷小姐思夫生子
江流和尚思报本
小姐嘱儿寻殷相
殷丞相为婿报仇
卷之五: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太宗诏魏征救蛟龙
魏征弈棋斩蛟龙魏征梦斩老龙
朱鼎臣本杨致和本
二将军宫门镇鬼唐太宗阴司说罪
唐太宗地府还魂
卷之六:还受生唐王遵善果卷之二:刘全进瓜还魂
刘全舍死进瓜果
刘全夫妇回阳世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唐太宗描写观音像唐三藏起程往西天
三藏起程陷虎穴唐三藏被难得救
双叉岭伯钦留僧
卷之七:五行山心猿归正唐三藏收伏孙行者
孙悟空灭除六贼
观音显圣赐紧箍
三藏授法降行者
蛇盘山诸神暗佑唐三藏收伏龙马
孙行者降伏火龙
卷之八:观音收伏黑妖观音收伏黑妖
三藏收伏猪八戒唐三藏收伏猪八戒
唐三藏被妖捉获唐三藏被妖捉获
卷之九:孙行者收妖救师卷之三:孙悟空收妖救师
唐僧收伏沙悟净唐僧收伏沙悟净
猪八戒思淫被难猪八戒思淫被难
孙行者五庄观内偷果孙行者五庄观内偷果
唐三藏逐去孙行者唐三藏逐去孙行者
唐三藏师徒被难唐三藏师徒被难
朱鼎臣本杨致和本
猪八戒请行者救师猪八戒请行者救师
孙悟空收妖救师孙悟空收妖救师
唐三藏师徒被妖捉唐三藏师徒被妖捉
孙行者收伏妖魔孙行者收妖魔
唐三藏梦鬼诉冤
卷之十:唐三藏收妖过黑河卷之四:孙行者收伏青狮精
观音老君收伏妖魔唐三藏收妖过黑河
唐三藏收妖过通天河
观音老君收伏妖魔观音老君收伏妖魔
孙行者被弭猿紊乱昴日星官收蝎精
孙行者被弭猴紊乱
显圣师弥勒佛收妖
三藏过朱紫狮驼二国三藏过朱紫狮驼二国
三藏历尽诸难已满三藏历尽诸难已满
三藏见佛求经三藏见佛求经
唐三藏取经团圆唐三藏取经团圆
这一个目录已足够表现朱本和杨本是什么性质的东西。朱本虽未写明刻于何时,但观其版式确为隆、万间之物——其出现也许还在世德堂本西游记之前。杨本亦未详知其刊刻年月。但杨致和若为余象斗的同辈,则其书也当为万历二十年左右之物。我意,朱、杨二本,当皆出于吴氏西游记。而朱本的出现,则似在杨本之前。何以言之?
朱鼎臣之删节吴氏书为西游释厄传,当无可疑。其书章次凌杂,到处显出朱氏之草草斧削的痕迹。朱本第一卷到第三卷,叙述孙悟空出身始末者,离吴氏书的本来面目,尚不甚远,亦多录吴氏书中的许多诗词。其第四卷,凡八则,皆写陈光蕊事,则为吴氏书所未有,而由朱氏自行加入者。其所本,当为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盖二者之间,同点极多。因此卷为朱氏所自写,遂通体无一诗词,与前后文竟若二书,不同一格。其第五卷到第八卷,从“袁守诚妙算无私曲”到“唐三藏被妖捉获”,他的作风又开始与一到三卷相同。
吴氏书的诗词也被保存了不少。最可注意的是,第五卷的袁守诚妙算无私曲一则。其内容及诗词,殆与吴氏书面目无大异: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却说大国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都是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鱼,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顺泾河岸徐步而回……张梢道:“但只是你山青不如我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鹧鸪天为证……”渔翁道:“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西江月为证……”樵夫道:“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亦有西江月为证……”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又没有戳急时节妙处。有诗为证……”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张梢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哼可相押,不须板,共金樽。”二人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梢道:“李兄,保重,途中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赖!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
张梢道:“我永世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梢道:“李兄,你须这等说,你还捉摸不定,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险,有甚么捉摸?”张梢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就与我袖传一课,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钩。定获大鱼,满载鱼虾而归。明日入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正是路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
这里的张梢、李定,一为渔夫,一为樵子,正和吴氏书同,而与永乐大典本的作“两个渔翁”者有异。其所咏蝶恋花词以下诸词,也都是吴氏书所有,而永乐大典本所无者。此文假如不是从吴氏书删节而来的,则世间而果有此“声音笑貌”全同的二人的作品,实可谓为奇迹!这当是朱鼎臣本释厄传非永乐大典本和吴氏本西游记的中间物的一个“铁证”吧。
更有可注意者,即从第二卷的“乱蟠桃大圣偷丹,反天宫诸神捉怪”一则起,到第六卷的“双叉岭伯钦留僧”一则止,其文字都袭之于吴氏书(除第四卷外)的,仅中插一部分自撰的标题耳。从第七卷以后,方才有些大刀阔斧的杜撰的气象。标题始不再袭用吴氏原题。然内容尚还吻合,诗词间或见收。从第九卷“孙行者收妖救师”起,朱氏便更显出他的手忙足乱的痕迹来了。已到了第八卷了,还只把吴氏书删改了前二十回。如果照这样下去,后八十回的文字,将用多少的篇页去容纳呢?但他的预定却只要写到十卷为止。于是吴氏书五分之四的材料,便被胡乱的塞到那最后的两卷书里去。有的情节全被删去不用;有的则不过只提起了一二语。这样的草草率率的结局,当是他自己开头写作时所绝对想不到的吧。第十卷的“三藏历尽诸难已满”
一则最为可笑。在这短短的快要结束的一段文字中,你看他竟把比丘国、白鹿白狐、陷堤空洞、九头狮子、月中白兔、寇梁诸事全部包纳在内。在吴氏书中,这是第七十八回到第九十七回的浩浩荡荡的二十回文字呢!九头狮子的事,吴氏书从第八十七回“凤仙郡冒天止雨”写到第九十回“师狮授受同归一”一共是四回。而朱本却只有一百三十九个字:到了天竺国,凤仙郡安歇暴沙亭,忽被豹头山虎洞口一妖把行者三人兵器摄去。行者虽神通广大,无了金棒,亦无措手。正在踌躇,忽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叫声:“悟空,我救你也!”行者急忙哀告:“万乞老仙一救!”天尊走至洞口,高叫:“金狮速现真形。”
那妖听得主公喝,慌忙现出真形,乃是九头狮子。被天尊骑于胯下,取出三件兵器,付还行者兄弟。天尊跨狮升天。
这种“节略”,诚可谓无可再简,无可再略的了。
但最后一则“唐三藏取经团圆”,关于通天河老鼋的一难,朱氏本却仍不能不为一叙,此益可见其黏着吴氏书的胶性,实甚强大。
通体观来,朱氏书之删节吴氏西游记是愈后愈删得多,愈后愈删得大胆的;正像一个孩子初学字帖,开始不得不守规则,不能不影照红本;渐熟悉,则便要自己乱涂乱抹一顿了,虽然涂抹得是东歪西倒,不成字体。
至于杨致和本,则较朱本略为整齐;所叙事实更近于吴氏书。吴氏书之所有,杨本皆应有尽有。但其大部分,则皆有抄朱氏本的删节之文的痕迹。
其前半部,为了求全书整齐划一起见,篇幅较朱本更简。但其后半部,却反增加出一部分已被朱本删去的吴氏书的内容节目来。由此可见:当杨致和立志写作他的唐三藏西游传的时候,他的桌子上,似是摊放着两部西游记:吴氏书与朱氏书的。这两部繁简不同的书,使他斟酌、参考、袭取而成为另一部新的西游记传。
杨氏的书,确是想比朱氏书更近于吴承恩的原本。所以朱本第四卷的关于陈光蕊事者,便被他全部删去;只在卷二刘全进瓜还魂一则里,用百余字提起江流儿的故事;正和吴氏书之以一歌叙述玄奘的身世者相同。其后,第三卷的唐三藏梦鬼诉冤,第四卷的孙行者收伏青狮精、唐三藏收妖过通天河、显圣师弥勒佛收妖各则,都是朱本所无而杨本则依据了吴氏原书加入的。大约,杨本的第一、二卷,和朱本不同者颇多,标目也大不相同;这二卷的文字只有比朱本简略。到了第三卷,他便信笔直抄朱本的第九卷、第十卷了。
除了加入了一部分故事以外,像下文,是朱氏书里的一则:
唐三藏逐去孙行者
却说那镇元大仙扯住行者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但拿在我手,你也难走。好好还我树来!”行者道:“你这老先生真个小气。只是要活树,何难之有。无故讨这等热闹!你放我师父兄弟,我还你树来。”大仙道:“你若活得此树,我就放你师父兄弟,我还与你结为兄弟。”就把师徒三人放了。行者说:“镇元老仙,你好生与我看顾师父,待我求个仙方,就来。”说讫,遂纵一筋斗,直至洛伽山观音菩萨座前,参拜已毕,菩萨问道:“唐僧行至何处?”行者道:“行至万寿山,弟子不识是镇元大仙,毁伤他的人参果木,被他羁住,不能前进。”菩萨骂道:“你这猿!他那人参果乃是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你怎么毁伤他的?”行者道:“弟子与他说过,只要医好其树,他放我师徒前去。
望菩萨发个慈悲,早救唐僧往西天。”菩萨道:“我净瓶里的甘露,可活仙树灵苗。我给些甘露与你,你把去放在树下,将树扶起,自然茂盛。”行者得了甘露,回转观中,叫大仙师父同进后园医树,把甘露放在树下,一手扶起树来。只见顿然茂丽,余果尚存。大仙甚喜,回转法堂,复令童子去摘十颗来献唐僧,复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次日天明又行。
杨本的同一节文字,便是全抄朱本的——其中只有几个字的差异。其他第三、四卷中,文字雷同者也几在十之九以上,连标目也是全袭之于朱本。
这都显然可见杨本是较晚于失本。为了较晚出,故遂较为齐整;不像朱本那么样的头太大,脚太细小。
杨本最后一段,唐三藏取经团圆,根据于吴氏原本,屡提起:“路走十万八千,难八十次,还有一难未满”;或“路走十万八千,灾逢八十一回”;故其间,遂较朱本多容纳了一部分故事,以足八十一难之数。杨氏对于八十一难的数字的神秘的解念或竟和吴氏有同感罢。
这样,西游记的源流,是颇可以明了的了。最早的一部今日西游记的祖本,无疑的是永乐大典本。吴承恩的西游记给这“古本”以更伟大、更光荣的改造。后来明、清诸本,皆纷纷以吴氏此书为依归。或加删改,却总不能逃出其范围以外。故吴本的地位,在一切西游记小说中无疑的是最为重要——自然也无疑的是最为伟大。
总结了上文,其诸本的来历,可列一表如下:
四陈光蕊故事的插入
由此可知,陈光蕊故事的插入,当始于朱鼎臣本西游传。吴承恩的原本,乃至永乐大典的“古本”,当都无此故事。关于陈玄奘的身世,吴氏原本仅
于第十一回以一篇古歌叙述之:
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
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
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状元光蕊脱大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灵烟阁上贤名响。
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见世德堂本卷三,十二页。)
到了朱鼎臣删改吴本的时候,他似见到戏剧中的陈光蕊的故事,而颇以吴本不详为憾。故便自显身手,编了一卷八则的洋洋大文加入。
在明代,吴氏原本的势力极大,朱本见者似不多,故世德堂本以下诸刊本,都不注意到朱本此段文字的添加。连以朱本为删改之底子的杨致和本也竟受吴氏原本的影响,删去此段故事不载,仅以数语述及玄奘,硬交代了过去。
但到了清初,情形便不同了。汪澹漪刻他的西游证道书的时候,他似也见到了朱鼎臣的那部释厄传,为求全计,便把这段文字也钞刻了上去。他的理由是:
俗本删去此一回,致唐憎家世履历不明,而九十九回历难薄子上,劈头却又载遭贬、出胎、抛江、报冤四难,令阅者茫然不解其故。及得大略堂释厄传古本读之,备载陈光蕊赴官遇难始末,始补刻此一回。
——证道书第九回评
所谓大略堂释厄传当即朱鼎臣本的异刻,或明、清间的一部朱书的翻刻。
张书绅承袭证道书之意见,也补刻了此回。他说道:刊本西游,每以此卷特幻,且又非取经之正传,竟全然删去。初不知本末始终,正是西游的大纲,取经之正旨,如何去得。假若去了,不惟有果无花,少头没尾,即朝王遇偶的彩楼,留僧的寇洪皆无着落。
——新说西游记第九回评
他们的意见,都确有可取处。吴氏原书第九十九回,历数唐僧途中所遇的八十一难:
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清: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
为何此后的七十七难吴本皆历历详载,独此四难并不叙述一下呢?吴本第九十三回里,提起抛打绣球事: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成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
第九十四回里又从行者口中提起此事:
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
但抛打绣球事,在此二回之前,一字未曾说起,此时突如其来,颇可诧怪。难道吴氏原本果有此一段故事,而为世德堂所脱落?这也很有可能。惟今所见吴氏书,未有更早于世德堂本者,故不知其真相究为如何。然证道书诸刊本中的陈光蕊故事却是无疑的从朱鼎臣本转贩而来的。
为了保存原来面目,故证道书第九第十的两回,其开场的若干言,遂致雷同。新说亦然。悟一子的真诠便比较的聪明了,他的第十回的开场数语,却改成为:
且不题光蕊尽职,玄奘修行。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
如此,便泯灭了吴本和朱本重叠雷同的痕迹,使读者看不出二本的不相谐合之处来,且也不易寻出此故事的插入的线索。此故事既被插入,而原本的一百回又不易变动,汪澹漪便以原本的第九回到第十一回的三回,归并成第十回到第十一回的两回。悟一子、张书绅诸本,也皆从之。
五西游记故事如何集合的?
不仅陈光蕊的故事,在西游记中为独立的一部分,西游记的组织实是像一条蚯蚓似的,每节皆可独立,即斫去其一节一环,仍可以生存。所谓八十一难,在其间,至少总有四十多个独立的故事可以寻到。
但大的分割点,则可看出三个来,这三大部分,本来都是独立存在的:第一,孙行者闹天宫第二,唐太宗入冥记第三,唐三藏西游记假若吴氏原本果有陈光蕊的故事,则其所集合的故事的“单元”,不止是三个而四个的了。
孙行者闹天宫的一部分,为西游记中最活跃、最动人的热闹节目,但其来历却最不分明,且也最为复杂。孙悟空的本身似便是印度猴中之强的哈奴曼(Hanuman)的化身。哈奴曼见于印度大史诗拉马耶那(Ramayana)里,而印度剧叙到拉马的故事的,也多及哈奴曼。他是一个助人的聪明多能的猴子:会飞行空中,会作戏剧(至今还有一部相传为他作的剧本残文存在)。在印度,他是和拉马同一为人所熟知的。什么时候哈奴曼的事迹输入中国?是否有可能把哈奴曼变成为孙悟空?我们不能确知。惟宋刊三藏取经诗话里,已有猴行者。这猴行者是一位白衣秀才。他自报履历道:“我不是别人,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我今来助和尚取经。此去百万程,途经三十六国,多有祸难之处。”他会做诗,尝到处留题,最早的一诗是初伏事法师时做的:
百万程途向那边,今来佐助大师前,一心祝愿逢真教,同往西天鸡足山。
此孙悟空之助三藏法师的往西天取经,还不是逼像哈奴曼之助拉马征魔么?
所谓“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其身份也大略相类。惟闹天宫的故事,诗话里不曾提到,只在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一则中,说起:行者道:“我八百岁时到此中偷桃吃了,至今二万七千岁不曾来也。”法师曰:“愿今日蟠桃结实,可偷三五个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岁时,偷吃十颗,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有肋判三千铁棒,配在花果山、紫云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
这当是孙悟空偷桃故事的一个最早的式样。至于大闹天宫,或是采用了哈奴曼的大闹魔宫的故事吧。又二郎神的捉悟空,正是脱胎于吴昌龄西游记第四剧猪八戒被捉的事实。
在吴氏西游记杂剧里,孙行者的来历是: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曾教三界费精神。四方神道怕,五岳鬼兵嗔!……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离山老母,二妹巫枝祇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兄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揽葛,怒时搅海翻江。金鼎国女子我为妻,玉皇殿琼浆咱得饮,我盗了太上老君炼就金丹,九转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我偷得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与夫人穿着。
——西游记第三剧第一折
这里的孙行者便俨然是魔王拉瓦那(Ravana)的转变了。从隋、唐间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起,到宋人话本陈从善梅岭失妻止,白猿便总是反串着魔王拉瓦那的。白猿传所叙的白猿盗去欧阳纥妻,陈从善话本所叙的申公盗去张如春,都和孙行者盗去金鼎国王女,魔王拉瓦那盗去拉马之妻赛泰(Sita)相类。大有可能,拉马耶那的故事传述到中国的时候,助人者的猴子和盗妻者的魔王便混淆在一处而成为一人的了。梅岭失妻记话本云:且说那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白申公,乃猢猴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州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
他还能差使山神,幻化山店。后来的孙行者是免不了有些白申公或白猿的影子的。吴昌龄还说他偷盗金鼎国王女为妻。西游记小说,却把这重要的情节删去了,只是着力的写闹天宫的事。小说里的孙行者遂与白猿相离得较远了。
闹天宫的来历,于华光天王的故事,二郎神的故事,鬼子母揭钵的故事,大约都有所取材的吧。
吴承恩以孙行者功成行满时,被封为战斗胜佛,这颇附会得可笑。战斗胜佛见于佛名经,如何会是齐天大圣的封号?这可见吴氏的佛教知识实在是不很渊博,他只是望文生义的附会着。
第二部分所叙的唐太宗入冥的故事,其来历也是极早的。在敦煌发见的写本中,有残本的唐太宗入冥记在着。其所叙,和西游记差不了多少。吴昌龄西游记杂剧并无太宗入冥事。而永乐大典本西游记既叙及魏征斩龙,则其后之紧接的叙到太宗入冥是当然的事。这样,“唐太宗入冥记”之加入西游记,也当是元代时候的所为了。这故事在西游记中并不重要。但到了后来地方戏里,刘全进瓜等节目便很为听众所欢迎的了。
在内阁大库的破书堆里,新近由北平图书馆的清理而发现了不少被遗忘了的怪书。在其中,有一部冥司语录,是元、明间的刊本,叙述魏文帝曹丕身入冥间与冥司相问答的事。佛教徒是如何的善于利用帝王的故事以宣传其教义!太宗入冥的被宣传,当亦其同流。
第三部分是西游记的主干,篇幅最长,内容最繁赜。如果仔细的考查其来历,其结果,或不止成为一巨册。孙行者闹天宫的故事,只有七回。唐太宗入冥的故事,只有四回。从第十三回以后,便都是“西游”的正文了。所谓八十一难,除首四难外,其余都是西游途程中的经历。但所谓八十一难云云,也只是夸诞之辞;实际上并没有八十一则的故事;有好几个难,都只是一个故事自身的变幻。且看从第五难以下的七十七个难的内容:(一)出城逢虎,折从落坑的第五、六难是一件事;(二)双叉岭上的第七难是一件事(伯钦留僧);(三)两界山头的第八难是一件事(收孙行者);(四)陡涧换马的第九难是一件事(收龙马);(五)夜被火烧,失却袈裟的第十、十一难是一件事(黑风山);(六)收降八戒的第十二难是一件事;(七)黄风怪阻,请求灵吉的第十三、十四难是一件事;(八)流沙难渡,收得沙僧的第十五、十六难是一件事;(九)四圣显化的第十七难是一件事(试禅心);(一○)五庄观中,难活人参的第十八、十九难是一件事;(一一)贬退心猿的第二十难是一件事(尸魔);(一二)黑松林失败,宝象国捎书,金銮殿变虎的第二一——二三难是一件事(黄袍怪);(一三)平顶山逢魔,莲花洞高悬的第二四、二五难是一件事(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一四)乌鸡国救主的第二六难是一件事(青毛狮);(一五)被魔化身,号山逢怪,风摄圣僧,心猿遭害,请圣降妖的第二七——三一难,是一件事(红孩儿);(一六)黑河沉没的第三二难是一件事(鼍精);(一七)搬运车迟,大赌输赢,兴僧除道的第三三——三五难是一件事(虎力大仙等);(一八)路逢大水,身落天河,鱼篮现身的第三六——三八难是一件事(金鱼精);(一九)金■山遇怪,普天神难伏,问佛根源的第三九——四一难是一件事(老君青牛);(二○)吃水遭毒,西梁国留婚的第四二、四三难是一件事(女人国);(二一)琵琶洞受苦的第四四难是一件事(蝎子精);(二二)再贬心猿,难辨猕猴的第四五、四六难是一件事(猕猴);(二三)路阻火焰山,求取芭蕉扇,收缚魔王的第四七——四九难是一件事(火焰山);(二四)赛城扫塔,取宝救僧的五○、五一难是一件事(九头鸟);(二五)棘林吟咏的第五二难是一件事(荆棘岭);(二六)小雷音遇难,诸天神遭困的第五三、五四难是一件事(黄眉童儿);(二七)稀柿■秽阻的第五五难是一件事;(二八)朱紫国行医,拯救疲癃,降妖取后的第五六——五八难是一件事(金毛犼);(二九)七情迷没的第五九难是一件事(蜘蛛精);(三○)多言遭伤,路阻狮驼,怪分三色,城里遇灾,请佛收魔的第六○——六四难是一件事(狮象,大鹏);(三一)比丘救子,辨认真邪的第六五、六六难是一件事(寿星之鹿与白面狐狸);(三二)松林救怪,僧房卧病,无底洞遭困的第六七——六九难是一件事(耗子精);(三三)灭法国难行的第七○难是一件事;(三四)隐雾山遇魔的第七一难是一件事(豹子精);(三五)凤仙郡求雨的第七二难是一件事;(三六)失落兵器,会庆钉钯,竹节山遭难的第七三——七五难是一件事(黄狮精与九头狮子);(三七)玄英洞受苦,赶捉犀牛的第七六、七七难是一件事(犀牛怪);(三八)天竺招婚的第七八难是一件事(玉兔);(三九)铜台府监禁的第七九难是一件事(寇洪);(四○)凌云渡脱胎的第八○难是一件事;(四一)通天河老鼋作祟的最后一难(第八十一难)是一件事。
虽说是八十一个难,却只有四十一个故事。这四十一个故事便构成五色迷人的一部西行历险图。其中亦有情节相雷同的。但大体上都有变化,都很生动,很有趣,亦且富于诙谐。魔王皆通人情,随事随时发隽语。其真价殆尤在于此种插科打诨处。
最早的一部宋人的有关西游记的作品唐三藏取经诗话(即三藏取经记),所记玄奘西行的历险,精采固远不如吴氏书,其所记历险也殊少惊心动魄的力量。除残佚者外,今存的节目是: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入大梵天王处第三
入香山寺第四过狮子林及树人国第五
过长坑大蛇岭处第六入九龙池处第七
“遇深沙神处弟八” 入鬼子母国处第九(此则原缺一页标题失去)
经过女人国处第十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
入沉香国处第十二入波罗国处第十三
入优钵罗国处第十四天竺国度海之处第十五
转至香林寺受心经第十六到陕西王长者妻杀儿处第十三(三应作七)
和吴氏书异同处极多;不仅吴承恩未及见此书,即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作者恐怕所依据的,也未必便是此本。
吴昌龄的杂剧,便和吴氏书渐渐相近了。西游剧凡六卷。第一卷叙玄奘身世;第二卷叙玄奘动身西行,写得异常的郑重;木叉售马一折,和吴氏小说收伏龙马事同;华光署保一折,则为吴氏小说所无。第三卷的上半叙的是:
神佛降孙收孙演咒
可以说孙行者卷,但其下半卷则入杂事。在行者除妖一折里写的是:
(一)收沙和尚(二)灭黄风山银额将军
其鬼母皈依一则,则叙红孩儿事。此皆吴氏小说所有。惟鬼母揭钵事,则小说所无。盖小说以红孩儿为铁扇公主、牛魔王子,故遂不及鬼母事。其第四卷则为猪八戒卷,全叙八戒事;其出现的所在名裴山庄,不名高老庄。
以二郎神为收伏八戒者,亦与小说略异。第五卷所叙述的是:
(一)过女人国(二)过火焰山遇铁扇公主其第六卷第一折所叙贫婆心印一折,全是禅语,亦为小说所无。第二折即入参佛取经事。孙行者、沙和尚、猪八戒即在西天圆寂,不回东土。此与小说大异。送唐三藏东归(第三折)者别为佛座下弟子成基等四人。最后的一折,三藏朝元,则和小说略同。
吴氏此剧,为戏台的习惯所限制,故所写的故事最少;不仅不及吴承恩的小说十之一二;亦且不如诗话的变化多端。
剧中第一卷陈光蕊的故事,是吴氏所独有的。在他之前,“西游”故事中未见有此者。焚香室丛钞(卷十七)引宋周密齐东野语所述某郡倅江行遇盗,其子为僧报仇事,以为西游演义述玄奘事,似本此。但徐渭南词叙录所载宋、元戏文名目中,已有陈光蕊江流和尚戏文一本,则宋、元间陈光蕊事的流传,似已甚盛。吴昌龄殆以其为世俗所熟知,故采入剧中欤?明人传奇,亦有江流记一本,惜不传。
谈金瓶梅词话
一金瓶梅所表现的社会
金瓶梅是一部不名誉的小说;历来读者们都公认它为“秽书”的代表。
没有人肯公然的说,他在读金瓶梅。有一位在北平的著名学者,尝对人说,他有一部金瓶梅,但始终不曾翻过;为的是客人们来往太多,不敢放在书房里。相传刻金瓶梅者,每罹家破人亡,天火烧店的惨祸。沈德符的顾曲杂言
里有一段关于金瓶梅的话: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余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数卷,甚奇怪。今惟麻城刘延伯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
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搉吴关,亦劝余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余曰: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出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以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
在此书刚流行时,已有人翼翼小心的不欲“以刀锥博泥犁”。而张竹坡评刻时,也必冠以苦孝说,以示这部书是孝子的有所为而作的东西。他道。
作者之心其有余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奇酸志、苦孝说,呜呼,孝子,孝子,有苦如是!
他要持此以掩护刻此“秽书”的罪过。其实金瓶梅岂仅仅为一部“秽书”!
