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书话》 下 姜德明 主编 孙郁 选编

  第三辑
  《月界旅行》辨言①
  在昔人智未辟,天然擅权,积山长波,皆足为阻。递有刳木剡木之智,乃胎交通;而桨而帆,日益衍进。惟遥望重洋,水天相接,则犹魄悸体栗,谢不敏也。既而驱铁使汽,车舰风驰,人治日张,天行自逊,五州同室,交贻文明,以成今日之世界。然造化不仁,限制是乐,山水之险,虽失其力,复有吸力空气,束缚群生,使难越雷池一步,以与诸星球人类相交际。沉沦黑狱,耳窒目朦,夔以相欺,日颂至德,斯固造物所乐,而人类所羞者矣。
  然人类者,有希望进步之生物也,故其一部分,略得光明,犹不知餍,发大希望,思斥吸力,胜空气,冷然神行,无有障碍。若培伦氏,实以其尚武之精神,写此希望之进化者也。凡事以理想为因,实行为果,既莳厥种,乃亦有秋。尔后殖民星球,旅行月界,虽贩夫稚子,必然夷然视之,习不为诧。
  据理以推,有固然也。如是,则虽地球之大同可期,而星球之战祸又起。呜呼!琼孙之“福地”,弥尔之“乐园”,遍觅尘球,竟成幻想;冥冥黄族,可以兴矣。
  培伦者,名查理士,美国硕儒也。学术既覃,理想复富。默揣世界将来之进步,独抒奇想,托之说部。经以科学,纬以人情。离合悲欢,谈故涉险,均综错其中。间杂讥弹,亦复谭言微中。十九世纪时之说月界者,允以是为巨擘矣。然因比事属词,必洽学理,非徒摭山川动植,侈为诡辩者比。故当觥觥大谈之际,或不免微露遁辞,人智有涯,天则甚奥,无如何也。至小说家积习,多借女性之魔力,以增读者之美感,此书独借三雄,自成组织,绝无一女子厕足其间,而仍光怪陆离,不感寂寞,尤为超俗。
  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
  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
  彼纤儿俗子,《山海经》,《三国志》诸书,未尝梦见,而亦能津津然识长股,奇肱之域,道周郎,葛亮之名者,实《镜花缘》及《三国演义》之赐也。
  故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
  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
  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
  《月界旅行》原书,为日本井上勤氏译本,凡二十八章,例若杂记。今截长补短,得十四回。初拟译以俗语,稍逸读者之思索,然纯用俗语,复嫌冗繁,因参用文言,以省篇页。其措辞无味,不适于我国人者,删易少许。
  体杂言庞之讥,知难幸免。书名原属《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时二十分间》意,今亦简略之曰《月界旅行》。
  癸卯新秋,译者识于日本古江户之旅舍。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年十月日本出版的《月界旅行》一书中。《月界旅行》系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鲁迅据日译本翻译时,将作者误为美国的查理士·培伦。
  《域外小说集》序言①
  《域外小说集》为书,词致朴讷,不足方近世名人译本。特收录至审慎,迻译亦期弗失文情。异域文术新宗,自此始入华土。使有士卓特,不为常俗所囿,必将犁然有当于心,按邦国时期,籀读其心声,以相度神思之所在。
  则此虽大涛之微沤与,而性解思惟,实寓于此。中国译界,亦由是无迟莫之感矣。
  已酉正月十五日。
  ① 本文最初印入一九○九年日本出版的《域外小说集》中,当时署为“会稽周氏兄弟纂译”。
  杂识安特来夫
  安特来夫生于一千八百七十一年。初作《默》一篇,遂有名;为俄国当世文人之著者。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家。所作小品甚多,长篇有《赤咲》一卷,记俄日战争事,列国竞传译之。
  迦尔洵
  迦尔洵V. Garshin 生一千八百五十五年,俄土之役,尝投军为兵,负伤而返,作《四日》及《走卒伊凡诺夫日记》。氏悲世至深,遂狂易,久之始愈,有《绛华》一篇,即自记其状。晚岁为文,尤哀而伤。今译其一,文情皆异,迥殊凡作也。八十五年忽自投阁下,遂死,年止三十。
  《四日》者,俄与突厥之战,迦尔洵在军,负伤而返,此即记当时情状者也。氏深恶战争而不能救,则以身赴之。观所作《孱头》一篇,可见其意。
  “茀罗”,突厥人称埃及农夫如是,语源出阿刺伯,此云耕田者。“巴侅”,突厥官名,犹此土之总督。尔时英助突厥,故文中云,“虽当英国特制之庇波地或马梯尼铳……”
  ① 《杂识》二则原分别附于一九○九年出版的《域外小说集》第一、第二册中。
  译了《工人绥惠略夫》之后①
  阿尔志跋绥夫(M. Artsybashev)在一八七八年生于南俄的一个小都市;据系统和氏姓是鞑靼人,但在他血管里夹流着俄,法,乔具亚(Georgia),波兰的血液。他的父亲是退职军官;他的母亲是有名的波兰革命者珂修支珂(Kosciusko)的曾孙女,他三岁时便死去了,只将肺结核留给他做遗产。他因此常常生病,一九○五年这病终于成实,没有全愈的希望了。
  阿尔志跋绥夫少年时,进了一个乡下的中学一直到五年级;自己说:全不知道在那里做些甚么事。他从小喜欢绘画,便决计进了哈理珂夫(Kharkov)
  绘画学校,这时候是十六岁。其时他很穷,住在污秽的屋角里而且挨饿,又缺钱去买最要紧的东西:颜料和麻布。他因为生计,便给小日报画些漫画,做点短论文和滑稽小说,这是他做文章的开头。
  在绘画学校一年之后,阿尔志跋绥夫便到彼得堡,最初二年,做一个地方事务官的书记。一九○一年,做了他第一篇的小说《都玛罗夫》(Pasha Tumarov),是显示俄国中学的黑暗的;此外又做了两篇短篇小说。这时他被密罗留皤夫(Miroljubov)赏识了,请他做他的杂志的副编辑,这事于他的生涯上发生了很大的影响:使他终于成了文人。
  一九○四年阿尔志跋绥夫又发表几篇短篇小说,如《旗手戈罗波夫》,《狂人》,《妻》,《兰兑之死》等,而最末的一篇使他有名。一九○五年发生革命了,他也许多时候专做他的事:无治的个人主义(Anarchistische Individualismus)的说教。他做成若干小说,都是驱使那革命的心理和典型做材料的;他自己以为最好的是《朝影》和《血迹》。这时候,他便得了文字之祸,受了死刑的判决,但俄国官宪,比欧洲文明国虽然黑暗,比亚洲文明国却文明多了,不久他们知道自己的错误,阿尔志跋绥夫无罪了。
  此后,他便将那发生问题的有名的《赛宁》(Sanin)出了版。这小说的成就,还在做《革命的故事》之前,但此时才印成一本书籍。这书的中心思想,自然也是无治的个人主义或可以说个人的无治主义。赛宁的言行全表明人生的目的只在于获得个人的幸福与欢娱,此外生活上的欲求,全是虚伪。
  他对他的朋友说:
  “你说对于立宪的烦闷,比对于你自己生活的意义和趣味尤其多。我却不信。你的烦闷,并不在立宪问题,只在你自己的生活不能使你有趣罢了。我这样想。倘说不然,便是说诳。又告诉你,你的烦闷也不是因为生活的不满,只因为我的妹子理陀不爱你,这是真的。”他的烦闷既不在于政治,便怎样呢?赛宁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愿生活于我有苦痛。所以应该满足了自然的欲求。”
  赛宁这样实做了。
  这所谓自然的欲求,是专指肉体的欲,于是阿尔志跋绥夫得了性欲描写的作家这一个称号,许多批评家也同声攻击起来了。
  批评家的攻击,是以为他这书诱惑青年。而阿尔志跋绥夫的解辩,则以为“这一种典型,在纯粹的形态上虽然还新鲜而且希有,但这精神却寄宿在① 本篇最初载于一九二一年七月至十二月《小说月报》第十二卷第七号。新俄国的各个新的,勇的,强的代表者之中。”
  批评家以为一本《赛宁》,教俄国青年向堕落里走,其实是武断的。诗人的感觉,本来比寻常更其锐敏,所以阿尔志跋绥夫早在社会里觉到这一种倾向,做出《赛宁》来。人都知道,十九世纪末的俄国,思潮最为勃兴,中心是个人主义;这思潮渐渐酿成社会运动,终于现出一九○五年的革命。约一年,这运动慢慢平静下去,俄国青年的性欲运动却显著起来了;但性欲本是生物的本能,所以便在社会运动时期,自然也参互在里面,只是失意之后社会运动熄了迹,这便格外显露罢了。阿尔志跋绥夫是诗人,所以在一九○五年之前,已经写出一个以性欲为第一义的典型人物来。
  这一种倾向,虽然可以说是人性的趋势,但总不免便是颓唐。赛宁的议论,也不过一个败绩的颓唐的强者的不圆满的辩解。阿尔志跋绥夫也知道,赛宁只是现代人的一面,于是又写出一个别一面的绥惠略夫来,而更为重要。
  他写给德国人毕拉特(A.Billard)的信里面说:“这故事,是显示着我的世界观的要素和我的最重要的观念。”
  阿尔志跋绥夫是主观的作家,所以赛宁和绥惠略夫的意见,便是他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在本书第一,四,五,九,十,十四章里说得很分明。
  人是生物,生命便是第一义,改革者为了许多不幸者们,“将一生最宝贵的去做牺牲,”“为了共同事业跑到死里去,”只剩了一个绥惠略夫了。
  而绥惠略夫也只是偷活在追蹑里,包围过来的便是灭亡;这苦楚,不但与幸福者全不相通,便是与所谓“不幸者们”也全不相通,他们反帮了追蹑者来加迫害,欣幸他的死亡,而“在别一方面,也正如幸福者一般的糟蹋生活”。
  绥惠略夫在这无路可走的境遇里,不能不寻出一条可走的道路来;他想了,对人的声明是第一章里和亚拉借夫的闲谈,自心的交争是第十章里和梦幻的黑铁匠的辩论。他根据着“经验”,不得不对于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发生反抗,而且对于不幸者们也和对于幸福者一样的宣战了。
  于是便成就了绥惠略夫对于社会的复仇。
  阿尔志跋绥夫是俄国新兴文学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流派是写实主义,表现之深刻,在侪辈中称为达了极致。但我们在本书里,可以看出微微的传奇派色采来。这看他寄给毕拉特的信也明白:“真的,我的长发是很强的受了托尔斯泰的影响,我虽然没有赞同他的‘勿抗恶’的主意。他只是艺术家这一面使我佩服,而且我也不能从我的作品的外形上,避去他的影响,陀思妥夫斯奇(Dostojevski)和契诃夫(Tshekhov)也差不多是一样的事。雩俄(Victor Hugo)和瞿提(Goethe)①也常在我眼前。这五个姓氏便是我的先生和我的文学的导师的姓氏。
  “我们这里时时有人说,我是受了尼采(Nietzsche)的影响的。这在我很诧异,极简单的理由,便是我并没有读过尼采。……于我更相近,更了解的是思谛纳尔(Max Stirner)”。
  然而绥惠略夫却确乎显出尼采式的强者的色采来。他用了力量和意志的① 雩俄,通译雨果。瞿提,通译歌德。
  全副,终身战争,就是用了炸弹和手枪,反抗而且沦灭(Untergehen)。
  阿尔志跋绥夫是厌世主义的作家,在思想黯淡的时节,做了这一本被绝望所包围的书。亚拉借夫说是“愤激”,他不承认。但看这书中的人物,伟大如绥惠略夫和亚拉借夫——他虽然不能坚持无抵抗主义,但终于为爱做了牺牲,——不消说了;便是其余的小人物,借此衬出不可救药的社会的,也仍然时时露出人性来,这流露,便是于无意中愈显出俄国人民的伟大。我们试在本国一搜索,恐怕除了帐幔后的老男女和小贩商人以外,很不容易见到别的人物;俄国有了,而阿尔志跋绥夫还感慨,所以这或者仍然是一部“愤激”的书。
  这一篇,是从S. Bugow und A. Billard 同译的《革命的故事》(Revolution-geschichten)里译出的,除了几处不得已的地方,几乎是逐字译。我本来还没有翻译这书的力量,幸而得了我的朋友齐宗颐君给我许多指点和修正,这才居然脱稿了,我很感谢。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五日记。《黯澹的烟霭里》译者附记①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于阿莱勒,后来到墨斯科学法律,所过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渐渐出了名,终于成为二十世纪初俄国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变动的时候,他想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没有如意,冻饿而死了。
  他有许多短篇和几种戏剧,将十九世纪末俄人的心里的烦闷与生活的暗淡,都描写在这里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对战争的《红笑》和反对死刑的《七个绞刑的人们》。欧洲大战时,他又有一种有名的长篇《大时代中一个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来夫的创作里,又都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虽然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然不失其现实性的。
  这一篇《黯澹的烟霭里》是一九○○年作。克罗绥克说,“这篇的主人公大约是革命党。用了分明的字句来说,在俄国的检查上是不许的。这篇故事的价值,在有许多部分都很高妙的写出一个俄国的革命党来。”但这是俄国的革命党,所以他那坚决猛烈冷静的态度,从我们中国人的眼睛看起来,未免觉得很异样。
  一九二一年九月八日译者记。《爱罗先珂童话集》序①爱罗先珂先生的童话,现在辑成一集,显现于住在中国的读者的眼前了。
  这原是我的希望,所以很使我感谢而且喜欢。
  本集的十二篇文章中,《自叙传》和《为跌下而造的塔》是胡愈之先生译的,《虹之国》是馥泉先生译的,其余是我译的。
  就我所选译的而言,我最先得到他的第一本创作集《夜明前之歌》,所译的是前六篇,后来得到第二本创作集《最后之叹息》,所译的是《两个小小的死》,又从《现代》杂志里译了《为人类》,从原稿上译了《世界的火灾》。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二年出版的《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二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爱罗先珂童话集》中。
  依我的主见选译的是《狭的笼》,《池边》,《雕的心》,《春夜的梦》,此外便是照着作者的希望而译的了。因此,我觉得作者所要叫彻人间的是无所不爱,然而不得所爱的悲哀,而我所展开他来的是童心的,美的,然而有真实性的梦。这梦,或者是作者的悲哀的面纱罢?那么,我也过于梦梦了,但是我愿意作者不要出离了这童心的美的梦,而且还要招呼人们进向这梦中,看定了真实的虹,我们不至于是梦游者(Som-nambulist)。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八日,鲁迅记。
  《现代日本小说集》附录关于作者的说明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Natsume S seki, 1867—1917)名金之助,初为东京大学教授,后辞去入朝日新闻社,专从事于著述。他所主张的是所谓“低徊趣味”,又称“有余裕的文学”。一九○八年高滨虚子的小说集《鸡头》出版,夏目替他做序,说明他们一派的态度:“有余裕的小说,即如名字所示,不是急迫的小说,是避了非常这字的小说。
  如借用近来流行的文句,便是或人所谓触著不触著之中,不触著的这一种小说。……或人以为不触著者即非小说,但我主张不触著的小说不特与触著的小说同有存在的权利,而且也能收同等的成功。……世间很是广阔,在这广阔的世间,起居之法也有种种的不同:随缘临机的乐此种种起居即是余裕,观察之亦是余裕,或玩味之亦是余裕。有了这个余裕才得发生的事件以及对于这些事件的情绪,固亦依然是人生,是活泼泼地之人生也。”
  夏目的著作以想像丰富,文词精美见称。早年所作,登在俳谐杂志《子规》(Hototogisu)上的《哥儿》(Bocchan),《我是猫》(Wagahaiwa neko de aru)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
  《挂幅》(Kakemono)与《克莱喀先生》(Craig Sensei)并见《漱石近什四篇》(1910)中,系《永日小品》的两篇。
  森鸥外
  森鸥外(Mori Ogai,1860—)名林太郎,医学博士又是文学博士,曾任军医总监,现为东京博物馆长。他与坪内逍遥上田敏诸人最初介绍欧洲文艺,很有功绩。后又从事创作,著有小说戏剧甚多。他的作品,批评家都说是透明的智的产物,他的态度里是没有“热”的。他对于这些话的抗辩在《游戏》这篇小说里说得很清楚,他又在《杯》(Sakazuki)里表明他的创作的态度。
  有七个姑娘各拿了一只雕著“自然”两字的银杯,舀泉水喝。第八个姑娘拿出一个冷的熔岩颜色的小杯,也来舀水。七个人见了很讶怪,由侮蔑而转为怜悯,有一个人说道:“将我的借给伊罢?”第八个姑娘的闭著的嘴唇,这时候才开口了。
  “Mon verre n’est pas grand, mais je bois dans mon verre.”
  这是消沉的但是锐利的声音。
  这是说,我的杯并不大,但我还是用我的杯去喝。
  《游戏》(Asobi)见小说集《涓滴》(1910)中。
  《沉默之塔》(Chinmoku no t )原系《代〈札拉图斯忒拉〉译本的序》,登在生田长江的译本(1911)的卷首。
  有岛武郎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三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日本小说集》。
  有岛武郎(Arishima Takeo)生于一八七七年,本学农,留学英、美,为札幌农学校教授。一九一○年顷杂志《白桦》发刊,有岛寄稿其中,渐为世间所知,历年编集作品为《有岛武郎著作集》,至今已出到第十四辑了。
  关于他的创作的要求与态度,他在《著作集》第十一辑里有一篇《四件事》的文章,略有说明。
  “第一,我因为寂寞,所以创作。在我的周围,习惯与传说,时间与空间,筑了十重二十重的墙,有时候觉得几乎要气闭了。但是从那威严而且高大的墙的隙间,时时望见惊心动魂般的生活或自然,忽隐忽现。得见这个的时候的惊喜,与看不见这个了的时候的寂寞,与分明的觉到这看不见了的东西决不能再在自己面前出现了的时候的寂寞呵!在这时候,能够将这看不见了的东西确实的还我,确实的纯粹的还我者,除艺术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我从幼小的时候,不知不识的住在这境地里,那便取了所谓文学的形式。
  “第二,我因为爱着,所以创作。这或者听去似乎是高慢的话。但是生为人间而不爱者,一个都没有。因了爱而无收入的若干的生活的人,也一个都没有。
  这个生活,常从一个人的胸中,想尽量的扩充到多人的胸中去。我是被这扩充性所克服了。爱者不得不怀孕,怀孕者不得不产生。有时产生的是活的小儿,有时是死的小儿,有时是双生儿,有时是月份不足的儿,而且有时是母体自身的死。
  “第三,我因为欲爱,所以创作。我的爱被那想要如实的攫住在墙的那边隐现著的生活或自然的冲动所驱使。因此我尽量的高揭我的旗帜,尽量的力挥我的手巾。这个信号被人家接应的机会,自然是不多,在我这样孤独的性格更自然不多了。但是两回也罢,一回也罢,我如能够发见我的信号被人家的没有错误的信号所接应,我的生活便达于幸福的绝顶了。为想要遇著这喜悦的缘故,所以创作的。
  “第四,我又因为欲鞭策自己的生活,所以创作。如何蠢笨而且缺向上性的我的生活呵!我厌了这个了。应该蜕弃的壳,在我已有几个了。我的作品做了鞭策,严重的给我抽打那顽固的壳。我愿我的生活因了作品而得改造!”
  《与幼小者》(Chisaki mono e)见《著作集》第七辑,也收入罗马字的日本小说集中。
  《阿末之死》(Osue no shi)见《著作集》第一辑。
  江口涣
  江口涣(Eguchi Kan)生于一八八七年,东京大学英文学科出身,曾加入社会主义者同盟。
  《峡谷的夜》(Kyokoku no yoru)见《红的矢帆》(1919)中。
  菊池宽
  菊池宽(Kikuchi Kan)生于一八八九年,东京大学英文学科出身。他自己说,在高等学校时代,是只想研究文学,不豫备做创作家的,但后来偶做小说,意外的得了朋友和评论界的赞许,便做下去了。他的创作,是竭力的要掘出人间性的真实来。一得真实,他却又怃然的发了感叹,所以他的思想是近于厌世的,但又时时凝视著遥远的黎明,于是又不失为奋斗者。南部修太郎在《菊池宽论》(《新潮》一七四号)上说:
  “Here is also a man——这正是说尽了菊池的作品中一切人物的话。……他们都有最像人样的人间相,愿意活在最像人样的人间界。他们有时为冷酷的利己家,有时为惨淡的背德者,有时又为犯了残忍的杀人行为的人,但无论使他们中间的谁站在我眼前,我不能憎恶他们,不能呵骂他们。这就因为他们的恶的性格或丑的感情,愈是深锐的显露出来时,那藏在背后的更深更锐的活动着的他们的质素可爱的人间性,打动了我的缘故,引近了我的缘故。换一句话,便是愈玩菊池的作品,我便被唤醒了对于人间的爱的感情,而且不能不和他同吐Here is also a man 这一句话了。”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Miura Uemon no Saigo)见《无名作家的日记》
  (1918)中。
  《报仇的话》(Aru Katakiuchi no hanashi)见《报恩的故事》(1918)中。
  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Akutagawa Riunosuke)生于一八九二年,也是东京大学英文学科的出身。田中纯评论他说:“在芥川的作品上,可以看出他用了性格的全体,支配尽所用的材料的模样来。这事实便使我们起了这感觉,就是感得这作品是完成的。”他的作品所用的主题,最多的是希望已达之后的不安,或者正不安时的心情。他又多用旧材料,有时近于故事的翻译。但他的复述古事并不专是好奇,还有他的更深的根据:他想从含在这些材料里的古人的生活当中,寻出与自己的心情能够贴切的触著的或物,因此那些古代的故事经他改作之后,都注进新的生命去,便与现代人生出干系来了。他在小说集
  《烟草与恶魔》(1917)的序文上说明自己创作态度道:
  “材料是向来多从旧的东西里取来的。……但是材料即使有了,我如不能进到这材料里去,——便是材料与我的心情倘若不能贴切的合而为一,小说便写不成。勉强的写下去,就成功了支离灭裂的东西了。
  “说到著作着的时候的心情,与其说是造作着的气分,还不如说养育着的气分‘更为适合’。人物也罢,事件也罢,他的本来的动法只是一个。我便这边那边的搜索着这只有一个的东西,一面写着。倘若这个寻不到的时候,那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再往前进,必定做出勉强的东西来了。”
  《鼻子》(Hana)见小说集《鼻》(1918)中,又登在罗马字小说集内。
  内道场供奉禅智和尚的长鼻子的事,是日本的旧传说。
  《罗生门》(Bash mon)也见前书,原来的出典是在平安朝的故事集《今昔物语》里。
  《苦闷的象征》引言①
  去年日本的大地震,损失自然是很大的,而厨川博士的遭难也是其一。
  厨川博士名辰夫,号白村。我不大明白他的生平,也没有见过有系统的传记。但就零星的文字里掇拾起来,知道他以大阪府立第一中学出身,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得文学士学位;此后分住熊本和东京者三年,终于定居京都,为第三高等学校教授。大约因为重病之故罢,曾经割去一足,然而尚能游历美国,赴朝鲜;平居则专心学问,所著作很不少。据说他的性情是极热烈的,尝以为“若药弗瞑眩厥疾弗廖”,所以对于本国的缺失,特多痛切的攻难。论文多收在《小泉先生及其他》、《出了象牙之塔》及殁后集印的《走向十字街头》中。此外,就我所知道的而言,又有《北美印象记》,《近代文学十讲》,《文艺思潮论》,《近代恋爱观》,《英诗选释》等。
  然而这些不过是他所蕴蓄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可是和他的生命一起失掉了。
  这《苦闷的象征》也是殁后才印行的遗稿,虽然还非定本,而大体却已完具了。第一分《创作论》是本据,第二分《鉴赏论》其实即是论批评,和后两分都不过从《创作论》引申出来的必然的系论。至于主旨,也极分明,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命力受了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但是“所谓象征主义者,决非单是前世纪末法兰西诗坛的一派所曾经标榜的主义,凡有一切文艺,古往今来,是无不在这样的意义上,用着象征主义的表现法的”。(《创作论》第四章
  及第六章)
  作者据伯格森一流的哲学,以进行不息的生命力为人类生活的根本,又从弗罗特①一流的科学,寻出生命力的根柢来,即用以解释文艺,——尤其是文学。然与旧说又小有不同,伯格森以未来为不可测,作者则以诗人为先知,弗罗特归生命力的根柢于性欲,作者则云即其力的突进和跳跃。这在目下同类的群书中,殆可以说,既异于科学家似的专断和哲学家似的玄虚,而且也并无一般文学论者的繁碎。作者自己就很有独创力的,于是此书也就成为一种创作,而对于文艺,即多有独到的见地和深切的会心。
  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艺术的产生。但中国现在的精神又何其萎靡锢蔽呢?这译文虽然拙涩,幸而实质本好,倘读者能够坚忍地反复过两三回,当可以看见许多很有意义的处所罢:这是我所以冒昧开译的原因,——自然也是太过分的奢望。
  文句大概是直译的,也极愿意一并保存原文的口吻。但我于国语文法是外行,想必很有不合轨范的句子在里面。其中尤须声明的,是几处不用“的”字,而特用“底”字的缘故。即凡形容词与名词相连成一名词者,其间用“底”字,例如Social being 为社会底存在物,Psychische Trauma 为精神底伤害等;又,形容词之由别种品词转来,语尾有-tive,-tic 之类者,于下也用“底”字,例如Speculative, romantic,就写为思索底,罗曼底。
  在这里我还应该声谢朋友们的非常的帮助,尤其是许季黻君之于英文;常维钧君之于法文,他还从原文译出一篇《项链》给我附在卷后,以便读者的参看;陶璇卿君又特地为作一幅图画,使这书被了凄艳的新装。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五年出版的《苦闷的象征》一书。《苦闷的象征》系日本学者厨川白村文艺论文集。
  ① 弗罗特,通译为弗洛伊德。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夜鲁迅在北京记。
  《思想·山水·人物》题记①
  两三年前,我从这杂文集中翻译《北京的魅力》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续译下去,积成一本书册。每当不想作文,或不能作文,而非作文不可之际,我一向就用一点译文来塞责,并且喜欢选取译者读者两不费力的文章。这一篇是适合的。爽爽快快地写下去,毫不艰深,但也分明可见中国的影子。我所有的书籍非常少,后来便也还从这里选译了好几篇,那大概是关于思想和文艺的。
  作者的专门是法学,这书的归趣是政治,所提倡的是自由主义。我对于这些都不了然。只以为其中关于英美现势和国民性的观察,关于几个人物,如亚诺德,威尔逊,穆来的评论,都很有明快切中的地方,滔滔然如瓶泻水,使人不觉终卷。听说青年中也颇有要看此等文字的人。自检旧译,长长短短的已有十二篇,便索性在上海的“革命文学”潮声中,在玻璃窗下,再译添八篇,凑成一本付印了。
  原书共有三十一篇。如作者自序所说,“从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记和关于旅行的感想。”我于第一部分中,选译了十五篇;从第二部分中,只选译了四篇,因为从我看来,作者的旅行记是轻妙的,但往往过于轻妙,令人如读日报上的杂俎,因此倒减却移译的兴趣了。那一篇《说自由主义》,也并非我所注意的文字。我自己,倒以为瞿提所说,自由和平等不能并求,也不能并得的话,更有见地,所以人们只得先取其一的。然而那却正是作者所研究和神往的东西,为不失这书的本色起见,便特地译上那一篇去。
  这里要添几句声明。我的译述和绍介,原不过想一部分读者知道或古或今有这样的事或这样的人,思想,言论;并非要大家拿来作言动的南针。世上还没有尽如人意的文章,所以我只要自己觉得其中有些有用,或有些有益,于不得已如前文所说时,便会开手来移译,但一经移译,则全篇中虽间有大背我意之处,也不加删节了。因为我的意思,是以为改变本相,不但对不起作者,也对不起读者的。
  我先前译印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时,办法也如此。且在《后记》里,曾悼惜作者的早死,因为我深信作者的意见,在日本那时是还要算急进的。后来看见上海的《革命的妇女》上,元法先生的论文,才知道他因为见了作者的另一本《北米印象记》里有赞成贤母良妻主义的话,便颇责我的失言,且惜作者之不早死。这实在使我很惶恐。我太落拓,因此选译也一向没有如此之严,以为倘要完全的书,天下可读的书怕要绝无,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每一本书,从每一个人看来,有是处,也有错处,在现今的时候是一定难免的。我希望这一本书的读者,肯体察我以上的声明。
  例如本书中的《论办事法》是极平常的一篇短文,但却很给了我许多益处。我素来的做事,一件未毕,是总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中的,因此也易于困惫。那一篇里面就指示着这样脾气的不行,人必须不凝滞于物。我以为这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效法的,但万不可和中国祖传的“将事情不当事”即“不认真”相牵混。
  ① 本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发表时题目为《关于思想山川人物》。《思想·山水·人物》系日本评论家鹤见祐辅的杂文集。
  原书有插画三幅,因为我觉得和本文不大切合,便都改换了,并且比原数添上几张,以见文中所讲的人物和地方,希望可以增加读者的兴味。帮我搜集图画的几个朋友,我便顺手在此表明我的谢意,还有教给我所不解的原文的诸君。
  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鲁迅于上海寓楼译毕记。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小引①
  作者在日本,是以研究北欧文学,负有盛名的人,而在这一类学者群中,主张也最为热烈。这一篇是一九二六年一月所作,后来收在《文学评论》中,那主旨,如结末所说,不过愿于读者解释现今新兴文学“诸问题的性质和方向,以及和时代的交涉等,有一点裨助。”
  但作者的文体,是很繁复曲折的,译时也偶有减省,如三曲省为二曲,二曲改为一曲之类,不过仍因译者文拙,又不愿太改原来语气,所以还是沈闷累坠之处居多。只希望读者于这一端能加鉴原,倘有些讨厌了,即每日只看一节也好,因为本文的内容,我相信大概不至于使读者看完之后,会觉得毫无所得的。
  此外,则本文中并无改动;有几个空字,是原本如此的,也不补满,以留彼国官厅的神经衰弱症的痕迹。但题目上却改了几个字,那是,以留此国的我或别人的神经衰弱症的痕迹的了。
  至于翻译这篇的意思,是极简单的。新潮之进中国,往往只有几个名词,主张者以为可以咒死敌人,敌对者也以为将被咒死,喧嚷一年半载,终于火灭烟消。如什么罗曼主义,自然主义,表现主义,未来主义……仿佛都已过去了,其实又何尝出现。现在借这一篇,看看理论和事实,知道势所必至,平平常常,空嚷力禁,两皆无用,必先使外国的新兴文学在中国脱离“符咒”气味,而跟着的中国文学才有新兴的希望——如此而已。
  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四日,译者识。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上海大江书铺出版的《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一书中。《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日本文学批评家片上伸著。
  《壁下译丛》小引①
  这是一本杂集三四年来所译关于文艺论说的书,有为熟人催促,译以塞责的,有闲坐无事,自己译来消遣的。这回汇印成书,于内容也未加挑选,倘有曾在报章上登载而这里却没有的,那是因为自己失掉了稿子或印本。
  书中的各论文,也并非各时代的各名作。想翻译一点外国作品,被限制之处非常多。首先是书,住在虽然大都市,而新书却极难得的地方,见闻决不能广。其次是时间,总因许多杂务,每天只能分割仅少的时光来阅读;加以自己常有避难就易之心,一遇工作繁重,译时费力,或预料读者也大约要觉得艰深讨厌的,便放下了。
  这回编完一看,只有二十五篇,曾在各种期刊上发表过的是三分之二。
  作者十人,除俄国的开培尔外,都是日本人。这里也不及历举他们的事迹,只想声明一句:其中惟岛崎藤村,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三位,是兼从事于创作的。
  就排列而言,上面的三分之二——绍介西洋文艺思潮的文字不在内——凡主张的文章都依照着较旧的论据,连《新时代与文艺》这一个新题目,也还是属于这一流。近一年来中国应着“革命文学”的呼声而起的许多论文,就还未能啄破这一层老壳,甚至于踏了“文学是宣传”的梯子而爬进唯心的城堡里去了。看这些篇,是很可以借镜的。
  后面的三分之一总算和新兴文艺有关。片上伸教授虽然死后又很有了非难的人,但我总爱他的主张坚实而热烈。在这里还编进一点和有岛武郎的论争,可以看看固守本阶级和相反的两派的主意之所在。末一篇不过是绍介,那时有三四种译本先后发表,所以这就搁下了,现在仍附之卷末。
  因为并不是一时翻译的,到现在,原书大半已经都不在手头了,当编印时,就无从一一复勘;但倘有错误,自然还是译者的责任,甘受弹纠,决无异言。又,去年“革命文学家”群起而努力于“宣传”我的个人琐事的时候,曾说我要译一部论文。那倒是真的,就是这一本,不过并非全部新译,仍旧是曾经“横横直直,发表过的”居大多数,连自己看来,也说不出是怎样精采的书。但我是向来不想译世界上已有定评的杰作,附以不朽的,倘读者从这一本杂书中,于绍介文字得一点参考,于主张文字得一点领会,心愿就十分满足了。
  书面的图画,也如书中的文章一样,是从日本书《先驱艺术丛书》上贩来的,原也是书面,没有署名,不知谁作,但记以志谢。
  一千九百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鲁迅于上海校毕记。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上海北新书局出版的《壁下译丛》中。《壁下译丛》系鲁迅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八年间翻译的文艺论文结集。
  《艺术论》(卢氏)小序①
  这一本小小的书,是从日本昇曙梦的译本重译出来的。书的特色和作者现今所负的任务,原序的第四段中已经很简明地说尽,在我,是不能多赘什么了。
  作者幼时的身世,大家似乎不大明白。有的说,父是俄国人,母是波兰人;有的说,是一八七八年生于基雅夫地方的穷人家里的;有的却道一八七六年生在波尔泰跋,父祖是大地主。要之,是在基雅夫中学卒业,而不能升学,因为思想新。后来就游学德法,中经回国,遭过一回流刑,再到海外。
  至三月革命,才得自由,复归母国,现在是人民教育委员长。
  他是革命者,也是艺术家,批评家。著作之中,有《文学的影像》,《生活的反响》,《艺术与革命》等,最为世间所知,也有不少的戏曲。又有《实证美学的基础》一卷,共五篇,虽早在一九○三年出版,但是一部紧要的书。
  因为如作者自序所说,乃是“以最压缩了的形式,来传那有一切结论的美学的大体”,并且还成着他迄今的思想和行动的根柢的。
  这《艺术论》,出版算是新的,然而也不过是新编。一三两篇我不知道,第二篇原在《艺术与革命》中;末两篇则包括《实证美学的基础》的几乎全部,现在比较如下方——
  《实证美学的基础》《艺术论》
  一生活与理想五艺术与生活(一)
  二美学是什么?
  三美是什么? 四美及其种类(一)
  四最重要的美的种类四同(二)
  五艺术五艺术与生活(二)
  就是,彼有此无者,只有一篇,我现在译附在后面,即成为《艺术论》中,并包《实证美学的基础》的全部,倘照上列的次序看去,便等于看了那一部了。各篇的结末,虽然间或有些不同,但无关大体。又,原序上说起《生活与理想》这辉煌的文章,而书中并无这题目,比较之后,才知道便是《艺术与生活》的第一章。
  由我所见,觉得这回的排列和篇目,固然更为整齐冠冕了,但在读者,恐怕倒是依着“实证美学的基础”的排列,顺次看去,较为易于理解;开首三篇,是先看后看,都可以的。
  原本既是压缩为精粹的书,所依据的又是生物学底社会学,其中涉及生物,生理,心理,物理,化学,哲学等,学问的范围殊为广大,至于美学和科学底社会主义,则更不俟言。凡这些,译者都并无素养,因此每多窒滞,遇不解处,则参考茂森唯士的《新艺术论》(内有《艺术与产业》一篇)及《实证美学的基础》外村史郎译本,又马场哲哉译本,然而难解之处,往往各本文字并同,仍苦不能通贯,费时颇久,而仍只成一本诸屈枯涩的书,至于错误,尤必不免。倘有潜心研究者,解散原来句法,并将术语改浅,意译为近于解释,才好;或从原文翻译,那就更好了。
  其实,是要知道作者的主张,只要看《实证美学的基础》就很够的。但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六月上海大江书铺出版的《艺术论》中。《艺术论》系苏联文艺理论家卢那察尔斯基的论文集。
  这个书名,恐怕就可以使现在的读者望而却步,所以我取了这一部。而终于力不从心,译不成较好的文字,只希望读者肯耐心一观,大概总可以知道大意,有所领会的罢。如所论艺术与产业之合一,理性与感情之合一,真善美之合一,战斗之必要,现实底的理想之必要,执着现实之必要,甚至于以君主为贤于高蹈者,都是极为警辟的。全书在后,这里不列举了。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于上海译迄,记。鲁迅。
  《毁灭》后记①
  要用三百页上下的书,来描写一百五十个真正的大众,本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以《水浒》的那么繁重,也不能将一百零八条好汉写尽。本书作者的简炼的方法,是从中选出代表来。
  三个小队长。农民的代表是苦勃拉克,矿工的代表是图皤夫,牧人的代表是美迭里札。
  苦勃拉克的缺点自然是最多,他所主张的是本地的利益,捉了牧师之后,十字架的银链子会在他的腰带上,临行喝得烂醉,对队员自谦为“猪一般的东西”。农民出身的斥候,也往往不敢接近敌地,只坐在丛莽里吸烟卷,以待可以回去的时候的到来。矿工木罗式加给以批评道——“我和他们合不来,那些农人们,和他们合不来。……小气,阴气,没有胆——毫无例外……都这样!自己是什么也没有。简直像扫过的一样!……”(第二部之第五章)
  图皤夫们可是大不相同了,规律既严,逃兵极少,因为他们不像农民,生根在土地上。虽然曾经散宿各处,召集时到得最晚,但后来却“只有图皤夫的小队,是完全集合在一气”了。重伤者弗洛罗夫临死时,知道本身的生命,和人类相通,托孤于友,毅然服毒,他也是矿工之一。只有十分鄙薄农民的木罗式加,缺点却正属不少,偷瓜酗酒,既如流氓,而苦闷懊恼的时候,则又颇近于美谛克了。然而并不自觉。工兵刚卡连珂说——“从我们的无论谁,人如果掘下去,在各人里,都会发见农民的,在各人里。总之,属于这边的什么,至多也不过没有穿草鞋……”(二之五)
  就将他所鄙薄的别人的坏处,指给他就是自己的坏处,以人为鉴,明白非常,是使人能够反省的妙法,至少在农工相轻的时候,是极有意义的。然而木罗式加后来去作斥候,终于与美谛克不同,殉了他的职守了。
  关于牧人美迭里札写得并不多。有他的果断,马术,以及临死的英雄底的行为。牧人出身的队员,也没有写。另有一个宽袍大袖的细脖子的牧童,是令人想起美迭里札的幼年时代和这牧童的成人以后的。
  解剖得最深刻的,恐怕要算对于外来的知识分子——首先自然是高中学生美谛克了。他反对毒死病人,而并无更好的计谋,反对劫粮,而仍吃劫来的猪肉(因为肚子饿)。他以为别人都办得不对,但自己也无办法,也觉得自己不行,而别人却更不行。于是这不行的他,也就成为高尚,成为孤独了。
  那论法是这样的——
  “……我相信,我是一个不够格的,不中用的队员……我实在是什么也不会① 本篇系鲁迅翻译苏联小说家法捷耶夫长篇小说《毁灭》时所作的译后记,最初收入一九三一年上海三闲书屋出版的《毁灭》一书中。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在这里,和谁也合不来,谁也不帮助我,但这是我的错处么?我用了直心肠对人,但我所遇见的却是粗暴,对于我的玩笑,揶揄……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人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强些,人们就会听我,怕我的,因为在这里,谁也只向着这件事,谁也只想着这件事,就是装满自己的大肚子……我常常竟至于这样地感到,假使他们万一在明天为科尔却克所带领,他们便会和现在一样地服侍他,和现在一样地法外的凶残地对人,然而我不能这样,简直不能这样……”(二之五)
  这其实就是美谛克入队和逃走之际,都曾说过的“无论在那里做事,全都一样”论,这时却以为大恶,归之别人了。此外解剖,深切者尚多,从开始以至终篇,随时可见。然而美谛克却有时也自觉着这缺点的,当他和巴克拉诺夫同去侦察日本军,在路上扳谈了一些话之后——“美谛克用了突然的热心,开始来说明巴克拉诺夫的不进高中学校,并不算坏事情,倒是好。他在无意中,想使巴克拉诺夫相信自己虽然无教育,却是怎样一个善良,能干的人。但巴克拉诺夫却不能在自己的无教育之中,看见这样的价值,美谛克的更加复杂的判断,也就全然不能为他所领会了。他们之间,于是并不发生心心相印的交谈。两人策了马,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快步前进。”(二之二)
  但还有一个专门学校学生企什,他的自己不行,别人更不行的论法,是和美谛克一样的——
  “自然,我是生病,负伤的人,我是不耐烦做那样麻烦的工作的,然而无论如何,我总该不会比小子还要坏——这无须夸口来说……”(二之一)
  然而比美谛克更善于避免劳作,更善于追逐女人,也更苛于衡量人物了——
  “唔,然而他(莱奋生)也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的人呵,单是狡猾罢了。
  就在想将我们当作踏脚,来挣自己的地位。自然,您总以为他是很有勇气,很有才能的队长罢。哼,岂有此理!——都是我们自己幻想的!……”(同上)
  这两人一相比较,便觉得美谛克还有纯厚的地方。弗理契《代序》中谓作者连写美谛克,也令人感到有些爱护之处者,大约就为此。
  莱奋生对于美谛克一流人物的感想,是这样的——“只在我们这里,在我们的地面上,几万万人从太古以来,活在宽缓的怠惰的太阳下,住在污秽和穷困中,用着洪水以前的木犁耕田,信着恶意而昏愚的上帝,只在这样的地面上,这穷愚的部分中,才也能生长这种懒惰的,没志气的人物,这不结子的空花……”(二之五)
  但莱奋生本人,也正是一个知识分子——袭击队中的最有教养的人。本书里面只说起他先前是一个瘦弱的犹太小孩,曾经帮了他那终生梦想发财的父亲卖旧货,幼年时候,因为照相,要他凝视照相镜,人们曾诓骗他说将有小鸟从中飞出,然而终于没有,使他感到很大的失望的悲哀。就是到省悟了这一类的欺人之谈,也支付了许多经验的代价。但大抵已经不能回忆,因为个人的私事,已为被称为“先驱者莱奋生的莱奋生”的历年积下的层累所掩蔽,不很分明了。只有他之所以成为“先驱者”的由来,却可以确切地指出——
  “在克服这些一切的缺陷的困穷中,就有着他自己的生活的根本底意义,倘若他那里没有强大的,别的什么希望也不能比拟的,那对于新的,美的,强的,善的人类的渴望,莱奋生便是一个别的人了。但当几万万人被逼得只好过着这样原始的,可怜的,无意义地穷困的生活之间,又怎能谈得到新的,美的人类呢?”
  (同上)
  这就使莱奋生必然底地和穷困的大众联结,而成为他们的先驱。人们也以为他除了来做队长之外,更无适宜的位置了。但莱奋生深信着——“驱使着这些人们者,决非单是自己保存的感情,乃是另外的,不下于此的重要的本能,借了这个,他们才将所忍耐着的一切,连死,都售给最后的目的……
  然而这本能之生活于人们中,是藏在他们的细小,平常的要求和顾虑下面的,这因为各人是要吃,要睡,而各人是孱弱的缘故。看起来,这些人们就好像担任些平常的,细小的杂务,感觉自己的弱小,而将自己的最大顾虑,则委之较强的人们似的。”(二之三)
  莱奋生以“较强”者和这些大众前行,他就于审慎周详之外,还必须自专谋画,藏匿感情,获得信仰,甚至于当危急之际,还要施行权力了。为什么呢,因为其时是——“大家都在怀着尊敬和恐怖对他看,——却没有同情。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居部队之上的敌对底的力,但他已经觉悟,竟要向那边去,——他确信他的力是正当的。”(同上)
  然而莱奋生不但有时动摇,有时失措,部队也终于受日本军和科尔却克军的围击,一百五十人只剩了十九人,可以说,是全部毁灭了。突围之际,他还是因为受了巴克拉诺夫的暗示。这和现在世间通行的主角无不超绝,事业无不圆满的小说一比较,实在是一部令人扫兴的书。平和的改革家之在静待神人一般的先驱,君子一般的大众者,其实就为了惩于世间有这样的事实。
  美谛克初到农民队的夏勒图巴部下去的时候,也曾感到这一种幻灭的——“周围的人们,和从他奔放的想像所造成的,是全不相同的人物……”(一之二)
  但作者即刻给以说明道——
  “因此他们就并非书本上的人物,却是真的活的人。”(同上)
  然而虽然同是人们,同无神力,却又非美谛克之所谓“都一样”的。例如美谛克,也常有希望,常想振作,而息息转变,忽而非常雄大,忽而非常颓唐,终至于无可奈何,只好躺在草地上看林中的暗夜,去赏鉴自己的孤独了。莱奋生却不这样,他恐怕偶然也有这样的心情,但立刻又加以克服,作者于莱奋生自己和美谛克相比较之际,曾漏出他极有意义的消息来——“但是,我有时也曾是这样,或者相像么?
  “不,我是一个坚实的青年,比他坚实得多。我不但希望了许多事,也做到了许多事——这是全部的不同。”(二之五)
  以上是译完复看之后,留存下来的印象。遗漏的可说之点,自然还很不少的。因为文艺上和实践上的宝玉,其中随在皆是,不但泰茄的景色,夜袭的情形,非身历者不能描写,即开枪和调马之术,书中但以烘托美谛克的受窘者,也都是得于实际的经验,决非幻想的文人所能著笔的。更举其较大者,则有以寥寥数语,评论日本军的战术云——“他们从这田庄进向那田庄,一步一步都安排稳妥,侧面布置着绵密的警备,伴着长久的停止,慢慢地进行。在他们的动作的铁一般固执之中,虽然慢,却可以感到有自信的,有计算的,然而同时是盲目底的力量。”(二之二)
  而和他们对抗的莱奋生的战术,则在他训练部队时叙述出来——“他总是不多说话的,但他恰如敲那又钝又强的钉,以作永久之用的人一般,就只执拗地敲着一个处所。”(一之九)
  于是他在部队毁灭之后,一出森林,便看见打麦场上的远人,要使他们很快地和他变成一气了。
  作者法捷耶夫(Alexandr Alexandrovitch Fadeev)的事迹,除《自传》中所有的之外,我一无所知。仅由英文译文《毁灭》的小序中,知道他现在是无产者作家联盟的裁决团体的一员。
  又,他的罗曼小说《乌兑格之最后》,已经完成,日本将有译本。
  这一本书,原名《Razgrom》,义云“破灭”,或“溃散”,藏原惟人译成日文,题为《坏灭》,我在春初译载《萌芽》上面,改称《溃灭》的,所据就是这一本;后来得到R. D. Char-ques 的英文译本和Verlag für Literatur und Politik 出版的德文译本,又参校了一遍,并将因为《萌芽》停版,放下未译的第三部补完。后二种都已改名《十九人》,但其内容,则德日两译,几乎相同,而英译本却多独异之处,三占从二,所以就很少采用了。
  前面的三篇文章,《自传》原是《文学的俄罗斯》所载,亦还君从一九二八年印本译出;藏原惟人的一篇,原名《法捷耶夫的小说〈毁灭〉》,登在一九二八年三月的《前卫》上,洛扬君译成华文的。这都从《萌芽》转录。
  弗理契(V. Fritche)的序文,则三种译本上都没有,朱杜二君特为从《罗曼杂志》所载的原文译来。但音译字在这里都已改为一律,引用的文章,也照我所译的本文换过了。特此声明,并表谢意。
  卷头的作者肖像,是拉迪诺夫(I. Radinov)画的,已有佳作的定评。
  威绥斯拉夫崔夫(N. N. Vuysheslavtsev)的插画六幅,取自《罗曼杂志》中,和中国的“绣像”颇相近,不算什么精采。但究竟总可以裨助一点阅者的兴趣,所以也就印进去了。在这里还要感谢靖华君远道见寄这些图画的盛意。
  上海,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译者。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①
  这一本译稿的到我手头,已经足有一年半了。我向来原是很爱Pet.fi Sándor 的人和诗的,又见译文的认真而且流利,恰如得到一种奇珍,计画印单行本没有成,便想陆续登在《奔流》上,绍介给中国。一面写信给译者,问他可能访到美丽的插图。
  译者便写信到作者的本国,原译者K. de Kalocsay 先生那里去,去年冬天,竟寄到了十二幅很好的画片,是五彩缩印的Sándor Bélátol(照欧美通式,便是Béla Sándor)教授所作的壁画,来信上还说:“以前我搜集它的图画,好久还不能找到,已经绝望了,最后却在一个我的朋友那里找着。”
  那么,这《勇敢的约翰》的画像,虽在匈牙利本国,也是并不常见的东西了。
  然而那时《奔流》又已经为了莫名其妙的缘故而停刊。以为倘使这从此湮没,万分可惜,自己既无力印行,便绍介到小说月报社去,然而似要非要,又送到学生杂志社去,却是简直不要,于是满身晦气,怅然回来,伴着我枯坐,跟着我流离,一直到现在。但是,无论怎样碰钉子,这诗歌和图画,却还是好的,正如作者虽然死在哥萨克兵的矛尖上,也依然是一个诗人和英雄一样。
  作者的事略,除译者已在前面叙述外,还有一篇奥国Al-fred Teniers做的行状,白莽所译,登在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一本的《奔流》中,说得较为详尽。他的擅长之处,自然是在抒情的诗;但这一篇民间故事诗,虽说事迹简朴,却充满着儿童的天真,所以即使你已经做过九十大寿,只要还有些“赤子之心”,也可以高高兴兴的看到卷末。德国在一八七八年已有I. Schnitzer 的译本,就称之为匈牙利的童话诗。
  对于童话,近来是连文武官员都有高见了;有的说是猫狗不应该会说话,称作先生,失了人类的体统;有的说是故事不应该讲成王作帝,违背共和的精神。但我以为这似乎是“杞天之虑”,其实倒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孩子的心,和文武官员的不同,它会进化,决不至于永远停留在一点上,到得胡子老长了,还在想骑了巨人到仙人岛去做皇帝。因为他后来就要懂得一点科学了,知道世上并没有所谓巨人和仙人岛。倘还想,那是生来的低能儿,即使终生不读一篇童话,也还是毫无出息的。
  但是,现在倘有新作的童话,我想,恐怕未必再讲封王拜相的故事了。
  不过这是一八四四年所作,而且采自民间传说的,又明明是童话,所以毫不足奇。那时的诗人,还大抵相信上帝,有的竟以为诗人死后,将得上帝的优待,坐在他旁边吃糖果哩。然而我们现在听了这些话,总不至于连忙去学做诗,希图将来有糖果吃罢。就是万分爱吃糖果的人,也不至于此。
  就因为上述的一些有益无害的原因,所以终于还要尽微末之力,将这献给中国的读者,连老人和成人,单是借此消遣的和研究文学的都在内,并不专限于儿童。世界语译本上原有插画三小幅,这里只取了两幅;最可惜的是为了经济关系,那难得的十二幅壁画的大部分只能用单色铜版印,以致失去不少的精采。但总算已经将匈牙利的一种名作和两个画家绍介在这里了。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鲁迅。《夏娃日记》小引①① 本文系作者为孙用翻译的裴多菲《勇敢的约翰》一书写的后记,最初印入一九三一年上海出版的该书中译本中。
  玛克·土温(Mark Twain)无须多说,只要一翻美国文学史,便知道他是前世纪末至现世纪初有名的幽默家(Hu-morist)。不但一看他的作品,要令人眉开眼笑,就是他那笔名,也含有一些滑稽之感的。
  他本姓克莱门斯(Samuel Langhorne Clemens,1835—1910),原是一个领港,在发表作品的时候,便取量水时所喊的讹音,用作了笔名。作品很为当时所欢迎,他即被看作讲笑话的好手;但到一九一六年他的遗著《The MysteriousStranger》一出版,却分明证实了他是很深的厌世思想的怀抱者了。
  含着哀怨而在嘻笑,为什么会这样的?