如果除净了一切的秽亵的章节,它仍不失为一部第一流的小说,其伟大似更过于水浒。西游、三国,更不足和它相提并论。在金瓶梅里所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的社会。这社会到了现在,似还不曾成为过去。要在文学里看出中国社会的潜伏的黑暗面来,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资料。
近来有些人,都要在三国、水浒里找出些中国社会的实况来。但三国志演义离开现在实在太辽远了;那些英雄们实在是传说中的英雄们,有如荷马的Achilles,Odysseus,圣经里的圣乔治,英国传说里的Round Table 上的英雄们似的带着充分的神秘性,充分的超人的气氛。如果要寻找刘、关、张式的结义的事实,小说里真是俯拾皆是,却恰恰以三国志演义所写的为最驽下。说唐传里的瓦岗寨故事;说岳精忠传的牛皋、汤怀、岳飞的结义;三侠五义的五鼠聚义,徐三哭弟;够多么活跃!他们也许可以反映出一些民间的“血兄弟”的精神出来罢。至于水浒传,比三国志演义是高明得多了。但其所描写的政治上的黑暗(千篇一律的“官逼民反”),于今读之,有时类乎“隔靴搔痒”。
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黍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水浒传的基础,似就是建筑在这四句诗之上的。水泊梁山上的英雄们,并不完全是“农民”。他们的首领们大都是“绅”,是“官”,是“吏”,甚至是“土豪”,是“恶霸”。而水浒传把那些英雄们也写得有些半想象的超人间的人物。
表现真实的中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说了。
不要怕它是一部“秽书”。金瓶梅的重要,并不建筑在那些秽亵的描写上。
它是一部很伟大的写实小说,赤裸裸的毫无忌惮的表现着中国社会的病态,表现着“世纪末”的最荒唐的一个堕落的社会的景象。而这个充满了罪恶的畸形的社会,虽经过了好几次的血潮的洗荡,至今还是像陈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恹恹一息的挣扎着生存在那里呢。
于不断记载着拐、骗、奸、淫、掳、杀的日报上的社会新闻里,谁能不嗅出些金瓶梅的气息来。
郓哥般的小人物,王婆般的“牵头”,在大都市里是不是天天可以见到?
西门庆般的恶霸土豪,武大郎、花子虚般的被侮辱者,应伯爵般的帮闲者,是不是已绝迹于今日的社会上?
杨姑娘的气骂张四舅,西门庆的谋财娶妇,吴月娘的听宣卷,是不是至今还如闻其声,如见其形?
那西门庆式的黑暗的家庭,是不是至今到处都还像春草似的滋生蔓殖着?
金瓶梅的社会是并不曾僵死的;金瓶梅的人物们是至今还活跃于人间的,金瓶梅的时代,是至今还顽强的在生存着。
我们读了这部被号为“秽书”的金瓶梅,将有怎样的感想与刺激?
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去。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存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着了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涨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了子■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里,有何筹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多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的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合道士,你还在睡里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
(金瓶梅词话第七回)这骂街的泼妇口吻,还不是活泼泼的如今日所听闻到的么?应伯爵的随声附和,潘金莲的指桑骂槐……还不都是活泼泼的如今日所听闻到的么?
然而这书是三百五六十年前的著作!
到底是中国社会演化得太迟钝呢?还是金瓶梅的作者的描写,太把这个民族性刻划得入骨三分,洗涤不去?
谁能明白的下个判断?
像这样的堕落的古老的社会,实在不值得再生存下去了。难道便不会有一个时候的到来,用青年们的红血把那些最龌龊的陈年的积垢,洗涤得干干净净?
二西门庆的一生
西门庆一生发迹的历程,代表了中国社会——古与今的——里一般流氓,或土豪阶级的发迹的历程。
表面上看来,金瓶梅似在描写潘金莲、李瓶儿和春梅那些个妇人们的一生,其实却是以西门庆的一生的历史为全书的骨干与脉络的。
我们且看西门庆是怎样的“发迹变泰”的。
西门庆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
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金瓶梅词话第二回)
他是这样的一位由破落户而进展到“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的人物。他的名称,遂由西门大郎而被抬高到西门大官人,成了一位十足的土豪。
但他的名还未出乡里,只能在县衙门里上下其手,吓吓小县城里的平民们。
西门庆谋杀了武大,即去请仵作团头何九喝酒,送了他十两银子,说道:“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旋,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何九自来惧西门庆是个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银子,代他遮盖。(词话第六回)他已能指挥得动地方上的吏役。
依靠了“交通官吏”的神通,西门庆在清河县里实行并吞寡妇孤儿的财产。他骗娶了孟玉楼,为了她的嫁妆,“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词话第七回)他把孟玉楼骗到手,便将她的东西都压榨出来。
他娶了潘金莲来家,还设法把武松充配到孟州道去。
他进一步在转隔壁的邻居花子虚的念头。花子虚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娘子李瓶儿,他手里还有不少的钱。西门庆想方法勾引上了李瓶儿;把花子虚气得病死。为了谋财,西门庆又在谋娶李瓶儿。不料因了西门庆为官事所牵引,和她冷淡了下来,在其间,瓶儿却招赘了一个医生蒋竹山。终于被西门庆使了一个妙计,叫几个无赖打了蒋竹山一顿,还把他告到官府。瓶儿因此和他离开,而再嫁给西门庆。(词话第十三回到第十九回)
在这个时候,西门庆已熬到了和本地官府们平起平坐的资格。在周守备生日的时候,他“骑匹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
京都里杨戬被宇文虚中所参倒,其党羽皆发边卫充军。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的父亲陈洪,原是杨党,便急急的打发儿子带许多箱笼床帐躲避到西门庆家里来,另外送他银五百两。他却毫不客气的“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词话第十七回)他是那样的巧于乘机掠夺在苦难中的戚友的财产。但他心中也不能不慌。因了他亲家陈洪的关系,他也已成了杨戬的党中人物。他便使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先送白米五百石给蔡京府中,然后再以五百两金银送给李邦彦,请他设法将案卷中西门庆的名字除去。邦彦果然把他的名字改作贾廉。(词话第十八回)西门庆至此,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安心享用着他亲家陈洪的财物。(后来西门庆死后,陈敬济常以此事为口实来骂吴月娘,见词话八十六回。)
他是这样的以他人的财物与名义,作为自己的使用的方便。而他之所以能够以一品大百姓而和地方官吏们平起平坐,原来靠的还是和杨戬勾结的因缘。
杨戬倒了,他更用金钱勾结上蔡太师。先走蔡宅的管家翟谦的路。蔡太师便是利用着这些家奴和破落户,来肥饱私囊的。彼有所奉,此有所求。破落户西门庆的势力因得了这位更大的靠山而日增。他居然可以为大商人们说份上。
蔡京生辰时,他送了“生辰担”,一份重重的礼去。翟谦还需索他,要他买送个漂亮的女郎给他。
蔡太师为报答他的厚礼,竟把他由“一介乡民”,提拔起来,在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西门庆如今是一个正式的官僚了。这当是古今来由“土豪”高升到“劣绅”的一条大路。正是: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
有了功名官职,他的气势更自不同。多少人来逢迎,来趋奉,来投托!连太监们也都来贺喜。(词话第三十回到三十一回)
他是那么慷慨好客,那末轻财仗义!?吴典恩向他借了一百两银子,文契上写着每月利行五分。“西门庆取笔把利钱抹了。说道,既道应二哥作保,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是了。”(词话第三十一回)凡要做“土劣”,这种该散漫钱财处便散漫些,正是他们的处世秘诀之一。
他一方面兼并,诈取,搜刮老百姓的钱财;譬如以贱价购得若干的绒线,他便设计开张了一家绒线铺,一天也卖个五十两银子。同时他方面,他也成了京中宰官们的外府,不得不时时应酬些。连官家翟谦也介绍新状元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因奉敕回籍省视之便,道经清河县,到他那里去,“仍望留之一饭,彼亦不敢有忘也。”下书人却毫不客气的说道:“翟爹说,只怕蔡老爹回乡,一时缺少盘缠,烦老爹这里,多少只顾借与他。写信去翟爹那里,如数补还。”西门庆道:“你多上复翟爹,随他要多少,我这里无不奉命。”
蔡状元来了。西门庆是那么殷勤的招待着他。结局是,送他金段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词话第三十六回)
“土劣”之够得上交通官吏,手段便在此!官吏之乐于结识“土劣”,为“土劣”作蔽护,其作用也便在此。其实仍是由老百姓们身上辗转搜括而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而这一转手之间,“土劣”便“名利双收”。
不久,西门庆又把他的初生的儿子和县中乔大户结了亲。这也不是没有什么作用在其间的。他得意之下,装腔作态的说道: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如今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
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词话第四十一回)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纱帽一上了头,他如今便是另一番气象,而以和戴小帽的“白衣人”会亲为耻了!
西门庆做了提刑官,胆大妄为,到处显露出无赖的本色。苗员外的家人苗青,串通强盗,杀了家主。他得到苗青的一千两银子,买放了他,只把强盗杀掉。这事闹得太大了,被曾御史参了一本。他只得赶快打点礼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翟谦以至蔡京,果然为他设法开脱。“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
结果是:“见今巡按也满了,另点新巡按下来了。”新巡按宋盘,就是学士蔡攸之妇兄。那一批裙带官儿,自然是一鼻孔出气的。所以西门庆不仅从此安吉,反更多了一个靠山。那蔡状元也点了御史。西门庆竟托他转请宋巡按到他家宴饮。
宋御史令左右取递的手本来,看见西门庆与夏提刑名字,说道:“此莫非与翟云峰有亲者?”蔡御史道:“就是他。如今在外面伺候,要央学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饭。未审年兄尊意若何?”宋御史道:“学生初到此处,不好去得。”蔡御史道:“年兄怕怎的!既是云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于是吩咐看轿,就一同起行。
这一顿饭,把西门庆的地位又抬高了许多。他还向蔡御史请托了一个人情:“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道:“这个甚么打紧!”又对来保道:“我到扬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取你盐一个月。”(词话第四十九回)
“土劣”做买卖,也还有这通天的手段,自然可以打倒一般的竞争者,而获得厚利了。
蔡太师的生辰到了,西门庆亲自进京拜寿,又厚厚的送了二十扛金银缎匹,而且托了翟管家,说明拜太师为干爷。这是平地一声雷,又把西门庆的地位、身份增高了不少。(词话第五十五回)
他如今不仅可以公然的欺压平民们,而且也可以不怕巡按之类的上官了,而且还可以为小官僚们说份上,通关节了。
正是:“时来风送腾王阁”。他的家产便也因地位日高而日增了;商店也开张得更多了;买卖也做得更大了。他是可以和宋巡按们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西门庆不久便升为正千户提刑官,进京陛见,和朝中执政的官僚们,都勾结着,很说得来。(词话第七十回到七十一回)
在这富贵逼人来的时候,西门庆因为纵欲太过,终于舍弃了一切而死去。
以上便是这个破落户西门庆的一生!
腐败的政治,黑暗的社会,竟把这样的一个无赖,一帆风顺的“日日高升”,居然在不久,便成一县的要人,社会的柱石(?)。这个国家如何会不整个的崩坏?不必等金兵的南下,这个放纵、陈腐的社会已是到处都现着裂罅的了。
在西门庆的宴饮作乐,“夜夜元宵”的当儿,有多少的被压迫、被侮辱者在饮泣着,在诅咒着!
他用“活人”作阶梯,一步步踏上了“名”与“利”的园地里。他以欺凌、奸诈、硬敲、软骗的手段,榨取了不知数的老百姓们的利益!然而在老百姓们确实是被压迫得太久了,竟眼睁睁的无法奈这破落户何!等到武松回来为他哥哥报仇时,可惜西门庆是尸骨已寒了。(水浒传上说,西门庆为武松所杀。但金瓶梅则说,死于武松手下者仅为潘金莲,西门庆已先病卒。)
三金瓶梅为什么成为一部“秽书”?
除了秽亵的描写以外,金瓶梅实是一部了不起的好书,我们可以说,它是那样淋漓尽致的把那个“世纪末”的社会,整个的表现出来。她所表现的社会是那么根深蒂固的生活着。这几乎是每一县都可以见得到一个普遍的社会的缩影。但仅仅为了其中夹杂着好些秽亵的描写之故,这部该受盛大的欢迎,与精密的研究的伟大的名著,三百五十年来却反而受到种种的歧视与冷遇——甚至毁弃、责骂。我们该责备那位金瓶梅作者的不自重与放荡罢?
诚然的,在这部伟大的名著里,不干净的描写是那么多;简直像夏天的苍蝇似的,驱拂不尽。这些描写常是那么有力,足够使青年们荡魂动魄的受诱惑。一个健全、清新的社会,实在容不了这种“秽书”,正如眼瞳中之容不了一根针似的。
但我们要为那位伟大的天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为什么要那样的夹杂着许多秽亵的描写?
人是逃不出环境的支配的;已腐败了的放纵的社会里很难保持得了一个“独善其身”的人物。金瓶梅的作者是生活在不断的产生出金主亮荒淫、如意君传、绣榻野史等等“秽书”的时代的。连水浒传也被污染上些不干净的描写;连戏曲上也往往都充满了龌龊的对话。(陆采的南西厢记、屠隆的修文记、沈璟的博笑记、徐渭的四声猿等等,不洁的描写与对话是常可见到的。)
笑谈一类的书,是以关于“性”的玩笑为中心的。(像万历板谑浪和许多附刊于诸书法海、绣谷春容诸书里的笑谈集都是如此。)春画的流行,成为空前的盛况。万历板的风流绝畅图和素娥篇是刊刻得那么精美。(风流绝畅图是以彩色套印的;当是今知的世界最早的一部彩印的书。)据说,那时,刊板流传的春画集,市面上公开流行的至少有二十多种。
在这淫荡的“世纪末”的社会里,金瓶梅的作者,如何会自拔呢?随心而出,随笔而写;他又怎会有什么道德利害的观念在着呢?大抵他自己也当是一位变态的性欲的患者罢,所以是那么着力的在写那些“秽事”。
当罗马帝国的崩坏的时代,淫风炽极一时;连饭厅上的壁画,据说也有绘着春画的。今日那泊里(Nable)的博物院里尚保存了不少从彭培古城发掘来的古春画。明代中叶以后的社会的情形,正有类于罗马的末年。一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士大夫,乃至破落户,只知道追欢求乐,寻找出人意外的最刺激的东西,而平民们却被压迫得连呻吟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世纪末”的堕落的帝国怎么能不崩坏呢?
说起“秽书”来,比金瓶梅更荒唐,更不近理性的,在这时代更还产生得不少。以金瓶梅去比什么绣榻野史、弁而钗、宜春香质之流,金瓶梅还可算是“高雅”的。
对于这个作者,我们似乎不能不有恕辞,正如我们之不能不宽恕了曹雪芹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李百川绿野仙踪里的温如玉嫖妓、周琏偷情的几段文字一样。这和专门描写性的动作的色情狂者,像吕天成、李渔等,自是罪有等差的。
好在我们如果除去了那些秽亵的描写,金瓶梅仍是不失为一部最伟大的名著的,也许“瑕”去而“瑜”更显。我们很希望有那样的一部删节本的金瓶梅出来。什么真本金瓶梅、古本金瓶梅,其用意也有类于此。然而却非我们所希望有的。
四真本金瓶梅、金瓶梅词话及其他
上海卿云书局出版,用穆安素律师名义保护着的所谓古本金瓶梅,其实只是那部存宝斋铅印真本金瓶梅的翻版。存宝斋本,今已罕见。故书贾遂得以“孤本”、“古本”相号召。
存宝斋印行绘图真本金瓶梅的时候,是在民国二年。卷首有同治三年蒋敦艮的序和乾隆五十九年王昙的金瓶梅考证。王昙的“考证”,一望而知其为伪作。也许便是出于蒋敦艮辈之手罢。蒋序道:“曩游禾郡,见书肆架上有抄本金瓶梅一书,读之与‘俗本’迥异。为小玲珑山馆藏本,赠大兴舒铁云,因以赠其妻甥王仲瞿者。有考证四则。其妻金氏,加以旁注。”王氏(?)的考证道:
原本与俗本有雅郑之别。原本之发行,投鼠忌器,断不在东楼生前。书出,传诵一时。陈眉公狂夫丛谈极叹赏之,以为才人之作。则非今之俗本可知……安得举今本而一一摧烧之!
这都是一片的胡言乱道。其实,当是蒋敦艮辈(或更后的一位不肯署名的作者)把流行本金瓶梅乱改乱删一气,而作成这个“真本”的。
“真本”所依据而加以删改的原本,必定是张竹坡评本的第一奇书;这是显然可知的,只要对读了一下。其“目录”之以二字为题,像:
第一回热结冷遇
第二回详梦赠言
也都直袭之于第一奇书的。在这个真本金瓶梅里果然把秽亵的描写,删去净尽;但不仅删,还要改,不仅改,还要增。以此,便成了一部“佛头着粪”的东西了。
为了那位删改者不肯自承删改,偏要居于“伪作者”之列,所以便不得不处处加以联缝,加以补充。
我们所希望的并不是那么一部“作伪”的冒牌的东西,而是保存了古作、名著的面目,删去的地方并不补充,而只是说明删去若干字、若干行的一部忠实的删本。
英国译本的Ovid 之爱经,凡遇不雅驯的地方,皆删去不译,或竟写拉丁原文,不译出来。日本翻印的支那珍籍丛刊,凡遇原来秽亵的地方,也都像他们的新闻杂志上所常见的被删去的一句一节相同,用××××来代替原文。这倒不失为一法。
当然,删改本如有,也不过为便利一般读者计。原本的完全的面目的保全,为专门研究者计,也是必要的。好在“原本”并不难得。今所知的,已数不清有多少种的翻版。
张竹坡本第一奇书也有妄改处,删节处。那一个评本,并不是一部好的可据的版本。
在十多年前,如果得到一部明末刊本的金瓶梅,附图的,或不附图的,每页中缝不写第一奇书而写金瓶梅三字的,便要算是“珍秘”之至。那部附插图的明末版金瓶梅,确是比第一奇书高明得多。第一奇书即由彼而出。明末版的插图,凡一百页,都是出于当时新安名手。图中署名的有刘应祖、刘启先(疑为一人)、洪国良、黄子立、黄汝耀诸人。他们都是为杭州各书店刻图的,吴骚合编便出于他们之手。黄子立又曾为陈老莲刻九歌图和叶子格。
这可见这部金瓶梅也当是杭州版。其刊行的时代,则当为崇祯间。
半年以前,在北平忽又发见了一部金瓶梅词话,那部书当是最近于原本的面目的。北平古佚小说刊行会的诸君,尝集资影印了百部,并不发售。我很有幸的,也得到了一部。和崇祯版对读了一过之后,觉得其间颇有些出入、异同。这是万历间的北方刻本,白绵纸印。(古佚小说刊行会的影印的一本,保全着原本的面目,惟附上了崇祯本的插图一册,却又不加声明,未免张冠李戴。)当是今知的最早的一部金瓶梅,但沈德符所见的“吴中悬之国门”的一本,惜今已绝不可得见。
金瓶梅词话比崇祯本金瓶梅多了一篇欣欣子的序。那是很重要的一个文献。又多了三页的开场词。它也载着一篇“万历丁巳(四十五年)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阊道中”的序文,这是和崇祯本相同的。可见它的刊行,最早不得过于公元一六一七年(即万历丁巳);而其所依据的原本,便当是万历丁巳东吴弄珠客序的一本。(沈氏所谓“吴中”本,指的当便是弄珠客序的一本。)这部词话和崇祯版金瓶梅有两个地方大不相同:
(一)第一回的回目,崇祯本作:
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词话本则作:
景阳岗武松打虎潘金莲嫌夫卖风月这一回的前半,二本几乎全异。词话所有的武松打虎事,崇祯本只从应伯爵口中淡淡的提起。而崇祯本的铺张扬厉的西门庆“热结”十兄弟事,词话却又无之。这“热结”事,当是崇祯“编”刻者所加入的罢。戏文必须“生”“旦”并重。第一出是“生”出,第二出必是“旦”出。崇祯本之删去武松打虎事而着重于西门庆的“热结十兄弟”,当是受此影响的。
(二)第八十四回,词话本是: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宋公明义释清风寨
崇祯本则作: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普静师化缘雪涧洞
把吴月娘清风寨被掳,矮脚虎王英强迫成婚,宋公明义释的一段事,整个的删去了。这一段事突如其来,颇可怪。崇祯本的“编”刻者,便老实不客气的将这赘瘤割掉。这也可见,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原未脱净水浒传的拘束,处处还想牵连着些。
其他小小的异同之点,那是指不胜屈的。词话本的回目,就保存浑朴的古风,每回二句,并不对偶,字数也不等,像:
来保押送生辰担西门庆生子嘉官
(第三十四回)
为失金西门骂金莲因结亲月娘会乔太太
(第四十三回)
西门庆迎请宋巡按永福饯行遇胡僧
(第四十九回)
月娘识破金莲奸情薛嫂月下卖春梅
(第八十五回)
崇祯本便大不相同了,相当于上面的四回的回目已被改作:
蔡太师擅恩赐爵西门庆生子加官
争宠爱金莲惹气卖富贵吴月攀亲
请巡按屈体求荣遇胡僧现身施药
吴月娘识破奸情春梅姐不垂别泪
骈偶相称,面目一新,崇祯本的“编”刻者是那样的大胆的在改作着。
有许多山东土话,南方人不大懂得的,崇祯本也都已易以浅显的国语。
我们可以断定的说,崇祯本确是经过一位不知名的杭州(?)文人的大大笔削过的。(而这个笔削本,便是一个“定本”,成为今知的一切金瓶梅之祖。)金瓶梅词话才是原本的本来面目。
五金瓶梅词话作者及时代的推测
关于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及其产生的时代问题,至今尚未有定论。许多的记载都说,这部词话是嘉靖间大名士王世贞所作的。这当由于沈德符的“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一语而来。因此遂造作出那些清明上河图一类的苦孝说的故事。或以为系王世贞作以毒害严世蕃的,或以为系他作以毒害唐顺之的。这都是后来的附会,绝不可靠。王昙(?)的金瓶梅考证说:金瓶梅一书,相传明王元美所撰。元美父杼以滦河失事,为奸嵩构死。其子东楼实赞成之。
东楼喜观小说。元美撰此,以毒药傅纸,冀使传染入口而毙。东楼烛其计,令家人洗去其药而后翻阅,此书遂以外传。
蒋瑞藻的小说考证及小说考证拾遗,引证寒花庵随笔、缺名笔记、秋水轩笔记、茶香室丛钞、销夏闲记等书,也断定金瓶梅为王世贞作。其实,清明上河图的传说显然是从李玉一捧雪传奇的故事附会而来的。清华周刊曾载吴晗君的一篇金瓶梅与清明上河图的传说,辨证得极为明白,可证王世贞作之说的无根。
王昙的金瓶梅考证又道:“或云李卓吾所作。卓吾即无行,何至留此秽言!”这话和沈德符的“今惟麻城刘延伯承禧家有全本”语对照起来,颇使人有“或是李卓吾之作罢”之感。但我们只要读金瓶梅一过,便知其必出于山东人之手。那么许多的山东土白,决不是江南人所得措手于其间的。其作风的横恣、泼辣,正和山东人所作的醒世姻缘传、绿野仙踪同出一科。
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出现了。金瓶梅词话欣欣子序说道:“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兰陵即今峄县,正是山东的地方。
笑笑生之非王世贞,殆不必再加辩论。
欣欣子为笑笑生的朋友,其序说道:“吾友笑笑生为此,爱馨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也许这位欣欣子便是所谓“笑笑生”他自己的化身罢。这就其命名的相类而可知的。
曾经仔细的翻阅过峄县志,终于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关于笑笑生或欣欣子或金瓶梅的消息来。
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呢?是嘉靖间?是万历间?