  我们知道,美国出过亚伦·坡(Edgar Allan Poe),出过霍桑(N. Hawthorne),出过惠德曼(W. Whitman),都不是这么表里两样的。然而这是南北战争以前的事。这之后,惠德曼先就唱不出歌来,因为这之后,美国已成了产业主义的社会,个性都得铸在一个模子里,不再能主张自我了。如果主张,就要受迫害。这时的作家之所注意,已非应该怎样发挥自己的个性,而是怎样写去,才能有人爱读,卖掉原槁,得到声名。连有名如荷惠勒(W. D. Howells)的,也以为文学者的能为世间所容,是在他给人以娱乐。于是有些野性未驯的,便站不住了,有的跑到外国,如詹谟士(Henry James),有的讲讲笑话,就是玛克·土温。
  那么,他的成了幽默家,是为了生活,而在幽默中又含着哀怨,含着讽刺,则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的缘故了。因为这一点点的反抗,就使现在新土地里的儿童,还笑道:玛克·土温是我们的。
  这《夏娃日记》(Eve’s Diary)出版于一九○六年,是他的晚年之作,虽然不过一种小品,但仍是在天真中露出弱点,叙述里夹着讥评,形成那时的美国姑娘,而作者以为是一切女性的肖像,但脸上的笑影,却分明是有了年纪的了。幸而靠了作者的纯熟的手腕,令人一时难以看出,仍不失为活泼泼地的作品;又得译者将丰神传达,而且朴素无华,几乎要令人觉得倘使夏娃用中文来做日记,恐怕也就如此一样:更加值得一看了。
  莱勒孚(Lester Ralph)的五十余幅白描的插图,虽然柔软,却很清新,一看布局,也许很容易使人记起中国清季的任渭长的作品,但他所画的是仙侠高士,瘦削怪诞,远不如这些的健康;而且对于中国现在看惯了斜眼削肩的美女图的眼睛,也是很有澄清的益处的。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七夜,记。
  ① 本文最初印入一九三一年上海出版的李兰所译的《夏娃日记》一书中。
  鲁迅译著书目一九二一年
  《工人绥惠略夫》(俄国M·阿尔志跋绥夫作中篇小说。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一九二二年
  《一个青年的梦》(日本武者小路实笃作戏曲。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爱罗先珂童话集》(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
  一九二三年
  《桃色的云》(俄国V.爱罗先珂作童话剧。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呐喊》(短篇小说集,一九一八至二二年作,共十四篇。印行所同上。)
  《中国小说史略》上册(改订之北京大学文科讲义。印行所同上。)
  一九二四年
  《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作论文。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中国小说史略》下册(印行所同上。后合上册为一本。)
  一九二五年
  《热风》(一九一八至二四年的短评。印行所同上。)
  一九二六年
  《彷徨》(短篇小说集之二,一九二四至二五年作,共十一篇。印行所同上。)
  《华盖集》(短评集之二,皆一九二五年作。印行所同上。)《华盖集续编》(短评集之三,皆一九二六年作。印行所同上。)《小说旧闻钞》(辑录旧文,间有考正。印行所同上。)
  《出了象牙之塔》(日本厨川白村作随笔,选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归北新书局。)
  一九二七年
  《坟》(一九○七至二五年的论文及随笔。未名社印行。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朝华夕拾》(回忆文十篇。未名社印行《未名新集》之一。今版被抵押,由北新书局另排印行。)
  《唐宋传奇集》十卷(辑录并考正。北新书局印行。)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二年上海出版的《三闲集》中。
  一九二八年
  《小约翰》(荷兰F.望·蔼覃作长篇童话。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野草》(散文小诗。北新书局印行。)
  《而已集》(短评集之四,皆一九二七年作。印行所同上。)
  《思想山水人物》(日本鹤见祐辅作随笔,选译。印行所同上,今绝版。)
  一九二九年
  《壁下译丛》(译俄国及日本作家与批评家之论文集。印行所同上。)
  《近代美术史潮论》(日本板垣鹰穗作。印行所同上。)
  《蕗谷虹儿画选》(并译题词。朝华社印行《艺苑朝华》之一,今绝版。)
  《无产阶级文学的理论与实际》(日本片上伸作。大江书店印行《文艺理论小丛书》之一。)
  《艺术论》(苏联A.卢那卡尔斯基作。印行所同上。)
  一九三○年
  《艺术论》(俄国G.蒲力汗诺夫作。光华书局印行《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文艺与批评》(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论文及演说。水沫书店印行同丛书之一。)
  《文艺政策》(苏联关于文艺的会议录及决议。并同上。)
  《十月》(苏联A.雅各武莱夫作长篇小说。神州国光社收稿为《现代文艺丛书》之一,今尚未印。)
  一九三一年
  《药用植物》(日本刈米达夫作。商务印书馆收稿,分载《自然界》中。)
  《毁灭》(苏联A·法捷耶夫作长篇小说。三闲书屋印行。)
  译著之外,又有所校勘者,为:唐刘恂《岭表录异》三卷(以唐宋类书所引校《永乐大典》本,并补遗。未印。)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卷(校明丛书堂钞本,并补遗。未印。)
  所纂辑者,为:《古小说钩沉》三十六卷(辑周至隋散逸小说。未印。)
  谢承《后汉书》辑本五卷(多于汪文台辑本。未印。)
  所编辑者,为:《莽原》(周刊。北京《京报》附送,后停刊。)
  《语丝》(周刊。所编为在北平被禁,移至上海出版后之第四卷至第五卷之半。北新书局印行,后废刊。)
  《奔流》(自一卷一册起,至二卷五册停刊。北新书局印行。)
  《文艺研究》(季刊。只出第一册。大江书店印行。)
  所选定,校字者,为:《故乡》(许钦文作短篇小说集。北新书局印行《乌合丛书》之一。)
  《心的探险》(长虹作杂文集。同上。)
  《飘渺的梦》(向培良作短篇小说集。同上。)
  《忘川之水》(真吾诗选。北新书局印行。)
  所校订,校字者,为:《苏俄的文艺论战》(苏联褚沙克等论文,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任国桢译。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十二个》(苏联A.勃洛克作长诗,胡译。同上。)《争自由的波浪》(俄国V.但兼珂等作短篇小说集,董秋芳译。同上。)
  《勇敢的约翰》(匈牙利裴多菲·山大作民间故事诗,孙用译。湖风书局印行。)
  《夏娃日记》(美国马克·土温作小说,李兰译。湖风书局印行《世界文学名著译丛》之一。)
  所校订者,为:《二月》(柔石作中篇小说。朝华社印行,今绝版。)
  《小小十年》(叶永蓁作长篇小说。春潮书局印行。)
  《穷人》(俄国F.陀思妥夫斯基作小说,韦丛芜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书》之一。)
  《黑假面人》(俄国L.安特来夫作戏曲,李霁野译。同上。)
  《红笑》(前人作小说,梅川译。商务印书馆印行。)
  《小彼得》(匈牙利H.至尔·妙伦作童话,许霞译。朝华社印行,今绝版。)
  《进化与退化》(周建人所译生物学的论文选集。光华书局印行。)
  《浮士德与城》(苏联A.卢那卡尔斯基作戏曲,柔石译。神州国光社印行《现代文艺丛书》之一。)
  《静静的顿河》(苏联M.唆罗诃夫作长篇小说,第一卷,贺非译。同上。)
  《铁甲列车第一四——六九》(苏联V.伊凡诺夫作小说,侍桁译。同上,未出。)
  所印行者,为:《士敏土之图》(德国C.梅斐尔德木刻十幅。珂罗版印。)
  《铁流》(苏联A.绥拉菲摩维支作长篇小说,曹靖华译。)
  《铁流之图》(苏联Ⅰ.毕斯凯莱夫木刻四幅。印刷中,被炸毁。)
  我所译著的书,景宋曾经给我开过一个目录,载在《关于鲁迅及其著作》里,但是并不完全的。这回因为开手编集杂感,打开了装着和我有关的书籍的书箱,就顺便另抄了一张书目,如上。
  我还要将这附在《三闲集》的末尾。这目的,是为着自己,也有些为着别人。据书目察核起来,我在过去的近十年中,费去的力气实在也并不少,即使校对别人的译著,也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决不肯随便放过,敷衍作者和读者的,并且毫不怀着有所利用的意思。虽说做这些事,原因在于“有闲”,但我那时却每日必须将八小时为生活而出卖,用在译作和校对上的,全是此外的工夫,常常整天没有休息。倒是近四五年没有先前那么起劲了。
  但这些陆续用去了的生命,实不只成为徒劳,据有些批评家言,倒都是应该从严发落的罪恶。做了“众矢之的”者,也已经四五年,开首是“作恶”,后来是“受报”了,有几位论客,还几分含讥,几分恐吓,几分快意的这样“忠告”我。然而我自己却并不全是这样想,我以为我至今还是存在,只有将近十年没有创作,而现在还有人称我为“作者”,却是很可笑的。
  我想,这缘故,有些在我自己,有些则在于后起的青年的。在我自己的,是我确曾认真译著,并不如攻击我的人们所说的取巧,的投机。所出的许多书,功罪姑且弗论,即使全是罪恶罢,但在出版界上,也就是一块不小的斑痕,要“一脚踢开”,必须有较大的腿劲。凭空的攻击,似乎也只能一时收些效验,而最坏的是他们自己又忽而影子似的淡去,消去了。
  但是,试再一检我的书目,那些东西的内容也实在穷乏得可以。最致命的,是:创作既因为我缺少伟大的才能,至今没有做过一部长篇;翻译又因为缺少外国语的学力,所以徘徊观望,不敢译一种世上著名的巨制。后来的青年,只要做出相反的一件,便不但打倒,而且立刻会跨过的。但仅仅宣传些在西湖苦吟什么出奇的新诗,在外国创作着百万言的小说之类却不中用。
  因为言太夸则实难副,志极高而心不专,就永远只能得传扬一个可惊可喜的消息;然而静夜一想,自觉空虚,便又不免焦躁起来,仍然看见我的黑影遮在前面,好像一块很大的“绊脚石”了。
  对于为了远大的目的,并非因个人之利而攻击我者,无论用怎样的方法,我全都没齿无怨言。但对于只想以笔墨问世的青年,我现在却敢据几年的经验,以诚恳的心,进一个苦口的忠告。那就是:不断的(!)努力一些,切勿想以一年半载,几篇文字和几本期刊,便立了空前绝后的大勋业。还有一点,是:不要只用力于抹杀别个,使他和自己一样的空无,而必须跨过那站着的前人,比前人更加高大。初初出阵的时候,幼稚和浅薄都不要紧,然而也须不断的(!)生长起来才好。并不明白文艺的理论而任意做些造谣生事的评论,写几句闲话便要扑灭异己的短评,译几篇童话就想抹杀一切的翻译,归根结蒂,于己于人,还都是“可怜无益费精神”的事,这也就是所谓“聪明误”了。
  当我被“进步的青年”们所口诛笔伐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十岁”,现在却真的过了五十岁了,据卢南(E. Renan)说,年纪一大,性情就会苛刻起来。我愿意竭力防止这弱点,因为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但灯下独坐,春夜又倍觉凄清,便在百静中,信笔写了这一番话。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鲁迅于沪北寓楼记。
  论翻印木刻①
  麦绥莱勒的连环图画四种出版并不久,日报上已有了种种的批评,这是向来的美术书出版后未能遇到的盛况,可见读书界对于这书,是十分注意的。
  但议论的要点,和去年已不同:去年还是连环图画是否可算美术的问题,现在却已经到了看懂这些图画的难易了。
  出版界的进行可没有评论界的快。其实,麦绥莱勒的木刻的翻印,是还在证明连环图画确可以成为艺术这一点的。现在的社会上,有种种读者层,出版物自然也就有种种,这四种是供给智识者层的图画。然而为什么有许多地方很难懂得呢?我以为是由于经历之不同。同是中国人,倘使曾经见过飞机救国或“下蛋”,则在图上看见这东西,即刻就懂,但若历来未尝躬逢这些盛典的人,恐怕只能看作风筝或蜻蜓罢了。
  有一种自称“中国文艺年鉴社”,而实是匿名者们所编的《中国文艺年鉴》在它的所谓“鸟瞰”中,曾经说我所发表的《连环图画辩护》虽将连环图画的艺术价值告诉了苏汶先生,但“无意中却把要是德国板画那类艺术作品搬到中国来,是否能为一般大众所理解,即是否还成其为大众艺术的问题忽略了过去,而且这种解答是对大众化的正题没有直接意义的”。这真是倘不是能编《中国文艺年鉴》的选家,就不至于说出口来的聪明话,因为我本也“不”在讨论将“德国板画搬到中国来,是否为一般大众所理解”;所辩护的只是连环图画可以成为艺术,使青年艺术学徒不被曲说所迷,敢于创作,并且逐渐产生大众化的作品而已。假使我真如那编者所希望,“有意的”来说德国板画是否就是中国的大众艺术,这可至少也得归入“低能”一类里去了。
  但是,假使一定要问:“要是德国板画那类艺术作品搬到中国来,是否能为一般大众所理解”呢?那么,我也可以回答:假使不是立方派,未来派等等的古怪作品,大概该能够理解一点。所理解的可以比看一本《中国文艺年鉴》多,也不至于比看一本《西湖十景》少。风俗习惯,彼此不同,有些当然是莫明其妙的,但这是人物,这是屋宇,这是树木,却能够懂得,到过上海的,也就懂得画里的电灯,电车,工厂。尤其合式的是所画的是故事,易于讲通,易于记得。古之雅人,曾谓妇人俗子,看画必问这是什么故事,大可笑。中国的雅俗之分就在此:雅人往往说不出他以为好的画的内容来,俗人却非问内容不可。从这一点看,连环图画是宜于俗人的,但我在《连环图画辩护》中,已经证明了它是艺术,伤害了雅人的高超了。
  然而,虽然只对于智识者,我以为绍介了麦绥莱勒的作品也还是不够的。
  同是木刻,也有刻法之不同,有思想之不同,有加字的,有无字的,总得翻印好几种,才可以窥见现代外国连环图画的大概。而翻印木刻画,也较易近真,有益于观者。我常常想,最不幸的是在中国的青年艺术学徒了,学外国文学可看原书,学西洋画却总看不到原画。自然,翻板是有的,但是,将一大幅壁画缩成明信片那么大,怎能看出真相?大小是很有关系的,假使我们将象缩小如猪,老虎缩小如鼠,怎么还会令人觉得原先那种气魄呢。木刻却小品居多,所以翻刻起来,还不至于大相远。
  但这还仅就绍介给一般智识者的读者层而言,倘为艺术学徒设想,锌板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涛声》第二卷第四十六期,署名旅隼。
  的翻印也还不够。太细的线,锌板上是容易消失的,即使是粗线,也能因强水浸蚀的久暂而不同,少浸太粗,久浸就太细,中国还很少制板适得其宜的名工。要认真,就只好来用玻璃板,我翻印的《士敏土之图》二百五十本,在中国便是首先的试验。施蛰存先生在《大晚报》附刊的《火炬》上说:“说不定他是像鲁迅先生印珂罗版本木刻图一样的是私人精印本,属于罕见书之列”,就是在讥笑这一件事。我还亲自听到过一位青年在这“罕见书”边说,写着只印二百五十部,是骗人的,一定印的很多,印多报少,不过想抬高那书价。
  他们自己没有做过“私人精印本”的可笑事,这些笑骂是都无足怪的。
  我只因为想供给艺术学徒以较可靠的木刻翻本,就用原画来制玻璃版,但制这版,是每制一回只能印三百幅的,多印即须另制,假如每制一幅则只印一张或多至三百张,制印费都是三元,印三百以上到六百张即需六元,九百张九元,外加纸张费。倘在大书局,大官厅,即使印一万二千本原也容易办,然而我不过一个“私人”;并非繁销书,而竟来“精印”,那当然不免为财力所限,只好单印一板了。但幸而还好,印本已经将完,可知还有人看见;至于为一般的读者,则早已用锌板复制,插在译本《士敏土》里面了,然而编辑兼批评家却不屑道。
  人不严肃起来,连指导青年也可以当作开玩笑,但仅印十来幅图,认真地想过几回的人却也有的,不过自己不多说。我这回写了出来,是在向青年艺术学徒说明珂罗板一板只印三百部,是制板上普通的事,并非故意要造“罕见书”,并且希望有更多好事的“私人”,不为不负责任的话所欺,大家都来制造“精印本”。
  十一月六日。
  几乎无事的悲剧①
  果戈理(Nikolai Gogol)的名字,渐为中国读者所认识了,他的名著《死魂灵》的译本,也已经发表了第一部的一半。那译文虽然不能令人满意...........,但.总算..借此知道了从第二至六章,一共写了五个地主的典型,讽刺固多,实则除一个老太婆和吝啬鬼泼留希金外,都各有可爱之处。至于写到农奴,却没有一点可取了,连他们诚心来帮绅士们的忙,也不但无益,反而有害,果戈理自己就是地主。
  然而当时的绅士们很不满意,一定的照例的反击,是说书中的典型,多是果戈理自己,而且他也并不知道大俄罗斯地主的情形。这是说得通的,作者是乌克兰人,而看他的家信,有时也简直和书中的地主的意见相类似。然而即使他并不知道大俄罗斯的地主的情形罢,那创作出来的脚色,可真是生动极了,直到现在,纵使时代不同,国度不同,也还使我们像是遇见了有些熟识的人物。讽刺的本领,在这里不及谈,单说那独特之处,尤其是在用平常事,平常话,深刻的显出当时地主的无聊生活。例如第四章里的罗士特来夫,是地方恶少式的地主,赶热闹,爱赌博,撒大谎,要恭维,——但挨打也不要紧。他在酒店里遇到乞乞科夫,夸示自己的好小狗,勒令乞乞科夫摸过狗耳朵之后,还要摸鼻子——“乞乞科夫要和罗士特来夫表示好意,便摸了一下那狗的耳朵。‘是的,会成为一匹好狗的。’他加添着说。
  “‘再摸摸它那冰冷的鼻头,拿手来呀!’因为要不使他扫兴,乞乞科夫就又一碰那鼻子。于是说道:“不是平常的鼻子!’”
  这种莽撞而沾沾自喜的主人,和深通世故的客人的圆滑的应酬,是我们现在还随时可以遇见的,有些人简直以此为一世的交际术。“不是平常的鼻子”,是怎样的鼻子呢?说不明的,但听者只要这样也就足够了。后来又同到罗士特来夫的庄园去,历览他所有的田产和东西——“还去看克理米亚的母狗,已经瞎了眼,据罗士特来夫说,是就要倒毙的。
  两年以前,却还是一条很好的母狗。大家也来察看这母狗,看起来,它也确乎瞎了眼。”
  这时罗士特来夫并没有说谎,他表扬着瞎了眼的母狗,看起来,也确是瞎了眼的母狗。这和大家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世界上有一些人,却确是嚷闹,表扬,夸示着这一类事,又竭力证实着这一类事,算是忙人和诚实人,在过了他的整一世。
  这些极平常的,或者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正如无声的言语一样,非由诗人画出它的形象来,是很不容易觉察的。然而人们灭亡于英雄的特别的悲剧者少,消磨于极平常的,或者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者却多。
  听说果戈理的那些所谓“含泪的微笑”,在他本土,现在是已经无用了,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八月《文学》月刊第五卷第二号“文学论坛”栏,署名旁。
  来替代它的有了健康的笑。但在别地方,也依然有用,因为其中还藏着许多活人的影子。况且健康的笑,在被笑的一方面是悲哀的,所以果戈理的“含泪的微笑”,倘传到了和作者地位不同的读者的脸上,也就成为健康:这是《死魂灵》的伟大处,也正是作者的悲哀处。
  七月十四日。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①
  ——为日本三笠书房《陀思妥夫斯基全集》普及本作
  到了关于陀思妥夫斯基,不能不说一两句话的时候了。说什么呢?他太伟大了,而自己却没有很细心的读过他的作品。
  回想起来,在年青时候,读了伟大的文学者的作品,虽然敬服那作者,然而总不能爱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但丁,那《神曲》的《炼狱》里,就有我所爱的异端在;有些鬼魂还在把很重的石头,推上峻峭的岩壁去。这是极吃力的工作,但一松手,可就立刻压烂了自己。不知怎地,自己也好像很是疲乏了。于是我就在这地方停住,没有能够走到天国去。
  还有一个,就是陀思妥夫斯基。一读他二十四岁时所作的《穷人》,就已经吃惊于他那暮年似的孤寂。到后来,他竟作为罪孽深重的罪人,同时也是残酷的拷问官而出现了。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它们,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而且还不肯爽利的处死,竭力要放它们活得长久。而这陀思妥夫斯基,则仿佛就在和罪人一同苦恼,和拷问官一同高兴着似的。这决不是平常人做得到的事情,总而言之,就因为伟大的缘故。但我自己,却常常想废书不观。
  医学者往往用病态来解释陀思妥夫斯基的作品。这伦勃罗梭式的说明,在现今的大多数的国度里,恐怕实在也非常便利,能得一般人们的赞许的。
  但是,即使他是神经病者,也是俄国专制时代的神经病者,倘若谁身受了和他相类的重压,那么,愈身受,也就会愈懂得他那夹着夸张的真实,热到发冷的热情,快要破裂的忍从,于是爱他起来的罢。
  不过作为中国的读者的我,却还不能熟悉陀思妥夫斯基式的忍从——对于横逆之来的真正的忍从。在中国,没有俄国的基督。在中国,君临的是“礼”,不是神。百分之百的忍从,在未嫁就死了定婚的丈夫,坚苦的一直硬活到八十岁的所谓节妇身上,也许偶然可以发见罢,但在一般的人们,却没有。忍从的形式,是有的,然而陀思妥夫斯基式的掘下去,我以为恐怕也还是虚伪。
  因为压迫者指为被压迫者的不德之一的这虚伪,对于同类,是恶,而对于压迫者,却是道德的。
  但是,陀思妥夫斯基式的忍从,终于也并不只成了说教或抗议就完结。
  因为这是当不住的忍从,太伟大的忍从的缘故。人们也只好带着罪业,一直闯进但丁的天国,在这里这才大家合唱着,再来修练天人的功德了。只有中庸的人,固然并无堕入地狱的危险,但也恐怕进不了天国的罢。
  十一月二十日。
  ① 本篇原用日文写作,最初发表于日本《文艺》杂志一九三六年二月号,中译文亦于一九三六年二月同时在上海《青年界》月刊第九卷第二期和《海燕》月刊第二期发表。陀思妥夫斯基系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旧音译。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①
  凯绥·勖密特(Kaethe Schmidt)以一八六七年七月八日生于东普鲁士
  的区匿培克(Koenigsberg)。她的外祖父是卢柏(Julius Rupp),即那地方的自由宗教协会的创立者。父亲原是候补的法官,但因为宗教上和政治上的意见,没有补缺的希望了,这穷困的法学家便如俄国人之所说:“到民间去”,做了木匠,一直到卢柏死后,才来当这教区的首领和教师。他有四个孩子,都很用心的加以教育,然而先不知道凯绥的艺术的才能。凯绥先学的是刻铜的手艺,到一八八五年冬,这才赴她的兄弟在研究文学的柏林,向斯滔发·培伦(Stauffer Bern)去学绘画。后回故乡,学于奈台(Neide),为了“厌倦”,终于向闵兴的哈台列克(Herterich)那里去学习了。
  一八九一年,和她兄弟的幼年之友卡尔·珂勒惠支(KarlKollwitz)结婚,他是一个开业的医生,于是凯绥也就在柏林的“小百姓”之间住下,这才放下绘画,刻起版画来。待到孩子们长大了,又用力于雕刻。一八九八年,制成有名的《织工一揆》计六幅,取材于一八四四年的史实,是与先出的霍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的剧本同名的;一八九九年刻《格莱亲》,零一年刻《断头台边的舞蹈》;零四年旅行巴黎;零四至八年成连续版画《农民战争》七幅,获盛名,受VillaRomana 奖金,得游学于意大利。这时她和一个女友由佛罗棱萨步行而入罗马,然而这旅行,据她自己说,对于她的艺术似乎并无大影响。一九○九年作《失业》,一○年作《妇人被死亡所捕》和以“死”为题材的小图。
  世界大战起,她几乎并无制作。一九一四年十月末,她的很年青的大儿子以义勇兵死于弗兰兑伦(Flandern)战线上。一八年十一月,被选为普鲁士艺术学院会员,这是以妇女而入选的第一个。从一九年以来,她才仿佛从大梦初醒似的,又从事于版画了,有名的是这一年的纪念里勃克内希(Liebknecht)的木刻和石刻,零二至零三年的木刻连续画《战争》,后来又有三幅《无产者》,也是木刻连续画。一九二七年为她的六十岁纪念,霍普德曼那时还是一个战斗的作家,给她书简道:“你的无声的描线,侵人心髓,如一种惨苦的呼声;希腊和罗马时候都没有听到过的呼声。”法国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则说:“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是现代德国的最伟大的诗歌,它照出穷人与平民的困苦和悲痛。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用了阴郁和纤秾的同情,把这些收在她的眼中,她的慈母的腕里了。这是做了牺牲的人民的沉默的声音。”然而她在现在,却不能教授,不能作画,只能真的沉默的和她的儿子住在柏林了;她的儿子像那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医生。
  在女性艺术家之中,震动了艺术界的,现代几乎无出于凯绥·珂勒惠支之上——或者赞美,或者攻击,或者又对攻击给她以辩护。诚如亚斐那留斯(Ferdinand Avenarius)之所说:“新世纪的前几年,她第一次展览作品的时候,就为报章所喧传的了。从此以来,一个说,‘她是伟大的版画家’;人就过作无聊的不成话道:“凯绥·珂勒惠支是属于只有一个男子的新派版画家里的’。别一个说:“她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宣传家’。第三个却道:“她是悲观的困苦的画手’。而第四个又以为‘是一个宗教的艺术家’。要之:无论人们怎样地各以自己的感觉和思想来解释这艺术,怎样地从中只看见一① 本文最早印入一九三六年出版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中。
  种的意义——然而有一件事情是普遍的:人没有忘记她。谁一听到凯绥·珂勒惠支的名姓,就仿佛看见这艺术。这艺术是阴郁的,虽然都在坚决的动弹,集中于强韧的力量,这艺术是统一而单纯的——非常之逼人。”
  但在我们中国,绍介的还不多,我只记得在已经停刊的《现代》和《译文》上,各曾刊印过她的一幅木刻,原画自然更少看见;前四五年,上海曾经展览过她的几幅作品,但恐怕也不大有十分注意的人。她的本国所复制的作品,据我所见,以《凯绥·珂勒惠支画帖》(Kaethe Kollwitz Mappe,Her-ausgegeben Von Kunstwart,Kunstwart-Verlag,Muenchen,1927)为最佳,但后一版便变了内容,忧郁的多于战斗的了。印刷未精,而幅数较多的,则有《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Das Kaethe Kollwitz Werk ,CarlReisnerVerlag,Dresden,1930),只要一翻这集子,就知道她以深广的慈母之爱,为一切被侮辱和损害者悲哀,抗议,愤怒,斗争;所取的题材大抵是困苦,饥饿,流离,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号,挣扎,联合和奋起。
  此后又出了一本新集(Das Neue K. Kollwitz Werk,1933),却更多明朗之作了。霍善斯坦因(Wilhelm Hausenstein)批评她中期的作品,以为虽然间有鼓动的男性的版画,暴力的恐吓,但在根本上,是和颇深的生活相联系,形式也出于颇激的纠葛的,所以那形式,是紧握着世事的形相。永田一修并取她的后来之作,以这批评为不足,他说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和里培尔曼(Max Liebermann)不同,并非只觉得题材有趣,来画下层世界的;她因为被周围的悲惨生活所动,所以非画不可,这是对于榨取人类者的无穷的“愤怒”。“她照目前的感觉,——永田一修说——描写着黑土的大众。她不将样式来范围现象。时而见得悲剧,时而见得英雄化,是不免的。然而无论她怎样阴郁,怎样悲哀,却决不是非革命。她没有忘却变革现社会的可能。而且愈入老境,就愈脱离了悲剧的,或者英雄的,阴暗的形式。”
  而且她不但为周围的悲惨生活抗争,对于中国也没有像中国对于她那样的冷淡:一九三一年一月间,六个青年作家遇害之后,全世界的进步的文艺家联名提出抗议的时候,她也是署名的一个人。现在,用中国法计算作者的年龄,她已届七十岁了,这一本书的出版,虽然篇幅有限,但也可以算是为她作一个小小的记念的罢。
  选集所取,计二十一幅,以原版拓本为主,并复制一九二七年的印本《画帖》以足之。以下据亚斐那留斯及第勒(Louise Diel)的解说,并略参己见,
  为目录——
  (1)《自画像》(Selbstbild)。石刻,制作年代未详,按《作品集》所列次序,当成于一九一○年顷;据原拓本,原大34×30cm.这是作者从许多版画的肖像中,自己选给中国的一幅,隐然可见她的悲悯,愤怒和慈和。
  (2)《穷苦》(Not)。石刻,原大15×15cm.据原版拓本,后五幅同。
  这是有名的《织工一揆》(Fin Weberaufstand)的第一幅,一八九八年作。
  前四年,霍普德曼的剧本《织匠》始开演于柏林的德国剧场,取材是一八四四年的勖列济安(Schlesien)麻布工人的蜂起,作者也许是受着一点这作品的影响的,但这可以不必深论,因为那是剧本,而这却是图画。我们借此进了一间穷苦的人家,冰冷,破烂,父亲抱一个孩子,毫无方法的坐在屋角里,母亲是愁苦的,两手支头,在看垂危的儿子,纺车静静的停在她的旁边。
  (3)《死亡》(Tod)。石刻,原大22×18cm.同上的第二幅。还是冰冷的房屋,母亲疲劳得睡去了,父亲还是毫无方法的,然而站立着在沉思他的无法。桌上的烛火尚有余光,“死”却已经近来,伸开他骨出的手,抱住了弱小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张得极大,在凝视我们,他要生存,他至死还在希望人有改革运命的力量。
  (4)《商议》(Beratung)。石刻,原大27×17cm.同上的第三幅。接着前两幅的沉默的忍受和苦恼之后,到这里却现出生存竞争的景象来了。我们只在黑暗中看见一片桌面,一只杯子和两个人,但为的是在商议摔掉被践踏的运命。
  (5)《织工队》(Weberzug)。铜刻,原大22×29cm.同上的第四幅。队伍进向吮取脂膏的工场,手里捏着极可怜的武器,手脸都瘦损,神情也很颓唐,因为向来总饿着肚子。队伍中有女人,也疲惫到不过走得动;这作者所写的大众里,是大抵有女人的。她还背着孩子,却伏在肩头睡去了。
  (6)《突击》(Sturm)。铜刻,原大24×29cm.同上的第五幅。工场的铁门早经锁闭,织工们却想用无力的手和可怜的武器,来破坏这铁门,或者是飞进石子去。女人们在助战,且痉挛的手,从地上挖起石块来。孩子哭了,也许是路上睡着的那一个。这是在六幅之中,人认为最好的一幅,有时用这来证明作者的《织工》,艺术达到怎样的高度的。
  (7)《收场》(Ende)。铜刻,原大24×30cm.同上的第六和末一幅。我们到底又和织工回到他们的家里来,织机默默的停着,旁边躺着两具尸体,伏着一个女人;而门口还在抬进尸体来。这是四十年代,在德国的织工的求生的结局。
  (8)《格莱亲》(Gretchen)。一八九九年作,石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有浮士德爱格莱亲,诱与通情,有孕;她在井边,从女友听到邻女被情人所弃,想到自己,于是向圣母供花祷告事。这一幅所写的是这可怜的少女经过极狭的桥上,在水里幻觉的看见自己的将来。她在剧本里,后来是将她和浮士德所生的孩子投在水里淹死,下狱了。原石已破碎。
  (9)《断头台边的舞蹈》(Tanz Um Die Guillotine)。一九○一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是法国大革命时候的一种情景:断头台造起来了,大家围着它,吼着“让我们来跳加尔玛弱儿舞罢!”(Dansons La Carmagnole!)的歌,在跳舞。不是一个,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而同样的可怕了的一群。周围的破屋,像积叠起来的困苦的峭壁,上面只见一块天。狂暴的人堆的臂膊,恰如净罪的火焰一般,照出来的只有一个阴暗。
  (10)《耕夫》(Die Pflueger)。原大31×45cm.这就是有名的历史的连续画《农民战争》(Bauernkrieg)的第一幅。画共七幅,作于一九○四至○八年,都是铜刻。现在据以影印的也都是原拓本。“农民战争”是近代德国最大的社会改革运动之一,以一五二四年顷,起于南方,其时农民都在奴隶的状态,被虐于贵族的封建的特权;玛丁·路德既提倡新教,同时也传播了自由主义的福音,农民就觉醒起来,要求废止领主的苛例,发表宣言,还烧教堂,攻地主,扰动及于全国。然而这时路德却反对了,以为这种破坏的行为,大背人道,应该加以镇压,诸侯们于是放手的讨伐,恣行残酷的复仇,到第二年,农民就都失败了,境遇更加悲惨,所以他们后来就称路德为“撒谎博士”。这里刻划出来的是没有太阳的天空之下,两个耕夫在耕地,大约是弟兄,他们套着绳索,拉着犁头,几乎爬着的前进,像牛马一般,令人仿佛看见他们的流汗,听到他们的喘息。后面还该有一个扶犁的妇女,那恐怕总是他们的母亲了。
  (11)《凌辱》(Vergewaltigt)。同上的第二幅,原大35×53cm.男人们的受苦还没有激起变乱,但农妇也遭到可耻的凌辱了;她反缚两手,躺着,下颏向天,不见脸。死了,还是昏着呢,我们不知道。只见一路的野草都被蹂躏,显着曾经格斗的样子,较远之处,却站着可爱的小小的葵花。
  (12)《磨镰刀》(Beim Dengeln)。同上的第三幅,原大30×30cm.这里就出现了饱尝苦楚的女人,她的壮大粗糙的手,在用一块磨石,磨快大镰刀的刀锋,她那小小的两眼里,是充满着极顶的憎恶和愤怒。
  (13)《圆洞门里的武装》(Bewaffnung In Einem Gewo-elbe)。同上的第四幅,原大50×33cm.大家都在一个阴暗的圆洞门下武装了起来,从狭窄的戈谛克式阶级蜂涌而上:是一大群拼死的农民。光线愈高愈少;奇特的半暗,阴森的人相。
  (14)《反抗》(Losbruch)。同上的第五幅,原大51×50cm.谁都在草地上没命的向前,最先是少年,喝令的却是一个女人,从全体上洋溢着复仇的愤怒。她浑身是力,挥手顿足,不但令人看了就生勇往直前之心,还好像天上的云,也应声裂成片片。她的姿态,是所有名画中最有力量的女性的一个。也如《织工一揆》里一样,女性总是参加着非常的事变,而且极有力,这也就是“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的精神。
  (15)《战场》(Schlachtfeld)。同上的第六幅,原大41×53cm.农民们打败了,他们敌不过官兵。剩在战场上的是什么呢?几乎看不清东西。只在隐约看见尸横遍野的黑夜中,有一个妇人,用风灯照出她一只劳作到满是筋节的手,在触动一个死尸的下巴。光线都集中在这一小块上。这,恐怕正是她的儿子,这处所,恐怕正是她先前扶犁的地方,但现在流着的却不是汗而是鲜血了。
  (16)《俘虏》(Die Gefangenen)。同上的第七幅,原大33×42cm.画里是被捕的孑遗,有赤脚的,有穿木鞋的,都是强有力的汉子,但竟也有儿童,个个反缚两手,禁在绳圈里。他们的运命,是可想而知的了,但各人的神气,有已绝望的,有还是倔强或愤怒的,也有自在沉思的,却不见有什么萎靡或屈服。
  (17)《失业》(Arbeitslosigkeit)。一九○九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44×54cm.他现在闲空了,坐在她的床边,思索着——然而什么法子也想不出。那母亲和睡着的孩子们的模样,很美妙而崇高,为作者的作品中所罕见。
  (18)《妇人为死亡所捕获》(Frau Vom Tod Gepackt),亦名《死和女人》(Tod Und Weib)。一九一○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死”
  从她本身的阴影中出现,由背后来袭击她,将她缠住,反剪了;剩下弱小的孩子,无法叫回他自己的慈爱的母亲。一转眼间,对面就是两界。“死”是世界上最出众的拳师,死亡是现社会最动人的悲剧,而这妇人则是全作品中最伟大的一人。
  (19)《母与子》(Mutter Und Kind)。制作年代未详,铜刻;据《画帖》,原大19×13cm.在《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中所见的百八十二幅中,可指为快乐的不过四五幅,这就是其一。亚斐那留斯以为从特地描写着孩子的呆气的侧脸,用光亮衬托出来之处,颇令人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20)《面包!》(Brot!)。石刻,制作年代未详,想当在欧洲大战之后;据原拓本,原大30×28cm.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亲的心的。这里是孩子们徒然张着悲哀,而热烈地希望着的眼,母亲却只能弯了无力的腰。她的肩膀耸了起来,是在背人饮泣。她背着人,因为肯帮助的和她一样的无力,而有力的是横竖不肯帮助的。她也不愿意给孩子们看见这是剩在她这里的仅有的慈爱。
  (21)《德国的孩子们饿着!》(Deutschlands Kinder Hu-ngern!)。
  石刻,制作年代未详,想当在欧洲大战之后;据原拓本,原大43×29cm.他们都擎着空碗向人,瘦削的脸上的圆睁的眼睛里,炎炎的燃着如火的热望。
  谁伸出手来呢?这里无从知道。这原是横幅,一面写着现在作为标题的一句,大约是当时募捐的揭帖。后来印行的,却只存了图画。作者还有一幅石刻,题为《决不再战!》(Nie Wieder Krieg!),是略早的石刻,可惜不能搜得;而那时的孩子,存留至今的,则已都成了二十以上的青年,可又将被驱作兵火的粮食了。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鲁迅。
  第四辑
  《古小说钩沉》序①
  小说者,班固以为“出于稗官”,“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是则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矣。顾其条最诸子,判列十家,复以为“可观者九”,而小说不与;所录十五家,今又散失。惟《大戴礼》引有青史氏之记,《庄子》举宋钘之言,孤文断句,更不能推见其旨。去古既远,流裔弥繁,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此其持萌芽以度柯叶乎!余少喜披览古说,或见讹敚,则取证类书,偶会逸文,辄亦写出。虽丛残多失次第,而涯略故在。大共语支言,史官末学,神鬼精物,数术波流;真人福地,神仙之中驷,幽验冥征,释氏之下乘。人间小书,致远恐泥,而洪笔晚起,此其权舆。况乃录自里巷,为国人所白心;出于造作,则思士之结想。心行曼衍,自生此品,其在文林,有如舜华,足以丽尔文明,点缀幽独,盖不第为广视听之具而止。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惜此旧籍,弥益零落,又虑后此闲暇者,爱更比辑,并校定昔人集本,合得如干种,名曰《古小说钩沉》。归魂故书,即以自求说释,而为谈大道者言,乃曰: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矣。
  ① 本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二月绍兴出版的《越社丛刊》第一集,以作者之弟周作人之名发表。
  谢承《后汉书》序①
  《隋书》《经籍志》:《后汉书》一百三十卷,无帝纪,吴武陵太守谢承撰;《唐书》《艺文志》同,又录一卷,《旧唐志》三十卷。承字伟平,山阴人,博学洽闻,尝所知见,终身不忘;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东部都尉,武陵太守,见《吴志》《妃嫔传》并注。《后汉书》宋时已不传,故王应麟《困学纪闻》自《文选》注转引之;吴淑进注《事类赋》在淳化时,亦言谢书遗逸。清初阳曲傅山乃云其家旧藏明刻本,以校《曹全碑》,无不合,然他人无得见者;惟钱塘姚之骃辑本四卷,在《后汉书补逸》中,虽不著出处,难称审密,而确为谢书。其后仁和孙志祖,黟汪文台又各有订补本,遗文稍备,顾颇杂入范晔书,不复分别。今一一校正,厘为六卷,先四卷略依范书纪传次第,后二卷则凡名氏偶见范书或所不载者,并写入之。案《隋志》录《后汉书》八家,谢书最先,草创之功,足以称纪;而今日逸文乃仅藉范晔书,《三国志》注及唐宋类书以存。注家务取不同之说,以备异闻,而类书所引,又多损益字句,或转写讹异,至不可通,故后贤病其荒率,时有驳难;亦就闻见所及,最其要约,次之本文之后,以便省览云。
  ① 本篇写于一九一三年三月,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虞预《晋书》序①
  《隋志》:《晋书》二十六卷,本四十四卷,讫明帝,今残缺,晋散骑常侍虞预撰。《唐志》:五十八卷。《晋书》《虞预传》:著《晋书》四十余卷。与《隋志》合,《唐志》溢出十余卷,疑有误。本传又云:预字叔宁,征士喜之弟也。本名茂,犯明穆皇后讳,改。初为县功曹,见斥。太守庾琛命为主簿。纪瞻代琛,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廉,不行。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大兴中,转琅邪国常侍,迁秘书丞,著作郎。咸和中,从平王含,赐爵西乡侯。假归,太守王舒请为谘议参军。苏峻平,进封平康县侯,迁散骑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
  ① 本篇写于一九一三年三月,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云谷杂记》跋①
  右单父张淏清源撰《云谷杂记》一卷,从《说郛》写出;证以《大典》本,重见者廿五条,然小有殊异,余皆《大典》本所无。《说郛》残本五册,为明人旧抄,假自京师图书馆,与见行本绝异,疑是南村原书也。《云谷杂记》在第三十卷。以二夕写毕,唯讹夺甚多,不敢轻改,当于暇日细心校之。
  癸丑六月一日夜半记。
  ① 本篇写于一九一三年六月一日,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嵇康集》跋①
  右《嵇康集》十卷,从明吴宽丛书堂钞本写出。原钞颇多讹敚,经二三旧校,已可籀读。校者一用墨笔,补阙及改字最多。然删易任心,每每涂去佳字。旧跋谓出吴匏庵手,殆不然矣。二以朱校,一校新,颇谨慎不苟。第所是正,反据俗本。今于原字校佳及义得两通者,仍依原钞,用存其旧。其漫灭不可辨认者,则从校人,可惋惜也。细审此本,似与黄省曾所刻同出一祖。惟黄刻帅意妄改,此本遂得稍稍胜之。然经朱墨校后,则又渐近黄刻。
  所幸校不甚密,故留遗佳字,尚复不少。中散遗文,世间已无更善于此者矣。
  癸丑十月二十日,周树人镫下记。
  ① 本篇写于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日,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志林》序①
  《晋书》《儒林》《虞喜传》:喜,为《志林》三十篇。《隋志》作三十卷,《唐志》二十卷,并题《志林新书》。今《史记索隐》,《正义》,《三国志》注所引有二十余事,於韦昭《史记音义》,《吴书》,虞溥《江表传》多所辨论。其见于《文选》李善注,《书钞》,《御览》者,皆阙略,不可次第。《说郛》亦引十三事,二事已见《御览》,余甚类小说,盖出陶珽妄作,并不录。
  ① 本文写于一九一四年八月,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广林》序①
  《隋志》:梁有《广林》二十四卷,《后林》十卷,虞喜撰,亡。《唐志》《后林》复出,无《广林》。杜佑《通典》引一节,书实尚存;又多引虞喜说,大抵杂论礼服或驳难郑玄,谯周,贺循,与所谓《广林》相类。又有称《释滞》,《释疑》,《通疑》者,殆即《广林》篇目,《通疑》以难刘智《释疑》,余不可考。今并写出,次《广林》之后。
  ①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范子计然》序①
  《唐书》《艺文志》:《范子计然》十五卷,范蠡问,计然答。列农家。
  马总《意林》:《范子》十二卷,注云,并是阴阳历数也。《汉书》《艺文志》有《范蠡》二篇,在兵权家,非一书。《隋志》亦不载计然。然贾思勰《齐民要术》已引其说,则出于后魏以前,虽非蠡作,要为秦汉时故书,《隋志》盖偶失之。计然者,徐广《史记音义》云范蠡师也,名研。颜师古《汉书》注云:一号计研,其书有《万物录》,著五方所出,皆直述之。事见《皇览》及《中经簿》。又《吴越春秋》及《越绝》并作计倪。此则倪,研及然声皆相近,实一人耳。案本书言计然以越王鸟喙,不可同利,未尝仕越。而《越绝》记计倪官卑年少,其居在后,《吴越春秋》又在八大夫之列,出处画然不同。意计然,计倪自为两人,未可以音近合之。又郑樵《通志》《氏族略》引《范蠡传》:蠡师事计然。姓宰氏,字文子。章宗源以辛为宰氏之误。《汉志》农家有《宰氏》十七篇,或即此,然不能详。审谛逸文,有论“天道”及“九宫”“九田”,亦时著蠡问者,与马总所载《范子》合;又有言庶物所出及价直者,与师古所谓《万物录》合。盖《唐志》著录合此二分,故有十五篇,而马总,颜籀各举一分,所述遂见殊异,实为一书。今别其论阴阳记方物者为上下卷,计倪《内经》亦先阴阳后货物,殆计然之书例本如此,而二人相,亦自汉已然,故《越绝》即计以计然为计倪之说矣。
  ①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任子》序①
  马总《意林》:《任子》十二卷,注云,名奕。《御览》引《会稽典录》:“任奕,字安和,句章人。”又《吴志》注引《典录》:朱育对王朗云,近者“文章之士,立言粲盛则御史中丞句章任奕,鄱阳太守章安虞翔,各驰文檄,晔若春荣。”罗濬《四明志》亦有奕传,云今有《任子》十卷。奕书宋时已失,《志》云今有者,盖第据《意林》言之,隋唐志又未著录,故名氏转晦。胡元瑞疑即任嘏《道论》,徐象梅复以为临海任旭。今审诸书所引,有任嘏《道德论》,有《任子》,其为两书两人甚明。惟《初学记》引任嘏论云:“夫贤人者,积礼义于朝,播仁风于野,使天下欣欣然歌舞其德”,与《御览》四百三引《任子》相类,为偶合或误题已不可考。今撰写直题《任子》者为一卷以存其书。
  ①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会稽郡故书襍集》序①
  《会稽郡故书襍集》者,冣史传地记之逸文,编而成集,以存旧书大略也。会稽古称沃衍,珍宝所聚,海岳精液,善生俊异,而远于京夏,厥美弗彰。吴谢承始传先贤,朱育又作《土地记》。载笔之士,相继有述。于是人物山川,咸有记录。其见于《隋书》《经籍志》者,杂传篇有四部三十八卷,地理篇二部二卷。五代云扰,典籍湮灭。旧闻故事,殆孑遗。后之作者,遂不能更理其绪。作人幼时,尝见武威张澍所辑书,于凉土文献,撰集甚众。
  笃恭乡里,尚此之谓。而会稽故籍,零落至今,未闻后贤为之纲纪。乃剏就所见书传,刺取遗篇,絫为一袠。中经游涉,又闻明哲之论,以为夸饰乡土,非大雅所尚。谢承虞预且以是为讥于世。俯仰之间,遂辍其业。十年已后,归于会稽。禹勾践之遗迹故在。士女敖嬉, 睨而过,殆将无所眷念,曾何夸饰之云,而土风不加美。是故叙述名德,著其贤能,记注陵泉,传其典实,使后人穆然有思古之情,古作者之用心至矣!其所造述虽多散亡,而逸文尚可考见一二。存而录之,或差胜于泯绝云尔。因复撰次写定,计有八种。诸书众说,时足参证本文,亦各最录,以资省览。书中贤俊之名,言行之迹,风土之美,多有方志所遗,舍此更不可见。用遗邦人,庶几供其景行,不忘于故。第以寡闻,不能博引。如有未备,览者详焉。太岁在阏逢摄提格九月既望,会稽周作人记。《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①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唐天授三年立,在山西猗氏县仁寿寺。全文见胡聘之《山右石刻丛编》。胡氏言,今拓本多磨泐,故所录全文颇有阙误,首一行书撰人尤甚。余于乙卯春从长安买得新拓本,殊不然,以校《丛编》,为补正二十余所,疑碑本未泐,胡氏所得拓本恶耳。其末三行泐失甚多,今亦不复写出。
  ① 本文发表于一九一四年十二月《绍兴教育发志》二期,署名周作人。《会稽郡故书襍集》,系鲁迅早期辑录的有关故乡古代逸书集,周作人亦为此书劳神不少。鲁迅早期序跋,多署其弟之名,可见当时兄弟间的友谊。
  ① 本文作于一九一五年,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寰宇贞石图》整理后记①
  右总计二百卅一种,宜都杨守敬之所印也。乙卯春得于京师,大小四十余纸,又目录三纸,极草率。后见它本,又颇有出入,其目录亦时时改刻,莫可究竟。明代书估刻丛,每好变幻其目,以眩买者,此盖似之。入冬无事,即尽就所有,略加次第,帖为五册。审碑额阴侧,往往不具,又时杂翻刻本,殊不足凭信;以世有此书,亦聊复存之云尔。
  ① 本文写于一九一六年一月,系鲁迅整理古代碑刻墓志的集子《寰宇贞石图》时所写的题记,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①
  邓氏殁于清光绪末年,不详其仕履。此《墨经正文》三卷,在南通州季自求天复处见之,本有注,然无甚异,故不复录。唯重行更定之文,虽不尽确,而用心甚至,因录之,以备省览。六年写出,七年八月三日重阅记之。