沈德符以为金瓶梅出于嘉靖间。但他在万历末方才见到。他见到不久,吴中便有了刻本。东吴弄珠客的序,署万历丁巳(四十五年)。则此书最早不能在万历三十年以前流行于世。此书如果作于嘉靖间,则当早已“悬之国门”,不待万历之末。盖此等书非可终秘者。而那个淫纵的时代,又是那样的需要这一类的小说。所以,此书的著作时代,与其的说在嘉靖间,不如说是在万历间为更合理些。
金瓶梅词话里引到韩湘子升仙记(有富春堂刊本),引到许多南北散曲,在其间,更可窥出不是嘉靖作的消息来。欣欣子的序说道: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翦灯新话,元微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颦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
按效颦集、怀春雅集、秉烛清谈等书,皆著录于百川书志,都只是成、弘间之作。丘琼山卒于弘治八年。插入周静轩诗的三国志演义,万历间方才流行,嘉靖本里尚未收入。称成、弘间的人物为“前代骚人”而和元微之同类并举,嘉靖间人,当不会是如此的。盖嘉靖离弘治不过二十多年,离成化不过五十多年,欣欣子何得以“前代骚人”称丘浚、周礼(静轩)辈!如果把欣欣子、笑笑生的时代,放在万历间(假定金瓶梅是作于万历三十年左右的罢),则丘浚辈离开他们已有一百多年,确是很辽远的够得上称为“前代骚人”的了。
又序中所引如意传,当即如意君传;于湖记当即张于湖误宿女贞观记,盖都是在万历间而始盛传于世的。
我们如果把金瓶梅词话产生的时代放在明万历间,当不会是很错误的。
嘉靖间的小说作者们刚刚发展到修改水浒传,写作西游记的程度。伟大的写实小说,金瓶梅,恰便是由西游记、水浒传更向前进展几步的结果。
明清二代的平话集
引言
“话本”为中国短篇小说的重要体裁的一种,其与笔记体及“传奇”体的短篇故事的区别,在于:它是用国语或白话写成的,而笔记体及传奇体的短篇则俱系出之以文言。但这也不是他们严格的区别。用文言组成的作品亦有窜入“话本集”中的,像清平山堂话本中的风月相思。而“传奇”笔记,也有偶然使用白话之处。但他们究竟是一种例外。又,“话本”的结构,往往较“传奇”及笔记为复杂,为更富于近代的短篇小说的气息。不过,也有十分陈腐的布局,与最坏的叙述佳人才子之故事的“传奇”不相上下的。话本的来历是很古远的。其盛行当在北宋末年以至南宋年间。而其起源当更在其前。据灌园耐得翁的都城纪胜,吴自牧的梦粱录等书的纪载,南宋时代的说话人,有说小说,说讲史的几个大派别。而在“小说”一门中,又有:(甲)
烟粉灵怪传奇,(乙)说公案,(丙)说铁骑儿等诸细目。这些说话人,各有其“话本”——大概便是他们说书的底本——像西山一窟鬼、志诚张主管等便是“烟粉灵怪传奇”一流,像简帖和尚、错斩崔宁等,便是“说公案”
一流,独“说铁骑儿”之例,则不多见。当时说书先生们对于说讲史,大约便是讲说长篇的;对于说小说,大约便是每次或二次便可以说毕的短篇。因为话本是说书的底本,所以他们的口气便是针对着听众而讲说的第二身称,恳恳切切,有若面谈。这是其体裁中最特异的一点。
更有特异的一点,是:他们在开头叙述正文之前,往往先有一段“入话”以为引起正文之用。“入话”之种类甚多。有的先之以“闲话”或“诗词话”之类,像碾玉观音之闲论咏春之诗什。有的即以一诗或一词为“入话”,像柳耆卿诗酒玩江楼之以“谁家柔女胜姮娥,行速香堦体态多”一诗引起。有的以与正文相同的故事引起,以增“相互映照”的趣味,像错斩崔宁之以魏鹏举因与夫人戏言,而“撒漫了一个美官”的故事,而引起“一个官人,他只为酒后一时戏言,断送了堂堂七尺之躯,连累两三个人枉屈害了性命”的正文。有的更以与正文相反的故事作为“入话”,以为“烘托”或加重讲说的局势,像刎颈鸳鸯会之以“赵象知机识务,事脱虎口,免遭毒手,可谓善悔过者也”的一段故事,来引起“于今又有个不识窍的小二哥,也与个妇人私通,日日贪欢,朝朝迷恋,后惹出一场祸来。尸横刀下,命赴阴间”的一篇正文。
“入话”的为体,大概不外于上面的四种。但“入话”的作用,到底是如何的呢?它决不会是无谓的,无目的的摆放在正文之前的。其成因,一定是很有一种实际应用的目的在着的。我以为“入话”的作用,并不奥妙。其所以产生的理由很简单。原来,“话本”既是说书先生的“底本”,我们就说书先生的实际情形一观看,便知他不能不预备好那么一套或短或长的“入话”,以为“开场之用”。一来是,借此以迁延正文开讲的时间,免得后至的听众,从中途听起,摸不着头脑;再者,“入话”多用诗词,也许实际上便是用来“弹唱”,以静肃场面,怕悦听众的。这正和今日弹词家所用之“开篇”,剧场上所用的“开场锣鼓”,其作用没有二致的。
在话本的正文里更附插着不少的诗词。这些插入的诗词,似乎也不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像快嘴李翠莲之以韵文为主体而组织成一篇话本,那当然是少见的例子,不足引来为“插诗”的作用的说明。但由此也可见,话本,是尽有以“可唱”的韵文组织而成的可能。在刎颈鸳鸯会里,我们又见到“插词”的真正作用。“说话人”在开头便道:“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醋葫芦小合(据清平山堂。“合”似应作“令”为正)十篇,击(“击”应作“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听芜词”云云。以后每遇插入醋葫芦小令之处,便说道:“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消息,可以使我们知道,当时“书场”的组织,是很复杂的。于主讲人或说书先生之外,还有所谓“歌伴”者,专以弹唱“插词”为事的。但“歌伴”云云,仅见于刎颈鸳鸯会,未见他证。更有可能的事,在场面较小的书场上,似乎说书先生他自己便更担负着“歌伴”的责任。当他敷演了一段话之后,意欲加重装点,并娱悦在场听众,便拿起乐器来,自己来弹唱一段插词。这种情形是很可以由我们在今日的说书、滩簧、弹词等演场上见到的情形想象出来的。最普通的“插词”的办法,是以“但见”或“怎见得”、“真个是”、“果谓是”之类的话,引起一段描状的诗词。像杨温拦路虎传(清平山堂本)中,有一段话是:“这大伯也不是平人。等到次日天晓。怎见得?残灯半灭,海水初潮。窗外曙色才分,人间仪容可辨。正是一声鸡叫西江月,五更钟撞满天星。”
又有一段话是:
“杨温随他行得二里来田地,见一所庄院。但见:冷气侵人,寒风扑面。几手席,屋门前,炉灶造馒头无限作。后厦常存刀共斧。清晨日出,油然死火荧荧。未到黄昏,古涧悲风悄悄。路僻何曾人客到,山深时听杀人声。”
这些,都是“插词”的好例。在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诸“讲史”及长篇小说里,也插有不少此类的诗词,其作用大约都是相同的。但到了后来,“小说”与“讲史”的话本已不复是当场演说的实际的底本之时,这些“插词”却仍然被保留着,未为拟作者所舍弃。他们也许已完全不明白“插词”的实际上的应用之意,竟习焉不察的沿用了下去,为古代的“话本”留一道最鲜明的拟仿的痕迹。
最古的话本并不曾包含有什么特殊之目的。他们的作者们,只是以说故事的态度去写作的。他们并不劝孝,也不劝忠。他们只是要以有趣的动人的故事来娱悦听众。但到了后来,话本的写作却渐渐的变成有目的的了。当他们不复为当场的实际上的使用物时,当他们已被把握于文人学士的手中,而为他们所拟仿着时,话本便开始的成为文人学士们自己发泄牢骚不平或劝忠劝孝的工具了。这些后期的话本,充满了儒酸气,道学气,说教气,有时竟至不可耐。初期的活泼与鲜妍的描绘,殆已完全失之。这些后期的著作,最足代表的,便是李渔的十二楼及更后来的娱目醒心编。
最古的话本,只是敷演着各地的新闻,社会的故实,当代的风光,所以其描状与谈吐,都是新鲜的、逼真的,具着多量的时代的与地方的色彩与背景的。间或有叙及古代之事者,却极为少数。但到了后来,当代与当地的新闻,却已不屑为那些拟作话本的文人学士们取来作为“劝惩”之资的了。他们间亦有取材于哄传一时的新闻传说的,但为数究竟绝鲜,且其描绘的态度,也是很辽远而不亲切的。因了他们之喜以古代的古人之事为题材,所以内容便渐形枯涩无聊,叙述便渐趋隔膜而不真实。初期话本中的真朴自然的气分,至此又全然的消失了。
总之,话本由实际上的应用,而变作了非应用的拟作,其命运本已日趋于下流。到了乾隆间,娱目醒心编的刊布,话本的制作遂正式告了结束,话本的作者也遂绝了踪影。
话本之流行,其初原是各自为篇的,有若今日流行各地之小唱本、小剧本,也有如元明间流行之南北剧本。万历间,熊龙峰刊行之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四种,也仍是各自单行的。钱曾也是园书目里,所记的宋人词话十二种:
灯花婆婆风吹轿儿冯玉梅团圆种瓜张老错斩崔宁简帖和尚紫罗盖头山亭儿(“山”原作“小”非) 李焕生五阵雨女报冤西湖三塔小金钱也都是每种一册,各自为书的。这都可见,这些话本在当时原都是零星出版,零星印行的。这些薄帙的小说册子,其易于散失,是无可疑的事实;其不为学士大夫所注意,也是当然的事实。所以话本的“拟作”,为时似乎甚晚。直到了“话本集”盛行于世之时,文人学士方才蘧然的取了这种流行已久的体裁当作了新的拟仿的目的物。所以话本拟作的全盛时代,也便在“话本集”最流行的一个时代——即明清之交。
最早的话本集,即集合许多篇薄帙单行的话本而汇刻之者,据今所知,当为明代嘉靖中洪楩所编印的清平山堂话本。许多学者都以为京本通俗小说乃是今知的最早的一部话本集。发见且刊布这个重要的话本集的缪荃孙氏,以为她是“影元抄本”。刊布了京本通俗小说中未刊的一篇金主亮荒淫的叶德辉氏且以它为“影宋本”或“宋本”。那都是想当然的话,不足为据的。
叶氏之言,更是有意的欺哄读者。(详见下文。)假如在宋元之时,而已有了像京本通俗小说那样伟大的话本集的刊布,那么,“话本”的拟作的运动,决不当迟至明末而始发生的了。且嘉靖本的清平山堂话本,其所收的内容是甚杂的,且有的不是“话本”而也被收入。又其话本,每篇各自起迄,并无编制,似为随得随刊之书。这明明是最原始的一个话本集子的式样。京本通俗小说则不然。彼已很整齐划一的分了卷数,且所收的话本,性质也极纯粹,似无可怀疑其为出于嘉靖以后之刊物。(更有其他理由,详下文。)至多只能说它是前乎“三言”的一部重要的话本集而已。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所谓“三言”的刊布,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三言”的编者是当时有名的才人冯梦龙氏。他素来是最看重民间的文艺巨著的。他曾因刊布一部民间情歌集的挂枝儿而得大名。“冯生挂枝曲”盛传海内,无人不知。“三言”的编刊,是在天启间之事。这“三言”,凡一百二十卷。包括“平话”一百二十本;几已囊括着古代的平话无遗。其中或尽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或他友人的拟作。惜他不曾说明,现在已不可得而知了。因了冯氏的提倡,“三言”的刊布,于是海内文士,翁然响应,各从事于平话的拟作。平话集的出现,盛极一时。其中最有名者为凌■初氏。(即即空观主人。)惟这些平话集却不是古今平话的“总集”,而是拟作者个人的“别集”。这些拟作者的平话集都将在下文讲到。
因了话本作者与话本集刊布的伙多,于是在明代之末,复有松禅老人,虑阅者之难周,乃在冯氏的“三言”及凌氏的拍案惊奇的二刻之中选取了四十篇,成为一部较为精要的选本今古奇观。这乃是一部流行最广最久的平话集。平话的一体,数百年来,尚不至为读者所忘怀者,盖独赖有此一选耳。
明末乱后,话本集的散佚为最甚。冯氏的“三言”,遂鲜为世所知。坊间射利之徒,每每得到残板,便妄题名目,另刊目录,别作一书出版。正如今日之坊贾,每以无关之书,题作二续三续的今古奇观以资号召。话本集之阨运,盖莫甚于彼时。此种“易淆观听”的“伪书”,至今尚有流传,像所谓别本喻世明言、别本拍案惊奇二刻,及觉世雅言等皆是。
其他绣谷春容、燕居笔记诸万历间出版的“闲书”中,亦并附有平话数篇。他们的收载平话,也可以使我们知道,平话在当时虽然未为学士大夫所注目,却已是很通行的一种小说的体裁,足令这些“闲书”的编者不能漏去了他们。现在把明清二代的话本集逐一的介绍在这里。
在未入本文之前,先列底下的一个明清平话集的系统表,凡是彼此嬗递有关的,皆以线形为表示。像二奇合传有二线形引至今古奇观与拍案惊奇之下端,便表示这书乃是由奇观与惊奇中选编而成的。其无线形的引递者,像拍案惊奇、西湖二集、娱目醒心编等,表示其皆为个人的拟作的“平话集”,与他书并无统系的关连者。
清平山堂所刻话本
明洪楩编
清平山堂所刻话本为我们所知的最早的一部刻本的“话本■丛书”。仅存残本三册,无总名,故不知其原名为何。亦无叙目,故不知其究有若干卷,或若干种。原藏日本内阁文库,今有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影印本。今本所残存者,凡有短篇小说十五种,其目为:一,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二,简帖和尚三,西湖三塔记四,合同文字记五,风月瑞仙亭六,蓝桥记七,快嘴李翠莲记八,洛阳三怪记九,风月相思十,张子房慕道记十一,阴■积善十二,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十三,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十四,刎颈鸳鸯会十五,杨温拦路虎传每篇页数各自起讫。其中除西湖三塔记、风月瑞仙亭、洛阳三怪记、风月相思四种外,余十一种的版心上方,皆刊有“清平山堂”四字。故今姑以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名之。(影印本名之曰:清平山堂话本)按清平山堂为明嘉靖时洪楩堂名。楩所刊书,版心往往刊清平山堂四字,正与此书相同。今所知者,有夷坚志、唐诗纪事等书。楩字子美,以其祖锤荫,仕至詹事府主簿。
朱睦■万卷堂书目著录中,有洪子美书目。楩刊刻此书的年月不可确知。但由其刊刻他书的序言推之及此书的版式字体观之,当系刊于嘉靖间无疑。马隅卿先生推定其刊刻年月,“当在嘉靖二十年至三十年间(一五四一——一五五一)”(见清平山堂话本序目)大约不至相差得很远罢。
此书内容甚杂,不能算是纯粹的话本丛书。其中如蓝桥记、风月相思二种,皆为通体文言,绝非话本体裁。蓝桥记全袭唐人旧文,风月相思则与明人剪灯新话、余话中的诸作以及绣谷春容、国色天香所收的娇红记诸文体裁全同。不过蓝桥记之首加上了名为入话的:“洛阳三月里,回首渡襄川。忽遇神仙侣,翩翩入洞天”的四句五言诗,及篇末“正是:玉室丹书著姓,长生不老人家”二语,又风月相思之首加上了名为入话的:“深院莺花春昼长,风前月下倍凄凉。只因忘却当年约,空把朱弦写断肠”四句七言诗,其作用大似“平话”耳。大约入话云云,如果不是编者添上去的,则一定是“说话人”取了这些旧文作为话本的底本,因为不暇改作,故仅加入话即作为了事的。
又其中快嘴李翠莲记一篇,最为隽爽可喜,而其体裁却与其他话本不甚类似。马隅卿先生谓:“李翠莲乃民间传说故事之最广远者;演变至今,秦腔剧中有‘十万金’,通常名‘李翠莲上吊’。而小说西游记第十一回刘全进瓜,早采之为说部资料矣。此本所记李翠莲为快嘴媳妇,别出西游记中故事以外,是则考究风俗学者所更足珍贵者也。”(清平山堂话本序目)快嘴李翠莲记全篇皆以韵语的唱辞为主体,其他散文的叙事与对话,似皆仅为联络这些爽脆中听的唱辞者。大约快嘴李翠莲记话本的前身或是一篇“唱本”。
说话人虽取了这个唱本改成了他自己的话本,却仍保全了不少“唱本”的文句与本色。所以我们一望便觉得其格调与其他话本不同。我常常想象,宋元二代的说话人,其作用不仅在讲说,且似乎还在弹唱。话本之前或中间所夹着的许多“词”调,大约便是供说话人弹唱之用的。(此说详见我的宋元的话本一文)但他们所弹唱的,往往是当时流行的雅正的“词”;在快嘴李翠莲记中,我们却第一次遇到以不规则的“俗韵文”为弹唱的资料了。这大约不是一个很小的消息罢。
此外十二篇中,很有几篇可知为宋人的著作。简帖和尚当即为也是园书目所载宋人词话中的简帖和尚;西湖三塔记也当即为书目中的西湖三塔。简帖和尚也曾见于古今小说中,(古今小说作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其文字与本篇差异甚少。西湖三塔记的发见,则可算是研究宋元平话者的一件快事!又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即为古今小说的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刎颈鸳鸯会即为警世通言的蒋淑真刎颈鸳鸯会。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则和古今小说的明悟禅师赶五戒大同小异。风月瑞香亭则与警世通言的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入话里的司马相如故事相同。(三桂堂本通言别作一篇,名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
其未为他书所著录而就其风格与文句上可考知其为宋人的著作的,更有:合同文字记、洛阳三怪记及杨温拦路虎传等作。合同文字记有“话说宋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做老儿村”云云,洛阳三怪记有“今时临安府官巷口花市,唤做寿安坊,便是这个故事”云云,杨温拦路虎传有“话说杨令公之孙重立之子,名温,排行第三,唤做杨三官人”云云,都明是宋人的口吻。
但其中也不尽为宋人之作;如阴■积善、张子房慕道记等却似乎是后来的拟仿的作品。他们已丧失了宋人话本的活泼而宛曲的趣味,只是记实叙事而已,不复能描写俗情世态,真切如现,有若洛阳三怪等作。又风月相思的开头,明明写着“洪武元年春”云云,则当然也是明代之作。大约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中,所收的话本与小说,其著作的时代是跨越宋元明的三代的。(至嘉靖中而止。)
此书中的几篇,又并曾成了后来话本拟作者的蓝本。例如,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似即为古今小说的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底子,合同文字记似即为拍案惊奇的张员外义抚螟岭子、包龙图智赚合同的蓝本,阴■积善似即为拍案惊奇的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的蓝本。
我们极希望这部于小说史上大有关系的集子,将来能够有全书发见!
京本通俗小说
未知编者
京本通俗小说第一次由江东老蟫(缪荃孙)介绍给我们。江东老蟫将这部书刊在他的烟画东堂小品中。凡二册。这并不是一部全书,乃是全书的卷十至卷十六的残存的七卷。这七卷是:
第十卷碾玉观音第十一卷菩萨蛮第十二卷西山一窟鬼第十三卷志诚张主管第十四卷拗相公第十五卷错斩崔宁第十六卷冯玉梅团圆
缪氏的跋云:“宋人平话即章回小说。梦粱录云:“说话有四家,以小说家为最。’此事盛行于南北宋。特藏书家不甚重之。坊贾又改头换面,轻易名目,遂致传本寥寥天壤。前只士礼居重刻宣和遗事,近则曹君直重刻五代史平话,为天壤不易见之书。余避难沪上,索居无俚。闻亲串装奁中有旧抄本书,类乎平话。假而得之。杂庋于天雨花、凤双飞之中,搜得四册,破烂磨灭,的是影元人写本。首行京本通俗小说第几卷。通体皆减笔小写,阅之令人失笑。三册尚有钱遵王图书。盖即也是园中物。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二回,见于书目。而宋人词话,标题词字,乃评字之讹耳。所引诗词,皆出宋人。雅韵欲流。并有可考者,如碾玉观音一段,三镇节度延安郡王,指韩蕲王,秦州雄武军刘两府,是刘锜。杨和王是杨沂中。官衔均不错。尚有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两卷,过于秽亵,未敢传摹。与也是园有合有不合,亦不知其故。岁在旃蒙单阏江东老蟫跋。”
七种以外的定州三怪一回,缪氏以为“破碎太甚”者,今见于警世通言(通言题作崔衙内白鹞招妖),又金主亮荒淫两卷,缪氏以为“过于秽亵,未敢传摹”者,今亦见于醒世恒言(恒言题作金海陵纵欲亡身),又有叶德辉氏的单行刊本。是残存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十卷九种皆存在人间的了。但全书究竟有若干卷,则我们不能知道。
京本通俗小说中的许多话本,向来以为都是宋人平话。是于钱曾的也是园书目,明标为“宋人词话”者,有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二种。醒世恒言载错斩崔宁一种,题作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于题下亦注道:“宋本作错斩崔宁。”又碾玉观音一种,警世通言题作崔待诏生死冤家,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一种,警世通言题作一窟鬼癞道人除怪,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这四种大约都是毫无疑义的为宋人小说。但像志诚张主管、菩萨蛮、拗相公、定州三怪及金主亮荒淫五种便没有显然的证据,可证知其为宋人的著作了。警世通言虽载拗相公(题作拗相公恨饮半山堂),菩萨蛮(题作陈可常端阳仙化),及志诚张主管(题作小夫人金钱赠少年〔尾州本〕或张主管志诚脱奇祸)三种,却都没有载明其为“宋人小说”云云。又定州三怪一种,虽于题下注道:“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却也并没有明白的指出系“宋本”云云。这都很可疑。但拗相公中有,“后人论我宋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等语,明为南宋人的口吻。菩萨蛮一开头便道:“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也很像宋人的口气。志诚张主管中,说及开封,便道:“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又道是,“话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也明是宋人的语调。这三种都有是宋人著作的可能。至于定州三怪的著作时代,则我们实在无法去断定。但就其文笔的风格而论,却逼肖西山一窟鬼诸作,很有与以上诸作同为宋本的可能。
最成问题的只有金主亮荒淫一种。叶德辉氏翻刻此作,题曰:“金虏海陵王荒淫,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已未孟冬照宋本刊。”叶氏并有跋曰:“其前碾玉观音、冯玉梅团圆、拗相公、西山(原文“山”作“南”)一窟鬼等七种,已经艺风老人影写刊行,余此一卷,以秽亵弃之。”叶氏的耶园读书志中,在“影宋京本通俗小说金虏海陵王荒淫一卷”的一个题下亦有一篇跋文,一开头便道:“此影宋本通俗小说,小字本。”而叶氏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淫,其开端一段中,便道: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直取三京,军士回杭,带得虏中书籍不少。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淫无道,年号初次天德三年……明像是宋人的口气。如此看来,金主亮荒淫一种,似乎也是宋人话本无疑的了。然而疑问却也由此发生了。第一,缪氏说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本”,何以叶氏既说是“宋本”,又说是“影宋本”呢?第二,缪氏说金主亮荒淫有两卷,何以叶氏的刻本,仅是一卷,且又说是“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呢?第三,缪刻本通体皆简笔字,叶刻的金虏海陵王荒淫行格虽同,字体却已改为“正体”,却又自署道:“照宋本刊”这种种都可见叶氏所刻的一本,并不就是缪氏所遗弃来刻的京本通俗小说的二卷。他必定未曾见过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淫。那么,他所依据的又是什么本子呢?原来、金主亮荒淫二卷,缪氏虽未翻刻出来,但在醒世恒言中却载有之。我们想像,叶氏大约是得到了醒世恒言,见其中有此一种,又读了缪跋,知道他遗此一种未刻,便很高兴的将她刻了出来,也冒作京本通俗小说的“一卷”,(其实此作在京本中是两卷。)只不过将恒言中的:“如今说这金海陵、乃是大金国一朝聪明天子”云云,改作“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淫无道”云云,以符合宋人的口气而已。
由此,则金主亮荒淫一种,是否亦为宋人著作,实为可疑。叶氏跋云:“所叙乃金主亮荒淫之事,一一与金史后妃列传、海陵妃嬖诸传相合。”这是不差的。但他以为此种相合当是“当时修史诸臣,或据此等纪载采入”云云,却不能令人无疑。金史为元托克托所撰,其取材当不至采及话本,更不至全袭话本的记载而无所异同。且就金史诸传与金主亮荒淫话本,仔细对照观之,皆可见话本实为全袭金史而加以廓大的描状者。作此话本者,其时代当在金史流行以后。像那么极形尽态的秽亵的描状,又似乎非明嘉隆以后的作者不办。但无论如何,金主亮荒淫之非宋人作,则为显然的事实。(惜我们未能得到缪氏原藏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全部抄本,将金主亮荒淫一作与恒言及叶刻一对校。)
这样的看来,京本通俗小说的编辑时代似乎也要有些变动了。若金主亮荒淫果为明人之作,则京本通俗小说当决不会如缪氏云云的“的是影元人写本”。就平话的丛刻的进化史迹看来,元代而会产生那么篇幅至少会有十余卷以上的内容纯粹且又编次井然的京本通俗小说,实是不可能的事。一切“丛书”的编刊,虽滥觞于宋(太平广记等系类书,并非丛刻)实至明代中时而始盛。今所知的宋元二代的“丛刻”,寥寥可数。元代所刊行的杂剧戏文,大都是单篇别行,有如今日各地流行的小唱本。集合了许多杂剧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乃是明代中叶的事。而集合了许多小说杂著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也到了嘉靖时候方始风气大开。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尚是各种自为起讫,没有分卷的,换一句话,便是仍为“丛书”的格式,并不是编成一部有次第的小说集的。到了万历间,熊龙峰所刊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也尚是各自为篇的。
又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其内容甚为复杂,兼采蓝桥记、风月相思等传奇作品,并非纯粹的“话本丛刊”,熊龙峰也以同样的版式,刊行传奇文的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与话本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而绣谷春容、燕居笔记等则既刊不少的传奇文,也收入好些的话本。像京本通俗小说那末编次井然,以第几卷第几卷为次第的“话本集”,又像京本通俗小说那么内容纯粹,不杂传奇文的(就残存的十卷看来,可知其实为一部纯粹的话本集),在明嘉靖以前,似乎决不会产生;更不必说是在元代了。所以缪氏的“影元抄本”云云,只不过是一个想当然的猜想,决不是一个定论。
我个人以为,京本通俗小说当是明代隆万间的产物;其出现当在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后,而在冯梦龙的三言前。
京本通俗小说的产生地,似乎较为容易断定。据其以“京本”二字为标榜,则我们可知其必非出版于两京(北京与南京)。据我们所知,明代(或这风气在明代以前便有)的坊贾,最喜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当推福建建安一带的书坊。闽刊的小说,以“京本”为标榜者,有:
新锲京本校正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万历间联辉堂刊重刻京本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万历间闽杨氏刊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万历间闽杨氏刊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传万历间闽余氏刊
等等。所谓余氏、杨氏都是闽中建安的书贾。联辉堂刊本三国志传虽未目睹,当亦是闽中的产物。其他各处以“京本”为标榜的刊本,今日似尚未之发见。
所以我们大约可以说,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乃是闽中书贾的特色。这样看来,京本通俗小说大有是闽刊的可能。但闽中书贾为什么要加上“京本”
二字于其所刊书之上呢?其作用大约不外于表明这部书并不是乡土的产物而是“京国”传来的善本名作,以期广引顾客的罢。(关于金主亮荒淫话本的问题,日本盐谷温在他的论明之三言及其他一文〔译文见孙俍工译本的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的附录〕又长泽规矩也在他的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一文〔译文见小说月报二十卷第六号,东生译〕中均论得很详细。盐谷先生及长泽先生都以为叶刻本大约是用醒世恒言的一篇伪改数字而成的。这正与我的意见相合。但他们似乎又都以为叶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淫及醒世恒言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与缪氏藏本未刻的金主亮荒淫未必是一物,这大约是过虑。假如我们不相信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抄本”,则这个问题便不能成立了。就错斩崔宁、西山一窟鬼诸作与恒言、通言所载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窟鬼癞道人除怪的文字上并无多大异同而推之,我们可想知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淫与恒言所载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也当是无多大出入的。)
附万历版话本小说四种
熊龙峰刊行
我们见到日本内阁文库的汉籍目录中,有别册单行的小说四种:
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芒双鱼扇坠传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
这四种,我很有幸的都曾见到过。但长泽规矩也君的报告已够说明之:“如板式纸质,四册都属相同,四同双边,有界。每半叶七行。行十六字,板口内纵六寸二分或五分,横三寸七八分。略字颇多。各册分量俱甚少。”(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长泽君以为这四册“或为一丛书之分册。大概在同一时间,同一书肆为出版同种的书籍起见,故具着这样类似的形式的。”(同上)这话,我很有同感。假如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每篇各成一册,还不是也成为十五种同类的东西么?张生彩鸾灯传之首,有“熊龙峰刊行”字样。大约其余三种,也便都是熊氏所刊行的罢。长泽君说“由板式观,大概系万历时的俗书。”就孔淑芒双鱼扇坠传所附的三幅插图(其他三种无插图)观之,也可知其当是万历版。大约这个推定总不至与实际相差甚远的。张生彩鸾灯传也与古今小说中的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略同。
这四种,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便是清平山堂中的风月相思。孔淑芒双鱼扇坠传则在当时流行虽广,却不曾被收入丛集中过。苏长公章台柳传,叙述苏轼为临安府太守时,一日乘醉,欲娶妓章台柳,后又忘之。章台柳久待他不至,遂嫁与丹青李从善。等到轼复忆起这事时,章台柳早已有所属了。这是一个悲剧,但写得颇不好。
这四种的作者皆不知何人。其时代大约总在万历以前。(风月相思是嘉靖以前物。)像苏长公章台柳传风格极为幼稚,可能是更早期的东西。张生彩鸾灯传也是很古的作品。独孔淑芳双鱼扇坠传明言“弘治年间”云云,当为弘治、正德间之物。这一篇话本,风格、题材绝类宋人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诸“烟粉灵怪”传奇,大约这类谈神说鬼之什,民间是很为欢迎的。
附绣谷春容
起北赤心子汇辑建业世德堂刊本
绣谷春容的全名是起北斋辑骚坛摭粹嚼麝谭苑。凡十二卷。这是坊间流行的国色天香的祖本。当万历年间,民间的一般文化大约是颇高的,所以供给一般民众需要的“通俗书籍”大为流行。搜辑了许多诗、词、小说或剧本、唱词、笑谈,乃至实用的地理知识等等为一书的东西,今所知的已有不少。
他们不是居家必备一类的家庭实用百科全书,也不是诸书法海(即后来的传家宝的祖先)、事文类聚、翰墨大全一类的平民实用的“万事须知”、“日用百科全书”。他们是超出于应用的目的之外的。他们乃是纯文学的产物,一点也不具有实际上应用的需要的。他们的编纂,完全是为了要适应一般民众的文学上与心灵上的需求与慰安,决不带有任何实际应用的目的。像这样的一个时代,这样的一种产物,在中国历史上社会上是很罕有的。他们大约可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以戏曲为主,像玉谷调簧、摘锦奇书、万锦清音一类书。一派是,以小说为主,像绣谷春容、国色天香、燕居笔记一类书。而这两派书,皆以诗、词、笑语、新话、谜话、小曲等等为增饰,以期邀引起读者的更浓挚、更复杂的趣味。他们大约都是将全书的页面,分为上下两层,或上中下三层。上层所载,与中层、下层所载不同。间亦附插图画。他们所选录的东西,有时直至今日还是很富于趣味的。这些著作,有机会拟再详细介绍。他们的真价值决不是一般的经、史、诗、文的专门研究者所能明白的。
因了时代禁网的宽纵,他们的材料常是带有多量的秽亵的成分。这是使他们不能存在于礼教森严的后一时代的一个原因。但因此,也使他们更别具一种特殊的研究的价值。绣谷春容选录之“话本”,仅有二种,一为柳耆卿玩江楼记,一为东坡佛印二世相会。而于“传奇”小说则所载较多。柳耆卿等二种,皆见于清平山堂话本集。
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茂苑野史编辑天许斋藏版
古今小说收话本四十种,分作四十卷。我们很有幸,见到的却是它的原刻本。
在原刻本的序前,即封面的里面,有着出版者天许斋的广告:小说如三国志、水浒传称巨观矣。其有一人一事足资谈笑者,犹杂剧之于传奇,不可偏废也。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
天许斋藏版
其后,即为绿天馆主人的序。序中说及“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俾为一刻”云云。盐谷温氏以为“茂苑野史大概就是冯犹龙了。在左太冲底蜀都赋里有‘佩长洲之茂苑’之句,所以茂苑不妨看作长洲底异称。”(论明之小说“三言”及其他)这话很可同意。长洲向来别称茂苑。犹龙是长洲人,所以很有自称为茂苑野史的可能。那时,除了不羁的冯犹龙以外,还有谁曾努力在搜集“古今名人演义”至一百二十种之多呢?就冯氏的友人所提及的说来,冯氏的纂辑“三言”
——明言、通言、恒言——是不必有疑问的。与他同时的即空观主人(凌濛初)在拍案惊奇的序上,说着:“龙子犹氏(即冯氏的笔名)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姑苏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观,也说道:“墨憨斋(即冯氏)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事态之岐,备写悲欢离合之致。”(今古奇观序)芾斋主人在二刻醒世恒言的序上,也说道:“墨憨斋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金阊叶敬池在刻行墨憨斋新编的新列国志的封面广告里,也有着这样的话:“墨憨斋向纂新平妖传及明言、通言、恒言诸刻,脍炙人口。”由此看来,是所谓“茂苑野史”当是冯梦龙氏的早年的笔名了。所谓天许斋,也许便是他自己刻书时所用的斋名,也许是与他很有关系的一家书店也说不定。天许斋的广告上,既然说道:“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而合了古今小说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计之,所收的“古今名人演义”恰恰为一百二十种;是不能说冯氏当刊行第一种的古今小说时,没有预想到更要出版第二种、第三种的。惟有一个疑问,即与冯氏同时的人,或略后于他的人,凡提及他纂辑“三言”的话,便都以其中的第一种为喻世明言,却并不说起古今小说一言半语呢!难道古今小说的编者,竟另有其人,与冯氏一无干涉呢?难道古今小说别为一书,并非即为冯氏所编的喻世明言呢?这大概是不然的。第一,就我所知的叶敬池刻本的醒世恒言,其题页上是作着:“绘图古今小说醒世恒言”这个式样的。可见“古今小说”四字只是一个通称。也许“喻世明言”四字是后来追加在古今小说之下方的。也许先由天许斋刊印,名为古今小说,后乃改归别个书肆刻印,便改作了“古今小说喻世明言”云云的一个新名的。最可能的是,当初,初刻古今小说时,只是一个总名。后来,到了刻印第二集时,方想到了与“初刻”有别的警世通言的一个名字来。
于是便连带的也将“初刻”别名为喻世明言。但这都不过是一种悬测。必须等到我们有机会见到的确为原刻本的三言之后,方可释然于心。——现在所见的名为三言,除恒言以外,都非原刻。而古今小说则可信其确为原刻无疑。
第二,我们如谓喻世明言与古今小说并非一书,则今日所见的唯一的一部名为喻世明言(日本内阁文库藏)的话本集,不应题作“重刻增补古今小说”,更不应在二十四卷(即收话本二十四种)之中与古今小说重复了二十一卷之多。我们猜想,这部书大概是后来的书贾,收得古今小说(即喻世明言)的残版,加入了由他处抽集的三卷(恒言二,通言一)而成的罢。假如名为喻世明言的一部书竟即为像今藏于日本内阁文库的二十四卷的那一部,则纂辑此书的冯氏,未免太浅陋了,只是以别人的残版重行刻印着而改了一个书名罢了。且也万无此理。因为他决不会于残版二十一卷之外,乃取及与他自己所编的恒言与通言重复的三卷的。第三,还有一个证据,可证明原本的喻世明言也和古今小说一样,也是四十卷。在翻刻本的醒世恒言上,有艺林衍庆堂的一则广告道:
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玩珍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并前刻共成完璧云。
衍庆堂这则广告或系抄袭别一刻本,然由此也可知,原本喻世明言之确为四十卷,而非二十四卷。
由此种种证明,我们大概可以决定的说一声,所谓古今小说,当便是“三言”中之一的喻世明言;其全名或也当作:绘图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像这样的一个结论,大约是不至十分的违反于事实的真相吧。我们渴望将来可以见到一部原刻的四十卷的题为“绘图古今小说喻世明言”的一部明言,俾得快然一解此疑!
在古今小说的四十卷中,包含着四十种话本。这些话本的年代,则包括着宋元明三代。其著作年代灼然可知的,有下列的若干种:
第三十二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当即也是园书目所载宋人词话十二种中的种瓜张老的一种,又第三十四卷简帖僧巧骗皇甫妻也即为也是园书目中的简帖和尚。清平山堂所收的简帖和尚话本,也即此作。这两种话本当然是宋人所作无疑。此外,尚有好几篇,虽别无佐证可据,然在其风格及文字上,却也可推知其可能都为宋代的作品。像这样的作品,凡有十篇。兹列举如下:(一)第三卷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叙少年吴山因恋了韩氏女儿至病亡事。
其风格大似宋人之作,文中并有“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云云,也明是宋人的语气。
(二)第四卷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叙少年阮三因恋上陈玉兰小姐,得病而死,那小姐终身不嫁,抚子成名事。文字古朴而饶自然之趣,且直叙曰:“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急演巷”云云,当是宋人之作。
(三)第十五卷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叙郭威及史弘肇君臣二人,微时乃为柴夫人及阎行首所识事。篇首以洪迈的一首龙笛词引起。叙述殊为古拙有趣,且运用俗语,描状人物,俱臻化境,当为宋人之作。
(四)第十九卷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叙杨益授为贵州安庄知县,途遇异僧,嫁他以一个妇人李氏,以治县中蛊毒事。叙述边情世态,至为真切,有如目睹,又写李氏之功成而去,并不留恋,都非宋代以后的文人学士的拟作所能有者。当为宋人之作无疑。
(五)第二十卷陈从善梅岭失浑家,清平山堂作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其故事全脱胎于唐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开端便道:“话说大宋徽宗皇帝宣和三年上春间,皇榜招贤,大开选场。云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明是宋人的口吻。
(六)第二十四卷杨思温燕山逢故人,其风格极为浑厚可爱;叙及祖国的远思,更尽缠绵悱恻之能事。当为南渡后故老之作无疑。
(七)第二十六卷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叙沈秀因喜爱画眉,终死于强人之手,画眉亦为所夺,以后,因此鸟而死者又有六人事。此话本为“公案传奇”之一。其情节较为错斩崔宁尤为错综复杂。其文字殊为真朴可爱,其描状也极纯熟自然,与错斩崔宁等风格很相同。当为宋人之作。
(八)第三十六卷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叙宋时大盗宋四公等在京城犯了许多案件,而官府终莫可奈何他们事。这是一篇很有趣的体裁殊为特别的话本。平常的公案传奇,都以公人破案为主体,此则全从贼人身上写来。写其戏弄同伴及公人诸事,尤饶迷离惝怳之致。似此的作品,当为当时民众所十分的欢迎。观其风格、文字,当为宋人之作。
(九)第三十八卷任孝子烈性为神,叙任珪娶妻梁氏,她与周得通奸,反诬珪之盲父。珪休了她,并因之杀死了五命事。其风格、文字,皆似为宋人之作。
(十)第三十九卷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叙侠士汪革为程彪程虎兄弟所陷,进退无路,不得不自杀以救全家事。这篇话本的风格,颇为浑莽豪放。在烟粉小说、公案传奇外,别辟一径。其叙情述态,描摹心理,俱甚当行出色。
当为宋人之作无疑。
元代的作品颇不易分别得出。这一个时代,乃是上承宋人(讲说平话之风当犹存在),下开明代(文人拟摹之作似亦已有之)的,其作品并无特殊的时代色彩,有时既可上列于宋,有时也可下挤于明。故元人所作的话本,我们虽相信其必甚多,却终于不能举出一篇来。
明代的话本,可确知者不少。今姑举其比较显著明确的列下:(一)第一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文中有“湖广”的地名,自当为明人之作。)
(二)第二卷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文中官制,全为明代的。)
(三)第十卷滕大尹鬼断家私(文中有“话说国朝永乐年间”云云。)
(四)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叙柳耆卿与妓女谢玉英事;其故事与清平山堂所收的玩江楼记话本不同。)
(五)第十三卷张道陵七试赵升(以唐寅一诗引起。)
(六)第十四卷陈希夷四辞朝命(风格绝类明末人之拟话本。)
(七)第十六卷范巨卿鸡黍死生交(由其风格观之,当为明末人之拟话本。)
(八)第十八卷杨八老越国奇逢(叙元代事,但形容倭患甚详,当为嘉靖时代或其后之作品。)
(九)第二十二卷木绵庵郑虎臣报冤(观其引张志远诗及议论,当为明代人之作品。)
(十)第二十七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当为明人之作;中引郑元和唱莲花落事。)
(十一)第三十一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司马仲湘断狱事,见元刊本三国志平话;此篇远较平话所叙为详尽,当系元以后人之作品。)
(十二)第三十二卷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叙至元间胡母迪见东窗传而深愤于秦桧、岳飞之狱事,因而游地狱,得知此事之前因后果。按杂剧有东窗事犯,古传奇有东窗记;此篇的时代,由此推之,最早当为元末明初人作。)
(十三)第三十七卷梁武帝累修归极乐(叙梁武帝的前身及饿死台城事;其以武帝前世之妻童氏,转身为支道林,殊附会得可笑。观其风格,当为明人作。)
(十四)第四十卷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叙沈链因骂严嵩而被陷杀,后其子小霞得以报杀父之仇事。)
尚有第五卷穷马周遭际卖■媪,第六卷葛令公生遣弄珠儿,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第八卷吴保安弃家赎友,第九卷裴晋公义还原配,第十一卷赵伯升茶肆遇仁宗,第十七卷单符郎全州佳偶,第二十一卷临安里钱婆留发迹,第二十三卷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第二十五卷晏平仲二桃杀三士,第二十八卷李秀卿义结黄贞女,第二十九卷月明和尚度柳翠,第三十卷明悟禅师赶五戒,第三十四卷李公子救蛇获称心等十四篇,其时代并不可考知。但不是宋人所作却是大略可知的。或元或明,不可臆测。惟其中大部分,若断为明作似较为近理。像第七卷羊角哀,第八卷吴保安,第九卷裴晋公等,都是具有很浓厚的近代的拟作之气息的。
附别本喻世明言
衍庆堂印本日本内阁文库藏
这部喻世明言,决不是原本的喻世明言。原本明言当有四十卷,而这部明言却只有二十四卷,故题之曰“别本喻世明言”。这部别本明言,其来历极为明白。乃是取了原本明言的残版二十一卷,又擅自加印上醒世恒言中的二卷、警世通言中的一卷而集成为二十四卷的。像这样的以残版冒作全书的伎俩是明季清初的坊肆所惯为的。在下文,我们便可见到关于“话本集”的这一类“伪本”、“别本”之如何的伙多。又在杂剧上,他们也常常施展同样的狡猾。例如,盛明杂剧的残版,他们乃会改名为“十种曲”等等而印行。
总之,像这一类每卷为一种“话本”或“杂剧”,本来是可分可合的东西。
经了一次大乱,例如明末的农民大起义和满兵入关之后,每每最容易散失。
散失后,因为本来是一部可分可合的“丛集”,便往往也最易与得到残余版片的书贾以改头换面、另行出版的机会。杂剧集与话本集的“伪本”或“别本”之多,大概便由于此罢。
别本喻世明言的序文,全录古今小说的绿天馆主人所写的一篇,只是将“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的“四”字除去了,空着一格。又在题页上,特别写着:“重刻增补小说”数字。其实“重刻增补”云云都是假话。
所谓“增补”,充其量只是于残版外加入三种恒言及通言里的东西而已。衍庆堂在题页上,又有着一个广告:绿天馆初刻古今小说□十种,见者侈为奇观,闻者争为击节。而流传未广,阁置可惜。今版归本坊,重加校订,刊误补遗,题曰喻世明言,取其明言显易,可以开□人心,相劝于善,未必非世道之一助也。
艺林衍庆堂谨识
仿佛“喻世明言”四字,乃是他,衍庆堂的主人,所特题着的一样。其实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衍庆堂大约除了得到残版的古今小说而成为“重刻增补古今小说”的喻世明言,与翻刻醒世恒言等等之外,是不曾有过别的什么表见。他似乎并不曾刷印或翻刻过警世通言——因为我们不曾见过这个版子——那么,他在翻刻本恒言的广告上所云的“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等语,大约总是依样画葫芦的抄袭其他刻本的广告,或竟是有意的夸大着说说罢了的。别本喻世明言的目录如下。今于每一卷之下,并注明相当于古今小说及通言、恒言的原来卷数:
第一卷张廷秀逃生救父(醒世恒言第二十卷)
第二卷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三卷滕大尹鬼断家私(古今小说第十卷)
第四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古今小说第一卷)
第五卷白玉娘忍苦成夫(醒世恒言第十九卷)
第六卷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古今小说第三卷)
第七卷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古今小说第四卷)
第八卷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古今小说第二十六卷)
第九卷陈希夷四辞朝命(古今小说第十四卷)
第十卷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古今小说第十一卷)
第十一卷穷马周遭际卖■媪(古今小说第五卷)
第十二卷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
第十三卷裴晋公义还原配(古今小说第九卷)
第十四卷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古今小说第十九卷)
第十五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古今小说第三十一卷)
第十六卷任孝子烈性为神(古今小说第三十八卷)
第十七卷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古今小说第三十二卷)
第十八卷李公子救蛇获称心(古今小说第三十四卷)
第十九卷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古今小说第三十九卷)
第二十卷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古今小说第十五卷)
第二十一卷吴保安弃家赎友(古今小说第八卷)
第二十二卷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古今小说第二十卷)
第二十三卷假神仙大闹华光庙(警世通言第二十七卷)
第二十四卷杨八老越国奇逢(古今小说第十八卷)
警世通言
冯梦龙纂辑明天启四年刻本
警世通言亦为冯梦龙所纂辑,凡四十卷,收话本四十种。天启的原刻本,今未之见。今所见者有藏于日本的所谓“尾州本”。此“尾州本”我们也有传抄本可见。此外,尚有三桂堂王振华刻本,原书未见,其目录则载于日本的舶载书目中。三桂堂王振华刻本之前,有着:自昔博洽鸿儒,兼采稗官野史,而通俗演义一种,尤便于下里之耳目;奈射利者而取淫词,大伤雅道。本坊耻之。兹刻出自平平问(“问”似当作“阁”)主人手授,非警世劝俗之语,不敢滥入。庶几木铎老人之遗意,或亦士君子有不弃也。三桂堂王振华谨识的题语。(见盐谷温氏论明之小说“三言”及其他引舶载书目)尚有一篇豫章无碍居士的序,无碍居士的序,尾州本无。此序当为原本警世之所有,惟就其目录(见舶载书目)观之,三桂堂本似当更后于尾州本。或者三桂堂本乃是清代的翻刻本也说不定。在三桂堂本的目录上看来,其内容与“尾州本”
似无多大的不同,惟有两个地方与尾州本殊异。第一,尾州本的第二十四卷为玉堂春落难逢夫,而三桂堂本的目录,则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第二,尾州本的第四十卷为旌阳宫铁树镇妖而三桂堂本的目录,则为叶法师符石镇妖。这两个地方的不同,也许便可证明三桂堂本的较尾州本为后。因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一段话本,在尾州本上是被引作第六卷俞仲举题诗遇上皇的“入话”。断没有既引为“入话”,而复析出另作一回的。这当然是翻刻者见原刻本上的玉堂春落难逢夫已经散佚,(或篇幅过多,翻刻费事。)便析出原来其本身便是一篇话本的“入话”卓文君慧眼识相如(此话本见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来,作为翻刻本的第二十四卷,以补玉堂春落难逢夫之缺。又旌阳宫铁树镇妖一卷,其篇幅也极长;其被更换为叶法师符石镇妖当亦为此故罢。
惟尾州本的刻印,也不甚精,其中且有错题卷数的地方。(因我确知其有一处,但可惜原本不在手边,已忘记其为第几卷了,似为重出一个第二十几卷,而缺了一个第三十九卷,其实内容并没有缺失。)似此看来,则尾州本大概也未必便是原刻本罢。
在尾州本的警世通言中,有好些很可珍贵的参考资料,即往往于本文的题下,别注着旧来的名目;像这样标注着的,有:第八卷崔待诏生死冤家(原注: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
第十四卷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原注: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
第十九卷崔衙内白鹞招妖(原注: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
第二十卷计押番金鳗产祸(原注:旧名金鳗记。)
第二十三卷乐小舍拚生觅喜顺(原注:一名喜乐和顺记。)
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原注:与旧刻王公子夺志记不同。)
共六卷。这可见,当时这些话本都是单行别刻,各具一名的。但应该这样题着的也还有,编者却并不一一的注出,例如,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原有山亭儿之名,蒋淑真刎颈鸳鸯会,清平山堂作刎颈鸳鸯会等等。或者冯氏之注原名本来是很随便的;有的时候便偶然的注出,有的时候便疏忽了不注出,完全是凭心任意的,并不是曾定下一个例,非注出来不可。在我们今日看来,应该注明来历或出处的恐怕更还有不少呢。
就通言的四十卷的内容看来,确知其为宋人之作者,大约有下列的几篇:(一)第四卷拗相公饮恨半山堂(京本通俗小说作拗相公。)
(二)第七卷陈可常端阳仙化(京本通俗小说作菩萨蛮。)
(三)第八卷崔待诏生死冤家(原题作碾玉观音。)
(四)第十二卷范鳅儿双镜重圆(即宋人话本冯玉梅团圆。)
(五)第十四卷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即西山—窟鬼。)
(六)第十六卷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即志诚张主管。)
(七)第十九卷崔衙内白鹞招妖(即定山三怪。)
(八)第三十七卷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即山亭儿。)
(九)第三十八卷蒋淑真刎颈鸳鸯会(即刎颈鸳鸯会,见清平山堂。)
这九种话本之可证知其为宋人作品的理由都已在上文说过。最前面的六卷,皆为京本通俗小说中之所有者。定山三怪一卷,亦为缪氏因其“破碎不全”
而弃去未刻者。而山亭儿一卷,则见于也是园书目中,钱曾列之于“宋人词话”一类中者。但通言中的宋人以及元人作品似决不止这九种。更有几种,就其风格内容及著作的口气而论,似亦可定其为宋元人所作。这几种的名目是:
(一)第十卷钱舍人题诗燕子楼。这篇文中有“当周显德之末,天水真人承运而兴,整顿朝纲,经营礼法。顾视而妖氛寝灭,指挥而宇宙廓清。
至皇宋二叶之时,四海无犬吠之警”云云。似当为宋人的口气。但其题材,殊为可异。这一篇作品,完全不是平话体,除了头上的“话说大唐自政治大圣大孝皇帝谥法太宗开基之后”云云的几句开场白外,全为传奇文,与张鸢的游仙窟以及瞿佑、李昌祺诸人所作的东西并无差别。将这一篇东西无端插入话本集的通言中似颇可异。也许当时对于这些话本及传奇,区别得并不甚严。故清平山堂中亦收入类此的作品,而燕居笔记之类的闲书杂志,也兼采及他们而无所区别。
(二)第十三卷三现身包龙图断冤。这一卷叙包拯断明孙押司被妻及其情人所谋害的案件事;观其风格之圆融浑厚,流转无碍,与错斩崔宁诸作若出一手。又其开端便写着道:“话说大宋元佑年间,一个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云云也明为宋人的口吻。当为宋人所作无疑。果尔,则“包龙图,日间断人,夜间断鬼”之说,在宋代便已流传于世的了。
(三)第二十卷计押番金鳗产祸。这一卷叙计安因误杀了一条金鳗,害得合家惨亡事。观其风格,显然为宋代的“公案传奇”之一。(开端亦有“话说大宋徽宗朝有个官人,姓计名安,在北司官厅下做个押番”云云。)
(四)第二十七卷假神仙大闹华光庙。这一卷叙魏生遇伪吕仙及伪何仙姑事。开头有“话说故宋时,杭州普济桥,有个宝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华光庙”云云,当为元人所作,其文章风格,离宋人尚未甚远。
(五)第三十卷金明池吴清逢爱爱。这一卷叙吴清逢女鬼爱爱,终借其力,得成另一人世姻缘事。说鬼谈怪,大似定山三怪诸作。且其风格亦近宋人。或为宋元人之作,也说不定。
(六)第三十三卷乔彦杰一妾破家。这一卷叙乔俊因娶一妾周氏而致家破人亡事。开头有“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云云,大是元人的口气。
(七)第三十六卷皂角林大王假形。这一卷叙宋新会知县赵再理因烧毁了皂角林大王庙,去官归家时,却被皂角林大王冒了形貌,先行归去。家中见有二个赵知县,分别不出。告到当官,真的赵知县却被充军远去。后赖九子母娘娘力,灭了假的赵知县,合家团圆事。开头有“却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个官人,姓赵名再理,东京人氏”云云,风格也大似宋人之作。或也为宋代的话本之一吧。
(八)第三十九卷福禄寿三星度世。这一卷叙刘本道被寿星座下的鹿、龟、鹤三物所戏弄,后乃为寿星所度,随之而升天事。这篇话本,叙述描写,饶有真朴自然之意,毫无故意做作之态;大似定山三怪、西山一窟鬼诸作。
且开头有“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这个官人,水乡为活,捕鱼为生”云云。当是宋人所作无疑。
那么,在这篇话本中,有确然可知其为宋人之作无疑者,如第十三卷,第二十卷,第三十九卷等篇都是;有知其当为元人之作者,如第二十七卷是;其他第十,第三十,第三十三,第三十六等四卷,则甚类宋元间作品,却因无甚确证,尚未敢决定。至于确然知其为明代之作者,则比较得更多,且更容易指出。不仅在风格及题材上可以知道,即其叙述也随时可以使我们明白其为明代之作。这些确然可知的明代作品,通言中有如下列的几篇:(一)第十一卷苏知县罗衫再合(叙述明初永乐年间苏云、苏雨兄弟事。)
(二)第十七卷钝秀才一朝交泰(文中有“话说国朝天顺年间”云云。)
(三)第十八卷老门生三世报恩(文中有“闲话休提,却说国朝正统年间”云云。)
(四)第二十一卷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文中有“因遭胡元之乱”云云、当然是明人之作。)
(五)第二十二卷宋小官团圆破毯笠(开头有“话说正德年间”云云。)
(六)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开头有“话说正德年间”云云。)
(七)第二十六卷唐解元一笑姻缘(叙述明代诗人唐寅事。)
(八)第三十一卷赵春儿重旺曹家庄(官制地名皆为明代的。)
(九)第三十二卷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文中有“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云云。)
(十)第三十四卷王娇鸾百年长恨(文中有“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云云。)
(十一)第三十五卷况太守断死孩儿(叙述明代况钟审明奇案事。)
此外尚余十三卷,其时代都不甚可考,但若说他们大约都是明代的作品,除了其中极少数的几篇之外,总不会是与事实相差甚远的罢。例如,下面的
几篇:
(一)第五卷吕大郎还金完骨肉(文中有“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云云,“江南”非明代之地名,此篇似为元人作。)
(二)第六卷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其入话用的是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
事;此故事的本文,原是独立的一篇话本,名风月瑞香亭,见清平山堂。其被引用作入话,当是明代中叶后的事。)
(三)第二十五卷桂员外途穷忏悔(全为明末的作风,开端有“话说元朝大顺年间”云云,亦似明人的语气。)
(四)第二十八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清平山堂所收宋人话本西湖三塔记亦叙此事。但其故事内容却极为原始。此当系明末人之作。)
(五)第四十卷旌阳宫铁树镇妖(此书有明刻单行本,题明竹溪散人邓氏编,名铁树记,文字几乎全同。清代亦有翻刊本,改名真君全传。)
这五篇也灼然可知其为明代人的作品。余如第一卷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第二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第三卷王安石三难苏学士,第九卷李谪仙醉草吓蛮书,第十五卷金令史美婢酬秀童,第二十三卷乐小舍拚生觅偶等六篇,就其风格而论,也皆可知其大约为明代之作。惟第二十九卷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篇,与第十卷钱舍人题诗燕子楼的格调全同,除了开头的“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及七言诗四句的引起类似平话体外,全篇皆为文言,实是一篇传奇文。这一篇的时代,比较的使我们迷惑。但似乎也不能在元代以上。像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类的传奇文,明代是产生得很不少的。
警世通言序
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尽赝乎?曰:“不必也。”然则去其赝而存其真乎?