  ① 本文写于一九一八年,系作者为《墨经正文》写的读后记,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鲍明远集》校记①
  此从毛斧季校宋本录出, 皆缺笔;又有则袭唐讳。毛所用明本,每页十行,行十七字,目在每卷前,与程本异。《遂初堂
  书目》抄校说明①
  明抄《说郛》原本与见行刻本绝异,京师图书馆有残本十余卷。此目在第二十八卷,注云:一卷,全抄,海昌张阆声。又得别本,因复以迻录,并注二本违异者于字侧。虽敚误甚多,而甚有胜于海山仙馆刻本者,倘加雠校,则为一佳书矣。十一年八月三日俟堂灯右写讫记之。
  《说郛》无总目,海山仙馆本有之,今据本文补写。八月三日夜记。
  ① 本文写于一九一八年九月,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鲍明远,即南宋诗人鲍照。
  ① 本文写于一九二二年。《遂初堂书目》系宋代尤袤家藏图书目录。
  破《唐人说荟》①
  近来在《小说月报》上看见《小说的研究》这一篇文章里,有“《唐人说荟》一书为唐人小说之中心”的话,这诚然是不错的,因为我们要看唐人小说,实在寻不出第二部来了。然而这一部书,倘若单以消闲,自然不成问题,假如用作历史的研究的材料,可就误人很不浅。我也被这书瞒过了许多年,现在觉察了,所以要趁这机会来揭破他。
  《唐人说荟》也称为《唐代丛书》,早有小木板,现在却有了石印本了,然而反加添了许多脱落,误字,破句。全书分十六集,每集的书目都很光怪陆离,但是很荒谬,大约是书坊欺人的手段罢。只是因为是小说,从前的儒者是不屑辩的,所以竟没有人来掊击,到现在还是印而又印,流行到“不亦乐乎”。
  我现在略举些他那胡闹的例:
  一是删节。从第一集《隋唐嘉话》到第六集《北户录》止三十九种书,没有一种完全,甚而至于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此后还不少。
  二是硬派。如《洛中九老会》,《五木经》,《锦裙记》等,都不过是各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不成为一部书,他却硬将他们派作一种。
  三是乱分。如《诺皋记》,《支诺皋》,《肉攫部》,《金刚经鸠异》,都是《酉阳杂俎》中的一篇,他却分为四种,又别出一种《酉阳杂俎》。又如《花九锡》,《药谱》,《黑心符》,都是《清异录》中的一条,他却算作三种。
  四是乱改句子。如《义山杂纂》中,颇有当时的俗语,他不懂了,便任意的改篡。
  五是乱题撰人。如《幽怪录》是牛僧孺做的,他却道王恽。《枕中记》是沈既济做的,他却道李泌。《迷楼记》《海山记》《开河记》不知撰人,或是宋人所作,他却道韩偓。
  六是妄造书名而且乱题撰人。如什么《雷民传》,《垅上记》,《鬼冢志》之类,全无此书,他却从《太平广记》中略抄几条,题上段成式褚遂良等姓名以欺人。此外还不少。最误人的是题作段成式做的《剑侠传》,现在几乎已经公认为一部真的完书了,其实段成式何尝有这著作。
  七是错了时代。如做《太真外传》的乐史是宋人,他却将他收入《唐人说荟》里,做《梅妃传》的人提起叶少蕴,一定也是宋人,他却将撰人题为曹邺,于是害得以目录学自豪的叶德辉也将这两种收入自刻的《唐人小说》里去了。
  其余谬点还多,讲起来话太长,就此中止了。
  然而这胡闹的下手人却不是《唐人说荟》,是明人的《古今说海》和《五朝小说》,还有清初的假《说郛》也跟着,《说荟》只是采取他们的罢了。
  那些胡闹祖师都是旧板,现已归入宝贝书类中,我们无力购阅,倒不必怕为其所惑的。目下可恶的就只是《唐人说荟》。
  为避免《说荟》之祸起见,我想出一部书来,就是《太平广记》。这书的不佳的小板本,不过五元而有六十多本,南边或者更便宜。虽有错字,但也无法,因为再好便是明板,又是宝贝之类,非我辈之力所能得了。我以为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三日《晨报副刊》“文艺谈”栏,署名风声。
  《太平广记》的好处有二,一是从六朝到宋初的小说几乎全收在内,倘若大略的研究,即可以不必别买许多书。二是精怪,鬼神,和尚,道士,一类一类的分得很清楚,聚得很多,可以使我们看到厌而又厌,对于现在谈狐鬼的《太平广记》的子孙,再没有拜读的勇气。《俟堂专文杂集》题记①曩尝欲著《越中专录》,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朾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手记②。
  ① 此文所言“寇劫”,乃鲁迅与周作人分手后,周作人辱骂、殴打鲁迅之事。周作人占据鲁迅文物多件,故有“盗窟”之说。“宴之敖者”,系鲁迅笔名,许广平解释云:“先生说:“宴从宀(家),从女;敖从出,从放(《说文》作. … );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的’”。
  ② 《俟堂专文杂集》系鲁迅生前关于古砖拓本的集子,未能在生前印行流布。本文是关于此辑集的题记,后收入《古籍序跋集》中。文章写作于一九二四年。
  《何典》题记①
  《何典》的出世,至少也该有四十七年了,有光绪五年的《申报馆书目续集》可证。我知道那名目,却只在前两三年,向来也曾访求,但到底得不到。现在半农加以校点,先示我印成的样本,这实在使我很喜欢。只是必须写一点序,却正如阿Q 之画圆圈,我的手不免有些发抖。我是最不擅长于此道的,虽然老朋友的事,也还是不会捧场,写出洋洋大文,俾于书,于店,于人,有什么涓埃之助。
  我看了样本,以为校勘有时稍迂,空格令人气闷,半农的士大夫气似乎还太多。至于书呢?那是,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达人穿了赤膊大衫向大成至圣先师拱手,甚而至于翻筋斗,吓得“子曰店”的老板昏厥过去;但到站直之后,究竟都还是长衫朋友。不过这一个筋斗,在那时,敢于翻的人的魄力,可总要算是极大的了。
  成语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现世相的神髓,随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精神,又即从成语中,另外抽出思绪:既然从世相的种子出,开的也一定是世相的花。于是作者便在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相,或者也可以说是将活的人间相,都看作了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便是信口开河的地方,也常能令人仿佛有会于心,禁不住不很为难的苦笑。
  够了。并非博士般角色,何敢开头?难违旧友的面情,又该动手。应酬不免,圆滑有方;只作短文,庶无大过云尔。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鲁迅谨撰。《痴华鬘》题记①尝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在可见,明徐元太辑《喻林》,颇加搜录,然卷帙繁重,不易得之。佛藏中经,以譬喻为名者,亦可五六种,惟《百喻经》最有条贯。
  其书具名《百句譬喻经》;《出三藏记集》云,天竺僧伽斯那从《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钞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萧齐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那毗地出。以譬喻说法者,本经云,“如阿伽陀药,树叶而裹之,取药涂毒竟,树叶还弃之,戏笑如叶裹,实义在其中”
  也。王君品青受其设喻之妙,因除去教诫,独留寓言;又缘经末有“尊者僧伽斯那造作《痴华鬘》竟”语,即据以回复原名,仍印为两卷。尝称百喻,而实缺二者,疑举成数,或并以卷首之引,卷末之偈为二事也。尊者造论,虽以正法为心,譬故事于树叶,而言必及法,反多拘牵;今则已无阿伽陀药,更何得有药裹,出离界域,内外洞然,智者所见,盖不惟佛说正义而已矣。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二日,鲁迅。《小说旧闻钞》序言①昔尝治理小说,于其史实,有所钩稽。时蒋氏瑞藻《小说考证》已版行,取以检寻,颇获稗助;独惜其并收传奇,未曾理析,校以原本,字句又时有异同。于是凡值涉猎故记,偶得旧闻,足为参证者,辄复别行迻写。历时既久,所积渐多;而二年已前又复废置,纸札丛杂,委之蟫尘。其所以不即焚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六月北新书局出版的《何典》。
  ① 本文系一九二六年出版的王品青校点的《痴华鬘》一书的题记,后收入《集外集》。
  ① 本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新书局出版的《小说旧闻钞》,后收入《古籍序跋集》。
  弃者,盖缘事虽猥琐,究尝用心,取舍两穷,有如鸡肋焉尔。今年之春,有所枨触,更发旧稿,杂陈案头。一二小友以为此虽不足以饷名家,或尚非无稗于初学,助之编定,斐然成章,遂亦印行,即为此本。自愧读书不多,疏陋殊甚,空灾楮墨,贻痛评坛。然皆摭自本书,未尝转贩;而通卷俱论小说,如《小浮梅闲话》,《小说丛考》,《石头记索隐》,《红楼梦辨》等,则以本为专著,无烦披拣,冀省篇幅,亦不复采也。凡所录载,本拟力汰複重,以便观览,然有破格,可得而言:在《水浒传》,《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下有複重者,著俗说流传之迹也;在《西游记》下有複重者,揭此书不著录于地志之渐也;在《源流篇》中有複重者,明札记肊说稗贩之多也。
  无稽甚者,亦在所删,而独留《消夏闲记》《扬州梦》各一则,则以见悠谬之谈,故书中盖常有,且复至于此耳。翻检之书,别为目录附于末;然亦有未尝通观全部者,如王圻《续文献通考》,实仅阅其《经籍考》而已。
  一千九百二十六年八月一日,校讫记。鲁迅。关于小说目录两件①去年夏,日本辛岛骁君从东京来,访我于北京寓斋,示以涉及中国小说之目录两种:一为《内阁文库书目》,录内阁现存书;一为《舶载书目》数则,彼国进口之书帐也,云始元禄十二年(一六九九)或其前年而迄于宝历四年(一七五四),现存三十本。时我方将走厦门避仇,卒卒鲜暇,乃托景宋君钞其前者之传奇演义类,置之行箧。不久复遭排摈,自闽走粤,汔无小休,况乃披览。而今复将北逭,整装睹之,蠹食已多,怅然兴叹。窃念录中之刊印时代及作者名字,此土新本,概已删落,则此虽止简目,当亦为留心小说史者所乐闻也,因借《语丝》,以传同好。惜辛岛君远隔海天,未及征其同意,遂成专擅,因以为歉耳。别有清钱曾所藏小说目二段,昔从《也是园书目》钞出,以其可知清初收藏家所珍庋者是何等书,并缀于末。一九二七年七月三十日之夜,鲁迅于广州东堤寓楼记。
  甲内阁文库图书第二部汉书目录
  子第十类,小说。
  一杂事(未钞)
  二传奇演义,杂记《历代神仙通鉴》(二十二卷,目一卷。明阳宣史撰。清版。二十四本。)
  《盘古唐虞传》(明钟惺。清版。二本。)
  《有夏志传》(明钟惺编。清版。四本。)
  《有夏志传》(同上。清版。八本。)
  《列国志传》(明陈继儒校。明版。一二本。)
  《英雄谱》(一名《三国水浒全传》。二十卷,目一卷,图像一卷。明熊飞编。明版。一二本。)
  《水浒全书》(百二十回。明李贽评。明版。三二本。)
  《忠义水浒传》(百回。明李贽批评。明版。二十本。)
  《水浒传》(七十回;二十卷。王望如评论。清版。二十本。)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九月三日《语丝》周刊第一四六、一四七期,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水浒传》(七十回;七十五卷,首一卷。清金圣叹批注。雍正十二年刊。
  二四本。)
  《水浒传》(同上。伊达邦成等校。明治十六年刊。一二本。)
  《水浒后传》(四十回;十卷,首一卷。清蔡奡评定。清版。五本。)
  《水浒后传》(同上。清版。十本。)
  《水浒志传评林》(二十五卷。第一至七卷缺。明版。六本。)
  《南北两宋志传》(二十卷。明陈继儒。明版。十本。)
  《绣像金枪全传》(五十回,十卷。第四十六回以下缺。清废闲主人校。道光三年刊。八本。)
  《皇明英武传》(八卷。万历十九年刊。四本。)
  《皇明英烈传》(明版。六本。)
  《皇明中兴圣烈传》(五卷。明乐舜日。明版。二本。)
  《全像二十四尊罗汉传》(六卷。明朱星祚编。万历三十二年刊。二本。)
  《平妖传》(四十回。宋罗贯中。明龙子犹补。明版。八本。)
  《平妖传》(四十回。明张无咎校。明版。六本。)
  《平虏传》(吟啸主人。明版。二本。)
  《承运传》(四卷。明版。二本。)
  《八仙传》(明吴元泰。明版。二本。)
  《金云翘传》(二十回,四卷。青心才人。清版。二本。)
  《钟馗全传》(四卷。安正堂补正。明版。一本。)
  《飞龙全传》(六十回。清吴璿删订。嘉庆二年刊。一六本。)
  《绣像飞跎全传》(三十二回,四卷。嘉庆二十二年刊。二本。)
  《再生缘全传》(二十卷。清香叶阁主人校。道光二年刊。三二本。)
  《金石缘全传》(二十四回。清版。六本。)
  《玉茗堂传奇》(四种,八卷。明汤显祖。明版。八本。)
  《玉茗堂传奇》(同上。明沈际飞点次。明版。八本。)
  《五种传奇再团圆》(五卷。步月主人。清版。二本。)
  《两汉演义传》(十八卷,首一卷。明袁宏道评。明版。一六本。)
  《三国志演义》(十二卷。宋罗贯中。万历十九年刊。一二本。)
  《三国志演义》(二十卷。万历三十三年刊。八本。)《三国志演义》(二十卷。明杨春元校。万历三十八年刊。五本。)
  《后七国乐田演义》(二十回。烟水散人。乾隆四十五年刊。二本。)
  《唐书演义》(八卷。明熊钟谷。嘉靖三十二年刊。四本。)
  《唐书演义》(明徐渭批评。明版。八本。)
  《残唐五代史演义传》(六十回,二卷。宋罗本。明汤显祖批评。清版。四本。)
  《反唐演义全传》(姑苏如莲居士编。清版。十本。)
  《两宋志传通俗演义》(二十卷。明陈尺蠖斋评释。明版。十本。)
  《封神演义》(百回,二十卷。明许仲琳编。明版。二十本。)
  《人物演义》(四十卷,首一卷。明版。一六本。)
  《孙庞斗志演义》(二十卷。吴门啸客。明版。四本。)
  《孙庞斗志演义》(同上。明版。三本。)
  《孙庞演义》(四卷。澹园主人编。清版。二本。)
  《武穆演义》(八卷。明熊大本编。《后集》三卷,明李春芳编。嘉靖三十一年刊。十本。)
  《宋武穆王演义》(十卷。明熊大本编。明版。五本。)
  《岳王传演义》(明金应鳌编。明版。八本。)
  《全相平话》(十五卷。元版。五本。)
  《新编宣和遗事》(二集二卷。清版。二本。)
  《圣叹外书三国志》(六十卷,首一卷。第三十八至四十二卷缺。清毛宗岗评。乾隆十七年刊。二二本。)
  《东周列国志》(二十三卷,首一卷。清蔡奡评。清版。二四本。)
  《新列国志》(百八回。墨憨斋。明版。一二本。)
  《禅真逸史》(四十回。明清心道人编。清版。一二本。)
  《禅真逸史》(同上。清版。四本。)
  《艳史》(四十四回,首一卷。明齐东野人编。明版。九本。)
  《女仙外史》(百回。清吕熊。清版。二十本。)
  《蟫史》(二十卷,绣像二卷。磊砢山房主人。清版。一二本。)
  《西洋记》(百回,二十卷。明罗懋登。清版。二十本。)
  《西游记》(百回。明李贽批评。明版。十本。)
  《全像西游记》(百回。华阳洞天主人校。明版。十本。)
  《西游真诠》(百回。明李贽等评。清版。十本。)
  《绣像西游真诠》(百回。清陈士斌评;金人瑞加评。清版。二四本。)
  《绣像西游真诠》(同上。清版。二十本。)
  《绣像西游真诠》(同上。清版。十本。)
  《西游证道书》(百回。明汪象旭等笺评。明版。二十本。)
  《后西游记》(四十回。清天花才子评点。乾隆四十八年刊。十本。)
  《丹忠录》(四十回。明孤愤生。热肠人偶评。明版。四本。)
  《醋胡芦》(二十回,四卷。伏雌教主编。心月主人等评。明版。四本。)
  《全像金瓶梅》(百回,二十卷。明版。二一本。)
  《金瓶梅》(百回。清张竹坡批评。清版。二四本。)
  《金瓶梅》(同上。清版。二十本。)
  《国色天香》(十卷。明谢友可。万历二十五年刊。十本。)《玉娇梨》(二十卷。荑荻散人编。明版。四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十回。明版。二本。)
  《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同上。西吴懒道人。日本写本。二本。)
  《古今小说》(四十卷。绿天馆主人评次。明版。五本。)
  《红楼梦》(百二十回。清程伟元编。清版。二四本。)
  《红楼梦图咏》(清改琦。明治十五年刊。四本。)
  《龙图公案》(听玉斋评点。明版。五本。)
  《绣像龙图公案》(十卷。明李贽评。嘉靖七年刊。六本。)
  《拍案惊奇》(三十九卷。《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明版。八本。)
  《袖珍拍案惊奇》(十八卷。清版。八本。)
  《海外奇谭》(《忠臣库》十回。清鸿蒙陈人译。文化十二年刊。三本。)
  《海外奇谭》(同上。日本版。三本。)
  《飞花咏》(一名《玉双鱼》。十六回。明版。四本。)
  《韩湘子》(三十回。雉衡山人编。明版。六本。)
  《警寤钟》(十六回,四卷。嗤嗤道人。清版。二本。)
  《五凤吟》(二十回。嗤嗤道人。清版。二本。)
  《引凤箫》(十六回,四卷。枫江半云友。清版。二本。)
  《幻中真》(十回,四卷。烟霞散人编。清版。二本。)
  《鸳鸯配》(十二回,四卷。烟水散人编。清版。二本。)
  《疗妒缘》(八回,四卷。静恬主人。清版。二本。)
  《照世杯》(四回,四卷。酌元亭主人。谐道人批评。明和二年刊。五本。)
  《隔帘花影》(四十八回。清版。八本。)《冯伯玉风月相思小传》(明版。
  一本。)
  《孔淑方双鱼扇坠传》(明版。一本。)
  《苏长公章台柳传》(明版。一本。)
  《张生彩鸾灯传》(明版。一本。)
  《绿窗女史》(明版。一四本。)
  《情史类略》(二十四卷。詹詹外史。明版。一二本。)
  《吴姬百媚》(二卷。宛瑜子。明版。二本。)
  《铁树记》(十五回,二卷。明竹溪散人邓氏编。明版。二本。)
  《飞剑记》(十一回。明竹溪散人邓氏编。明版。二本。)
  《咒枣记》(十四回,二卷。明竹溪散人。明版。二本。)
  《东游记》(明吴元泰。明版。二本。)
  《增补全相燕居笔记》(十卷。明林近阳编。明版。四本。)
  《增补燕居笔记》(十卷。明何大抡编。明版。四本。)
  《荆钗记》(明版。二本。)
  《人海记》(清查慎行。日本写本。二本。)
  《清平山堂志》(十五种。明版。三本。)
  《丰韵情书》(六卷。明竹溪主人编。明版。二本。)
  《山水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二本。)
  《风月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一本。)
  《花鸟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二本。)
  《童婉争奇》(三卷。明竹溪风月主人编。日本写本。一本。)
  《梅雪争奇》(三卷。明邓志谟编。明版。一本。)
  《蔬果争奇》(三卷。明邓志谟。明版。一本。)
  《鼓掌绝尘》(四集四十回;首一卷。明金木散人。明版。一二本。)《霞房搜异》(二卷。明袁中道编。明版。四本。)
  《艳异编》(四十卷。续十九卷。明王世贞。汤显祖批评。明版。一六本。)
  《艳异编》(十二卷。明版。六本。)
  《广艳异编》(三十五卷。明吴大震。明版。十本。)
  《一见赏心编》(十四卷。鸠兹洛源子编。明版。四本。)
  《一见赏心编》(同上。明版。二本。)
  《吴骚合编》(骚隐居士。明版。四本。)
  《洒洒编》(六卷。明邓志谟校。明版。四本。)
  《金谷争奇》(明版。四本。)
  《今古奇观》(四十卷。清版。一六本。)
  《怪石录》(清沈心。日本写本。一本。)
  《豆棚闲话》(十二卷。艾衲居士。嘉庆三年刊。四本。)
  《海天余话》(四卷。芙蓉沜老渔编。清版。二本。)
  《花阵绮言》(十二卷。楚江仙叟石公编。明版。七本。)
  《醒世恒言》(四十卷。明可一居士评。明版。一六本。)
  《喻世明言》(二十四卷。明可一居士评。明版。六本。)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明周楫。明版。一二本。)
  《西湖拾遗》(四十八卷。清陈树基。清版。一六本。)
  《西湖佳话》(十六卷。清墨浪子。清版。十本。)
  《五色石》(八卷。服部诚一评点。明治十八年刊。四本。)
  《八洞天》(八卷。五色石主人编。明版。二本。)
  《缀白裘》(十二集,四十八卷。清钱德仓。乾隆四十二年刊。二四本。)
  《人中画》(四卷。乾隆四十五年刊。二本。)
  《笑林广记》(十二卷。游戏主人编。乾隆四十六年刊。四本。)
  《笑林广记》(同上。乾隆四十六年刊。二本。)
  《开卷一笑》(十四卷。明李贽编。明版。五本。)
  《开卷一笑》(同上。明版。六本。)
  《四书笑》(开口世人编。日本写本。一本。)
  《笑府》(十三卷。清墨憨斋。清版。四本。)
  《笑府》(钞录,二卷。日本版。一本。)
  《笑府》(钞录,一卷。森仙吉编。明治十六年刊。一本。)
  《三笑新编》(四十八回,十二卷。清吴毓昌。嘉庆十八年刊。一二本。)
  《花间笑语》(五卷。清酿花使者。日本写本。二本。)
  《慵斋丛话》(十卷。朝鲜成任。日本写本。五本。)
  《笔苑杂记》(二卷。朝鲜徐居正。日本写本。一本。)
  《谿谷漫笔》(二卷。朝鲜张维。日本写本。一本。)
  《补闲》(三卷。朝鲜崔滋。日本写本。一本。)
  三杂剧(以下均未钞)
  四异闻
  五琐语
  迅案:此目虽非详密,而已裨多闻。如《女仙外史》,俞樾见《在园杂志》,始知谁作(《茶香室丛钞》云),此则明题吕熊。《封神演义》编者为明许仲琳,而中国现行众本皆逸其名,梁章矩述林樾亭语(见《浪迹续谈》及《归田琐记》),仅云“前明一名宿”而已。他如竹溪散人及风月主人之为邓志谟;日本之《忠臣藏》,在百余年前(文化十二年即一八一五年)中国人已曾翻译,曰《海外奇谭》,亦由此可见。墨憨斋冯犹龙好刻杂书,此目中有三种,曰:《平妖传》,《新列国志》,《笑府》。记北京《孔德月刊》中曾有考,似未列第二种。自品青病后,月刊遂不可复得,旧有者又被人持去,无从详案矣。
  乙也是园书目
  宋人词话
  《灯花婆婆》
  《种瓜张老》
  《紫罗盖头》
  《女报冤》
  《风吹轿儿》
  《错斩崔宁》
  《山亭儿》
  《西湖三塔》
  《冯玉梅团圆》
  《简帖和尚》
  《李焕生五阵雨》
  《小金钱》
  《宣和遗事》四卷
  《烟粉小说》四卷
  《奇闻类记》十卷
  《湖海奇闻》二卷
  通俗小说
  《古今演义三国志》十二卷
  《旧本罗贯中水浒传》二十卷
  《梨园广记》二十卷
  迅案:词话中之《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两种,今见于江阴缪氏所翻刻之宋残本《京本通俗小说》中;钱曾所收,盖单行本。
  《游仙窟》序言①
  《游仙窟》今惟日本有之,是旧钞本,藏于昌平学;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文成者,张之字;题署著字,古人亦常有,如晋常璩撰《华阳国志》,其一卷亦云常道将集矣。张,深州陆浑人;两《唐书》皆附见《张荐传》,云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迁鸿胪丞。证圣中,天官刘奇以为御史;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顺宗实录》亦谓博学工文词,七登文学科。《大唐新语》则云,后转洛阳尉,故有《咏燕诗》,其末章云,“变石身犹重,衔泥力尚微,从来赴甲第,两起一双飞。”时人无不讽咏。《唐书》虽称其文下笔立成,大行一时,后进莫不传记,日本新罗使至,必出金宝购之,而又訾为浮艳少理致,论著亦率诋消芜秽。书之传于今者,尚有《朝野佥载》及《龙筋凤髓判》,诚亦多诋诮浮艳之辞。《游仙窟》为传奇,又多俳调,故史志皆不载;清杨守敬作《日本访书志》,始著于录,而贬之一如《唐书》之言。日本则初颇珍秘,以为异书;尝有注,似亦唐时人作。河世宁曾取其中之诗十余首入《全唐诗逸》,鲍氏刊之《知不足斋丛书》中;今矛尘将具印之,而全文始复归华土。不特当时之习俗如酬对舞咏,时语如嫈嫇,可资博识;即其始以骈俪之语作传奇,前于陈球之《燕山外史》者千载,亦为治文学史者所不能废矣。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七日,鲁迅识。
  ① 本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北新书局出版的《游仙窟》中,后收入《集外集拾遗》。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寄开明书店中学生杂志社编辑先生:
  这一封信,不知道能否给附载在《中学生》上?
  事情是这样的——
  《中学生》新年号内,郑振铎先生的大作《宋人话本》中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有如下的一段话:“此话本的时代不可知,但王国维氏据书末:“中瓦子张家印’数字,而断定其为宋椠,语颇可信。故此话本,当然亦必为宋代的产物。但也有人加以怀疑的。不过我们如果一读元代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便知这部原始的取经故事其产生必定是远在于吴氏《西游记》杂剧之前的。换一句话说,必定是在元代之前的宋代的。而‘中瓦子’的数字恰好证实其为南宋临安城中所出产的东西,而没有什么疑义。”
  我先前作《中国小说史略》时,曾疑此书为元椠,甚招收藏者德富苏峰先生的不满,著论辟谬,我也略加答辨,后来收在杂感集中。所以郑振铎先生大作中之所谓“人”,其实就是“鲁迅”,于唾弃之中,仍寓代为遮羞的美意,这是我万分惭而且感的。但我以为考证固不可荒唐,而亦不宜墨守,世间许多事,只消常识,便得了然。藏书家欲其所藏版本之古,史家则不然。
  故于旧书,不以缺笔定时代,如遗老现在还有将儀字缺末笔者,但现在确是中华民国;也不专以地名定时代,如我生于绍兴,然而并非南宋人,因为许多地名,是不随朝代而改的;也不仅据文意的华朴巧拙定时代,因为作者是文人还是市人,于作品是大有分别的。
  所以倘无积极的确证,《唐三藏取经诗话》似乎还可怀疑为元椠。即如郑振铎先生所引据的同一位“王国维氏”,他别有《两浙古刊本考》两卷,民国十一年序,收在遗书第二集中。其卷上“杭州府刊版”的“辛,元杂本”项下,有这样的两种在内——
  《京本通俗小说》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
  是不但定《取经诗话》为元椠,且并以《通俗小说》为元本了。《两浙古本考》虽然并非僻书,但中学生诸君也并非专治文学史者,恐怕未必有暇涉猎。所以录寄贵刊,希为刊载,一以略助多闻,二以见单文孤证,是难以“必定”一种史实而常有“什么疑义”的。
  专此布达,并请撰安。
  鲁迅启上。一月十九日夜。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二月上海《中学生》杂志第十二号,原题为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收入《二心集》时,改为此标题。
  四库全书珍本①
  现在除兵争,政争等类之外,还有一种倘非闲人,就不大注意的影印《四库全书》中的“珍本”之争。官商要照原式,及早印成,学界却以为库本有删改,有错误,如果有别本可得,就应该用别的“善本”来替代。
  但是,学界的主张,是不会通过的,结果总非依照《钦定四库全书》不可。这理由很分明,就因为要赶快。四省不见,九岛出脱,不说也罢,单是黄河的出轨举动,也就令人觉得岌岌乎不可终日,要做生意就得赶快。况且“钦定”二字,至今也还有一点威光,“御医”“贡缎”,就是与众不同的意思。便是早已共和了的法国,拿破仑的藏书在拍卖场上还是比平民的藏书值钱;欧洲的有些著名的“支那学者”,讲中国就会引用《钦定图书集成》,这是中国的考据家所不肯玩的玩艺。但是,也可见印了“钦定”过的“珍本”,在外国,生意总可以比“善本”好一些。
  即使在中国,恐怕生意也还是“珍本”好。因为这可以做摆饰,而“善本”却不过能合于实用。能买这样的书的,决非穷措大也可想,则买去之后,必将供在客厅上也亦可知。这类的买主,会买一个商周的古鼎,摆起来;不得已时,也许买一个假古鼎,摆起来;但他决不肯买一个沙锅或铁镬,摆在紫檀桌子上。因为他的目的是在“珍”而并不在“善”,更不在是否能合于实用的。
  明末人好名,刻古书也是一种风气,然而往往自己看不懂,以为错字,随手乱改。不改尚可,一改,可就反而改错了,所以使后来的考据家为之摇头叹气,说是“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这回的《四库全书》中的“珍本”是影印的,决无改错的弊病,然而那原本就有无意的错字,有故意的删改,并且因为新本的流布,更能使善本湮没下去,将来的认真的读者如果偶尔得到这样的本子,恐怕总免不了要有摇头叹气第二回。
  然而结果总非依照《钦定四库全书》不可。因为“将来”的事,和现在的官商是不相干了。
  八月二十四日。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三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北平笺谱》序①
  镂像于木,印之素纸,以行远而及众,盖实始于中国。法人伯希和氏从敦煌千佛洞所得佛像印本,论者谓当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几四百年。宋人刻本,则由今所见医书佛典,时有图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图史之体具矣。降至明代,为用愈宏,小说传奇,每作出相,或拙如画沙,或细于擘发,亦有画谱,累次套印,文彩绚烂,夺人目睛,是为木刻之盛世。清尚朴学,兼斥纷华,而此道于是凌替。光绪初,吴友如据点石斋,为小说作绣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书,颇复腾踊,然绣梓遂愈少,仅在新年花纸与日用信笺中,保其残喘而已。及近年,则印绘花纸,且并为西法与俗工所夺,老鼠嫁女与静女拈花之图,皆渺不复见;信笺亦渐失旧型,复无新意,惟日趋于鄙倍。北京夙为文人所聚,颇珍楮墨,遗范未堕,尚存名笺。顾迫于时会,苓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忧。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异,各就原版,印造成书,名之曰《北平笺谱》。于中可见清光绪时纸铺,尚止取明季画谱,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笺,聊图悦目;间亦有画工所作,而乏韵致,固无足观。宣统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笺出,似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然未详。及中华民国立,义宁陈君师曾入北京,初为镌铜者作墨合,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
  稍后有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诸君,皆画笺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后,始见数人,分画一题,聚以成帙,格新神涣,异乎嘉祥。
  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后有作者,必将别辟途径,力求新生;其临睨夫旧乡,当远俟于暇日也。则此虽短书,所识者小,而一时一地,绘画刻镂盛衰之事,颇寓于中;纵非中国木刻史之丰碑,庶几小品艺术之旧苑;亦将为后之览古者所偶涉欤。
  千九百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鲁迅记。题《淞隐续录》残本①
  《淞隐续录》残本
  自序云十二卷,然四卷以后即不著卷数,盖终亦未全也。光绪癸巳排印本《淞滨琐话》亦十二卷,亦丁亥中元后三日序,与此序仅数语不同,内容大致如一;惟十七则为此本所无,实一书尔。
  九月三日上海寓楼记。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①
  《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此亦《点石斋画报》附录。序云图八十幅,而此本止五十幅,是否后有续作,或中止于此,亦未详。图中异域风景,皆出画人臆造,与实际相去远甚,不可信也。
  狗儿年六月收得,九月重装并记。题《风筝误》①① 本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印行的《北平笺谱》,此书系鲁迅与郑振铎合编。
  ① 本文作于一九三四年,《淞隐续录》系清代王韬的笔记小说,鲁迅的题记最早见于该书的重装本首册扉页,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中。
  ① 本文作于一九三四年,系作者为清代王韬《漫游随录图记》所写的重装记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李笠翁《风筝误》
  亦《点石斋画报》附录也;盖欲画《笠翁十种曲》而遂未全,余亦仅得此一种,今以附之天南遯叟著作之末。画人金桂,字蟾香,与吴友如同时,画法亦相类,当时石印绣像或全图小说甚多,其作风大率如此。
  戌年九月将付装订因记。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①
  ——答文学社问
  这试题很难解答。
  因为唐代传奇,是至今还有标本可见的,但现在之所谓六朝小说,我们所依据的只是从《新唐书艺文志》以至清《四库书目》的判定,有许多种,在六朝当时,却并不视为小说。例如《汉武故事》,《西京杂记》,《搜神记》,《续齐谐记》等,直至刘昫的《唐书经籍志》,还属于史部起居注和杂传类里的。那时还相信神仙和鬼神,并不以为虚造,所以所记虽有仙凡和幽明之殊,却都是史的一类。
  况且从晋到隋的书目,现在一种也不存在了,我们已无从知道那时所视为小说的是什么,有怎样的形式和内容。现存的惟一最早的目录只有《隋书经籍志》,修者自谓“远览马史班书,近观王阮志录”,也许尚存王俭《今书七志》,阮孝绪《七录》的痕迹罢,但所录小说二十五种中,现存的却只有《燕丹子》和刘义庆撰《世说》合刘孝标注两种了。此外,则《郭子》,《笑林》,殷芸《小说》,《水饰》,及当时以为隋代已亡的《青史子》,《语林》等,还能在唐宋类书里遇见一点遗文。
  单从上述这些材料来看,武断的说起来,则六朝人小说,是没有记叙神仙或鬼怪的,所写的几乎都是人事;文笔是简洁的;材料是笑柄,谈资;但好像很排斥虚构,例如《世说新语》说裴启《语林》记谢安语不实,谢安一说,这书即大损声价云云,就是。
  唐代传奇文可就大两样了:神仙人鬼妖物,都可以随便驱使;文笔是精细,曲折的,至于被崇尚简古者所诟病;所叙的事,也大抵具有首尾和波澜,不止一点断片的谈柄;而且作者往往故意显示着这事迹的虚构,以见他想象的才能了。
  但六朝人也并非不能想象和描写,不过他不用于小说,这类文章,那时也不谓之小说。例如阮籍的《大人先生传》,陶潜的《桃花源记》,其实例和后来的唐代传奇文相近;就是嵇康的《圣贤高士传赞》(今仅有辑本),葛洪的《神仙传》,也可以看作唐人传奇文的祖师的。李公佐作《南柯太守传》,李肇为之赞,这就是嵇康的《高士传》法;陈鸿《长恨传》置白居易的长歌之前,元稹的《莺莺传》既录《会真诗》,又举李公垂《莺莺歌》之名作结,也令人不能不想到《桃花源记》。
  至于他们之所以著作,那是无论六朝或唐人,都是有所为的。《隋书经籍志》抄《汉书艺文志》说,以著录小说,比之“询于刍荛”,就是以为虽① 本文作于一九三四年,系作者为清代李渔的剧本《风筝误》重装本所写的题记,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五年出版的《文学百题》一书。
  然小说,也有所为的明证。不过在实际上,这有所为的范围却缩小了。晋人尚清谈,讲标格,常以寥寥数言,立致通显,所以那时的小说,多是记载畸行隽语的《世说》一类,其实是借口舌取名位的入门书。唐以诗文取士,但也看社会上的名声,所以士子入京应试,也须豫先干谒名公,呈献诗文,冀其称誉,这诗文叫作“行卷”。诗文既滥,人不欲观,有的就用传奇文,来希图一新耳目,获得特效了,于是那时的传奇文,也就和“敲门砖”很有关系。但自然,只被风气所推,无所为而作者,却也并非没有的。
  五月三日。
  第五辑
  致许寿裳(一)
  季茀君监:得十一月望简毕,甚以说释。闻北方土地多滒淖,而越中亦迷阳遍地,不可以行。明年以后,子英欲设二监学,分治内外。发电以后,更令仆作函招致。顾速君来越,意所不欲。然以自为监学,不得显语,则聊作数言而不坚切。此函意已先达左右。仆归里以来,经二大涛,幸不颠陨,顾防守攻战,心力颇瘁。今事已了,正可整治,而子英渐已孤行其意。至于明年,恐或莫可收拾。于是仆亦决言不治明年之事。惟此监学一职,未得继者,甚以为难。与子英共事,助之往往可气,舍之又复可怜,左右思惟,不知所可。
  君倘来此,当亦如斯。惟仆于子英谊亦朋友,胡前不驰书相阻,今既谢绝,可明告矣。越中理事,难于杭州。技俩奇觚,鬼蜮退舍。近读史数册,见会稽往往出奇士,今何不然?甚可悼叹!上自士大夫,下至台隶,居心卑险,不可施救,神赫斯怒,湮以洪水可也。无趾之书,已译有法人某之《比较文章史》,又有Mechinicoff 之《人性论》,余均未详。君书咸存起孟处,价亦月拂不懈,力尚能及,可不必寄与也。吾乡书肆,几于绝无古书,中国文章,其将殒落。闻北京琉璃厂颇有典籍,想当如是,曾一览否?李长吉诗集除王琦注本外,当有别本,北京可能蒐得。如有而直不昂,希为致一二种。
  倘见协和,望代存问,旧友云散,恨何可言?君此后与俅男语或通讯时,宜少憼,彼喜昭告于人,以鸣得意。斯人与奡头同在以斧斯之之迾者也。此地已寒,北京当更甚。校课竣后,尚希以简毕来。仆治校事约须廿四五方了,假时当有暇作闲话也。
  仆树顿首十二月初二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一一年一月二日。
  致许寿裳(二)
  季市君足下:早蒙书,卒卒不即复。记前函曾询部中《最新法令汇编》,当时问之雷川,乃云无有。前答未及,今特先陈。
  夫人逝去,孺子良为可念,今既得令亲到赣,复有教师,当可稍轻顾虑。
  人有恒言:“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仆为一转曰:“孺子弱也,而失母则强。”此意久不语人,知君能解此意,故敢言之矣。《狂人日记》实为拙作,又有白话诗署“唐俟”者,亦仆所为。前曾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此说近颇广行。以此读史,有多种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后以偶阅《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此种发见,关系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
  京师图书分馆等章程,朱孝荃想早寄上。然此并庸妄人钱稻孙,王丕谟所为,何足依据。而通俗图书馆者尤可笑,几于不通。仆以为有权在手,便当任意作之,何必参考愚说耶?教育博物馆等素未究,必无以奉告。惟于通俗图书馆,则鄙意以为小说大应选择;而科学书等,实以广学会所出者为佳,大可购置,而世多以其教会所开而忽之矣。覃孝方之辞职,闻因为一校长所打,其所以打之者,则意在排斥外省人而代以本省人。然目的仅达其半,故覃去而X 至,可谓去虎进狗矣。部中风气日趋日下,略有人状者已寥寥不多见。
  若夫新闻,则有エバ之健将牛献周佥事在此娶妻,未几前妻闻风而至,乃诱后妻至奉天,售之妓馆,已而被诉,今方在囹圄,但尚未判决也。作事如此,可谓极人间之奇观,达兽道之极致,而居然出于教育部,宁非幸欤!历观国内无一佳象,而仆则思想颇变迁,毫不悲观。盖国之观念,其愚亦与省界相类。若以人类为着眼点,则中国若改良,固足为人类进步之验(以如此国而尚能改良故);若其灭亡,亦是人类向上之验,缘如此国人竟不能生存,正是人类进步之故也。大约将来人道主义终当胜利,中国虽不改进,欲为奴隶,而他人更不欲用奴隶;则虽渴想请安,亦是不得主顾,止能侘傺而死。如是数代,则请安磕头之瘾渐淡,终必难免于进步矣。此仆之所以为乐也。此布,
  即颂
  曼福。
  仆树人顿首八月廿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致许寿裳(三)季市君足下:日前蒙书,谨悉。仆于其先又寄上《新青年》五卷之第三四两本,今度已达。来书问童子所诵习,仆实未能答。缘中国古书,叶叶害人,而新出诸书亦多妄人所为,毫无是处。为今之计,只能读其记天然物之文,而略其故事,因记述天物,弊止于陋,而说故事,则大抵谬妄,陋易医,谬则难治也。汉文终当废去,盖人存则文必废,文存则人当亡,在此时代,已无幸存之道。但我辈以及孺子生当此时,须以若干精力牺牲于此,实为可惜。仆意君教诗英,但以养成适应时代之思想为第一谊,文体似不必十分决择,且此刻颂习,未必于将来大有效力,只须思想能自由,则将来无论大潮如何,必能与为沆瀣矣。少年可读之书,中国绝少,起孟素来注意,亦颇有译述之意,但无暇无才无钱,恐成绩终亦甚鲜。主张用白话者,近来似亦日多,但敌亦群起,四面八方攻击者众,而应援者则甚少,所以当做之事甚多,而万不举一,颇不禁人才寥落之叹。大学之《模范文选》,本系油印,近闻已付排印,俟成后奉寄,不必得模胡之旧印矣。大学学生二千,大抵暮气甚深,蔡先生来,略与改革,似亦无大效,惟近来出杂志一种曰《新潮》,颇强人意,只是二十人左右之小集合所作,间亦杂教员著作,第一卷已出,日内当即邮寄奉上其内以傅斯年作为上,罗家伦亦不弱,皆学生。仆年来仍事嬉游,一无善状,但思想似稍变迁。明年,在绍之屋为族人所迫,必须卖去,便拟挈眷居于北京,不复有越人安越之想。而近来与绍兴之感情亦日恶,殊不自至[知]其何故也。闻燮和言李牧斋贻书于女官首领,说君坏话者已数次,但不知燮和于何处得来,或エバ等作此谣言亦未可定此是此公长技,对于ラィづチヒ亦往往如此。要之,我辈之与遗老,本不能志同道合,其啧有烦言,正是应有之事,记之聊供一哂耳。顷在部作此笺答,而惠书在寓中,故所答或有未尽,请恕为幸。专此,敬颂曼福。
  仆树顿首一月十六日
  《新潮》第一册顷已寄出,并闻。同日致周作人(一)二弟览:十五所寄函已到。家事殊无善法,房子亦未有,且俟汝到京再议。《沙漠里之三梦》本拟写与李守常,然偶校原书,似问答中有两条未译,不知何故。此亦止能俟到京后写与尹默矣。
  丸善之代金引换小包已到,计二包,均于今日取出。《欧洲文学之ベリオドス》计十一本,所阙者为第十二本(TheLater19 センチュ一リ一)。不知尚未出板,抑丸善偶无之,可就近问讯,或补买旧书。又书上写明每本5s net,而丸善每本乃取四圆十五钱,亦相差太远,似可以质问之也。今将其帐附上,又结算书一件亦附上,记汝曾言当亲向彼店清算也。见上海告白,《新青年》二号已出,但我尚未取得,已函托爬翁矣。大学无甚事,新旧冲突事,已见于路透电,大有化为“世界的”之意。闻电文系节述世与禽男函文,断语则云:可见大学有与时俱进之意,与从前之专任ァルトス吐デント办事者不同云云。似颇“阿世”
  也。博文馆所出《西洋文艺丛书》,有ズ一デルマン所著之《罪》一本,我想看看,汝回时如从汽船,则行李当不嫌略重,望买一本来。
  此外无甚事,我当不必再寄信于东京。汝何时从东京出发,望定后函知也。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六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九日。
  兄树上四月十九日夜
  安特来夫之《七死刑囚物语》日译本如尚可得,望买一本来,勿忘为要。
  二十日又及
  汝前函言到上海后当与我一信,而此信至今未到也。
  二十一日晨
  致周作人(二)
  二弟览:得四日函俱悉,雁冰令我做新犹太事,实无异请庆老爷讲化学,可谓不届之至;捷克材料我尚有一点,但查看太费事,所以也不见得做也。
  译稿中有数误字我决不定,所以将原稿并疑问表附上,望改定原车带回,至于可想到者,则我已径自校正矣。豱公冒雨出走,可称雪凉,而雄鸡乱啼亦属可恶,我以为可于夜间令鹤招赶打之,如此数次,当亦能敬畏而不来也。
  对于バングン滑倒公不知拟用何文,我以为《无画之画帖》便佳,此后再添童话若干,便可出单行本矣。
  五日信并稿已到,我拟即于日内改定寄去,该号既于十月方出,何以如此之急急耶。
  脚短想比豱公较静,我以为《日华公论》文,不必大出力,而从缓亦可,因与脚短公说话甚难,易于出力不讨好也。你跋中引培因语,然则序文拟不单译耶。
  哀禾著作
  一页前四行或略早……或字费解应改
  △△
  二″五我应许你应许二字不妥应酌改
  ″后一火且上来且字当误
  十四页前七我全忙了忘之误乎?
  ″ 后六很轻密蔑?
  △△△△
  △△
  △△
  △
  《伊伯拉亨》
  八页前九行沙烬灰?
  △
  《巴尔干小说》目录中,Caragiale(罗马尼亚)的《复活祭之烛》,我是有的,但作者名字,我的《世界文学史》中全没有。Lazarevi 的《盗》,我也有,但题目是《媒トシテノ盗》。Sandor-Gjalski 的两篇,就是我所有的他的小说集的前两篇,这人是克洛谛亚第一流文人,《斯拉夫文学史》中有十来行说他的事。而Vetendorf,Friedensthal, Netto 三位,则无可考,大约是新脚色也。
  他们翻译,似专注意于最新之书,所以略早出板的如レルモントフ,シュンキゥヱチ之类,便无人留意,也是维新维得太过之故。我这回拟译的两篇,一是Vazov 的《Welko 的出征》,已经译了大半;一是Minna Canth 的《疯姑娘》;Heikki 的《母亲死了的时候》因为有删节,所以不译也。
  勃加利亚语Welko=狼,译媎注云“等于Jerwot 和塞尔维亚的Wuk,在俄=Wolk,在波兰=Wilk”。这W 字不知应否俱改V 字;又Jerwot 是什么国,你知道否?
  兄树上八月六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致周作人(三)
  二弟览:廿三日信已到。城内现在也冷,大约与山中差不多。我译カラセク《斯拉夫文学史》译得要命了,出力多而成绩恶,可谓黄胖摏年糕,但既动手,也不便放下,只好译下去,名词一纸,望注回。你为《新青年》译イバネヅ也好,其实我以为ゴ一ゴル,显克ヴェチ等也都好,雁冰他们太骛新了。
  前天沈尹默绍介张黄,即做《浮世绘》的,此人非常之好,神经分明,听说他要上山来,不知来过否?
  《或日ノ一休》略翻诸书未见,或其新作乎?我们选译日本小说,即以此为据,不知好否?
  闻孙公一星期内可来,系许羡苏说,不知何据也。
  《小说月报》八号尚未来,也不知上海出否,沪报自铁路断后,遂不至(最后者十四日)。中国似大要实用新村主义而老死不相往来矣。
  我们此后译作,每月似只能《新》,《小》,《晨》各一篇,以免果有不均之诮。《新》九の二已出,今附上,无甚可观,惟独秀随感究竟爽快耳。
  《支那学》不来,大约不送矣,尹默说,青木派亦似有点谬余后谈。
  兄树八月廿五日夜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五日。
  致胡适(一)适之先生:
  关于《西游记》作者事迹的材料,现在录奉五纸,可以不必寄还。《山阳志遗》末段论断甚误,大约吴山夫未见长春真人《西游记》也。
  昨日偶在直隶官书局买《曲苑》一部上海古书流通处石印,内有焦循《剧说》引《茶余客话》说《西游记》作者事,亦与《山阳志遗》所记略同。从前曾见商务馆排印之《茶余客话》,不记有此一条,当是节本,其足本在《小方壶斋丛书》中,然而舍间无之。
  《剧说》又云,“元人吴昌龄《西游》词与俗所传《西游记》小说小异”,似乎元人本焦循曾见之。既云“小异”,则大致当同,可推知射阳山人演义,多据旧说。又《曲苑》内之王国维《曲录》亦颇有与《西游记》相关之名目数种,其一云《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恐是明初之作,在吴之前。
  倘能买得《射阳存稿》,想当更有贵重之材料,但必甚难耳。明重刻李邕《娑罗树碑》,原本系射阳山人所藏,其诗又有买得油渍云林画竹题,似此君亦颇好擦骨董者也。
  同文局印之有关于《品花》考证之宝书,便中希见借一观。
  树上八月十四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二年八月十四日。
  致胡适(二)适之先生:
  前回承借我许多书,后来又得来信。书都大略看过了,现在送还,谢谢。
  大稿已经读讫,警辟之至,大快人心!我很希望早日印成,因为这种历史的提示,胜于许多空理论。但白话的生长,总当以《新青年》主张以后为大关键,因为态度很平正,若夫以前文豪之偶用白话入诗文者,看起来总觉得和运用“僻典”有同等之精神也。
  现在大稿亦奉还,李伯元八字已钞在上方。
  《七侠五义》的原本为《三侠五义》,在北京容易得,最初似乎是木聚珍板,一共四套廿四本。问起北京人来,只知道《三侠五义》,而南方人却只见有曲园老人的改本,此老实在可谓多此一举。
  《纳书楹曲谱》中所摘《西游》,已经难以想见原本。《俗西游》中的《思春》,不知是甚事。《唐三藏》中的《回回》,似乎唐三藏到西夏,一回回先捣乱而后皈依,演义中无此事。只有补遗中的《西游》似乎和演义最相近,心猿意马,花果山,紧箍咒,无不有之。《揭钵》虽演义所无,但火焰山红孩儿当即由此化出。杨掌生笔记中曾说演《西游》,扮女儿国王,殆当时尚演此剧,或者即今也可以觅得全曲本子的。
  再《西游》中两提“无支祁”一作巫枝祇,盖元时盛行此故事,作《西游》者或亦受此事影响。其根本见《太平广记》卷四六七《李汤》条。
  树人上八月二十一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一日。
  致胡适(三)适之先生:
  前两天得到手教并《水浒》两种序。序文极好,有益于读者不鲜。我之不赞成《水浒后传》,大约在于托古事而改变之,以浇自己块垒这一点,至于文章,固然也实有佳处,先生序上,已给与较大的估价了。
  《西游补》送上,是《说库》中的,不知道此外有无较好的刻本。
  自从《海上繁华梦》出而《海上花》逐名声顿落,其实《繁华梦》之度量技术,去《海上花》远甚。此书大有重印之价值,不知亚东书局有意于此否?我前所见,是每星期出二回之原本,上有吴友如派之绘画,惜现在不可复得矣。
  迅上一月五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五日。
  致钱玄同玄同兄:
  尝闻《醒世姻缘》其书也者,一名《恶姻缘》者也,孰为原名,则不得而知之矣。间尝览之,其为书也,至多至烦,难乎其终卷矣,然就其大意而言之,则无非以报应因果之谈,写社会家庭之事,描写则颇仔细矣,讥讽则亦或锋利矣,较之《平山冷燕》之流,盖诚乎其杰出者也,然而不佞未尝终卷也,然而殆由不佞粗心之故也哉,而非此书之罪也夫!
  若就其板本而论之,则窃尝见其二种矣。一者维何,木板是也;其价维何,二三块矣。二者维何,排印是耳;其价维何,七八毛乎。此皆名《醒世姻缘》者也。若夫明板,则吾闻其语矣,而未见其书也,假其有之,或遂即尚称《恶姻缘》者也乎哉?
  且夫“杨树达”事件之真相,于今盖已知之矣,有一学生之文章,当发表于《语丝》第三之期焉耳。而真杨树达先生乃首先引咎而道歉焉,亦殊属出我意表之外,而不胜其一同“惶而且恐之至得很”而且又加以“顿首顿首”
  者也而已夫。
  祝你健康者也。
  “……即鲁迅”十一月二十六日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致梁绳袆生为兄:
  前承两兄过谈,甚快,后以琐事丛集,竟未一奉书。前日乃蒙惠简,俱悉。关于中国神话,现在诚不可无一部书,沈雁冰君之文,但一看耳,未细阅,其中似亦有可参考者,所评西洋人诸书,殊可信。中国书多而难读,外人论古史或文艺,遂至今不见有好书也,惟沈君于古书盖未细检,故于康回触不周山故事,至于交臂失之。
  京师图书馆所藏关于神话之书,未经目睹,但见该馆报告,知其名为《释神》,著者之名亦忘却。倘是平常书,尚可设法借出,但此书是稿本,则照例编入“善本”中(内容善否,在所不问),视为宝贝,除就阅而外无他途矣,只能他日赴馆索观,或就抄,如亦是撮录古书之作,则止录其所引之书之卷数已足,无须照写原文,似亦不费多大时日也。但或尚有更捷之法,亦未可知,容再一调查,奉告。
  中国之鬼神谈,似至秦汉方士而一变,故鄙意以为当先搜集至六朝(或唐)为止群书,且又析为三期,第一期自上古至周末之书,其根柢在巫,多含古神话,第二期秦汉之书,其根柢亦在巫,但稍变为“鬼道”,又杂有方士之说,第三期六朝之书,则神仙之说多矣。今集神话,自不应杂入神仙谈,但在两可之间者,亦止得存之。
  内容分类,似可参照希腊及埃及神话之分类法作之,而加以变通。不知可析为(一)天神,(二)地祇(并幽冥界),(三)人鬼,(四)物魅否?
  疑不能如此分明,未尝深考,不能定也。此外则天地开辟,万物由来(自其发生之大原以至现状之细故,如乌雅何故色黑,猴臀何以色红),苟有可稽,皆当搜集,每一神祇,又当考其(一)系统,(二)名字,(三)状貌性格,(四)功业作为,但恐亦不能完备也。
  沈君评一外人之作,谓不当杂入现今杂说,而仆则以为此实一个问题,不能遽加论定。中国人至今未脱原始思想,的确尚有新神话发生,譬如“日”
  之神话,《山海经》中有之,但吾乡(绍兴)皆谓太阳之生日为三月十九日,此非小说,非童话,实亦神话,因众皆信之也,而起源则必甚迟。故自唐以迄现在之神话,恐亦尚可结集,但此非数人之力所能作,只能待之异日,现在姑且画六朝或唐(唐人所见古籍较今为多,故尚可采得旧说)为限可耳。
  鲁迅三月十五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五日。
  致章廷谦①
  矛尘兄:
  来信已到。《唐人说荟》如可退还,我想大可以不必买,编者“山阴莲塘居士”虽是同乡,然而实在有点“仰东硕杀”,所收的东西,大半是乱改和删节的,拿来玩玩,固无不可,如信以为真,则上当不浅也。近来商务馆所印的《顾氏文房小说》,大概比他好得多。
  《唐人说荟》里的《义山杂纂》,也很不好。我有从明抄本《说郛》刻本《说郛》,也是假的。抄出的一卷,好得多,内有唐人俗语,明人不解,将他改正,可是改错了。如要印,不如用我的一本。后面有宋人续的两种,可惜我没有抄,如也印入,我以为可以从刻本《说郛》抄来,因为宋人的话,易懂,明人或者不至于大改。
  迅七,十四
  龚颐正《续释常谈》:
  “李商隐《杂纂·七不称意》内云‘少(去声)阿妳’。”致陶元庆(一)
  璇卿兄:
  今天收到二十四日来信,知道又给我画了书面,感谢之至。惟我临走时,曾将一个武者小路作品的别的书面交给小峰,嘱他制板印刷,作为《青年的梦》的封面。现在不知可已印成,如已印成,则你给我画的那一个能否用于别的书上,请告诉我。小峰那边,我也写信问去了。
  《彷徨》的书面实在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动。但听说第二板的颜色有些不对了,这使我很不舒服。上海北新的办事人,于此等事太不注意,真是无法可想。但第二版我还未见过,这是从通信里知道的。
  很有些人希望你给他画一个书面,托我转达,我因为不好意思贪得无厌的要求,所以都压下了。但一面想,兄如可以画,我自然也很希望。现在就都开列于下:
  一《卷葹》这是王品青所希望的。乃是淦女士的小说集,《乌合丛书》之一。内容是四篇讲爱的小说。卷葹是一种小草,拔了心也不死,然而什么形状,我却不知道。品青希望将书名“卷葹”两字,作者名用一“淦”字,都即由你组织在图画之内,不另用铅字排印。此稿大约日内即付印,如给他画,请直寄钦文转交小峰。
  二《黑假面人》李霁野译的安特来夫戏剧,内容大概是一个公爵举行假面跳舞会,连爱人也认不出了,因为都戴着面具,后来便发狂,疑心一切人永远都戴着假面,以至于死。这并不忙,现在尚未付印。
  三《坟》这是我的杂文集,从最初的文言到今年的,现已付印。可否给我作一个书面?我的意思是只要和“坟”的意义绝无关系的装饰就好。字是铅字排印均可。以上两种是未名社的,《黑假面人》不妨从缓,因为还未付印。《坟》如画成,请寄厦门,或寄钦文托其转交未名社均可。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四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还有一点,董秋芳译了一本俄国小说革命以前的,叫作《争自由的波浪》,稿在我这里,将收入《未名丛刊》中了,可否也给他一点装饰。
  一开就是这许多,实在连自己也觉得太多了。
  鲁迅十月二十九日致陶元庆(二)璇卿兄:
  给我的信昨天收到了。画尚未到,大概因为挂号的,照例比信迟。收到后当寄给钦文去。
  《争自由的波浪》我才将原稿看好付邮,或者这几天才到北京,即使即刻付印,也不必这么急。秋芳着急,是因为他性急的缘故。
  未名社以社的名义托画,又须于几日内画成,我觉得实在不应该,他们是研究文艺的,应当知道这道理,而做出来的事还是这样,真可叹。《卷葹》的封面,他们先前托我转托,我没有十分答应,后来终于写上了。近闻他们托司徒乔画了一张。
  兄如未动手,可以作罢,如已画,则可寄与,因为其一可以用在里面的第一张上,使那书更其美观。
  我只是一批一批的索画,实在抱歉而且感激。
  这里有一个德国人,叫Ecke,是研究美学的,一个学生给他看《故乡》和《彷徨》的封面,他说好的。《故乡》是剑的地方很好。《彷徨》只是椅背和坐上的圆线,和全部的直线有些不调和。太阳画得极好。
  迅上十一月二十二日致李霁野霁野兄:
  十四日发出的快信,今天收到了,比普通的信要迟一天。因为这里只有一个邮政代办处,不分送,要我们自己去留心。一批信到,他就将刊物和平常信塞在玻璃柜内,给各人自己拿去。这才慢慢地将宝贵的——包裹,挂号信,快信——一批在房里打开,一张一张写通知票,将票又塞在玻璃柜内,我们见票,取了印章去取信,所以凡是快信,一定更慢,外边不知道这情形,时常上当的。
  《莽原丛刊》,我想改作《未名新集》;《坟》不在内,独立,如《中国小说史略》一般。该集以《君山》为第一部。至于半月刊,我想,应以你们为中坚,如大家都有兴趣,或译或作,就办下去,半侬,沅君们的帮忙,都不能作为基本的。至于我,却很难说,因为仍不能用功,我确拟于年底离开这里。这里是死海一样,不愁没饭吃,而令人头痛之事常有,往往反而不想吃饭,宁可走开。此后之生活状态如何,此时实难豫测,大约总是仍不能关起门来用功的。我现在想,一月一回,该可以作,因为倘没有文思,做出来也是无聊的东西,如近来这几月,就是如此。
  你们青年且上一年阵试试看,卖不去也不要紧,就印千五百,倘再卖不去,就印一千,五百,再卖不去,关门未迟。如果以为如此不妥,那就停刊罢。
  倘不停,我想名目也不必改了,还是《莽原》。《莽原》究竟不是长虹家的。我看他《狂飙》第五期上的文章,已经堕入黑幕派了,已无须客气。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已作了一个启事,寄《北新》,《新女性》,《语丝》,《莽原》,和他开一个小玩笑。
  《莽原》的合本,我以为最好至廿四期出全了,一齐发卖。
  “圣经”两字,使人见了易生反感,我想就分作两份,称“旧约”及“新约”的故事,何如?