曰:“不必也。”……村夫稚子,里妇估儿,以甲是乙非为喜怒,以前因后果为劝惩,以道听涂说为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奏雅,顾其旨何如耳。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慷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不害于风化,不谬于圣贤,不戾于诗书经史,若此者,其可废乎?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触情情出。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所得竟未知孰赝而孰真也。陇西茂苑野史氏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
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天启甲子豫章无碍居士题〔此序前半,并非全文,中多缺逸,因系从他文所节引者录入之故。他日见到原序全文时,当再为补录完全。〕
醒世恒言
冯梦龙纂辑明天启七年刊本
在三言中,醒世恒言流传得最广,也最为人所知。其翻刻的清代印本,似乎常在市场上见到。然原刻本则极不多见。原刻本有图,图的格式气韵与古今小说很相同。题页上写着“绘图古今小说,醒世恒言,金阊叶敬池梓”
字样。此可见原来三言本皆别题为“古今小说”。这是苏州刻的很好的一部书。所谓出版家的“金阊叶敬池”,即系刊行冯氏订补的新列国志及天然痴叟的石点头诸书的。我藏的叶敬池刊本新列国志其题页上,别有广告一则,其中说起,“墨憨斋向纂新平妖传及明言、通言、恒言诸刻,脸炙人口”云云,则是三言之名,在明末便已盛为时人所称的。大约叶敬池与冯氏的关系是很深的。叶敬池曾请于冯氏,要陆续的改编列国、两汉诸演义,虽其结果仅有新列国志一种出版,两汉诸作俱未见,然冯氏后半期的著作,大都俱交给叶敬池出版,却是很有可能的。
恒言的叶敬池原刻本与所谓艺林衍庆堂的翻刻本,颇有不同之处;(衍庆堂当为明末书坊,因所刻恒言,“国朝”二字皆空格。)其最大的歧异乃在第二十卷与第二十三卷的四卷间。今列一表如下:
原刻本翻刻本
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
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十二卷吕纯阳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三卷金海陵纵欲亡身
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上
第二十一卷张廷秀逃生救下
第二十二卷吕纯阳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三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观此表,可知翻刻本之所以刊落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卷而将张廷秀逃生救父,分为上下二卷,以足卷数者,其原因当与江东老蟫翻刻京本通俗小说而刊落了此卷(金主亮)的理由相同罢。其他文字上的错误更是指数不尽。总之,翻刻本是一部很恶劣的刻本。原刻本所有的精好的插图,在翻刻本上都没有。
恒言四十篇的全目见下文。
在那四十卷中,我们很有理由可信其为宋元人所作,即所谓“宋元话本”的原作者,除上文已经提及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卷即为宋人的错斩崔宁外,尚有:第六卷小水湾妖狐贻书一篇,演说唐玄宗时,王臣因弹狐夺取天书,而为狐所捉弄事;其风格似为宋元人作。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一篇,叙述孙神通冒作二郎神而与韩夫人通好事;描状之逼真,文笔之朴实自然,大有非宋人不办之概。这是一篇带些侦探小说意味的公案传奇,与古今小说中之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之纯从贼徒方面描写者恰好成一绝好的对照。文中有“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似为宋以后人的语气。
然我们殊不能过于重视“故宋”二字。因为在恒言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篇中亦有“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云云,然在京本通俗小说中,这一句话却作:“我朝元丰年间,有一个少年举子”云云。则“故宋”字样或是冯梦龙氏的改写。否则,何所解于题下写着的“宋本作错斩崔宁”一行字呢?这样看来,则勘皮靴单证二郎神篇中的“故宋”二字也大有是冯氏的改写的可能。这一篇公案传奇,实是一篇少见的名作,那样的迷离惝恍,故布疑阵,诚是中国小说中所稀有的珍宝。篇末有:“剐了孙神通,好场热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之语。“老郎传流”云云,亦大可注意。
所谓“京师老郎”,在话本中的地位或不亚于书会先生。但其详,这里却不能说。第十四卷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叙女郎周胜仙与范二郎相恋而不得相会;胜仙病亡后,为盗墓贼所救活,不得已与之同居。后乃乘隙逃去访寻范二郎。
二郎尚疑其为鬼,大惊,以酒器击死了她。后获盗墓贼,其冤始雪事。这篇写东京景色,男女调情,至为真切,至为古拙,绝类宋人之作。有许多话,乃是后来人所绝写不出的。文中且有“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做樊楼”云云,其他地名,如“桑家瓦里”等等,也都是宋代的地名。第十七卷张孝基陈留认舅,叙汉末张孝基承继得岳家巨产,却不忘其成为破家子弟流落在外的妻舅,终于让产于他,使成一个好人的事。文中有“尝闻得老郎们传说”云云,“老郎”于此,又得一提。其风格似为宋元人作。
第三十一卷郑节使立功神臂弓叙郑信立功成名事。风格大似宋人的作品,且开端直说:“话说东京汴梁城开封府”云云,也大似宋人的口吻。
警世通言中所载的宋元人话本特多,但冯氏着手选录恒言时,似乎这些材料已很稀少,所以收录的便也不多。惟明人所作,恒言中则特多,也许一部分还是冯氏自作的也说不定。这些明人作品,有确证者为: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篇中所叙的虽为宋事,但文中却有“西湖上子弟,编出一只挂枝儿,单道那花魁娘子的好处”云云。按挂枝儿小曲,至明嘉隆间始盛行。(见沈德符顾曲杂言)冯氏自己也曾拟作挂枝儿一集,为世所艳称,则此本自当为明人作。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文中,有“只有国朝曾棨状元,应制诗做得甚好”云云;第十卷刘小官雌雄兄弟文中,有“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姓桑名茂”及“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云云;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文中有“说这本朝宣德年间”云云;第十六卷陆五汉硬留合色鞋文中有“话说国朝弘治年间”云云;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文中有“且说嘉靖年间,这盛泽镇上,有一人姓施名复”云云;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文中有“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云云;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文中有“话说国朝自洪武爷开基,传至万历爷,乃第十三代天子”云云;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文中有“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云云;第二十七卷李玉英监中讼冤文中有“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云云;第二十九卷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叙的是“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卢柟的事;第三十五卷徐老仆义愤成家文中有“元来就在本朝嘉靖年间”云云;第三十六卷蔡瑞虹忍辱报仇文中有“话说这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淮安卫,有个指挥,姓蔡名武”云云等,共有十三篇之多。此外,像第一卷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第二卷三孝廉让产立高名,第五卷大树坡义虎送亲,第七卷钱秀才错占凤凰俦,第十二卷佛印师四调琴娘,第二十二卷吕纯阳飞剑斩黄龙,第二十五卷独孤生归途闹梦,第三十卷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三十二卷黄秀才徼灵玉马坠,第三十七卷杜子春三入长安,第三十九卷汪大尹火焚宝莲寺,第四十卷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第十二篇也都一望可知其为后来的拟作,我们都可以不必迟疑的将他们归入明人作品之中。
惟第四卷灌园叟晚逢仙女,第八卷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第十一卷苏小妹三难新郎,第二十六卷薛录事鱼服证仙,第二十八卷吴衙内邻舟赴约,第三十四卷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三十八卷李道人独步云门等七篇,时代颇不易断定。其中有可信其为很古老的,像薛录事鱼服证仙,但其他似皆当视之为较后期的作品,至少当在元明之间。
关于第二十三卷金海陵纵欲亡身一篇,上文已详言之,这里不必更多说了。又关于第二十四卷隋炀帝逸游召谴一篇,其内容大概都系袭取之于宋人的隋炀帝海山记、迷楼记诸作的,且连文字也全袭取他们。不过开端加上了四句诗及平话体的“开端”而已。(其体裁全类通言中的钱舍人题诗燕子楼及宿香亭张浩遇莺莺。)像这样体裁的“话本”,我颇信其是很古远的,其时代或当在宋元之间。大约这些别体的“话本”,也都是说话人的一种底本罢。(说见上文清平山堂一则内。)
拍案惊奇
凌濛初著明天启七年刊本
拍案惊奇是第一部明代创作的话本集。话本的创作,远在宋代,惟作者都为无名的“书会先生”等人,而自行集之为一书,则更绝无其事。到了明代中叶,方有清平山堂话本、京本通俗小说诸书之编辑。天启间,冯梦龙编刊“三言”,大行于时。“话本”的制作风气,一时也为之鼓荡起来。在那“三言”的一百二十篇话本里,究竟有多少篇是冯氏的手笔,现在已无从知道。但冯氏是一位很健于著作的人,他的必有所作,杂于其中,那是很可相信的。继于冯氏之后,作者不少。亦有直题墨憨斋评定的,亦有托名墨憨斋遗稿的。他的影响之大,实不可讳言。凌濛初氏亦即为受其影响者之一人。
凌氏所著的拍案惊奇,出版于天启七年,冯氏的醒世恒言恰好于同年刊成,实可谓为“得风气之先”的了。明清之交,著作话本集者,往往魄力不大。
多者不过三四十篇(像幻影及西湖二集),少者只有四五篇(像照世杯),而以十余篇者为最多。凌氏的著作,合拍案惊奇初二刻并计之,则共有七八十篇之多。就量上讲,他诚然是当时话本拟作者中的一位最伟大者。凌氏字初成,蒙初其名,自号即空观主人。当时湖州有凌、闵二家,竟以刊印朱墨套印之书为务;亦有用彩色套印,多至四色者(如凌刻世说新语)。闵氏诸人所刻,多为诗文读本,凌氏所刻则多为小说戏剧及其他杂书。此等朱墨本之书,今书贾皆混称之曰“闵刻”。自万历中叶,迄崇祯之末,五十年间,此种套印的刊书风气,绵延不绝。楮墨精良,彩色烂然,即为读本,亦足怡娱。而濛初所刻更往往附以插图,精绝一世,为中国雕版术史上黄金时代的最高作品之一。他所刻的西厢、琵琶、绣襦、南柯诸记,以及艳异编、拍案惊奇初二刻,皆附有插图。此外尚著有诗逆、国门集等作。在戏曲一方面,他也显出他的写作的能力来。在沈泰的盛明杂剧二集里,便有他的一篇虬髯翁在着。又拍案惊奇二刻之后,也附有宋公明闹元宵一剧。此外,尚有剧本若干,现已不可知其存在与否了。
拍案惊奇初刻凡十八卷,每卷包含话本二篇,共有话本三十六篇。凌氏在他自序里,曾有这样的话: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有识者为世道忧。列诸厉禁,宜其然也。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诙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凡耳目前之怪怪奇奇,无所不有。总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云尔。
其中“复取古今来杂碎事”云云,语殊含混,颇有使人会误会到龙子犹氏于“所辑喻世等书”,复著此书之意。此种意义含糊之处,是昔时喜欢掉笔头的人所常常有的事。这三十六篇话本虽都是“取古今来杂碎事”,敷演出来,题材有所本者居多,而实际上却并皆出于凌氏自己的手笔,不似冯氏“三言”之大部分为“古今”旧有之小说。这样看来,凌氏这部拍案惊奇可以说是最早的一部“话本创作集”了。
为了这个缘故,所以他的拍案惊奇里,便也充满了文人学士的“创作”的气息,一方面,多做作的笔调,多教训的辞语,一方面便立刻显出很不自然的“拟作”的态度,全失了宋元话本之流畅、自然的风格。
在拍案惊奇的三十六篇话本里,风格精粹崇高的,可以说是很少很少。
勉强的说来,还是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卷六),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卷九)等寥寥数篇,比较的还写得有生气,布局也很不坏。其他各篇便往往落于教训文字的窠臼,仿佛是劝世文、感应篇的白话故事解,不大像是纯粹的小说。
说到这里,我们又可以举出一个非常可笑的矛盾之点来。凌初成在序里,不是说过:“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云云么?他既对于淫佚之作,取攻击的态度,同时,他自己的话本又是持着那么严肃的劝戒主义的,应该他自己是不会写出什么“污蔑世界,得罪名教”的东西来了。但在实际上,拍案惊奇却是一部被禁止了不止一次的所谓“淫书”。在三十六篇里,其中有好几篇,也确是写得很大胆,很裸露的。例如: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卷一),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卷八),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卷十六),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静观尼昼锦黄沙衍(卷十七)等篇皆是。像闻人世野战翠浮庵那样的赤裸的描状,是不下于金瓶梅诸著名的禁籍的。为什么这种秽亵的描状,像凌氏等俨然道貌的作者,也会摇笔即来的呢?这又是当代的秽亵的风气使他们习焉不察的。我常常说,明代从中叶以后,特别是在万历、天启的时代,乃是一个放纵不羁的时代,有类于罗马帝国的末年。差不多到处都可表现出他们的淫佚的情调来。凌氏的“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二语,恰好为这个时代的最好的注释。在那一个淫佚的时代,差不多任何秽亵的作品,都是可以自由刊行的。所以,像金瓶梅,附着二百幅插图(其中有一部分简直是春画)的,也能够立即风行一代。袁中郎在他的觞政里,还以之配水浒。而如隋炀艳史、肉蒲团诸亵书也不断的刊行无忌。
即南曲也多妖艳佚荡之语。著名的南曲集吴骚合编也还公开的在插图中列着春画呢。近又见明刻之吴歌集山水清讴一种,其中也充满着秽语淫辞。这都可见当时的社会是一个什么式样的社会。凌氏之笔端不大纯洁,当然不是他自己的独特的作风。丁耀亢著续金瓶梅,而先之以太上感应篇图解,正足以充分的表现这个淫佚的时代的矛盾心理与行为。继于这个时代之后的,当然便一定是一个严肃的古典的时代。因了那个严肃的反动,话本的根基,乃被摧残至死。为了“救死不遑”,话本的作家们也曾改变了他们的方向,更严格的采取了教训与劝世的主义,然已是无神于话本的灭绝的了。这个风气的转变离开凌氏的第一部话本创作集的刊行,至多不过五六十年耳。
拍案惊奇二刻
凌濛初著明崇祯五年刊本
拍案惊奇初刻虽叠遭查禁,然民间流传尚广,翻刻亦甚多。在明人话本集中,三百年来得以享受这种不休不息的欢迎者,今古奇观之外,便当首屈这部创作集拍案惊奇了。冯梦龙的三言当时传布虽广,而百十年后,反不大见行于世间。古籍的存亡,常有不可以常理推测者,此亦其一例也。凌氏的别一部创作集拍案惊奇二刻,其运命便没有初刻那么好。它的出版后于初刻十二年。它的所以刊行,凌氏在他自己的一篇二刻的小引上,说得很详细:“丁卯之秋,……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抄撮成编,得四十种。(按今本,实际上只有三十六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捻髭呕血,笔冢砚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谭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按今本,实际上只有三十九则,第四十则乃为附录之杂剧宋公明闹元宵。)”是他之所以续著二刻,完全是见初刻之得了世人的热烈的欢迎而有动于衷,复去搜奇辑怪,以著成之的。这样著成的东西,在实际上,已非纯粹的出于著作的热忱。其不能成为很崇高的文学著作是当然的事。二刻当时流行的情形如何,不甚可知。但后不几时,今古奇观的选者便将它与三言及拍案初刻一并入选于奇观之中。可见当时的学人对于二刻,与初刻是同样欢迎的。然而初刻传世极多,二刻则许多年来,徒知其名,未见其书。直到最近,才得到一个很好的机缘,读到这部天壤间仅存的孤本书。在全书三十九则里,今古奇观所选入者,仅十三郎五岁朝天,赵县君乔送黄柑,女秀才移花接木等三则耳。这三则在全书中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具人性的。在二刻里,我们觉得很奇怪的,凌氏所取的题材,却与在初刻里的颇不相同。
在初刻里,他所取的题材,有时虽很怪诞,但谈神说鬼之事却是很不多见。
在二刻里,则全书几乎弥漫了鬼气。像鹿胎庵客人作寺主,判溪里旧鬼借新尸(第十三回),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谈前因后果(第二十四回),程朝奉单遇无头妇,王通判双雪不明冤(第二十八回),王渔翁抢镜崇三宝,白水僧盗物丧双生(第三十六回),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第三十七回)等等,其风格之凄厉都是与宋人话本中之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等不相上下的。这或者是题材的搜索已枯,故不得不复假径于鬼神耳。又其中也有一部分的题材是重述剧本的故事或窃之于从前的小说的。象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第三回),便是取材于叶宪祖的四艳记中的金钿盒的。(此剧亦见于沈泰盛明杂剧二集。)象神偷寄兴一枝梅,侠盗惯行三昧戏(第三十九回),其故事便显然是脱胎于宋人话本中的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一则的。(宋四公见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最后,还有一点是很可怀疑的:在初刻已见于第二十三回的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一篇,在二刻又重见于同一的第二十三回。这难道是作者或刊行者的偶然的疏忽么?或者是二刻这一回的原文已亡,坊贾姑以初刻的此篇来填塞之的么?这诚是难明的事,除非多见几个本子,或者才可释然的罢。
今古奇观
抱瓮老人编明崇祯间刊本坊刻本
平话集的运命是很可悲戚的。不是受了官宪的禁售,便是自然的绝迹于书坛。三四百年来(从初有平话的结集算起),流行最广,最为读者所知,且在实际上是延着平话集不绝一缕的命脉者,只有今古奇观一书罢了。说起今古奇观来,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其盛名是与三国、水浒、红楼梦诸巨作并著、同传的。但如果更问人,除了今古奇观以外,更有何同类的平话集,则往往瞠目不知所对。坊贾作伪,乃更以与它同类的书,或竟将与它绝不同性质的书,题作续今古奇观,乃至三续,或四续、五续今古奇观以售欺于世人。这更可见今古奇观一书是如何的得人欢迎了。学人们知道今古奇观以外更有“三言”、“二拍”以及京本通俗小说诸书,只是最近十年来之事。
在以前二三百年里,今古奇观可以大胆的说是平话集中的独传的儿子。
今古奇观凡四十回,包括平话四十篇。它并不是一部创作集,像凌濛初所著的拍案惊奇,也不是搜辑古今小说,以成一部结集,象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醒世恒言诸作。它只是一部很平常的选本,只是将冯氏的三言与凌氏的二拍加以选择,取出其中的四十篇,成为一书的。这乃是最省力的一部选本耳。笑花主人的序说道:“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駥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谭麈。合之,共二百种。
卷帙浩繁,观览难周。且罗辑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绶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位。余拟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览。
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卷,名为今古奇观。”这几句话已将今古奇观的来历,说得很明白了。今古奇观的选辑时代,大约不能前于崇祯五年;因为它选及拍案惊奇二刻,而拍案二刻却是出版于崇祯五年的。但也不能后于崇祯十七年;因为她对于明代故事皆仍作“我朝”、“皇明”云云,且遇到这种所在,并皆抬头,当然不会是易代以后所刻的。最合情理的推测,是今古奇观的刊行,必在拍案二刻盛行于世之后。那么,姑以崇祯十年为它的产生的时候,或不无几分的可信罢。
在今古奇观的四十种话本里,出于冯梦龙的古今小说的有八种,出于警世通言的有十种,出于醒世恒言的有十一种,出于拍案惊奇的有七种,出于拍案惊奇二刻的有三种;尚有念亲恩孝女藏儿一种,不见于三言及二拍,不知其究竟出于何书。但这一篇念亲恩孝女藏儿,我以为或当在于拍案惊奇中。
因为凌濛初在拍案惊奇二刻的自序上,明说初刻是四十种,而笑花主人的今古奇观的序,也确说三言、二拍,合之共二百种(三言共一百二十种,加拍案二刻四十种,又加拍案初刻四十种,恰为二百种)。而今本的初刻拍案惊奇却仅有三十六种,且我们所见的,全为翻刻本,未见其原本,则凌氏原书被翻刻者夺去四种,是很有可能的事。念亲恩这一种,大约便在于这被夺去的四种之中罢。
关于今古奇观的选者抱瓮老人及作序的笑花主人,其真实的姓氏皆不可考。原刻本的题页上有“墨憨斋手定”及“吴郡宝翰楼”等字样,芥子园刊本的题页上,亦有“墨憨斋手定”之语,且插图也和三言的插图笔姿相同,则选者与冯氏或是熟悉的友人罢。
附觉世雅言
觉世雅言藏于巴黎国家图书馆。我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所藏的中国小说与戏曲一文里,曾说到这部书。当时因为手边的书太少,不能决定这部书究竟是“三言”之祖呢,还是坊贾集合诸平话集的残本以成之的。(当时,为了其序上有:“奏雅”之语,还以为“雅言”当是古今小说之原名呢。)在今观之,后者的推测却是对了。原来所谓雅言的那篇绿天馆主人的序,便是全窃之于警世通言的序的。而在雅言的寥寥的八卷之中,所取材的书已有四种之多,且竟选及拍案惊奇。那显然是一部坊贾作伪的杂凑的书了。其实,在所有话本集里,再没有一部是像这部雅言那么贫乏的。它只有八卷,包括话本八篇。我所见的一部,正文还缺了第六卷到第八卷的三卷,实际上只有五卷书。在那八卷书中,出于醒世恒言者最多,凡四卷(即第一,第五,第七及第八卷),出于古今小说者凡二卷(即第二及第四卷),出于警世通言及拍案惊奇者各一卷。像这样的以各书的残卷,杂凑成书,随便题一书名者,在明清之交几乎成了一个风气。一则因为明末大乱之后,诸话本集的书版,已皆散失不全。坊贾偶得残版,便以为奇货可居,大可作伪以欺世。再者,各书的原本也大都传世甚鲜,使坊贾的作伪,不容易为世人所知道。而那种平话集,又是雅俗恒宜,最易畅售的。所以坊贾们便也更高兴的去设法作伪。
种种话本集伪本之所以层出不穷,原因大约都由于此数者。对于这些伪本,本文只是很简略的说明并纠指一下,并不想多述。
附燕居笔记
燕居笔记大约是明代万历以后之物;其内容大似绣谷春容。此书的明刊本,我一部也未见。据长泽君的报告(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日本图书寮所藏,有巾箱本的:增补批点图像燕居笔记(冯梦龙增编,余公仁刊。)又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有:新刻增补全相燕居笔记(林近阳增编,余泗泉刊。)此外,他还见到一部金陵李氏刊的:
重刻增补燕居笔记。这其间的异同如何,为了未见,只好不说。但我所见到的一部燕居笔记,却是清代的巾箱本;其全名是:博古斋庚订燕居笔记藻学情林。书内题着:闽潭龙钟道人辑。豫金呵笑道人校阅。不知究竟是上面那一部书的重刊,还是别一部“新增”“庚订”的燕居笔记。姑就这一个本子而论,凡有十卷,分为诗类函,情缘函,阴德函,仙佛函,才学函,异闻函。从第五卷起,别附入所谓博古斋评点小说九种(其中仅及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别题为“本立堂评点小说”),这九种是:
(一)钟情集辂生会瑜娘(卷五及卷六)
(二)错姻缘老鼠为改正(卷七)
(三)行好事天公改八字(卷七)
(四)陈希夷四辞朝命(卷八)
(五)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卷八)
(六)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卷九)
(七)苏小妹三难新郎(卷九)
(八)转运汉文若虚发积(卷十)
(九)美孝廉许武智让产(卷十)
除第一种钟情集辂生会瑜娘(即绣谷春容的辜辂钟情丽集)为传奇文外,其余八种皆为话本。但皆有所本。转运汉文若虚发积出于初刻拍案惊奇。陈希夷四辞朝命出于古今小说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出于警世通言。苏小妹三难新郎、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及美孝廉许武智让产三种则出于醒世恒言。错姻缘老鼠为改正及行好事天公改八字二种则出于李渔的连城壁。又,为了他引入了凌■初的拍案惊奇,及李渔的连城璧,这部书的编纂或“增订”的时代,也可知其最早必当在崇祯至康熙之间。
石点头
天然痴叟著明崇祯间金阊叶敬池刊本
清道光间叙州竹春堂刊本
当冯梦龙氏刊行喻世、醒世、警世的三言,弘大平话的端绪时,他的友人们或非友人们受其影响是很深的。抱瓮老人之选辑今古奇观,当然曾受其影响。旧刊本今古奇观的题页上,尝题着“墨憨斋手定”字样,则抱瓮老人之与冯氏,或当有若干的关系。在天然痴叟著的石点头的题页上,又有“墨憨斋评”之语,而其序也是出于冯氏的手笔。则石点头的作者天然痴叟当然也是一位闻冯氏之风而起的冯氏友人之一了。又其出版家是金阊叶敬池。叶敬池与冯氏的关系是不很浅的。他曾为冯氏刊印醒世恒言,又曾请冯氏改编列国志及两汉演义。石点头之出于叶敬池的梓行,当然可见这部书与冯氏是有相当的关系的。天然痴叟不知其性,仅知其一名为浪仙。冯氏的序谓:“浪仙氏撰小说十四种,以此名编。若曰生公不可作,吾代为说法”云云,则其著书的动机,也是出于劝诫教训的。全书十四卷,包含平话十四篇,有的写得很庸腐,像王本立天涯寻亲(第三卷)、江都市孝妇屠身(第十一卷)等。
但也有写得很生动,结构也比较得不很坏的,像卢梦仙江上寻妻(第二卷)、贪婪汉六院卖风流(第八卷)、王孺人离合团鱼梦(第十卷)之类。其题材亦间有取之于古代者,像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九卷)、唐明皇恩赐纩衣缘(第十三卷)都是我们很熟悉的唐代的故事。
西湖二集
周清原著明崇祯间云林聚锦堂刊本
西湖二集题着武林济川子清原甫纂,抱膝人讦谟甫评。全书凡三十四卷,后附西湖秋色一百韵,每卷包含平话一篇。其平话,皆是与西湖有关之故事,故谓之西湖二集。然就“二集”之称观之,似当尚有“初集”。第十七卷刘伯温荐贤平浙中篇里,曾说道:“西湖一集中占庆云刘诚意佐命,大概已经说过。”是一集之确有其书是无疑的了。在各篇平话之间,作者也时附有杂文,如刘伯温荐贤平浙中之后,附有“戚将军水兵篇,并海防图式”,第三十四卷胡少保平倭战功之后,附有“紧要海防说,并救荒良法数种”。这都可见作者是很有“用世之心”的。湖海士的序上,说道:“西湖经长公开浚而眉目始备,经周子清原之画而眉目益妩。然则,周清原其西湖之功臣也哉!”