  六斤家只有这一个钉过的碗,钉是十六或十八,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两数之一是错的,请改成一律。记得七斤曾说用了若干钱,将钱数一算,就知道是多少钉。倘其中没有七斤口述的钱数(手头无书,记不清了),则都改十六或十八均可。
  关于《创世纪》的作者,随他错去罢,因为是旧稿。人猿间确没有深知道连锁,这位Haeckel 博士一向是常不免“以意为之”的。
  陶元庆君来信言《坟》的封面已寄出但未到,嘱我看后寄给钦文。用三色版印,钦文于校三色板多有经验,我想就托他帮忙罢。只要知道这书大约多少厚,便可以付京华印书面。
  迅十一月二十三日致韦素园漱园兄:
  十一月二十八日信已到。《写在〈坟〉后面》登《莽原》,也可以的。
  《坟》能多校一回,自然较好;封面画我已寄给许钦文了,想必已经接洽过。
  《君山》多加插画,很好。我想:凡在《莽原》上登过而印成单行本的书,对于定《莽原》全年的人,似应给以特别权利。倘预定者不满百人,则简直各送一本,倘是几百,就附送特价(对折?)卷(或不送而只送券亦可),请由你们在京的几位酌定。我的《旧事重提》(还要改一个名字)出版时,也一样办理。
  《黑假面人》费了如许工夫,我想卖掉也不合算,倘自己出版,则以《往星中》为例,半年中想亦可售出六七百本。未名社之立脚点,一在出版多,二在出版的书可靠。倘出版物少,亦觉无聊。所以此书仍不如自己印。霁野寒假后不知需款若干,可通知我,我当于一月十日以前将此款寄出,二十左右便可到北京,作为借给他的,俟《黑假面人》印成,卖去,除掉付印之本钱后,然后再以收来的钱还我就好了。这样,则未名社多了一本书,且亦不至于为别的书店去作苦工,因为我想剧本卖钱是不会多的。
  对于《莽原》的意见,已经回答霁野,但我想,如果大家有兴致,就办下去罢。当初我说改名,原为避免纠纷,现长虹既挑战,无须改了,陶君的画,或者可作别用。明年还是叫《莽原》,用旧画。退步须两面退,倘我退一步而他进一步,就只好拔出拳头来。但这仍请你与霁野酌定,我并不固执。
  至于内容,照来信所说就好。我的译作,现在还说不定什么题目,因为正编讲义,须十日后才有暇,那时再想。我不料这里竟新书旧书都无处买,所以得材料就很难,或者头几期只好随便或做或译一点,待离开此地后,倘环境尚可,再来好好地选译。我到此以后,琐事太多,客也多,工夫都耗去了,一无成绩,真是困苦。将来我想躲起来,每星期只定出日期见一两回客,以便有自己用功的时间,倘这样下去,将要毫无长进。
  留学自然很好,但既然对于出版事业有兴趣,何妨再办若干时。我以为长虹是泼辣有余,可惜空虚。他除掉我译的《绥惠略夫》和郭译的尼采小半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五日。
  部而外,一无所有。所以偶然作一点格言式的小文,似乎还可观,一到长篇,便不行了,如那一篇《论杂交》,直是笑话。他说那利益,是可以没有家庭之累,竟不想到男人杂交后虽然毫无后患,而女人是要受孕的。
  在未名社的你们几位,是小心有余,泼辣不足。所以作文,办事,都太小心,遇见一点事,精神上即很受影响,其实是小小是非,成什么问题,不足介意的。但我也并非说小心不好,中国人的眼睛倘此后渐渐亮起来,无论创作翻译,自然只有坚实者站得住,《狂飙》式的恫吓,只能欺骗一时。
  长虹的骂我,据上海来信,说是除投稿的纠葛之外,还因为他与开明书店商量,要出期刊,遭开明拒绝,疑我说了坏话之故。我以为这是不对的,由我看来,是别有两种原因。一,我曾在上海对人说,长虹不该擅登广告,将《乌合》《未名》都拉入什么“狂飙运动”去,我不能将这些作者都暗暗卖给他。大约后来传到他耳朵里去了。二,我推测得极奇怪,但未能决定,已在调查,将来当面再谈罢,我想,大约暑假时总要回一躺[趟]北京。
  前得静农信,说起《卷葹》,我为之叹息,他所听来的事,和我所经历的是全不对的。这稿子,是品青来说,说愿出在《乌合》中,已由小峰允印,将来托我编定,只四篇。我说四篇太少,他说这是一时期的,正是一段落,够了。我即心知其意,这四篇是都登在《创造》上的,现创造社不与作者商量,即翻印出售,所以要用《乌合》去抵制他们,至于未落创造社之手的以后的几篇,却不欲轻轻送入《乌合》之内。但我虽这样想,却答应了。不料不到半年,却变了此事全由我作主,真是万想不到。我想他们那里会这样信托我呢?你不记得公园里饯行那一回的事吗?静农太老实了,所以我无话可答。不过此事也无须对人说,只要几个人(丛,霁,静)心里知道就好了。
  迅十二月五日
  致李小峰小峰兄:
  我对于一切非美术杂志的陵乱的插画,一向颇以为奇,因为我猜不出是什么意义。近来看看《北新》半月刊的插画,也不免作此想。
  昨天偶然看见一本日本板垣鹰穗做的,以“民族底色彩”为主的《近代美术史潮论》,从法国革命后直讲到现在,是一种新的试验,简单明了,殊可观。我以为中国正须有这一类的书,应该介绍。但书中的图画,就有一百三四十幅,在现今读者寥寥的出版界,纵使译出,恐怕也没一个书店敢于出版的罢。
  我因此想到《北新》。如果每期全用这书中所选的图画两三张,再附译文十叶上下,则不到两年,可以全部完结。论文和插画相联络,没有一点白费的东西。读者也因此得到有统系的知识,不是比随便的装饰和赏玩好得多么?
  为一部关于美术的书,要这么年深月久地来干,原是可叹可怜的事,但在我们这文明国里,实在也别无善法。不知道《北新》能够这么办否?倘可以,我就来译论文。
  鲁迅十二月六日致台静农静农兄:
  八月十日信收到。素园逝去,实足哀伤,有志者入泉,无为者住世,岂佳事乎。忆前年曾以布面《外套》一本见赠,殆其时已有无常之感。今此书尚在行箧,览之黯然。
  郑君治学,盖用胡适之法,往往恃孤本秘笈,为惊人之具,此实足以炫耀人目,其为学子所珍赏,宜也。我法稍不同,凡所泛览,皆通行之本,易得之书,故遂孑然于学林之外,《中国小说史略》而非断代,即尝见贬于人。
  但此书改定本,早于去年出版,已嘱书店寄上一册,至希察收。虽曰改定,而所改实不多,盖近几年来,域外奇书,沙中残楮,虽时时介绍于中国,但尚无需因此大改《史略》,故多仍之。郑君所作《中国文学史》,顷已在上海豫约出版,我曾于《小说月报》上见其关于小说者数章,诚哉滔滔不已,然此乃文学史资料长编,非“史”也。但倘有具史识者,资以为史,亦可用耳。
  年来伏处牖下,于小说史事,已不经意,故遂毫无新得。上月得石印传奇《梅花梦》一部两本,为毗陵陈森所作,此人亦即作《品花宝鉴》者,《小说史略》误作陈森书,衍一“书”字,希讲授时改正。此外又有木刻《梅花梦传奇》,似张姓者所为,非一书也。
  上海曾大热,近已稍凉,而文禁如毛,缇骑遍地,则今昔不异,久见而惯,故旅舍或人家被捕去一少年,已不如捕去一鸡之耸人耳目矣。我亦颇麻木,绝无作品,真所谓食菽而已。早欲翻阅二十四史,曾向商务印书馆豫约一部,而今年遂须延期,大约后年之冬,才能完毕,惟有服鱼肝油,延年却病以待之耳。
  此复,即颂
  曼福
  ① 此信写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六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二年八月十五日。
  迅启上八月十五夜致郑振铎(一)西谛先生:
  笺样昨日收到,看了半夜,标准从宽,连“仿虚白斋笺”在内,也只得取了二百六十九种,已将去取注在各包目录之上,并笺样一同寄回,请酌夺。
  大约在小纸店中,或尚可另碎得二三十种,即请先生就近酌补,得三百种,分订四本或六本,亦即成为一书。倘更有佳者,能足四百之数,自属更好,但恐难矣。记得清秘阁曾印有模“梅花喜神谱”笺百种,收为附录,亦不恶,然或该板已烧掉乎。
  齐白石花果笺有清秘,荣宝两种,画悉同,而有一张上却都有上款,写明为“△△制”,殊奇。细审之,似清秘阁版乃剽窃也,故取荣宝版。
  李毓如作,样张中只有一家版,因系色笺,刻又劣,故未取。此公在光绪年中,似为纸店服役了一世,题签之类,常见其名,而技艺却实不高明,记得作品却不少。先生可否另觅数幅,存其名以报其一世之吃苦。吃苦而能入书,虽可笑,但此书有历史性,固不妨亦有苦工也。
  书名。曰《北平笺谱》或《北平笺图》,如何?
  编次。看样本,大略有三大类。仿古,一也;取古人小画,宜于笺纸者用之,如戴醇士,黄瘿瓢,赵撝叔,无名氏罗汉,二也;特请人为笺作画,三也。后者先则有光绪间之李毓如,伯禾,锡玲,李伯霖,宣统末之林琴南,但大盛则在民国四五年后之师曾,茫父……时代。编次似可用此法,而以最近之《壬申》、《癸酉》笺殿之。
  前信曾主张用宣纸,现在又有些动摇了,似乎远不及夹贡之好看。不知价值如何?倘一样,或者还不[如]将“永久”牺牲一点,都用夹贡罢。此上,
  即颂
  著安
  迅顿首十月二夜致郑振铎(二)西谛先生:
  十一月七日信顷收到。最近的笺样,是三日寄出的,卷作一卷,用周乔峰名挂号,又有一信,不知现已到否?倘未到,则请重寄一份,以便挑选。
  序文我想还是请建功兄写一写。签条则请兼士。
  对于目录,我有一点异议,所以略有小捣乱,寄回希酌。排列的意见,是以无甚意思的“仿古”开端,渐至兴盛,而末册却又见衰颓之象,并且不至于看到末册,即以索然无味的“仿古”终,对于读者,亦较有兴趣也。
  尚未收到之一批,倘收到,请先生裁择加入就好。
  名印托刘小姐刻,就够好了。居上海久,眼睛也渐渐市侩化,不辨好坏起来,这里的印人,竟用楷书改成篆体,还说什么汉派浙派,我也就随便刻来应用的。至于印在书上的一方,那是西冷印社中人所刻,比较的好。
  《灵宝刀图》的复印木,真如原版一样,我希望这书的早日印成,以快先睹。明纸印本,只能算作特别本(西洋版画,也常有一二十部用中国或日本纸的特制本),此外最好仍用宣纸,并另印极便宜纸张之本子若干,以供美术学生之用也。大约新派木刻家,有些人愿意参考的。数目也许并不多,但出版者也只能如此布置。我前印《士敏土之图》,原是供给中国的,不料买者寥寥,大半倒在西洋人日本人手里。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三年十月二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此书一出,《诗余画谱》可以不印了。我的意见,以为刻工粗拙者也可以收入一点,倘亦预约,希将章程见示。
  板儿杨,张老西之名,似可记入《访笺杂记》内,借此已可知张□为山西人。大约刻工是不专属于某一纸店的,正如来札所测,不过即使专属,中国也竟可糊涂到不知其真姓名(况且还有绰号)。我用了一个女工,已三年多,知其姓许,或舒,或徐,而不知其确姓,普通但称之为“老阿姐”或“娘姨”而已。
  “兴奋”我很赞成,但不要“太”,“太”即容易疲劳。这种书籍,真非印行不可。新的文化既幼稚,又受压迫,难以发达;旧的又只受着官私两方的漠视,摧残,近来我真觉得文艺界会变成白地,由个人留一点东西给好事者及后人,可喜亦可哀也。
  《季刊》稿当做一点。
  此复,即请
  著安
  迅上十一月十一日致郑振铎(三)西谛先生:顷得十二日惠函,复印木刻图等一卷,亦同时收到。能有《笺谱补编》,亦大佳,但最好是另有人仿办,倘以一人兼之,未免太烦,且只在一件事中打圈子也。加入王、马两位为编辑及作序,我极赞同,且以为在每书之首叶上,可记明原本之所从来,如《四部丛刊》例,庶几不至掠美。《十竹斋笺谱》刻成印一二批后,以板赠王君,我也赞成的,但此非繁销书,印售若干后,销路恐未必再能怎么盛大,王君又非商人,不善经营,则得之亦何异于骏骨。其实何妨在印售时,即每本增价壹二成,作为原本主人之报酬,买者所费不多,而一面反较有实益也。至于版,则当然仍然赠与耳。《雕版画集》印刷甚好,图则《浣纱》《焚香》最佳,《柳枝》较逊,所惜者纸张不坚,恐难耐久,然亦别无善法。此书无《北平笺谱》之眩目,购者自当较少,但百部或尚可售罄。有图无说,非专心版本者莫名其妙,详细之解说,万不可缺也。
  得来函后,始知《桂公塘》为先生作,其先曾读一遍,但以为太为《指南录》所拘束,未能活泼耳,此外亦无他感想。别人批评,亦未留意。
  《文学》中文,往往得酷评,盖有些人以为此是“老作家”集团所办,故必加以打击。至于谓“民族作家”者,大约是《新垒》中语,其意在一面中伤《文学》,侪之民族主义文学,一面又在讥刺所谓民族主义作家,笑其无好作品。此即所谓“左打左派,右打右派”,《铁报》以来之老拳法,而实可见其无“垒”也。《新光》中作者皆少年,往往粗心浮气,傲然陵人,势所难免,如童子初着皮鞋,必故意放重脚步,令其橐橐作声而后快,然亦无大恶意,可以一笑置之。但另有文氓,恶劣无极,近有一些人,联合谓我之《南腔北调集》乃受日人万金而作,意在卖国,称为汉奸;又有不满于语堂者,竟在报上造谣,谓当福建独立时,曾秘密前去接洽。是直欲置我们于死地,这是我有生以来,未尝见此黑暗的。
  烈文系他调,其调开之因,与“林”之论战无涉,盖另有有力者,非其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六日。
  去职不可,而暗中发动者,似为待[侍]桁。此人在官场中,盖已颇能有作为,且极不愿我在《自由谈》投稿。揭发何家槐偷稿事件,即彼与杨人所为,而《自由谈》每有有利于何之文章,遂招彼辈不满,后有署名“宇文宙”者之一文,彼辈疑为我作,因愈怒,去黎之志益坚,然宇文实非我,我亦终未知其文中云何也。梓生忠厚,然胆小,看这几天,投稿者似与以前尚无大不同,但我看文氓将必有稿勒令登载,违之,则运命与烈文同。要之,《自由谈》恐怕是总归难办的。不动笔诚然最好。
  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立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往,以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动作,以致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曰《复仇》,亦是此意。但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为是。因为天下究竟非文氓之天下也。
  匆复,即请
  道安
  迅顿首五月十六夜。
  短文当作一篇,于月底寄上。又及
  致罗清桢清桢先生:
  先后两信均收到,后函内并有木刻五幅,谢谢。
  高徒的作品,是很有希望的,《晚归》为上,《归途》次之,虽然各有缺点(如负柴人无力而柴束太小,及后一幅按远近比例,屋亦过小,树又太板等),而都很活泼。《挑担者》亦尚佳,惜扁担不弯,下角太黑。《军官的伴侣》中,三人均只见一足,不知何意?《五一纪念》却是失败之作,大约此种繁复图像,尚非初学之力所能及,而颜面软弱,拳头过太[大],尤为非宜,此种画法,只能用为象征,偶一驱使,而倘一不慎,即容易令人发生畸形之感,非有大本领,不可轻作也。
  我以为少年学木刻,题材应听其十分自由选择,风景静物,虫鱼,即一花一叶均可,观察多,手法熟,然后渐作大幅。不可开手即好大喜功,必欲作品中含有深意,于观者发生效力。倘如此,即有勉强制作,画不达意,徒存轮廊,而无力量之弊,结果必会与希望相反的。
  专此布复,并颂
  时绥
  鲁迅启七月十八夜致何白涛白涛先生:
  十六日信并木刻三幅,今天收到了,谢谢。另外的一卷,亦已于前天收到,其中的几幅,我想抽掉,即克白兄的《暖》,《工作》及先生的《望》。
  《望》的特色,专在表现一个人,只是曲着的一只袖子的刻法稍乱,此外是妥当的;但内容却不过是“等待”而无动作,所以显出沈静之感。我以为无须公开。
  《牧羊女》和《午息》同类,那脸面却比较的非写实了,我以为这是受了几个德国木刻家的影响的,不知道是不是?但这样的表现法,只可偶一为之,不可常用。
  《私斗》只有几个人略见夸张,大体是好的。
  《雪景》的雪点太小了,不写明,则观者想不到在下雪,这一幅我也许不送去。但在原版上,大约还可以修改。
  《小艇》的构图最好,但艇子的阴影,好像太多一点了。波纹的刻法,也可惜稍杂乱。各种关于波纹的刻法,外国是很多的,我们看得不多,所以只好摸暗路,这是在中国的不幸之处。
  我以为中国新的木刻,可以采用外国的构图和刻法,但也应该参考中国旧木刻的构图模样,一面并竭力使人物显出中国人的特点来,使观者一看便知道这是中国人和中国事,在现在,艺术上是要地方色彩的。从这一种观点上,所以我以为克白兄的作品中,以《等着爹爹》一幅为最好。
  此复,即颂
  时绥
  迅上十二月十九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十八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致姚克①
  姚克先生:
  一月廿五日第一号信及二月五日信,均已收到。关于秦代的典章文物,我也茫无所知,耳目所及,也未知有专门的学者,倘查书,则夏曾佑之《中国古代史》(商务印书馆出版,价三元)最简明。生活状态,则我以为不如看汉代石刻中之《武梁祠画像》,此像《金石粹编》及《金石索》中皆有复刻,较看拓本为便,汉时习俗,实与秦无大异,循览之后,颇能得其仿佛也。
  至于别的种种,只好以意为之,如必俟一切研究清楚,然后下笔,在事实上是难以做到的。
  北平之所谓学者,所下的是抄撮功夫居多,而架子却当然高大,因为他们误解架子乃学者之必要条件也。倘有绍介,我以为也不妨拜访几位,即使看不到“学”,却能看到“学者”,明白那是怎样的人物,于“世故”及创作,会有用处也。
  《自由谈》上近已见先生之作一篇,别的几篇,恐怕原因多在为洪乔所误,因为尝闻黎叹无稿也。他在做编辑似甚为难,近新添《妇女园地》一栏,分明是瓜分《自由谈》之现象。我只偶投短文,每月不过二三篇,较长而略有关系之文章,简直无处发表。新出之期刊却多,但无可看者,其中之作者,还是那一班,不过改换名姓而已。检查已开始,《文学》第二期先呈稿十篇,被抽去其半,则结果之必将奄奄无生气可知,大约出至二卷六期后,便当寿终正寝了。《现代》想必亦将讲民族文学,或以莫名其妙之文字填塞耳。
  此刻在上海作品可以到处发表,不生问题的作者,其实十之九是先前用笔墨竞争,久已败北的人,此辈藉武力而登坛,则文坛之怪象可想。自办刊物,不为读者所购读,则另用妙法,钻进已经略有信用的刊物里面去,以势力取他作者之地位而代之。从今年起,大约为施行此种战略时代,不过此法亦难久掩他人之目,想来不到半年,《现代》之类也就要无人过问了。
  我旧习甚多,也爱中国笺纸,当作花纸看,这回辑印了一部《笺谱》,算是旧法木刻的结账。S 夫人既爱艺术,我想送她一部,但因所得之书有限,不能也送S 君了。这在礼仪上,不知可否?倘无碍,则请先生用英文写给我应该写上之文字,以便照抄,邮寄。并嘱令弟以其住址见告,令弟之通信地址,亦希嘱其函知,因我不知地址,有事不能函询也。
  上海已渐温暖,过旧历年之情形,比新历年还起劲。我们均安。
  此上,即颂
  时绥
  弟豫顿首二月十一日致陈烟桥雾城先生:
  二十一日信并木刻一幅,早收到了,想写回信,而地址一时竟不知放在那里,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那一幅图,诚然,刻法,明暗,都比《拉》进步,尤其是主体很分明,能令人一看就明白所要表现的是什么。然而就全体而言,我以为却比《拉》更有缺点。一、背景,想来是割稻,但并无穗子之状;二、主题,那两人的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四年二月十一日。
  ① 此信写于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面貌太相像,半跪的人的一足是不对的,当防敌来袭或豫备攻击时,跪法应作ㄣ,这才易于站起。还有一层,《拉》是“动”的,这幅却有些“静”的了,这是因为那主体缺少紧张的状态的缘故。
  我看先生的木刻,黑白对比的力量,已经很能运用的了,一面最好是更仔细的观察实状,实物;还有古今的名画,也有可以采取的地方,都要随时留心,不可放过,日积月累,一定很有益的。
  至于手法和构图,我的意见是以为不必问是西洋风或中国风,只要看观者能否看懂,而采用其合宜者。先前售卖的旧法花纸,其实乡下人是并不全懂的,他们之买去贴起来,好像了然于心者,一半是因为习惯:这是花纸,好看的。所以例如阴影,是西法,但倘不扰乱一般观众的目光,可用时我以为也还可以用上去。睡着的人的头上放出一道毫光,内画人物,算是做梦,与西法之嘴里放出一道毫光,内写文字,算是说话,也不妨并用的。
  中国的木刻,已经像样起来了,我想,最好是募集作品,精选之后,将入选者请作者各印一百份,订成一本,出一种不定期刊,每本以二十至二十四幅为度,这是于大家很有益处的。但可惜我一知半解,又无法公开通信处,不能动。此复,即颂
  时绥
  迅上三月廿八日第六辑
  《苦闷的象征》广告①
  这其实是一部文艺论,共分四章。现经我以照例的拙涩的文章译出,并无删节,也不至于很有误译的地方。印成一本,插图五幅,实价五角,在初出版两星期中,特价三角五分。但在此期内,暂不批发。北大新潮社代售。
  鲁迅告白。
  ①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京报副刊》。
  《莽原》出版预告①
  本报原有之《图画周刊》(第五种),现在团体解散,不能继续出版,故另刊一种,是为《莽原》。闻其内容大概是思想及文艺之类,文字则或撰述,或翻译,或稗贩,或窃取,来日之事,无从预知。但总期率性而言,凭心立论,忠于现世,望彼将来云。由鲁迅先生编辑,于本星期五出版。以后每星期五随《京报》附送一张,即为《京报》第五种周刊。《文艺连丛》——的开头和现在
  投机的风气使出版界消失了有几分真为文艺尽力的人。即使偶然有,不久也就变相,或者失败了。我们只是几个能力未足的青年,可是要再来试一试。首先是印一种关于文学和美术的小丛书,就是《文艺连丛》。为什么“小”,这是能力的关系,现在没有法子想。但约定的编辑,是肯负责任的编辑;所收的稿子,也是可靠的稿子。总而言之:现在的意思是不坏的,就是想成为一种决不欺骗的小丛书。什么“突破五万部”的雄图,我们岂敢,只要有几千个读者肯给以支持,就顶好顶好了。现在已经出版的,是——1.《不走正路的安得伦》苏联聂维洛夫作,曹靖华译,鲁迅序。作者是一个最伟大的农民作家,描写动荡中的农民生活的好手,可惜在十年前就死掉了。这一个中篇小说,所叙的是革命开初,头脑单纯的革命者在乡村里怎样受农民的反对而失败,写得又生动,又诙谐。译者深通俄国文字,又在列宁格拉的大学里教授中国文学有年,所以难解的土话,都可以随时询问,其译文的可靠,是早为读书界所深悉的,内附蔼支的插画五幅,也是别开生面的作品。现已出版,每本实价大洋二角半。
  2.《解放了的董·吉诃德》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易嘉译。这是一大篇十幕的戏剧,写着这胡涂固执的董·吉诃德,怎样因游侠而大碰钉子,虽由革命得到解放,也还是无路可走。并且衬以奸雄和美人,写得又滑稽,又深刻。前年曾经鲁迅从德文重译一幕,登《北斗》杂志上,旋因知道德译颇有删节,便即停笔。续登的是易嘉直接译出的完全本,但杂志不久停办,仍未登完,同人今居然得到全稿,实为可喜,所以特地赶紧校刊,以公同好。每幕并有毕斯凯莱夫木刻装饰一帧,大小共十三帧,尤可赏心悦目,为德译本所不及。每本实价五角。
  正在校印中的,还有——3.《山民牧唱》西班牙巴罗哈作,鲁迅译。西班牙的作家,中国大抵只知道伊本纳兹,但文学的本领,巴罗哈实远在其上。日本译有《选集》一册,所记的都是山地住民,跋司珂族的风俗习惯,译者曾选译数篇登《奔流》上,颇为读者所赞许。这是《选集》的全译。不日出书。
  4.《Noa Noa》法国戈庚作,罗怃译。作者是法国画界的猛将,他厌恶了所谓文明社会,逃到野蛮岛泰息谛去,生活了好几年。这书就是那时的记录,里面写着所谓“文明人”的没落,和纯真的野蛮人被这没落的“文明人”所毒害的情形,并及岛上的人情风俗,神话等。译者是一个无名的人,但译笔却并不在有名的人物之下。有木刻插画十二幅。现已付印。《引玉集》广告