是作者是姓周,名清原的。清初有一周清原,著读书谱,当非其人。西湖二集作于崇祯间,而读书谱则著于康熙己巳,其间相差四十余年。又著读书谱之周清原为晋陵人,而本书作者则自署为武林人,是地域也不相及了。就湖海士的序上看来,作者是很穷困的,且又是功名蹭蹬,很不得志的。湖海士谓:“周子间气所钟,才情浩汗,博物洽闻,举世无两。不得已而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磊磈,以小说见。其亦嗣宗之恸,子昂之琴,唐山人之诗瓢也哉!观者幸于牝牡骊黄之外索之。”此或正是作者自己所欲说的话。明末平话小说半为劝诫教训,半亦陷于自泄悲愤的渊阱中。清原此作,正足以见当时平话集的风尚。
醉醒石
东鲁古狂生编辑
明崇祯间刊本武进董氏新刊本
醉醒石亦为闻冯凌二氏之风而起的平话创作集之一。全书篇幅,比较的少,只有十五回,每回包括平话一篇。作者自题“东鲁古狂生”,其真实的姓氏,则不可知。他的作风也都是劝诫教训式的。为了这,所以写得未见得很动人,只是流畅的在叙述着惊奇的劝戒的故事而已。其所取的题材,有的是近代的,也有的是取之于古代的。像第六回高才生傲世失形、义气友念孤分俸便是取之于太平广记中的李微化虎的故事的。又像第十四回等不得重新羞墓、穷不了连掇巍科则大有似于朱买臣与其妻的故事;这个故事曾屡见之于明人的戏曲中,今日尚在演奏着的烂柯山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部,古狂生这篇平话之受有那个故事的影响是很显然的事。醉醒石原刻本绝佳,并附有很精美的插图。武进董氏的翻刻本,附有江东老蟫(缪荃孙)的一篇跋,但缺原序,又字句中多与原刻本互歧者,有的地方并多缺文。这大约是董氏并未见到原刻本,所依据的原本,或竟是一部很劣下的旧抄本也说不定。(十五回本恐亦非全书。)
幻影(拍案惊奇三刻)
梦觉道人西湖居士同辑明崇祯四年(?)刊本此书题梦觉道人、西湖居士同辑。梦觉道人与西湖居士皆未知其真实的姓名。马隅卿先生所藏的一本,序未有“□□□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
云云。则此书之作当在崇祯辛未(公元一六三一年)或崇祯癸未(公元一六四三年),或顺治乙未(公元一六五五年)的三个“未”年中的一个。当不会作于辛未以前,也当不会作于乙未之后。马隅卿先生在给我的信里说起这事,他以为这个“未”,似当为“顺治乙未”,就题名为拍案惊奇三刻的一点看来,他的意见是很有可能性的。但此书实名幻影,后乃改题惊奇三刻。
且就序中:“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旱潦,即罹干戈”云云,似以指其作于“崇祯癸未”(即崇祯十六年)为更妥当些。此书全目凡十卷,每卷四回,共四十回。惟今存者只有八卷,第八卷还只存上半卷。所以实际上是只有三十回。
这三十回包括着三十篇话本。内容以劝戒之作为最多,充分的表示出“书生作小说”的不大自然的本相来。
附二刻拍案惊奇别本
未知编者明末清初坊本
这部书世间流传得绝少,我偶然的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见到了它,便觉得它很可怪。这部书的序,乃是袭取了即空观主人的二刻拍案惊奇的序的。
然细审其内容,却并不就是二刻拍案惊奇。其中有一部分确是二刻拍案惊奇中的东西。例如,就今所能考知的而言,其第一卷至第十卷,便是从二拍的第六回至第十一回,又第十四回至第十八回来的。但自第十一卷以后的二十四卷(即第十二卷至第三十四卷),其来历却不甚可知。只有第十五,第十七,第二十二,第二十六,第二十七,第二十九,第三十三等七卷,约略可知其便是梦觉道人西湖居士的幻影中的七回。其余的十四卷,因为当时仅匆匆的翻检一遍之故,其内容已不甚记忆得清楚,故并不能指出其来历,将来有机会再细读,或当可以多指出几种出来的罢。但就此看来,已可知这部书并不是一部创作的平话集的原本,而是和觉世雅言、西湖拾遗等书同类的杂凑各书而成的一部坊刻伪本。但这部书所包含的未知其来历的十四种话本,却是很可宝贵的晚明的文学资料。仅这十余种未知作者的话本已足以使这部书为话本研究者所注意的了。
二刻醒世恒言
芾斋主人著清雍正间刊本
此书题墨憨斋遗稿,芾斋主人评,首有主人的雍正丙午的序。序谓“墨憨斋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不惟见闻者相与惊愕,且使善知劝,而不善亦知惩,油油然共成风化之美。斯言之有稗于斯世为何如乎?予箧中有醒世恒言二集,汪洋二十四则,颇费搜获。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不惟可资谈麈,且归厚俗,端在斯编。予不敢秘,是以梓之。用公宇内,幸勿负吾言之谆谆也可!”实则,此书乃是芾斋主人所自著。其托言“墨憨斋遗稿”者,盖不过借墨憨斋之名以招徕读者耳。全书凡上下二函,共二十四回,包括二十四篇话本。
觉世名言(十二楼)
觉世稗官著坊刻本
此书题觉世稗官编次,睡乡祭酒批评。向来皆相信此书系出于李渔之手。
所谓觉世稗官大约便是渔的别称。就其文笔及议论看来,指为李渔之作是不会很错谬的。全书凡十二卷,叙十二个关于“楼”的事,故名十二楼。每一卷中,有的是一回,有的是三回以至四回。但在三四回之中,所叙述的也只是一件事。这与一般话本集之以一回叙述一事的不同。
豆棚闲话
艾衲居士著
清乾隆四十六年书业堂刊本
此书题圣水艾衲居士原本,吴门百懒道人重订。我们所见的刊本,最早的一本是写着“乾隆四十六年”“书业堂梓行”的。但其写作的时代,当远在乾隆之前无疑。观其首阳山叔齐变节(第七则)及空青石蔚子开盲(第八则)诸作,迷离惝怳,愤懑不平,当系出于明代遗民之手。此书凡十二则,包括十二个话本。惟全书皆以在豆棚之下的谈话为线索,一气贯串下去,却是从前任何话本集所不曾有过的体裁。此种“故事索”的体裁,我们在印度、波斯、阿刺伯诸故事集中,常常见到。世界最有名的故事集天方夜谈,便是运用这个体裁以联结无数小故事而成为一书的。又印度的伟大的故事书,故事海,以及十王子冒险记、魔鬼的二十五故事、鹦鹉的七十二故事等等都是如此。而欧洲著名的鲍卡且亚的十日谈、却叟的刚脱葆莱故事集也都是具着如此的体裁的。只有在中国,小说上虽受有很深刻的印度的影响,而这个印度很流行的小说集的体裁,却仅仅见有豆棚闲话一书而已。豆棚闲话在乾隆时代,便已著名于世。古柏堂传奇的作者唐英,曾将此书中的空青石蔚子开盲(第八则)一篇敷演为二十余出的一部传奇转天心。唐氏在转天心的开场里,还再三的赞颂着艾衲居士的文字。在平话集中,这部书确是一部别有会心之作,与一般以游戏及劝戒的态度出之者不同。若求其似,董若雨的西游补,或可与之并肩,或即出之于若雨之手也说不定。
欢喜奇观
西湖渔隐主人编坊刊本石印本
此书亦名欢喜冤家,又作贪欢报,题西湖渔隐主人编。全书凡二十四回,包括话本二十四篇。西湖渔隐序谓:“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据此,则似全书皆出于编者的手。然其中像王有道疑心弃妻子等篇,往往见于明人的创作平话篇中,则此书亦不尽为渔隐主人之作也。渔隐主人于此书外,并刊有山水邻刊本传奇若干种。其时代,与李渔诸人大约是相同的。此书更有一点,异于其他话本集的,明人话本集中,所收淫秽之作不少,凌蒙初诸人所作,亦间有绝为秽亵者。清人所作,则类多较为纯洁。这大约是时代的风气使然。欢喜冤家一书,则二十四篇话本中没有一篇不是讲说男女风情的,而且写得很淫秽。就这一点看来,可知其当为崇祯、顺治间的作品。康熙以后,此类著作,便很难容身于出版界了。
照世杯
酌元亭主人著
日本传抄本海宁陈氏铅印本
此书题酌元亭主人编次,首有吴山谐道人序。道人序末“题于西湖之狎鸥亭中”。则与十二楼正同,亦为写作于杭州者。序中还说起紫阳道人、睡乡祭酒二人。按丁耀亢作续金瓶梅,自署“紫阳道人编”。而睡乡祭酒则系为十二楼作批评者。是照世杯亦与十二楼的产生约略同时。照世杯在诸话本集中,篇幅最短,全书凡四卷,仅包括四个故事:七松园弄假成真、百和坊将无作有、走安南玉马换猩绒及掘新坑悭鬼成财主。但今所传者皆出于日本传抄本。也许传抄本原来不完全,全书不止此数也难说。
西湖佳话
古吴墨浪子著清康熙癸丑刊本
此书为古吴墨浪子所著,其著作的时代是康熙癸丑。关于西湖的话本,先已有周清原的西湖二集一书。周书刊于明末。此书所叙的故事,则与周书同者绝少。墨浪子自序谓:“但有其迹而不知其迹之所从来,犹不足为西子写生。因考之史传志集,征诸老师宿儒,取其迹之最著,事之最佳者而纪之。”
是皆出于他自己的手笔。全书凡十六卷,包括话本十六篇,别有卷首,包括西湖全图及十景分图等十余图。这些图皆用彩色套印,印刷得很为工致。正是天启、崇祯间十竹斋画谱所传下的最好的影响的成就。
娱目醒心编
草亭老人著清乾隆五十七年刊本
清嘉庆间翻刊本
此书题草亭老人编,自怡轩主人评。草亭老人盖即著南北史演义之杜纲,就今所知,此书实为创作话本集中的最后的一部。从乾隆五十七年以后,话本的作者,在实际上可以说是绝迹了。而这部最后的创作话本集,正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当时的著作界的风气来。在这时,淫靡的作风是早已过去的了,随了正学的提倡的结果,连小说中也非谈忠说孝不可了。自怡轩主人说,“无一迂拘尘腐之辞,而无不处处引人于忠孝节义之途。既无娱目,即以醒心。
而因果报应之理,隐寓于惊魂眩魄之内。俾阅者渐入于圣贤之域而不自知。
于人心风俗,不无有补焉。”这是这个时代使作者不得不取这样严肃的劝戒的态度。他不这样,他的著作,便不能自存。有多少明代的“艳异”之作,不是毁亡于这个严肃的时代的!娱目醒心编凡十六卷,包括话本十六篇,几乎没有一篇不是劝忠说孝的腐语,正可与同时代夏纶的世光堂传奇六种成为绝妙的映照。但其中亦有题材与意境完全袭取他书者。例如,第十一卷诈平
民恃官灭法、置美妾借妓营生便是全部袭取天然痴叟的石点头中的第八卷贪
婪汉六院卖风流的。不过略易其中人物的姓名以及琐屑的事实与文句而已。
至其“入话”之利用旧文,则尤为多得不胜枚举,像第十三卷争嗣议力折群言、冒贪名阴行厚德的入话,便是利用古今小说的第八卷吴保安弃家赎友的。
因此它的“入话”往往是很长的,且有时竟是自成一回,与正文同其数量。
这或可以说是话本的一个变体。
西湖拾遗
陈树基辑
清乾隆五十六年刊本申报馆铅印本
此书题钱唐梅溪陈树基辑。本非陈氏创作的话本集,只是搜辑各书中关于西湖的诸话本而成之耳。其编辑的时代是乾隆辛亥(五十六年)。其所取资的书,最重要者为周清原的西湖二集及墨浪子的西湖佳话。西湖佳话的十六篇,被选到十五篇之多,几已囊括而尽。其他,只有卷三十六卖油郎缱绻得花魁一篇是取之于醒世恒言的。陈氏的编辑,不甚忠实,往往有任意删改原文之处。全书凡四十八卷,其第一至第三卷为西湖全图、西湖十景图、西湖人物图,其第四十八卷为止于至善;故实际上只包括着话本四十四篇。
二奇合传
芝香馆居士编清季刊本
二奇合传是一部出现于以平话为纯粹的劝戒之工具的一个时代中的选本;而其所选的范围,又至为狭窄,只是取当时流行的拍案惊奇及今古奇观二书而节取其四十种以编成之的。大约在那个时候,三言之类,皆已非此书编者之所得见,故其所选,止于“二奇”。芸香馆居士的序说道:“二奇者,拍案惊奇、今古奇观也。合而辑之,故曰二奇也。然二书本一书也。其始,即空观主人采唐代丛书及汉宋以来故事,衍成二百种,名以拍案惊奇。其后抱瓮老人删存仅四十种,始以今古奇观目之者也。”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
他竟以三言的一百二十种也是出于即空观主人的手笔的了!这竟是连笑花主人的今古奇观的序也不曾见到过似的。这便可见当时三言之类的比较难得的书,已非一般学人所能得见的了。此书大约是产生于光绪之前,乾隆之后。
编者在每则回目之下。附著有“劝□□”“戒□□”字样,这显然是从乾隆刊本的娱目醒心编上效法而来的,故其年代当然不会在乾隆之前的。又就其版刻的式样而观之,也当是清季之物。姑以它为同光间的刊本,当不至有什么大错罢。书中曾孝廉、毛尚书二篇,系本于聊斋志异而加以敷演。可能是编者自己的创作。
今古奇闻
王寅编绪十三年上海东壁山房刊行
这部书也是一部杂取他书而编成的一部平话选集。按编者王寅的序说,这部书乃是他由日本带回来翻刻的。然这话似乎不甚可靠。因为,其中所选的大半出于乾隆刊本娱目醒心编。娱目醒心编一书在国内流传尚广,似不必要从日本再贩取回来。但像那样杂乱的选本,也尽有出于日本人之手的可能。
如第十四卷刘霜姝得良遇奇缘,第二十二卷之林蕊香行权计全节皆是传奇文。林蕊香文中有“发逆”字样,当系出于咸丰以后。这部书共二十二卷。
除卷一之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卷二之刘小官雌雄兄弟,卷六之陈多寿生死夫妻,卷十八之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出于醒世恒言,卷十之梅屿恨迹出于西湖佳话,又第十四卷、第二十二卷为传奇文之外,其余十五篇皆系出于草亭老人的娱目醒心编,盖几囊括草亭老人之全书而尽之的了。
其他伪本
平话集的伪本极多,改名换目的坊刻,尤习见不鲜。于上文所举的诸坊刻伪本以外,我尚见有续今古奇观以下的不少伪本,皆是题着几续几续的今古奇观的。这些续书,至少当在五种以上。(我曾见到五续今古奇观)其中有一种是将天然痴叟的石点头改了一个名目的。(原书不在手边,已不记得究竟是改作几续的今古奇观。)此外,除了续今古奇观外,大都不是平话集,往往是用笔记之类的书去冒充的。这一类的书大都近代出现的石印小字本,随生随灭,无人注意,故也不必去讨论到他们。只是续今古奇观的内容,似还应该说一说。续今古奇观是取了今古奇观选余的即空观主人的拍案惊奇改编而成的。今古奇观选自拍案惊奇者凡七种,未被选入者尚余二十九种。这二十九种便构成了这部续今古奇观。但二十九种的数目,似乎是奇零不整,于是编者便又从草亭主人的娱目醒心编里选取了赔遗金暗中获隽、拒美色眼下登科一篇,凑成了三十种。坊刻伪本,往往有极不可理喻的杂凑,像王寅的今古奇闻之选及林蕊香一文,便是一个好例。续今古奇观虽未得称为一部创作的或编辑的平话集,却究竟还不失其为一部内容纯净不杂的书呢。
跋
本文的写作,自开始到完毕,为时总在半年以上,虽时写时辍,然材料搜辑的不易,却是一个大原因。今所已知的明清话本集,本文所述,大略已颇尽其要。像西湖拾遗诸书目录下端的来历的注明,往往是费去了我很不少的寻检的时间。又平话系统表的制成,也不止是三易稿的工作。宋明平话的研究者,得此文后,于研究方面或可不无裨益罢。惟著者颇引以为憾者:即空观主人的二刻拍案惊奇一书,至今尚未得全读;芾斋主人的醒世恒言二刻则仅见其序目而已;梦觉道人的拍案惊奇三刻也仅只读到我所已得的残本中的几篇。但二拍涵芬楼已在排印,芾斋、梦觉的二作,则均藏于马隅卿先生处,将来总不会是没有一读的机会的。
谢谢马隅卿先生寄给我以芾斋、梦觉的二作的序目全部。又君箴及杜迟存先生均替我抄了不少序目,也都应该在此致谢。
二十年七月十五日于上海。
又跋
本文的后半部正在排校时,恰好马隅卿先生由北平过沪。我们很高兴的作三日谈。尽有不少未见之书,由他的指示而始知之的,特别是关于短篇平话集一方面。马先生对于平话集夙有特好,收藏极多。我读了他的书目,及他的满铁图书馆之小说戏曲目一文,还有由他带来的孙楷第先生的未完稿中国通俗小说提要(?),发见我的这一篇文章,实在简陋得很。本文所未收的明清平话集,至少更有二十种以上。满铁图书馆所藏者,有:五色石(八卷八篇),题笔炼阁编述;八洞天(八卷,残存一卷,日本内阁文库有全书),也题笔炼阁编述;连城壁(十二集十二回),题觉世稗官编次;连城璧外编(四回),编者同上;警世阴阳梦(十卷四十回),题长安道人国清编次;鼓掌绝尘(四集四十回),题古吴金木散人编;人中画(以三传奇合成,为海内奇谈之一),不题撰人;鸳鸯针(残存一卷四回),题华阳散人编辑;双剑雪(二卷八回),题华阳散人编辑;一枕奇(一卷八回),题华阳散人编辑。马隅卿先生所藏者有:弁而钗(二十四回),宜春香质(二十回),题醉西湖心月主人著;载花船(残存三卷十二回),题西冷狂者笔;贪欢悮(八回),二书皆题罗浮散客鉴定;十二笑(残存一至六回),不题撰人;飞英声(残存一则),题钓鳌逸客选定;八段锦(八段),题醒世居士编集;都是幻(二集),题潇湘迷津渡著;风流悮(八回),题坐花散人编辑。又孔德学校所藏有:醒梦骈言(十二回),题蒲崖主人编辑;警悟钟(四卷十六回),题嗤嗤道人编著。又日本内阁文库所藏醋葫芦等,闻亦为平话集。
这二十余种的平话集,最近的将来,当有机会读到。读后,当继续本文,更有所述。
西厢记的本来面目
——雍熙乐府本西厢记题记
王实甫西厢记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
这句话谁都难能肯定的回答得出来。
我们到现在为止还不曾发现过比万历诸刊本更早的一部王实甫西厢记。
从万历诸刊本始,到金圣叹、毛西河、吴兰修诸人刊行他们改定的西厢记为止,今所知的已有了不少种的不同的版本——这种不同的版本当然不仅仅一二字、一二句或一二节的文字上的异同而已:
(一)刘龙田刻本隆庆万历间
(二)金陵富春堂刊本万历(未见)
(三)徐文长评点本万历
(四)王伯良校注本万历
(五)陈眉公批评本万历
(六)李卓吾批评本万历
(七)熊氏刊本万历(未见)
(八)徐士范刊本万历(未见)
(九)日新堂刻本万历(未见)
(一○)金陵文秀堂刻本万历
(一一)罗懋登注释本万历
(一二)元本出相北西厢记万历
(一三)起凤馆刊王李合评本万历
(一四)魏仲雪批评本万历
(一五)真本李卓吾批评本崇祯
(一六)汤、李、徐三先生评本崇祯
(一七)西厢六幻本启祯间
(一八)汤玉茗沈词隐评本启祯间朱墨本
(一九)凌初成刊五剧本启祯间朱墨本
(二○)六十种曲本崇祯
(二一)张深之订定本崇祯
(二二)延阁主人刊本崇祯
(二三)封岳校刻本清初
(二四)金圣叹批评本清初
(二五)毛西河批评本清初
(二六)吴兰修订定本道光
以上二十六种都是现在比较还可以得到或知道其内容的(至于那些曲谱里所收的有曲无白的西厢,像纳书楹本,像弦索辨讹本等等,更有不少,都不在这里举出)。但仅就此二十六种而论,其曲、白差不多没有两种以上是完全相同的。你也动笔改削,我也动笔改削,他也动笔改削,不独金圣叹是一位笔削的大师而已。即以卷帙而论,或二卷(像陈眉公本及六十种曲本)或四卷(像封岳本)或五卷(像凌初成本及延阁主人本),已是纷纭得很。
若更窥其内容,则或分为二十则,或二十出(像王伯良本陈眉公本以及诸万历本),或分为五剧,或五章的(每剧凡四折,像凌初成本及金圣叹本),或分为五卷而折数则仍为二十的(像毛西河本)。全书或有题目正名,或没有题目正名。每剧之后或有题目正名(像王伯良,凌初成诸本),或没有题目正名(像陈眉公,李卓吾诸本)。更是此是彼非,一无定论。你说,我所得的是古本,他也说,我所得的是古本,我也说,我所得的是古本。究竟那一本是真的古本呢?究竟西厢记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呢?
当然在现在我们没有得到万历以前乃至嘉靖,或永乐等等年代以前的西厢记的时候,谁都不能肯定的回答这问话。
但是有两点现在可以勉强回答的:
第一,现在所得的这许多本子可以说没有一本是真的古本,或足以表现出西厢的本来面目的。
第二,本来面目的西厢,依据了我们现在所得的关于元剧的知识及所有的材料,而下手去推测时,约略可以推测得出来。
二
关于第一点,我们现在很可以大胆的说,万历以至崇祯诸西厢刊定者所谓“古本”、“元本”者,本来都不是那末一回事。他们的所谓“古本”、“元本”都是乌有先生、亡是公之流,原是要假借这一个好听的名义以自便其笔削的。现在所能得到的真正最古的(或可以说是最邻近于最古的本来面目的)西厢记乃是散见于嘉靖时郭勋所辑的雍熙乐府里的一部。所可惜的是,郭勋本,仅有曲文没有说白,不能算是一部完全的剧本。然即此已尽足以发后来万历、崇祯间诸本之覆矣。
徐文长、王伯良、陈眉公、李卓吾乃至六十种曲诸二十折或二十出本的
西厢记,当然不是古本或元本的西厢记——虽然王伯良本曾特地标出“古本校注”云云的一个名目来。他们分为二十折,或二十出,他们在每折或每出之下,特标以二字(像王伯良本)或四字(像陈眉公本)的剧目,有如明人传奇的格局:
遇艳
投禅
赓句
附斋……(王伯良本)
佛殿奇逢
僧房假寓
墙角联吟
斋坛闹会……(陈眉公本)
这决不是古本或元本的面目。元剧决不会是分为连续的二十折或二十出的,更不会是在每折或每出之前,有二字或四字的所谓标目的。即明初刻本的杂剧,其格局也不是如此。
元刊本的杂剧三十种,每一种的剧文,都是连写到底,并不分折的。明初周宪王刊的诚斋乐府三十余种,每一种的剧文,也都是连写到底并不分折的。即宣德本的刘东生娇红记,其剧文也便是每卷连写到底,并不分折的。
所以,我们很可以想象,不仅西厢记之分为二十折,或二十出为非“古”,非本来面目,即臧晋叔元曲选的每剧分为四折或五折,也非“古”,也非本来面目。
杂剧在实际上供演唱之资的时代,人人都知道其格局,且在实际演唱之时,也大都是一次把全剧都演唱完毕的,故无需去分什么折,什么出。全剧原是整个的。直到刘东生的晚年(宣德时代)还是维持着这样的习尚。
杂剧的分折人,约是始千万历时代,至早也不能过嘉靖的晚年。嘉靖戊午(三十九年)绍陶室刊本的杂剧十段锦,也还不曾有什么分折或分出的痕迹。
为什么杂剧的分折,要到万历时代方才实现呢?这是很容易明白的,凡是一种文体或思潮在其本体正在继续生长的时候,往往是不会立即成为分析的研究对象的。到了它死灭,或已成为过去的东西,方才会有更精密的探索与分析。万历时代是“南杂剧”(此名称见于胡文焕的群音类选)鼎盛,而“北杂剧”已成了过去的一种文体的时候(且实际上也已绝迹于剧坛之上),所以,臧晋叔诸人,乃得以将它的体裁,加以分析,将它的剧文,加以章句。
这情形正和汉代许多抱残守缺的经生们对于周、秦古籍所做的章句的工作,毫无二致。西厢记的分折分出,便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实现了的。但因西厢记毕竟与其他元人杂剧,略有不同(篇幅特别长),故王伯良、陈眉公诸人,便于分折及分出之外,更于每折或每出之前加以二字,或四字的标目。
这使西厢记的体式更近于当时流行的传奇的样子,也常因此使后人误会西厢记并不是一部“杂剧”。
王国维的曲录便是这样的把王氏西厢记放在“传奇”部的班头,而并不将它与丽春堂、贩茶船、芙蓉亭等等同列的。
王伯良、陈眉公诸本,为了求分折分出的齐整计,总要把西厢记分为整数的二十折或二十出。其实,西厢记的歌唱,原来决不是这样的分为二十段的。雍熙乐府所收的西厢记是如底下的样子分散为二十一段的:(一)点绛唇游艺中原,脚根无线如蓬转
(二)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法聪和尚
(三)斗鹌鹑玉宇无尘
(四)新水令梵王宫殿月轮高
(五)八声甘州恹恹瘦损,早是伤神(六)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不礼梁皇忏
(七)粉蝶儿半万贼兵
(八)五供养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
(九)斗鹌鹑云敛晴空
(一○)点绛唇相国行祠寄居萧寺
(一一)粉蝶儿风静帘闲
(一二)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
(一三)斗鹌鹑彩笔题诗
(一四)点绛唇仁立闲阶
(一五)斗鹌鹑则着你夜去明来
(一六)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
(一七)新水令望蒲东萧寺暮云遮
(一八)集贤宾虽离了眼前闷
(一九)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
(二○)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
(二一)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
这次序虽是不依雍熙乐府之旧(雍熙乐府是以宫调为类的),而是依着西厢记的内容的次第,然已可见出浑不是王伯良、陈眉公诸本的二十折或二十出的式样的了。王、陈诸本,虽未必是始分为二十折的祖本。(最早是分为二十折的西厢记今已不知为何本)不过依着明人分折的规则,本是应该将每一套曲皆分为一折的。何以王、陈诸本或其祖本竟不依惯例将西厢分为二十一折,而仅将它分为二十折呢?何以必要将第六段的端正好一套“不念法华经”云云,并入第五段八声甘州一套“恹恹瘦损”云云之中,而不另成一折呢?
这是一种不大可了解的错误的布置。大约总是因了要求折数的齐整而始如此的无端的并合了的。
崇祯本的沈宠绥的弦索辨讹,便是这样的分为二十一折的(将八声甘州一套,题作求援,将端正好一套,题作解围,分为二折)。
后来叶堂的纳书楹,收入西厢记全谱时,也便是同样的分为二十一段(将端正好一套,题作传书,八声甘州一套,题作寺警的分开,各作一折)。
以上是最足注目的后来的变异,很容易使我们看出决不会是“古本”或“元本”的真实面目。
三
就在天启、崇祯之际,也已有人明白王、陈诸本的式样,并非西厢记的“本来面目”了,于是即空观主人凌初成,便自称得到一种周宪王刊行的西厢记。这本西厢记分为五剧,每剧各有题目正名,又各分为四折。端正好一套,则放在第二剧第一折之中,而题着“楔子”二字,表示不入四折正文之例。他相信,这个式样,乃是西厢记的本来面目。
其实,即空观主人的所谓周宪王本西厢记,据我看来,也便是“子虚公子”一流的人物。我想,在西厢记的版本考上,大约是不会有周宪王刊行的这一本子的。凌初成所谓周宪王本,与王伯良之所谓“古本”,其可信的程度是不相上下的。这都不过是“托古改制”的一种手段而已。
我们在过去的记载里,找不出一点周宪王(朱有燉)曾刊行过西厢记的痕迹来。假如有此一本,何以王伯良、徐文长(说是假托的,但也是万历中刊行的)、陈眉公诸本,都从不曾提及一言半语,而直到凌氏的时候方才出现于世呢?
第一个使我们不能相信的,乃是即空观主人本西厢记的分剧分折的秩序整然的次第。我在上面已经提过,在万历时代以前,杂剧是没有分折的风气,每一剧都是连写到底的,即周宪王自己刊行诚斋乐府也是如此刊印着的。周宪王对于他自己的著作,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刊印西厢记便又会那样的分剧分折起来了的呢?这是说不通的。凌氏说:此刻悉遵周宪王元本,一字不易置增损。即一二凿然当改者,亦但明注上方,以备参考。至本文不敢不仍旧也。(凌本例言)
欲盖弥彰,作伪者诚是心劳日拙!
再则,凌氏为要维持着元剧必四折的常例,便把西厢记第六段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一套,作为楔子,不入折数。其实,元剧又何尝没有五折的呢(像元曲选中赵氏孤儿一剧便是五折的)。推凌氏之必以端正好一套为楔子者,
意中多少总受有王伯良、陈眉公诸本之以此套包纳入上一段八声甘州“恹恹瘦损”一套之内的影响。但更重要的理由,却是“近本竟去楔子二字,则此剧多一折,若并前八声甘州为一,则一折二调,尤非体矣”(凌氏解证)。
这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凌氏难道竟不知道元剧有一剧五折的么?有人说,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一套,为的是夹在“旦”唱的一卷或一本里,例以元剧每本必须“旦”或“末”独唱到底之惯规,故此套当然是“楔子”,而不能当作一折。但西厢记的体裁本来是元剧常例所范围不住的。西厢记在一折之中“末”、“旦”互唱之例甚多,这是元剧所未有的。更不用说是在一卷或一剧之中,未必皆是“旦”唱或“末”唱了。故惠明唱的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一套,夹在“旦”唱的一卷之中是毫不足异的,不必因此便说他是楔子。如端正好一套为楔子,则在第四卷及第五卷中,张生、莺莺、红娘皆各唱一折或二折,这些套曲,究竟这一套是楔子,那一套不是楔子呢?(关于西厢记为什么会和其他元剧的惯例不同的原因,我将在别一文里论之。)
凌氏为了要证明他所依据的周宪王的本子,确是古本,确是西厢记的本来面目,便在卷首引着点鬼簿的一项记载:
点鬼簿目录(与周宪王本合)
王实甫
张君瑞闹道场
崔莺莺夜听琴
张君瑞害相思
草桥店梦莺莺
关汉卿
张君瑞庆团圆
凌氏所引的点鬼簿,当然便是元钟嗣成的录鬼簿。但据我所知,许多本子的录鬼簿便从没有一本是具有像凌氏所引的那一项记载的。现在所能得到的录鬼簿,有:
(一)明初贾仲明续补本(天一阁旧藏蓝格抄本)
(二)孟称舜柳枝集附载本
(三)栋亭十二种本
(四)暖红室刻本(据尤贞起抄本刊行)
(五)重订曲苑本
(六)王忠悫公遗书本没有一本是具有像凌氏所引的那样的一项记载的。在许多不同本子的录鬼簿里,只有这样的一条:
王实甫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至在关汉卿名下,则更无所谓“张君瑞庆团圆”的一个名目。照常理而论,一部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也决不会分成五个名目而著录着的。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其篇幅较西厢记更长(凡六卷),却也不曾巧立名目,分别记载。且在元剧中同一名目而由二人写成二本者不在少数:
李文蔚
谢安东山高卧(赵公辅次本。盐咸韵)
赵公辅
晋谢安东山高卧(汴本)
武汉臣
虎牢关三战吕布(郑德辉次本)
郑德辉
虎牢关三战吕布(末旦头折。次本)
这是依据暖红室本的录鬼簿所举出的两个例,他们都不曾因为是“次本”便巧立名目。所以,凌氏所引的“点鬼簿”云云,又是令人十二分怀疑其真实性的。我相信,像凌氏所引云云的一部“点鬼簿”,世间是不会有的。
这样,凌氏又弄巧成拙,更不得不现出他的作伪的痕迹来了。
凌氏的周宪王本西厢记云云,其为伪托,大约是无可致疑的。不过凌氏对于恢复西厢记本来面目的努力,却是我们所应该致敬意的。他的这部努力要恢复西厢记原状的本子,在后来曾发生了很不少的影响。金圣叹本便是大体依据了凌本而分为五章的;毛西河本也是折衷于凌本而分为五本的(毛本是对于王伯良等本及凌本取折衷的态度,故分为五本二十折)。
凌氏所要恢复的西厢记本来面目,除了文字上的种种改正以外,最重要的便是:将历来分为二十折的西厢记,变成了五本,五本之后,各有题目正名。这样的一种西厢记,当然要较分为二十折或二十出的诸本更近于原来的面目。我们看吴昌龄西厢记之六卷,刘东生娇红记之有上下二卷,则原本西厢记当也有分为五卷的可能。
再者凌氏所载的每本题目正名,也并不是没有来历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在分为二十折的徐文长本、王伯良本里亦有之。(陈眉公本及六十种曲本等则削去之)在二十折本西厢记里本来是不需要这种题目正名的。然而徐、王本竟有之,则可知他们的来历不是很近的了。
凌本于每本之后(除第五本外),各附有络丝娘煞尾一曲,例如,第一本之末:
〔络丝娘煞尾〕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这种络丝娘煞尾,王伯良本虽削去,他本则往往有之。雍熙乐府也有之。
不过诸本皆无第一本之络丝娘煞尾(雍熙乐府本亦如此)。故我很疑心,第一本的络丝娘煞尾,难保不是凌氏补撰出来,俾可得到整齐划一的格局的。
四
就上文看来,我们已约略的可以知道王实甫西厢记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了。总括起来说:第一,原本西厢记当有分为五卷的可能,或竟不分卷,全部连写到底;第二,假如分为五卷,每卷也当连写到底,并不分为若干折;第三,原书在现在的本子(即凌本)的每本(除第五本外)之末,皆有题目正名;第四,原书在现在的本子(即凌本)的每本(除第五本外)之末,皆有络丝娘煞尾。第一本之络丝娘煞尾当是脱落去的;第五,第二卷之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一套,当是很重要的正文的一部分(因为在王伯良、凌初成诸本里,其第二段的题目正名里,皆有莽和尚生杀心一句,可见其地位的重要),决非“楔子”。
第六,更有一点,为上文所未提及者,即西厢记的“宾白”的问题。是元剧的宾白,久成为一个讨论的中心。究竟元曲选、元人杂剧选、古名家杂剧选等等里记载的元剧,其“宾白”是否为元人的原作呢?我们观于元刊杂剧三十种里各剧之绝少“宾白”,颇致怀于元曲选宾白的真确性。特别在细读了其宾白之后,我们往往觉得“曲”“白”太不相称(曲太好,白太庸腐)。
故时时有了“宾白”不出元人手笔之疑——周宪王刊诚斋乐府,每剧标题之下,皆注出“全宾”。此可见当时刊剧,大约皆只刊出曲文,同时并刊“宾白”者实为绝罕见之事。故诚斋乐府不得不特为注出“全宾”二字,以示异于众。(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另有一文。)西厢记的宾白,也与曲文很不相称。有的地方,简直是幼稚浅陋得可笑。(例不胜举,细读自知)——故我以为西厢记的宾白,大部分也当是后人的补撰。
我们现在所能想象的王实甫西厢记的本来面目,大约是这样。
五
至于曲白的文字上的异同,何者为是,何者为非,更非一时所能讨论得尽,且在没有得到比较“古”的一个本子之前,也没法进行比勘。
我们现在所能得到的一部比较近“古”的西厢记,仅只有这里从雍熙乐府辑出的一部西厢记。雍熙乐府刊于嘉靖辛卯(十年)。比现在所得任何种本子的西厢记,至少都要早到五十年以上(现在所见各本,大都刊于万历中叶以后)。最可靠的书本乃是最早的本子。这个原则,虽未必皆然,却也不甚与真理相远。我们如果不取这个本子和后来的诸本相对读,当可见出其优长之处,且也可以解决了不少文字上的彼此争执之点。
雍熙乐府的编者是武定侯郭勋,他是编刊英烈传、水浒传的人,未必不是一位善于笔削者。即在雍熙乐府里也曾发现过不少乱改的痕迹。(例如,关汉卿的一首咏杭州景的南吕一枝花,雍熙乐府将其中“大元朝”的“元”字改为“明”字,硬生生把这首很有关系的元初人之作。夺来作为明朝人的文字)故这部西厢记我们也未必相信其完全可靠,或完全与原本的面目无殊。
不过我们在没有得到更早的一个本子之前,这一个本子总可算是最近于“古”的一部罢了。
这个本子有好几个很显著的好处。姑举其一。凌濛初本的第五本第四折(他本大率皆然),张生到崔府,见了红娘时,便唱出(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理枝……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云云,底下便紧接着红娘唱:(乔木查)“妾前来拜覆……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这有点不合情理。雍熙乐府本,则(庆东原)在(乔木查)之后,先叙红娘见张生埋怨了一顿,然后再提张生之怨愤,正是事理上情节所心然的步骤。
这恰是“古本”胜于“近本”的一例。
盛世新声与词林摘艳
在雍熙乐府①未刊行之前,选录南北曲最富的曲集,要算是盛世新声和词林摘艳了。杨朝英阳春白雪②十卷,载套数五十余章,小令四百余阕;他的太平乐府③九卷,载套数一百三十余章,小令若干阕。其他像乐府群玉④(五卷),乐府新声⑤(三卷)等等,则所录更少了。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⑥著录无名氏南北宫词十八卷,中州元气十册,似卷帙较多,却绝不可得见,不知所载元人曲究有若干篇。
第一次著录盛世新声和词林摘艳的书,当为明高儒的百川书志:⑦
盛世新声九宫曲九卷
盛世新声南曲一卷
盛世新声万花集一卷
大明武宗正德年人编,三集总大曲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
词林摘艳南北小令一卷
词林摘艳南九宫一卷
词林摘艳北八宫八卷
嘉靖乙酉吴江张禄校集;以盛世新声博取欠精,速成多误,复正鲁鱼,损益新旧小令,百九南调,百七十有七北调,南九宫五十三,北八宫兼别调二百七十八。词林之精备者。①高儒编辑此书目的时代,在嘉靖间,盖和词林摘艳的编者张禄同时;离开正德——盛世新声的编辑时代——也不过二十余年。崇祯间,黄虞稷撰千顷堂书目②也著录:
盛世新声九宫曲九卷,又南曲一卷,又万花集一卷,正德中人所编,不知名氏。
张禄词林摘艳北八宫八卷,又南九宫一卷,又南北小令一卷,吴江人。
钱遵王也是园书目④亦著录:
词林摘艳十卷
盛世新声十二卷
高儒和黄虞稷都以为盛世新声是十一卷,独钱遵王作十二卷,正和今日所见诸本合。
① 雍熙乐府十二卷,郭勋辑,明嘉靖四十五年刊。
② 阳春白雪有徐氏刊本,散曲丛刊本。
③ 太平乐府有四部丛刊本。
④ 乐府群玉有传抄本,散曲丛刊本。
⑤ 乐府新声有四部丛刊本。
⑥ 补元史艺文志,有原刊本,局刊本,二十五史补编本。
⑦ 百川书志二十卷,有叶氏观古堂书目丛刊本。
① 见百川书志卷十八,页十至十一。
② 千顷堂书目三十二卷,有张氏适园丛书本。
③ 见千顷堂书目卷三十二,页十七至十八。
④ 也是园书目见玉简斋丛书。
清初,庭臣们纂修明史,其艺文志全据千顷堂书目,①而独削新声、摘艳诸书不载,自此以后,新声、摘艳便不复为人所知。诸清代藏书家书目,也无复有著录之的。不料消声匿迹二百五六十年后,忽复先后出现于人间。使我们有机会对于元、明间的散曲作一番更精密的研究,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幸运!
词林摘艳的出现,似先于盛世新声。吴瞿安先生最着急于曲集的收藏。
我很早便知道他藏有此书。后来他将所藏交涵芬楼刊为奢摩他室曲丛,摘艳亦收入曲丛中,始得为我所读到。我到北平,曾恳诸主藏者将摘艳及沈璟的南词韵选二书见假。幸获假得,置之案上者近一年,均得录副(北平图书馆也由我那里录一副本而去)。一二·八之役,涵芬楼及其所藏,胥化为灰烬,吴氏藏曲也多半失去,致瞿安先生有“曲者不祥之物也”②之叹。然此二书独以伴我北去而获全。吴氏所藏摘艳,为张禄原刊本(刊于嘉靖乙酉)③,最为罕见,闻他又藏有他本,为万历间(?)徽藩所刊。惜未获读,不知有无歧异处。
我最初见到的一本盛世新声为周越然先生得之中国书店者;凡十二卷,有南北小令二卷,而无万花集的名目④。曾向越然先生假得,穷二月之力,将其与词林摘艳及雍熙乐府不同处,一一录出。用力至劬,而自觉不为无益。
后来,在北平故宫博物馆图书馆又见到万历二十四年内府重刊的盛世词调(即盛世新声)及万历二十五年重刊的词林摘艳二书。前年,内府重刊本的词林摘艳曾出现一部,为琉璃厂邃雅斋所得。颇思获得之,而终归北平图书馆,心里殊为耿耿!而同时刘氏嘉业堂所藏重刊增益词林摘艳①也影印了出来。去年春天,到了上海,在商务印书馆藏书室里,获睹福州龚氏大通楼所藏残本盛世新声②,后竟附有万花集二卷,为之大喜欲狂!虽在上海仅有数日留,而不惜费一个整天的工夫,将万花集全部录目而去。至是,关于新声、摘艳二书,乃有充分的材料,足以供我们作比勘的研究了。
二
新声、摘艳的关系究竟如何呢?我们都知道摘艳是增删新声而编成的。
但其间,有多少的歧异呢?且此二书,坊间每多伪本,往往张冠李戴,将摘艳数卷混入新声,或名为新声而实则仍为摘艳③。这种种都有待于仔细的比勘与精密的研讨的。
先讲盛世新声。
高儒和黄虞稷都以为盛世新声为正德间人所编,不知名氏。周氏藏本,① 张均衡跋千顷堂书目云:“后本朝修明史,艺文一志,以儿书作根柢而润色之。”
② 见吴氏叙卢前选曲(?)。
③ 嘉靖四年,即公元一五二五年。
④ 周氏藏本盛世新声首页有孔昭灿之藏印,盖系由山东孔氏藏书散出的。
①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印出。仅印百部,印工很坏。
② 此残本分订二十册,存南曲二册,正宫二册,仙吕二册,中吕三册,南吕二册,双调二册,越调二册,商调二册,万花集三册。
③ 北平图书馆藏盛世新声十二卷,题作张禄辑;实则不过混入摘艳数卷而已;又周氏所藏新声疑亦混入摘艳数卷。
有新声引:
夫乐府之行,其来远矣。有南曲北曲之分。南曲传自汉、唐,北曲由辽、金、元至我朝大备焉。皆出诗人之口,非桑间濮上之音,与风雅比兴相表里,至于村歌里唱,无过劝善惩恶,寄怀写怨。予尝留意词曲,间有文鄙句俗,甚伤风雅,使人厌观而恶听。予于暇日,逐一检阅,删繁去冗,存其脍炙人口者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题曰:盛世新声,命工锓梓,以广其传。庶使人歌而善反和之际,无声律之病焉。时正德十二年岁在疆圉赤奋若上元日书①。
在这“引”里,编者自己不署名。张禄序词林摘艳云:“正德间,裒而辑之为卷,名之曰盛世新声”,也不说是什么人编的。刘楫为摘艳作序,则云:“顷年,梨园中人,搜辑自元以及我朝,凡辞人骚客所作长篇短章,并传奇中奇特者,宫分调析,萃为一书,名曰盛世新声,版行已久。”这里只断定了是梨园中人所辑,也没有说出主名来。龚氏大通楼书目著录此书,作:盛世新声二十卷②,明戴贤刊本,白绵纸。
但原书题的是:
樵仙、戴贤、愚之校正刊行。
则刊行者仍不知其名氏;戴贤乃是为之“校正”的。高儒离新声的编成,不过二十余年;张禄序摘艳时,离新声的刊行,只有八九年。在那时候已经不知道编刊者的名氏,现在更是“文献无征”。但我们若将“校正”者的戴贤即作为编者,当不会是很冒昧的。
盛世新声的版本,今知者有:(一)有“正德十二年序”本;此本十二卷全,今藏周越然先生处;初以为必是正德间原刊本。但有二可疑处:(1)通体卷帙不一律,或作“子集”、“寅集”、“亥集”,或作“卷之四”、“卷之五”、“卷之七”、“卷十一”;(2)全部本无各曲作者名氏及剧曲原名,但到了末后数卷,忽增入作者名氏及杂剧名目。故疑是明代翻刻者将盛世新声原书卷帙阙缺处,补以摘艳作为全书刻出。更有一旁证:凡增入作者名氏及剧名的数卷,其内容文句也和摘艳竟无两样。刊工草率。
(二)正德间戴贤校正本;此本今藏福建龚氏大通楼,残存南曲一卷;正宫、仙吕、中吕、南吕、双调、越调、商调各一卷;万花集二卷;阙黄钟一卷;大石调一卷。此本疑为原刊本,正符百川书志及千顷堂书目所著录的“九宫曲九卷,南曲一卷”之数,且万花集自成一部分,别立名目,也正相合(惟卷数是二卷,非一卷;疑百川、千顷堂诸目误)。刊工至精。
(三)重刊盛世词调本;① 正德丁丑,即公元一五一七年。
② 按此实践本;应作二十册。非原书有二十卷也。
此为万历二十四年,内府所刊,刊工甚精,今藏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凡分“子丑寅卯”等十二集。
(四)张禄辑盛世新声本;今藏北平图书馆,凡十二卷,嘉靖刻本;中杂词林摘艳若干卷,而将中缝挖改重印,故将新声竟作为“张禄辑”的了。此是伪本,最不可据。
除了第四本不必注意之外,其余三本都可加以仔细的比勘。
(1)“子集”正宫,周氏藏本凡录端正好“享富贵受皇恩”以下套数三十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2)“丑集”黄钟宫,周氏藏本凡录醉花阴“国祚风和太平了”以下套数二十五章。
戴贤校本阙此卷。
“词调”本同周藏本。
(3)“寅集”大石调周氏藏本凡录“空外六花番”以下套数十四章。戴贤校本阙此卷。“词调”本同周藏本。
(4)“卯集”仙吕,周氏藏本凡录“花遮翠拥”以下套数二十七章。
戴贤校本同上。“词调”本同上。
(5)“辰集”中吕,周氏藏本,凡录“裹帽穿衫”以下套数三十—章。
戴贤校本同上。“词调”本同上。
(6)“巳集”南吕,周氏藏本,凡录“皇都锦绣城”以下套数五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7)“午集”双调,周氏藏本,凡录“碧夭边一朵瑞云飘”以下套数三十三章。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8)“未集”越调,周氏藏本,凡录“四海安然”以下三十二章。戴贤校本凡录三十四套。
“词调”本同戴本。这一集,周本最可怪,每套下皆注明作者及题目,且全同摘艳所注者。疑系“盛世”原版阙失,故以摘艳版拼合补足之。
(9)“申集”商调,周氏藏本,凡录“黄梅细丝江上雨”以下套数三十二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10)“西集”南曲,周氏藏本,凡录“喜逢吉日”以下套数四十六套。
戴贤校本仅有三十六套,疑此本阙失了一部分。“词调”本亦为四十六章。
(11)“戌集”,周氏藏本,凡录“南吕一枝花”“丝丝杨柳风”以下套数十二章,普天乐“洛阳花梁圆月”以下小令一百四十九阕(周氏藏本南北小令名目,亦不另立其他名目)。
戴贤校本,此集为“万花集”前卷,当是原本的面目。
“词调”本(作亥集)凡录曲牌五十一个,小令数目当时未及记下(原书在北平,未能查考)。
(12)“亥集”,周氏藏本(南北小令不分,亦不另立其他名目),凡录折桂令:“想多情恨杀薄情”以下南北小令三百五十九阕。
戴贤校本,此集作“万花集后”。
“词调”本(作戌集)凡录曲牌五十三个,小令数目未详(当时未及录下)。
“词调”本“戌”、“亥”二集,当系将万成集前后卷里的南北小令,清理出来,将南小令及北小令分别各列一集;当时翻刻此书时,必受到摘艳影响很大。
把上面各本的异同比勘了一下之后,我们可以知道,新声十二卷的面目,是各本大致相同的。周氏藏本及“词调”本虽无万花集的名目,但万花集全部实已包含于其中。我们尝憾不得一见所谓万花集者,今则,此谜可以释然了。假如我们不发见了戴贤本新声,这个结论是永远不会得到的。综上三本盛世新声的内容,我们可以知道,凡包括:九宫曲九卷,计套数二百七十八章;南曲一卷,计套数四十六章;以上共套数三百二十四章;万花集二卷,计套数十二章,小令五百零八阕,和原序所谓:“存其脍炙人口者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及百川书志所谓:“三集总大曲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者略有不符。今本小令固有“五百余阕”,而套数(大曲)则各本皆仅“三百二十四章”,和所谓“四百余章”者,相差甚远。或系编者所谓“四百余章”,乃是举其“成数”,夸大的言之欤?
万花集内容最为复杂,录小令,也录套数,疑原系独立的一书,被新声编者采来附录于后的。
三
盛世新声编刊于正德十二年,但过了九年(嘉靖四年),张禄的词林摘艳便也刊行了。
词林摘艳只有十卷,但在实际上其篇幅是不比盛世新声少的;新声里万花集分前后二集,摘艳却把它合并为“南北小令”一卷了。
编摘艳的张禄,其名氏是不大为人所知的。百川书志以他为吴江人,他自己也自署为“东吴张禄”,自序末,又有一块图章,字为“吴江主人”。
刘楫为摘艳作序云:
康衢击壤之歌,乐府之始也。汉魏而下,则有古乐府,犹有余韵存焉。至元、金、辽之世,则变而为今乐府。其间擅场者如关汉卿、瘐吉甫、贯酸斋、马昂夫诸作,体裁虽异,而宫商相宣,皆可被于弦竹者也。我皇明国初,则有谷子敬、汤舜民、汪元亨诸君子,迭出新妙。连篇累牍,散处诸集,好事者不能遍观而尽识,往往以为恨。顷年梨园中搜辑自元以及我朝,凡辞人骚客所作长篇短章,并传奇中奇特者,宫分调析,萃为一书,名曰盛世新声,版行已久。识者又以为泥文彩者失音节,谐音节者亏文彩。下此,则又逐时变,竞俗趋,不自知其街谈市谚之陋,而不见夫锦心绣腹之为懿。吴江张均天爵,好古博雅之士,间尝去其失格,增其未备,讹者正之,脱者补之,粲然成帙,命之曰:词林摘艳。将绣梓以传,而求序于余。余嘉其志勤而才赡也。使此集一出,江湖游侠,长安豪贵,欲求乐府之渊薮,一览可见,岂不为大快哉!故不辞而为之序。时嘉靖乙酉岁仲秋上吉野舟刘楫识。
这序里,对于张禄的生平,并没有给我们以多少的光明,只知道他字天爵,是一位“好古博雅之士”。吴子明的后跋云:词林摘艳一书,命名者取其收之多而择之精也。野舟刘子序之详矣,余复何言。然观其所载,固多桑间濮上之音,而闺阁儿女之言,亦有托此谕彼之旨;间又有忠臣烈士,信友节妇,形容宛转,杂出于其间,皆可以兴发惩戒,有关于风化,不独为金樽檀板之佐而已。
此则集书者之微意。故于末简跋而出之。
皇明嘉靖乙酉中秋前一日
康衢道人吴子明书于南华轩中
这跋更怪,连“集书者”的名氏都不曾表白出来。难道张禄乃是一位书估之流的人物,故学士大夫们便不屑提及其姓氏么?
张禄自己的序,也只是叙其成书的经过,俾观者“幸怜其用心之勤,恕其狂妄之罪。”
他家里似是很有些财产的,有所谓友竹轩①,污隐轩②,蒲东书舍③诸建筑,故他又自号友竹山人、蒲东山④。我们所知道的他的生平,仅此而已。重刊增益词林摘艳上面,另有他一篇序,末署“吴江中汙汙张禄天爵”,则他的轩名污隐,是从中汙这个地名出来的。
词林摘艳的版本,今知者有:(一)嘉靖乙酉(四年)张氏原刊本,凡分甲、乙等十集,每集有小引一篇。今藏长洲吴氏。此是原刊本,最精工可靠(每页二十行,行二十字)。
(二)嘉靖己亥(十八年)⑤张氏“重刊增益”本;分十卷,无小引。今藏吴兴刘氏嘉业堂(每页二十四行,行二十四字)。
(三)万历间(?)徽藩刊本(未见),今藏长洲吴氏。
(四)万历二十五年内府重刊本(每页十八行,行二十一字)。
今有两本,一藏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一藏北平图书馆。
第二本,即所谓张氏自己(重刊增益)本,颇可疑。其序也和嘉靖乙亥刊本大同小异:
词林摘艳序
今之乐,犹古之乐,殆体制不同耳。有元及辽、金时文人才士、审音定律,作为词调。逮我皇明,益尽其美。谓之今乐府。其视古作,虽曰悬绝,然其间有南有北,有长篇小令,皆抚时即事,托物寄兴之言。咏歌之余,可喜可悲,可惊可愕,委曲宛转,皆能使人兴起感发,盖小技中之长也。然作非一手,集非一帙,或公诸梓行,或秘诸誊写。好事者欲遍得观览,寡矣。正德间,裒而辑之为卷,名之曰盛世新声,固词坛中之快睹。但其贪收之广者,或不能择其精粗,欲成之速者,或不暇考其讹舛。见之者往往病焉。余不揣陋鄙,于暇日正其鱼鲁,增以新调。不减于前谓之林,少加于后谓之艳,更名曰词林摘艳,锓梓以行。四方之人,于风前月下,侑以丝竹,唱咏之余,或有① 见摘艳丁集小引。
② 见摘艳乙集小引。
③ 见摘艳壬集小引。
④ 见摘艳乙集小引。
⑤ 嘉靖十八年,即公元一五三九年。
所考,一览无余,岂不便哉!观者幸怜其用心之勤,恕其狂妄之罪。时嘉靖乙酉仲秋上吉东吴张禄谨识。
重刊增益词林摘艳叙
盖闻今乐犹古乐也,殆体制有殊,音韵有别,故胡元、辽、金骚人墨客,详审音律,作为九宫乐府。逮我皇明,益尽其美。亦有太平乐府,升平乐府,使小民童稚,歌于闾巷,以乐太平之治化。作非一人,集非一手,或梓行誊录,欲遍览而寡矣。正德间,分宫析调,辑之为卷,曰:盛世新声,固词坛中之快睹者。但贪收之广而成之速,未暇详考。见者病之。予又不揣鄙俗,即于暇日复证鲁鱼,增以新调,易之为词林摘艳,行之亦久。况今时音有变,收览未备,须少加焉。更名为增益词林摘艳,命工锓梓以行。与四方骚人墨士,去国思乡,于临风对月之际,咏歌侑觞,以释旅怀,岂不便哉!见览者幸勿以狂妄见咎!
时嘉靖巳亥仲春五日吴江中锓汙张禄天爵谨识。
这两本刊行的时代相距十五年,张禄是颇有自加“增益”的可能的。但“增益”的编辑,便草率得多了;差不多加入的曲子大半是没有作者的名氏的。我很怀疑这一本也许是书估冒名的东西,如果是张氏自加“增益”,那篇序不应该那末雷同;有许多话差不多都是重叙一遍的——虽然更易了几字数语。甲集“南北小令”,南小令原刊本凡录一百零九阕,“增益”本则增加了一百零四阕,共有二百十三阕。北小令原刊本凡录一百七十七阕:“增益”本阙。
乙集“南九宫”,原刊本凡录套数五十三章,“增益”本则录五十四章,增出了香遍满:“柳径花溪”及一江风:“景无穷”二章,而删去了绣带儿:“乾坤定民生遂养”一章。
丙集“中宫”,原刊本凡录粉蝶儿:“万里翱翔”以下套数三十八章,“增益”本完全相同。
丁集“仙吕”,原刊本凡录点绛唇:“为照芳妍”以下套数二十九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四章,多出了:(一)“发愤忘食”,(二)“国泰隆昌”,(三)“月令随标”,(四)“谷雨初晴”,(五)“金谷名园”。等五章。
戊集“双调”,原刊本凡录新水令:“燕山行胜出皇都”以下套数三十四章,“增益”本凡录四十三章,多出了:(一)“酒社诗坛”,(二)“朝也想思”,(三)“碧天边一朵瑞云飘”,(四)“郁葱佳气霭寰区”,(五)“万方齐贺大明朝”,(六)“花柳乡中自在仙”,(七)“为红妆晓夜病恹恹”,(八)“燕莺巢强恋做凤鸾帷”,(九)“枕痕一线界胭脂”。等九章。
己集“南吕”,原刊本凡录占春魁:“金风送晚凉”以下套数四十一章,“增益”本凡录六十五章,多出了:(一)“箭空攒白凤翎”,(二)“海棠娇膏雨滋”,(三)“心如明月悬”,(四)“玉温成软款情”,(五)“玳筵排翡翠屏”,(六)“霜翎雪握成”,(七)“恰三阳渐暖辰”,(八)“温柔玉有香”,(九)“锄瓜畦访邵平”,(十)“雨堤烟柳垂”,(十一)“黄花助酒情”,(十二)“乌云绾髻移”,(十三)“蜂黄散晓晴”,(十四)“眉麄翠叶凋”,(十五)“瘦身躯难打捱”,(十六)“瑶池淡粉妆”,(十七)“鸿钧转管莩”,(十八)“三春和暖天”,(十九)“久存忠孝心”,(二十)“珍奇上苑花”,(二十一)“休将斑竹题”,(二十二)“乾坤旺气高”,(二十三)“草厦底茅庵小”,(二十四)“象牙床孔雀屏”,(二十五)“夷山风月情”。等二十五章,但删去了原刊本里的“月明沧海珠”一章。
庚集“商词”,及刊本凡录河西后庭花:“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以下套数三十章,“增益”本凡录四十章,多出了:(一)“倚蓬窗惨伤秋暮早”,(二)“万方宁仰贺明圣国”,(三)“想双亲眼中流泪血”,(四)“乍离别这场憔悴损”,(五)“金殿上庆云祥雾绕”,(六)“花影月移风弄柳”,(七)“柳眉攒倦听檐外铁”,(八)“二十年锦营花阵里”,(九)“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十)“殿头官恰才传圣敕”。等十章。
辛集“正宫”,原刊本凡录端正好:“墨点柳眉新”以下套数三十五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四章,删去了“享富贵受皇恩”一章。
壬集“黄钟附大石调”,原刊本凡录黄钟愿成双:“春初透,花正结”以下套数二十九章,又大石调蓦山溪:“冬天易晚”套数一章,共三十章,“增益”本凡录套数三十二章,多出了:(一)“满腹内阴阴似刀搅”,(二)“日月长明兴社稷”。等二章。
癸集“越调”,原刊本凡录斗鹌鹑:“百岁光阴”以下套数三十五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六章,多出了:(一)“举意儿全别”,(二)“圣主宽仁”,等二章,但删去了“讲燕赵风流莫比”一章。
经过了仔细校勘之后,便可以断定,这“增益”本决非张禄所编,那篇“序”也是假冒的。原来乃是某一位书估取摘艳的残本而以盛世新声的一大部分的东西并合了印出来的,故摘艳原有的反被删去(或阙佚)一些,而盛世新声有的却往往都加入了;其每章多无题目及作者姓氏之处,也显然是照抄盛世新声的。我很怀疑:这一位编者简直不曾费力,乃是收买了摘艳和新声的两副残版,合并了印出,而强冠以“增益词林摘艳”之名以资号召的。
但也有可能的是:摘艳刊行了之后,删去了新声里的好些曲子,不为一部分的读者所满,故书估遂乘机再将新声所有的,刊入于摘艳之内,而名之曰“增益”。张禄是一位很有眼力,很富学识的人,决不会自己破坏了他自己的选择的标准的。
第三种徽藩刊本,我未见,不知内容如何;至第四种内府重刊本,则内容又和原刊本及“增益”本不大相同,不仅所收曲子数目相殊,即其次序也前后不同①;惜此书在北平,不能见到,难以再作仔细的比勘。
摘艳版本的问题,比新声更为复杂;内府重刊本增出了曲子不少,不知依据何书采入。今所能执以和新声作比较研究的,自当据张氏原刊本。把摘艳本身的版本问题,留待将来有机会再说。
四
词林摘艳凡录“南北小令”二百八十六阕,“南九宫”套数五十三章,“北九宫”套数二百七十二章;总凡套数三百二十五章,较之盛世新声所载,小令减少了二百二十二阕,几删去了半数;套数则相差无几②。然其中或删,或增,内容却不大相同。
摘艳究竟删去了些什么呢?张禄评新声道:“但其贪收之广者,或不能择其精粗,欲成之速者,或不暇考其讹舛。”则其所“去”者乃是其“粗”
者,“讹舛”者或“失格”者。这删去的南北九宫的套数部分,凡有六十五章,又万花集套数四章:(一)“南九宫”部分删去香遍满“柳径花溪”及一江风“景无穷”二章;(二)“仙吕”部分删去“发愤忘食”,“国泰隆昌”,“月令随标”,“谷雨初晴”,“金谷名园”等五章;(三)“双调”部分删去“碧天边一朵瑞云飘”,“郁葱佳气霭寰区”,“万方齐驾大明朝”,“花柳乡中自在仙”,“为红妆晓夜病恹恹”,“燕莺巢强恋做凤鸾帷”,“枕痕一线界胭脂”等七章;(四)“南吕”部分,删去了“箭空攒白凤翎”,“海棠娇膏雨滋”,“心如明月悬”,“玉温成软款情”,“玳筵排翡翠屏”,“霜翎雪握成”,“恰三阳渐暖辰”,“温柔玉有香”,“锄瓜畦访邵平”,“雨堤烟柳垂”,“黄花助酒情”,“乌云绾髻鸦”,“蜂黄散晓晴”,“眉麄翠叶凋”,“瘦身躯难打捱”,“瑶池淡粉妆”,“鸿钧转管莩”,“三春和暖天”,“久存忠孝心”,“珍奇上苑花”,“休将斑竹题”,“乾坤旺气高”,“草厦底茅庵小”,“象牙床孔雀屏”,“夷山风月情”等二十五章,算是删得最多。
① 万历二十五年内府重刊词林摘艳目录。(甲集)黄钟三十五章;大石调八章;(乙集)正宫四十一章;(丙集)仙吕四十章;(丁集)中吕四十九章;(戊集)南吕六十六章;(己集)双调五十三章;(庚集)
越调四十六章;(辛集)商调四十三章:(壬集)南曲八十一章;(癸集)南小令五十四调,北小令四十七调。
② 新声连万花集共录南北套数三百三十八章,较摘艳多十三章。
(五)“商调”部分,删去了“万方宁仰贺明圣国”,“想双亲眼中流泪血”,“乍离别这场憔悴损”,“金殿上庆云祥雾绕”,“花影月移风弄柳”,“柳眉攒倦听檐外铁”,“二十年锦营花阵里”,“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殿头官恰才传圣敕”等九章。
(六)“黄钟附大石调”部分,删去的也不少。“黄钟”部分只删了“满腹内阴阴似刀搅”及“日月长明兴社稷”二章:“大石调”部分则盛世新声所录“空外六花番”(青杏子)等十四章,只选了“冬天易晚”(蓦山溪)一章,其余十三章全被删去。
(七)“越调”部分,删去了“举意儿全别”及“圣主宽仁”二章。
“正宫”和“中吕”两集则没有被删去的。
在被删去的曲子里,尽有很好的,像双调新水令:“为红妆晓夜病恹恹”一章内的:
〔七弟兄〕这愁闷渐渐,旋添上眉尖;我将他模样心坎儿上频频念,小名儿不住口中■。相思病害煞何曾厌!
〔梅花酒〕任傍人语句儿拈,我也索等等潜潜,掏掏拈拈,眼角眉尖。到如今袄神庙烈火饶,监桥下水冲渰,并头莲手内挦,隔纱窗透银蟾,金钱卦懒去占。门半掩簇珠帘,消兰麝倦重添。
像南吕一枝花:“蜂黄散晓晴”“眉麄翠叶调”等都可算是绝妙好辞,不知张氏为什么弃去了它们。但大部分被删去的却都还是些无谓的颂扬的和写景应时的曲子,陈腐的情歌艳语,以及无病呻吟的“便休题半星儿蝇利蜗名”那一套的“休居乐府”式的文字。
在当时张氏选择取舍的时候,是颇费苦心的;他有自己的眼光,自己的批评见解,自己的鉴赏标准;而对于曲律的“合格”与否,也是他的最主要的取舍之准的之一。就他所弃去的南北九宫部分的套数六十五章(占全书五分之一),万花集里的套数四章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张氏乃是一个正统派的批评家,最谨严的守着曲律,努力于保存典雅的作风,而排斥嘲笑粗野以及无聊的篇什的。但有一部分情辞,时令曲,颂圣语却还不能完全去掉,恐怕这是因为:那些篇什传唱颇盛,而词林摘艳却是供给歌唱者参考的书的缘故①。
其实,一部分张氏所认为嘲笑、粗野,不登大雅的篇什,却正是民间野生的最好的抒情歌曲。这一部分的被割弃,确是很可遗憾的。
五
摘艳所增入的“新调”究竟有多少呢?在“小令”部分,南小令增了些,而北小令则删得多而增得少①。“套数”部分,增入的很不少,恰好可以和删去的数目略相等。
“南九宫”部分增入了九章:① 摘艳,南吕一枝花、春情“风寒翡翠帏”一章下注云:“此词不工,因俗搬演,姑载于此。”类此之说明,不止一处。
① 关于南北小令部分的增删问题,别见作者跋万花集一文,这里不列举。
(一)山桃花:“暗思金屋配合春娇”,(二)画眉序:“元宵景堪题”,(三)二郎神慢:“从别后正七夕”,(四)画眉序:“盛世乐升平”,(五)挂真儿:“鸾凤同聘”,(六)风入松:“圣明君过禹汤”,(七)香遍满:“因他消瘦”,(八)八声甘州:“眠思梦想”,(九)绣带儿:“乾坤定民生遂养”。
这九章,像“暗思金屋配合春娇”(无名氏散套),“因他消瘦,春来见花真个羞!羞问花时还问柳。柳条娇且柔,丝丝不绾愁;几回暗点头,似嗔我眉儿皱”(陈大声,春情),都是写得很深刻的;但像“元宵景堪题”,“盛世乐升平”,“圣明君过禹汤”一类却便是“应景”“颂扬”一流的陈腐、无聊之作了。为了这一类“曲集”,原是供“四方之人,于风前月下,侑以丝竹,唱咏之余,或有所考”的,故于这一类流行之曲便也不能不收入。
“中吕”部分,增入了七章:(一)“万里翱翔”,(二)“江景萧疏”,(三)“皓月澄澄”,(四)“骄马金鞭”,(五)“三弄梅花”,(六)“执手临歧”,(七)“守道穷经度日”(搬涉调哨遍)。
“江景萧疏”是元大都歌妓王氏作的散套,其中:〔斗鹌鹑〕愁多似山市晴岚,泣多似潇湘夜雨。少一个心上才郎,多一个脚头丈夫。每日价茶不茶,饭不饭,百无是处;交我那里告诉!最高的离恨天堂,最低的相思地狱。
一曲最为人所传诵。“皓月澄澄”为无名氏云窗梦杂剧第三折,“守道穷经度日”为明吕景儒散套(庄子叹骷髅),都是很罕见的。
“仙吕”部分也增入了七章:(一)“为照芳妍”,(二)“春光艳阳”,(三)“杨柳丝柔”,(四)“淑气融融柳吐烟”,(五)“月朗风清”,(六)“红雨纷纷”,(七)“骄马吟鞭”。
“为照芳妍”,题作“十美人赏月”,元主伯成作,盖即天宝遗事(诸宫调)里的一章。
“双调”部分增入了八章:(一)“燕山行胜出皇都”,(二)“碧桃花外一声钟”,(三)“枕痕一线印香腮”,(四)“新梦青楼一操琴”,(五)“翠帘深护小房栊”,(六)“霁景融和”,(七)“紫萧声断彩云低”,(八)“有石奇峭本天成”。
“南吕”部分增入了十二章:(一)“金风送晚凉”,(二)“凤台宝鉴分”,(三)“风流谁可知”,(四)“衮香绵柳絮轻”,(五)“蔷薇满院香”,(六)“金风凋杨柳衰”,(七)“青山失翠微”,(八)“丝丝杨柳风”,(九)“月明沧海珠”,(十)“左右依两壁山”,(十一)“西风昨夜生”,(十二)“风寒翡翠帏”。
“商调”部分增入了六章:(一)“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二)“忆吹萧玉人何处也”,(三)“剔团■月明天似洗”,(四)“寒风布野”,(五)“琐窗寒井梧秋到早”,(六)“碧天晴著残秋渐交”。
“正宫”部分增入了六章:(一)“墨点柳眉新”,(二)“一枕梦魂惊”,(三)“不睹事折鸾凤”,(四)“一班儿扶社稷众英贤”,(五)“正团圆成孤零”,(六)“美甘甘锦堂欢”。
“黄钟”部分增入了七章:(一)“春初透花正结”,(二)“行李萧萧倦修整”,(三)“羞对莺花绿窗掩”,(四)“窗外芭蕉战秋雨”,(五)“■酒簪花异乡客”,(六)“春意融和凤城里”,(七)“破镜重圆带重结”。
“越调”部分增入了五章:(一)“百岁光阴”,(二)“院落春余”,(三)“良友曾题”,(四)“燕燕莺莺”,(五)“讲燕赵风流莫比”。
以上共增入“南北九宫”六十七章。
这些“增入”的曲子,有许多是非常的重要的;有不见于其他曲集的东西;有已佚的杂剧残文;也有许多无名氏的作品,原是最好的民歌,如果没有张氏把他搜辑起来,到现在我们是永远不会读到的。但其中“中吕”的“骄马金鞭”一章,“双调”的“枕痕一线印香腮”、“新梦青楼一操琴”二章,“南吕”的“金风送晚凉”、“凤台宝鉴分”、“丝丝杨柳风”三章,“黄钟”的“春初透花正结”一章,“越调”的“讲燕赵风流莫比”一章,原来都是万花集里面所有的,张氏却把它提到“北九宫”里面去了。故实际上,他所增入者只有五十九章。
万花集一部分,原是最杂乱无章的,有套数,也有小令;后集里南北小令又混杂在一处,分别不开。张氏却把它们仔细的清理一过,将套数提归到前面应该归列在那里的地方;同时,将南北小令也各从其类,分了开来。这样,眉目便清楚得多了。
兹将新声和摘艳的增删的关系, 列一表如下:
盛世新声词林摘艳删增
正宫29 35 0 6
黄钟25 30 2 7
大石调14 1 13 0
仙吕27 29 5 7
中吕31 38 0 7
南吕53 41 25 12
双调33 34 7 8
越调34 35 2 5
商调33 30 9 6
南曲46 53 2 9
南
北九
宫
总计325 326 65 67
套数12(选8)(已选入前)4
小令前49北小令177
后359南小令109
万花集
总计508 286
六
关于“讹者正之”(张氏所谓“正其鲁鱼”)的部分,我曾经费了两个月的工夫从事于此;将摘艳各曲和新声字句不同处,一一为之校注出来。大抵张氏所改正者,以属于讹字、或别字为最多。
“■”张改正作“筝”(正宫)
“■■”张改正作“渐渐”(黄钟,国祚风和)
“心怀悒快”张改正作“心怀悒怏”(黄钟,鸳鸯浦)
“自村量”张改正作“自忖量”(同前)
“解雨花”张改正作“解语花”(黄钟,宝髻高盘)
“十二帘笼”张改正作“十二帘栊”(仙吕,花遮翠拥)
“天心照鉴”张改正作“天心昭鉴”(仙吕,书来秦嬴)
“刚来札”张改正作“刚半札”(仙吕,娇艳名娃)
“■藿”张改正作“藜藿”(中吕,裸帽穿衫)
“花须开榭”张改正作“花须开谢”(中吕,花落春归)
“马啼儿”张改正作“马蹄儿”(中吕,鹰大从来无价)
“酒庐”张改正作“酒垆”(越调,蔓笠做交游)
“望百蝶”张改正作“望百堞”(越调,帝业南都)
“重伊州”张改正作“重伊周”(南吕,心怀雨露恩)
“语善声低”张改正作“语颤声低”(南吕,蹙金莲)以上是随意从校勘记里举出的十多个例子。那些讹字,在盛世新声里是触处皆是的,这部书大约是梨园刻本,故讹字、别字不能免。张氏在这一方面尽了不少的改正之力。但摘艳也偶有刻错的字,像:“因信全无”“波涛万仗”(以上均见中吕,画阁消疏)“急急似漏纲”(仙吕,秦失邦基)“一般杨春”(仙吕,十载寒窗)等等,那些错误都是显然可见的。
其次,衬字的增删或更改处也颇不少;惟在这一方面,是非却很难讲了。
不知张氏所改,有无以其他善本为依据。如果仅凭个人的直觉的见解去臆改,那是很危险的。
“呀我则见”张无“呀”字(中吕,宝殿生凉)
“更那堪”张改作“捱不的”(中吕,银烛高烧)
“强如俺那尘世好”张无“那”字(黄钟,国祚风和)
“再谁想”张改作“何时再”(黄钟,风摆青青)
“这些时琴闲”张无“这些时”三字“则我这身心”张无“则我这”三字(以上南吕,风吹楚岫)
“你看那桃红”张无“你看那”三字(南吕,花间杜鹃)
“怎对人呵暗沈吟”张无“怎对人呵”四字(商调,猛听的)
“寻一个胜似你的”张无“寻一个……的”四字(商调,迤逦秋)张氏对于“你看那”“这些时”那一类的衬字,是颇不以为有什么作用的,故都删了去。这对于原文至少是不忠实——不必说是:去了这些衬字会失了什么婉曲的韵味了。
在曲调一方面,张氏对于盛世新声,也有增删、更改及前后移动之处。
所谓增删者,像南曲“幽窗下”里,盛世仅作“十样锦”一名,张氏明增出各曲调名:“群芳绽锦藓”里,张氏增出“么篇”一曲;万花集“凤台宝鉴分”里,张氏增出“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曲。
所谓前后移动者,像南曲“花月满春城”里,第二画眉序本在第一神仗儿之后,张氏则颠倒之。
所谓更改者,像“南吕”“银杏叶”尾声,张氏作黄钟尾声;万花集里,有一“水仙子”,张氏改作“凌波仙”。南曲里,“喜遇吉日”的尾声,张氏改作“余音”:“花底黄鹂”的尾声,他也改作“余张氏在这一方面的功罪不易论定。他难免没有师心自用之处;这对于原文的完整的美,常要有所损害。好在原文具在,今日尚可加以比较,原文的真朴之美,尚不至于因经了润饰之后而尽失其本来面目——张氏所改尚少,他还可算是一位谨慎小心的编订者;到了郭勋编刊雍熙乐府时,便不客气的用大刀阔斧来增删原文了。
七
张禄改订新声为摘艳,最有功者为加注作者姓氏及杂剧戏文名目的一点。杨朝英的太平乐府及阳春白雪均注出作者姓氏;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于所引杂剧名目及散曲作者也均极仔细的一一注出。但像新声和雍熙乐府等书,便只录“曲”子,不问来历了。作者的姓氏既全不注出,又喜乱改原文,于是有许多明明是元人的曲子,却被硬生生的将“元”作“明”①,俨然成为明人的著作了。又有许多杂剧既被埋没了原名,又被妄增上“题目”,仿佛① 如关汉卿南吕一枝花:杭州景中有“大元朝新附国”语,雍熙乐府竟将“大元朝”改作“大明朝”变成不通了。
便变成了“散曲”②。这些妄作胡为之处,对于读者最为有害。不知曾贻误了、迷惑了多少研究者。但有了张禄的这一番“加注”的工作,不仅使新声有了崭新的面目,把她从黑漆一团的伶人的脚本书里救出,而且使我们研究雍熙乐府的人,也可以从这里获得了不少的帮助。词林摘艳之所以有胜于新声而为我们所特别注意与感谢者,这一点当为最大的原因。
摘艳所录戏文,为数不多,总计不过七套;所录戏文名目,仅为:(一)下江南戏文,(二)玩江楼戏文,(三)拜月亭,(四)南西厢记,(五)王祥戏文,等五本,均为无名氏作,其中南西厢记共选三套,为最多。这部南西厢记和今日所见的李日华改编的及陆采所作的均不相同,当是最古的一本了。
杂剧所录独多;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了不少元及明初人杂剧的遗文逸曲。在所录杂剧三十四本里,今有全本见存者不过丽春堂、梧桐雨、汉宫秋、虎头牌、翰林风月、倩女离魂、追韩信、范张鸡黍、两世姻缘、金童玉女、气英布、风云会、抱妆盒、货郎担等十四本耳。其余二十本皆为令我们见之惊奇的新发见的名剧。这二十本杂剧,多者选至三折,则全剧所残阙者不过四之一耳。但以仅选一折者为最多;而即此四分之一的戏文的保存,对于我们研究元剧者已不无很大的帮助。我们在那里可以得到不少的漂亮文章;像:王实甫的贩茶船、丝竹芙蓉亭;白仁甫的流红叶、箭射双雕;高文秀的谒鲁肃;费唐臣的风雪贬黄州;鲍吉甫的死哭秦少游;无名氏的苏武还乡、杜鹃啼。
都是读之惟恐其欲尽的;而读了这残存的一二折,更令人想望其亡佚了的部分的“绝妙好辞”的不可得见而抱憾无穷。我们实不能不对臧晋叔这位“孟浪汉”有些不满。元人百种曲下驷之作不少,他为何弃此取彼,实不可解!
其他像李取进的奕巴噀酒、石子章的秋夜竹窗梦、赵明远的范蠡归湖、刘东生的月下老问世间配偶等都还不失为佳作。
关于散曲一部分,张氏用力尤劬。戏曲部分,合戏文杂剧计之,仅录剧三十九本凡有套数五十七章,仅占全书六之一耳;其余六之五以上,皆散曲也。
南曲部分,无名氏之作最多;文献无征,故作者最不易考。南曲套数全部不过五十三章,而无名氏之作已占三十八章,其中以陈大声之作为最多。
元人所作南曲,最不易得见,而这里录赵天锡、李邦祐、杲元启诸人南小令,至十余首之多;实为我们研究南曲最好的资料。
张禄所选“黎阳王太傅”,当即为王越(越濬人,濬即黎阳)。所谓“太原宁斋老人”,疑即是“宁献王”朱权。权久封大宁,颇有自号宁斋的可能。
北曲部分所选,元人之作不少,明人尤多不见于他书者。元人入选的有:
关汉卿、王元鼎、王伯成、吴昌龄、贯酸斋、孛罗御史、童童学士、马致远、杜善夫、李文尉、李致远、李好古、李邦甚、李子
② 丝竹芙蓉亭杂剧,雍熙乐府擅增“题情”的题目于前,便变成了散曲了。昌、李爱山、庾吉甫、商政叔、赵明道、马昂夫、里西瑛、马九皋、侯正卿、宋方壶、胡用和、孙季昌、赵彦辉、徐甜斋、郑德辉、乔梦符、曾瑞卿、周仲彬、张碧山、吕止庵、范子安、沈和甫、高栻、方伯成、葛石斧、杨景贤、王廷秀、歌妓王氏,教坊曹氏,黑老西、杲元启、张小山、周德清、刘廷信、兰楚芳等四十余人。李文尉、李好古、沈和甫、吴昌龄、刘廷信、兰楚芳等十余人均未见于他书。
明人入选的有:
诚斋、宁斋、恒斋老人、王越、唐以初、张鸣善、陈大声、吕景儒、王舜耕、王文举、丘汝成、丘汝晦、王子一、王子章、王子安、杨彦华、汤舜民、刘东生、谷子敬、贾仲名、杨景言、曹孟修、臧用和、史直夫、侯正夫、耿子良、陈克明、胡以正、段显之、徐知府、瞽者刘百亭及吴江张氏(按即张禄)等三十余人,其中十之七八皆他书所未之见者。
在这里,张禄确为我们保存了不少的“曲子”的史料,其功不可没。惟亦有失于稽考及前后牴牾处。像王伯成,明明是元人,有时却讹作“皇明”,张鸣善原冠以“皇明”,有一处却忽将他作为“元”人;陈克明本是元人,却又将他作为“明”人了。那么著名的马致远的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
一阕,张氏却将它归入无名氏作品之列了。王实甫的丝竹芙蓉亭:“天霁云开”一折,张氏作为无题,也无作者姓氏。要不是李开先词谑指出,几于无人知其为此剧的残文。风云会为罗贯中作,鸳鸯冢为朱仲谊作,张氏皆作为无名氏的东西。抱妆盒杂剧,张氏已选其一枝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一折,而对于传唱最盛的新水令:“后宫中推勘女娇姿”一折,却反不注明是抱妆盒之曲文。这种种,都是令人不无遗憾的。
但在明人编的曲集里,张氏的摘艳可算是最为谨慎小心的,且也是最为正确的一部了。
失书记
二十多年来,因为研究的需要和个人的偏嗜,收购了不少古书。一部部的从书店里挟在腋下带回来,都觉得是有用的。但一到了家,翻阅了一下,因为不是立即用到的,便往往将它向书箱里或书橱顶上一塞。有时,简直是好几年不曾再翻阅过。书一天天的堆积得多了。书箱由十二只而二十余只,而五十余只,而至一百余只,放在箱子里的书还有不少。因为研究的复杂,搜罗材料的求全求备,差不多不弃瓦石和沙砾。其实在瓦石和沙砾里,往往可以发现些珠玉和黄金出来。十年前,得到不少的弹词,宝卷,鼓词和平津到潮汕的小唱本。那些小唱本一批批的购入,或由友人们的赠贻,竟积至二万余册之多。“一·二八”之役,我在东宝兴路的寓所沦入日人之手,一切书籍都不曾取出。书箱被用刀斧斫开的不少。全部的弹词,鼓词,宝卷及小唱本均丧失无遗。惟古书还保存得很多。三月间,将各余存的书全部迁出。
那时,我不在上海。高梦旦先生和家叔莲蕃先生曾费了许多的力量去设法搬转。许多的书箱都杂乱的堆在高宅大厅上。过了半年,方托人清抄一份目录。
除仍留一部分存于高宅外,大多数都转送到开明书店图书馆寄存。四五年来,我因为自己在北平,除了应用的书随身带去者外,全都没有移动。在北平,又陆续的购到几十箱的古书,其中尤以明版的小说及戏曲为多。前年夏天南旋时,又全都随身带了下来。幸免于和那个古城同陷沦亡。但有一部分借给友人们的书,却一时顾不及取回了。二年以来因为寓所湫狭,竟不能将寄存之书取储家中。“八·一三”战事起后,虹口又沦为战区。开明书店图书馆全部被毁于火。我的大多数的古书,未被毁于“一·二八”之役者,竟同时尽毁于此役。所失者凡八十余箱,近二千种,一万数千册的书。其中有元版的书数部,明版的书二三百部;应用的书,像许多近代的丛书所失尤多。最可惜的是,积二十年之力所收集的关于诗经及文选的书十余箱竟全部烬于一旦。在欧洲收集到的许多书(多半是关于艺术的及考古学的),也全都失去了。尚有清人的手稿数部,不曾刊行者也同归于尽!不能无介介于心;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古人!连日闸北被敌机大肆轰炸,纸灰竟时时飘飞到小园中来。
纸灰上的字迹还明显的可辨。这又是什么人家的文库被毁失了!在今日抗战开始之后,像这样的文化上的损失,除了万分惋惜之外,是不会比无数人民的性命财产的牺牲更令人沉痛和切齿的。而无数前敌将士们正在喋血杀敌,为国作战,我们这些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北平图书馆的所藏,乃至北京大学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乃至无数私家的宝藏之图籍还不是全都沦亡了么?
我们这些损失又算得了什么?但我所深有感者,乃在没有国防的国家根本上谈不上“文化”的建设。没有武力的保卫,文化的建设是最容易受摧残的。
阿速帝国的文库还不是被深埋在地下么?宋之内府所藏图籍,还不是被捆载而北么?希腊,罗马的艺术还不是被野蛮民族所摧毁而十不存一么?无数文人学士们的呕尽心血的著作曾不足当野蛮的侵略者的一焚!这是古今一致,万方同慨的事!要保全“文化”,必须要建立最巩固的国防!失者已矣!“文化”人将怎么保卫文化呢?当必知所以自处矣!无国防,即无文化!炮火大作,屋基为之震动。偷闲重写“失书”的目录为一卷。作失书记,附于后。
以自警,亦以警来者!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原载一九三七年《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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