  ①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京报》广告栏。
  ①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三三年五月野草书屋出版的《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卷末。
  ①
  敝书屋搜集现代版画,已历数年,西欧重价名作,所得有限,而新俄单幅及插画木刻,则有一百余幅之多,皆用中国白纸换来,所费无几。且全系作者从原版手拓,与印入书中及锌版翻印者,有霄壤之别。今为答作者之盛情,供中国青年艺术家之参考起见,特选出五十九幅,嘱制版名手,用玻璃版精印,神采奕奕,殆可乱真,并加序跋,装成一册,定价低廉,近乎赔本,盖近来中国出版界之创举也。但册数无多,且不再版,购宜从速,庶免空回。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十一号内山书店代售,函购须加邮费一角四分。
  三闲书屋谨白。
  ①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二卷第六号“广告”栏,原题《引玉集》。
  《木刻纪程》告白①
  一、本集为不定期刊,一年两本,或数年一本,或只有这一本。
  二、本集全仗国内木刻家协助,以作品印本见寄,拟选印者即由本社通知,借用原版。画之大小,以纸幅能容者为限。彩色及已照原样在他处发表者不收。
  三、本集入选之作,并无报酬,只每一幅各赠本集一册。
  四、本集因限于资力,只印一百二十本,除赠送作者及选印关系人外,以八十本发售,每本实价大洋一元正。
  五、代售及代收信件处,为: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
  铁木艺术社谨告。
  ① 本篇最初印于一九三四年鲁迅以铁木艺术社名义自费印行的《木刻纪程》附页,原题《告白》。
  《十竹斋笺谱》翻印说明①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版画丛刊会假通县王孝慈先生藏本翻印。编者鲁迅,西谛;画者王荣麟;雕者左万川;印者崔毓生,岳海亭;经理其事者,北平荣宝斋也。纸墨良好,镌印精工,近时少见,明鉴者知之矣。
  ①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翻印的《十竹斋笺谱》第一卷扉页后。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①
  敝书屋因为对于现在出版界的堕落和滑头,有些不满足,所以仗了三个有闲,一千资本,来认真绍介诚实的译作,有益的画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卖主拿出钱来,拿了书去,没有意外的奖品,没有特别的花头,然而也不至于归根结蒂的上当。编辑并无名人挂名,校印却请老手动手。因为敝书屋是讲实在,不讲耍玩意儿的。现在已出的是:毁灭A.法捷耶夫作。是一部罗曼小说,叙述一百五十个袭击队员,其中有农民,有牧人,有矿工,有智识阶级,在西伯利亚和科尔却克军及日本军战斗,终至于只剩了十九人。描写战争的壮烈,大森林的风景,得未曾有。
  鲁迅曾从日文本译出,登载月刊,只有一半,而读者已称赞为佳作。今更据德英两种译本校改,并译成全文,上加作者自传,序文,末附后记,且有插画六幅,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道林纸精印,页数约三百页。实价大洋一元二角。
  铁流A.绥拉菲摩维支作。内叙一支像铁的奔流一般的民军,通过高山峻岭,和主力军相联合。路上所遇到的是强敌,是饥饿,是大风雨,是死。
  然而通过去了。意识分明,笔力坚锐,是一部纪念碑的作品,批评家多称之为“史诗”。现由曹靖华从原文译出,前后附有作者自传,论文,涅拉陀夫的长序和详注,作者特为中国译本而作的注解。卷首有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卷中有作者照相及笔迹各一幅,书中主角的照相两幅,地图一幅,三色版印法棱支画“铁流图”一幅。道林纸精印,页数三百四十页。实价大洋一元四角。
  士敏土之图革拉特珂夫的小说《士敏土》,中国早有译本,可以无须多说了。德国的青年艺术家梅斐尔德,就取这故事做了材料,刻成木版画十大幅,黑白相映,栩栩如生,而且简朴雄劲,决非描头画角的美术家所能望其项背。现从全中国只有一组之原版印本,用玻璃版复制二百五十部,版心大至一英尺余,用夹层宣纸印刷,中国式装。出版以来,在日本及德国,皆得佳评,今已仅存叁十本。每本实价大洋贰元。
  代售处:内山书店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
  ① 此文系鲁迅所写的图书广告,写作时间不详,后收入《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补编》中。
  《死魂灵百图》广告①
  果戈理的《死魂灵》一书,早已成为世界文学的典型作品,各国均有译本。汉译本出,读书界因之受一震动,顿时风行,其魅力之大可见。此书原有插图三种,以阿庚所作的《死魂灵百图》为最有名,因其不尚夸张,一味写实,故为批评家所赞赏。惜久已绝版,虽由俄国收藏家视之,亦已为不易入手的珍籍。三闲书屋曾于去年获得一部,不欲自秘,商请文化生活出版社协助,全部用平面复写版精印,纸墨皆良。并收梭诃罗夫所作插画十二幅附于卷末,以集《死魂灵》画象之大成,读者于读译本时,并翻此册,则果戈理时代的俄国中流社会情状,历历如在目前,介绍名作兼及如此多数的插图,在中国实为空前之举。但只印一千本,且难再版,主意非在贸利,定价竭力从廉。精装本所用纸张极佳,故贵至一倍,且只有一百五十本发售,是特供图书馆和佳本爱好者藏度的,订购似乎尤应从速也。
  绍介《海上述林》上卷①
  本卷所收,都是文艺论文,作者既系大家,译者又是名手,信而且达,并世无两。其中《写实主义文学论》与《高尔基论文选集》两种,尤为煌煌巨制。此外论说,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足以传世。全书六百七十余页,玻璃版插画九幅。仅印五百部,佳纸精装,内一百部皮脊麻布面,金顶,每本实价三元五角;四百部全绒面,蓝顶,每本实价二元五角,函购加邮费二角三分。好书易尽,欲购从速。下卷亦已付印,准于本年内出书。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代售。第七辑①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三六年三月《译文》月刊新一卷第一期,原题《死魂灵百图》。
  ① 本篇最初刊载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中流》第一卷第六期,原题《〈海上述林〉上卷出版》。《海上述林》系瞿秋白的译文集。作者被国民党杀害后,鲁迅为之收集、编辑而成。
  日记二十则①
  二十七日下午假《庚子日记》二册读之,文不雅驯,又多讹夺,皆记“拳匪”事,其举止思想直无以异于斐、澳野人。齐君宗颐及其友某君云皆身历,几及于难,因为陈述,为之瞿然。某君不知其名氏,似是专门司司员也。收二十一日《民兴日报》一分。
  (1912年6月27日)
  八日阴。星期休息。上午同季市往留黎厂,在直隶官书局购《式训堂丛书》初二集一部三十二册,价六元五角。会微雨,遂归。收九月一日《民兴报》一分。午后晴。翻《式训堂丛书》,此书为会稽章氏所刻,而其版今归吴人朱记荣,此本即朱所重印,且取数种入其《槐庐丛书》,近复移易次第,称《校经山房丛书》,而章氏之名以没。记荣本书估,其厄古籍,正犹张元济之于新籍也。读《拜经楼题跋》,知所藏《秋思草堂集》即近时印行之《庄氏史案》,盖吴氏藏书有入商务印书馆者矣。下午雨一陈即霁。晚稻孙招饮于便宜坊,坐中有季市与汪曙霞及其兄。
  (1912年9月8日)
  四日上午赴部,有集会,设茗酒果食,董次长演说。午后得阮立夫九江来信。晚间得二弟所寄《事类赋》一部,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发。晚留黎厂肆持旧书来阅,并无佳本,有尤袤《全唐诗话》及孙涛《续编》一部,共八册,尚直翻捡[检],因以五金买之。
  (1913年1月4日)
  九日晴。上午得二弟信并叶书一,均五日发(8)。收二日《越铎》一分。
  星期休息日也。午后赴琉璃厂,途中遇杨仲和,导余游花[火]神庙,列肆甚多,均售古玩,间有书画,然大抵新品及伪品耳,览一周别去。视旧书肆,至宏道堂买得《湖海楼丛书》一部二十二册,七元;《佩文斋书画谱》一部三十二册,二十元。其主人程姓,年已五十余,自云索价高者,总因欲多赢几文之故,亦诚言也。又云官局书颇备,此事利薄,侪辈多不愿为,而我为之。夜风。
  (1913年2月9日)
  十二日统一纪念日,休假。上午得陈子英信,五日发。收八日《越铎》一分。午后寄二弟信(十)。赴厂甸阅所陈书画。买《画征录》一部二册,三角;《神州大观》第一集一册,一元六角半,此即《神州国光集》所改,而楮墨较佳,册子亦较大。拟自此册起,联续买之。
  ① 这组日记大部分是选编者从鲁迅早期日记中摘取下来的。通过日记可以看出先生梳理中国古代文化遗产的审美情趣和价值取向。
  (1913年2月12日)
  十六日星期休息。上午得二弟邮片,十二日发(24A)。陶冶一来。朱逷先来,赠《南宋院画录》一部四册,过午去。午后赴留黎厂有正书局买宋陈居中绘《女史箴图》一册,二元四角。出青云阁至晋和祥饮牛乳买饴而归。
  许季上午见过,不值。夜钞《石屏集》跋二叶毕,于是全书告成,凡十卷,序目一卷,总计二百七十二叶,历时八十日矣。
  (1913年11月16日)
  七日昙。星期休息。午后寄二弟书二包,内《式训堂丛书》一部三十二册。又小包一,内摩菰一斤,泉二十四枚:“齐小刀”十二,“明月泉”一,“小泉直一”一,“常平五铢”二,“五行大布”一,“周元厌胜泉”一,“顺天”、“得壹”各一,“建炎”、“咸淳”各一,“绍兴”二也。下午楼客来,忘其字。赴留黎厂,欲补《唐文粹》残本不得。买得《越缦堂骈体文》附《散文》一部四册,一元,板心题《虚霩居丛书》,其全书未见,当是未刻成,或已中辍矣。晚关来卿先生来访。
  (1913年12月7日)
  八日晴。星期休息。午前朱逷先来谈,至午食馅儿饼讫同至留黎厂观旧书,价贵不可买,遇相识甚多。出观书店,买得新印《十万卷楼丛书》一部一百十二册,直十九元。其目虽似秘异,而实不耐观,今兹收得,但足以副旧来积想而已。童鹏超来,未见。下午沈后青来。许季上来,谈至晚。
  (1914年2月8日)
  二十五日晴。星期休息。上午得二弟信,廿一日发(69)。得青年会函。
  午后至留黎厂直隶官书局买陈昌本《说文解字通检》一部十册,是扫叶山房翻本,板甚劣,价二元。又至有正书局买《大萨遮尼乾子受记经》一部二册,《天人感通录》、《释迦成道记注》各一册,《法海观澜》一部二册,《居士传》一部四册,共银一元六角七分二厘。又石印《谢宣城集》一本,二角五分……
  (1914年10月25日)
  十七日晴。星期休息。下午徐元来。晚蟫隐庐寄来《云窗丛刻》一部拾册,《碑别字补》一册,又《严州图经》、《景定严州续志》、《严陵集》各一部,部二册,用外国劣纸印之,并成恶书。
  (1915年10月17日)
  二十七日晴,风。上午杨萃耜赠《周天成造象》拓本一枚。午后往青云阁买毡履一两,银二元二角。往留黎厂式古斋视拓本,得《薛山俱、薛季训、薛景、乡宿二百他人等造像》拓本四枚,云是日本人寄售,原石已出中国,索价颇昂,终以六元得之。又至别肆买《刘平周造象》三枚,《陈叔度墓志》一枚,银二元。晚商生契衡来,付与学资四十元。
  (1915年11月27日)
  十一日雨雪,积寸许,上午晴。寄二弟信(十八)。得念卿先生信。午后昙。往留黎厂买得孔庙中六朝、唐、宋石刻拓本共十四枚,价四元。又《武德于府君义桥石象碑》并碑阴、两侧拓本共四枚,一元,《萃编》所录无侧。
  又在敦古谊买《宇文长碑》一枚,《龙藏寺碑》并阴、侧共三枚,《建安公构尼寺碑》一枚,此碑据《金石分域编》阴、侧当有题名,缪氏《金石目》无,当别访之,三种共直三元。
  (1916年3月11日)
  一日晴。午后往图书馆访子佩。往留黎厂付表拓本,并买《泰山秦篆残石》一枚、《李氏像碑颂》一枚、《成公夫人墓志》一枚,共银二元。晚范云台,许诗荃来。夜二弟自越至,携来《艺术丛编》四至六集各一册、《古竟图录》一册、《西夏译莲华经考释》一册、《西夏国书略说》一册,均过沪所购,共泉十七元四角。翻书谈说至夜分方睡。
  (1917年4月1日)
  五日晴。星期休息。上午铭伯先生来。寄蔡先生信。寄三弟信。午前同二弟往留黎厂买“家之基迈”等字残石拓本一枚,五角。又造象残石拓本一枚,无题字,象刻画甚精细,似唐时物,云其石已入日本,故拓本价一元五角也。又至青云阁饮茗并午饭。出观音寺街买饼干一合归。下午洙邻兄来。
  季上携第二女来。
  (1917年8月5日)
  五日昙。午后访杜海生,交泉百,上午至浙江兴业银行付泉五十五,并汇作九月家用。至留黎厂买《章武王太妃卢墓志》、《临淮王墓志》各一枚,《郭达墓志》并盖二枚,《元倪妻造象》一枚,共泉六元。季市持来专拓片一枚,“龙凤”二字,云是仲书先生所赠,审为东魏物,字刻而非印,以泉百二十元得之也。夜复宋迈信。
  (1917年10月5日)
  二十八日晴,大风。星期休息。上午李遐卿来。杜海生来。午后往留黎厂付表拓本,又买晋《冯恭墓志》、《杨范墓志》各一枚,极漫漶,云出曲阳,一元。又取《柉禁图》一枚,端氏木刻本也。
  (1917年10月28日)
  三十日晴。星期休息。午前同二弟至青云阁富晋书庄买《古明器图录》一册,《齐鲁封泥集存》一册,《历代符牌后录》一册,共券十九元。复至陈顺龙寓拔去龋齿一枚,付三元。出留黎厂在德古斋小坐,购得周库汗安洛造象石一躯,券二十四元,端匋斋故物也。文字不佳,象完善。下午昙。
  (1917年12月30日)
  三十一日晴。上午寄二弟信(八五)并《伊孛生》一册。送《伊孛生》于铭伯先生一册,又寄季市一册。往日邮局以券二十三枚引换《殷虚卜辞》一册,阅之,甚劣。午后往留黎厂买《会仙友题刻》及《司马遵业墓志》各一枚,共券五元。下午刘半农来。夜雨。
  (1918年7月31日)
  二十八日晴。午后游厂甸,买杂小说数种。至庆云堂见簠斋臧专拓片,价贵而似新拓也。买《曹全碑》并阴二枚,皆整张,一元五角;王稚子阙残字及画象各一枚,题记二枚,三元。二榜乃伪刻。夜得郁达夫信。
  (1923年2月28日)
  三日雨。午后校山上正义所译《阿Q 正传》讫,即以还之,并附一笺。
  下午往内山书店,得《近代剧全集》(别册,舞台写真帖)一函共一百八十五枚,直二元六角。又《伊苏普物语木刻图》十二枚,因纸质不同,故以士帖社即以为赠,不计直。得李秉中信,二月廿五日发。
  (1931年3月3日)
  ●选编后记
  孙郁
  大概是今年的秋天吧,姜德明先生来函,嘱我编一本鲁迅的书话集,列于他主编的丛书里。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当我真正着手做此事时,方觉得并不是件轻松的工作。其一是,我对“书话”的概念较为含糊,于是便找来唐弢、孙犁和姜德明的书话集,了解此类文体,梳理思路;其二是,鲁迅并未有意地去写“书话”,用后人的文体标准,去编选先生的作品集,会有生硬附会的感觉吧?我静下心来,用了十几天时间,重读了先生众多的谈书的文字,试图找到感觉。不料却发现,鲁迅谈书论学的小品文,确为历代“书话”家所不及。于是便在先生全集中探赜钩求,终得数十篇,其中亦包括书信、广告词、日记,汇成一册,以成此书。算起来,其间也陆续用了几个月的时光了。
  如果要谈二十世纪的读书人,鲁迅是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我在鲁迅博物馆工作的时候,常常在鲁迅的藏书库中,翻看先生搜集的各种图书。那惊叹与感触,至今仍记忆犹新。我曾经想,先生一生究竟看过了多少本书?他是怎样将此转化为智慧的?记得有一年为了写他的自然科学藏书的论文,在翻遍他所藏有的科学类书籍后,我不由长叹道:一个文学家,仅自然科学藏书,就如此丰厚,那是一般人所难以做到的。这是先生知识广博的一个例证。此外,先生的日文、英文、德文、俄文的藏书也很多,中国的经史子集,也含量可观。至于他同时代的期刊杂志的收藏,就更不用说了。鲁迅确是一个爱书、懂书的人,仅他的藏书,便很值得后人研究一番的。
  好的“书话”家,至少是个藏书家。久在书斋中的人,对书自然便情有独钟,有的渐渐成癖,于是便有“书话”之类的东西出来。鲁迅生前似乎未有过“书话”的概念,但受过古代藏书家和文人题跋式文体的熏染却是显然的。周作人日记写鲁迅青少年时代购书、读书之趣,已很说明问题。我翻看先生早期日记,十之五六是记访书之事。那时他常出入于琉璃厂,购旧书,买文物,这已成了生活一乐。而关于书肆间的趣事,也便飘然于纸上。如果细看一下他搜集古代文献资料时所写的题跋,便会惊叹于他的功底之深。鲁迅是深味古玩又懂得版本目录学之道的人。他在收藏、抄录、校勘有关金石、佛学、文史典籍时,多有重大发现。其编后语写得洋洋洒洒,轻松自如,有大欢喜蕴于其间。这些连胡适之这样的考据学家,也赞佩不已。鲁迅写起关于孤本、善本、古文献钩沉之类的文字,感悟力与鉴赏力均很高,其文字之美,理趣之深,是同代人不可比肩的。他的老师章太炎古文字学根柢极深,为一代宗师,但关于“书话”的文字,却鲜有鲁迅那么漂亮。周作人也以谈书论道享有盛誉,但趣味常不免止于名士化的悠然之态,却少有生命的深层突奔。郭沫若、茅盾的学识亦是有目共识,但文字所发散的生命气息,便不如鲁迅深广。鲁迅的精神,不止于书里书外的掌故、品味,而是人生万象的哲学,是精神的深层体悟。不明此点,要理解鲁迅读书之道,恐怕是不得其要领的。
  我搜寻着鲁迅的“书话”,觉得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一是专谈书中的学问之道的,包括版本、目录、校勘等等;二是关于书趣的,这里大多有他的哲学思想和审美倾向;三是介绍域外新书的,其中多为自己翻译外国作品的题跋;四是书刊广告、日记、书信,这里记录了他与同代文化人间的联系,以及与中外文化的碰撞。上述四点,可见出先生的知识结构,亦能见出他的人生哲学。我觉得顺此路线,大致可以找到先生的精神线索。“书话”,系着文化人与历史、与生活的联系,此间所折射的价值态度、美学走向,均是独特的。从鲁迅与书的关系,来看他与二十世纪的东西方文化,大概可找到有趣的视角吧!
  细说起来,鲁迅确是难得的多面手。晚清以降,像他那样横跨于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间的作家很少,故其品位与旧式文人有了根本区别。倘看他关于科学思想的随笔与这方面的藏书,便可明白他的思维迥别于他人的原因。
  而介绍域外文化的诸多努力,亦可见出他非同寻常的目光和胆略。因为有人文主义与科学哲学为基础,那境界,便是只懂经史子集的旧式文人所不及。
  虽然也谈古董,讲经学,但出发点与目的,就不同于一般藏书家。读先生关于俄苏文学、日本文化、佛学的文字,你会被他的大智慧所吸引,那已不再是简单的书香气,而是冲荡着的人生况味。例如对古小说特点的勾勒,对西学东渐的认识,对书籍装帧的设计,不是耽于其味,沉于其中,而是跳将出来,为活生生的人间服务。他写序跋之类的文章,心中燃着一把火,那种“掉书袋”的迂腐气,在他那儿是看不到的。像《写在后面》、《陀思妥夫斯基的事》、《白莽作序》,是怎样惊世骇俗的妙文!对先生“书话”中的博大之气,我们除了敬仰之外,真是无话可说。
  旧式的文人,每每写起题跋之类的文字,便儒气十足。翻看清代的叶昌炽《藏书纪事诗》,晚清的缪荃孙《艺风堂图书记》等,你可以惊叹他们的藏书之多,之广,却找不到鲁迅式的魅力。鲁迅的“书话”,除史识、史德、审美观令人企羡外,那种欲改变中国、以兴新学的忧患之心,常流于其间,令人感慨系之。一篇《青年必读书》,所谈的与他的藏书之好,似有相悖之处,但意在改变国人读书习性的期待,却意义深厚。当世人大谈国粹之时,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以逆世人之习。鲁迅谈书,多为儿童、为妇女、为民族着想,少有个人的自娱。我读他写下的《》、《随便翻翻》、《选本》、《读书杂谈》等,便常被其悲苦之心所震撼。书卷气是有的,但却时常让人读出一颗真的灵魂来。同是品评书籍,鲁夫子却把人间的真爱写出,少了自得其乐,少了孤芳自赏。如果再看看《跋》、《谢承序》、《辨言》、《译了之后》、《小引》,你不得不惊叹于他的气魄。同是品评书籍,鲁迅把拯救人的灵魂的思索与企盼置入其中。二十世纪的中国,像他这样的作家,确实太少了!
  但鲁迅也是一位较传统的人,他的东方艺术的修养,是很深的。他的身上,也留下了东方文人爱书的积习。例如对毛边书的钟爱,对汉砖、汉画像的关注,对图书与绘画装帧的诸多苛求,是很带有古人的情调的。他对书刊的装帧艺术颇为讲究,既夹带古人的境界,又多了西方现代艺术的风格。鲁迅曾亲自为自己的《呐喊》、《华盖集续编》设计封面,那色调与图案,与他的审美个性,多有相近之处,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在他办的出版社、编的刊物,以及自做的封面插图中,自始至终贯穿着广收博引东西方文化的精神。三十年代,他在致李桦的信中指出:“倘参酌汉唐的石刻画像,明清的书籍插图,并且留心民间所玩赏的所谓‘年画’,和欧洲的新法融合起来,也许能够创造出一种更好的版画。”这种观点,常常渗透在他的关于书的设计之中。有人说,鲁迅最早的“把美术作品引入书籍装帧领域,从而使书籍装帧进入了美术的领域”,这是确实的。如果把鲁迅的“书画”与他钟爱的封面、插图配在一起,我们对他的审美个性,便会有更明了的印象。
  确实,鲁迅是位大“书话”家,他从没有唯美地就书谈书,他的组织出版物、印书籍、品书等等,意在以文明之光去给世间传递暖意。在致友人的许多信中,有相当量是谈读书与出版的。以书为媒介,来认识人生,理解人生,这是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些关于书的思想与艺术的只言片语,我们均可作为优美的“书话”来读。这里记录了他的思想、他的生命的足迹。
  从整理古籍到译介西域文学,从为友人出版新书到自办刊物,不难看出,他对书籍价值的理解,是超常的。三十年代,他编印亡友瞿秋白的遗著,涌动着的是一道心灵的激流:一方面系着对友人的怀恋,使其遗文流布人间;另一方面因那书确可有益于人世,使之不至于消亡于黑暗之中。而每当此时,他于印刷、装帧的要求之精,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著作。他为瞿秋白新书写的广告词,如今已成了出版史上的妙文。记得在介绍《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时,他对二十一幅作品的解释与感悟,其独到性且不言,仅其中对人类之爱的深切感叹,便足以传世,足以成为不朽的真言。这类“书话”的文字绝无一点闲适和宁静,它是生命律动的一缕波光。这波光照耀着艺术的伟大与人格的伟大。鲁迅“书话”的魅力,是与此深深融在一起的。
  此书编就,已是一九九五年的最后一夜了。我翻着先生的遗著,心中是难言的感慨。时光在使昨天成为记忆。历史把一代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的书籍淘汰下去了,剩下的只有这类鲜活的文字。人的生命,有许多的时候,是在无为中消磨掉的,为了生活,我们这些常人,都未能免俗。但聊以庆幸的是,我还没有忘记做一点属于自己,也属于别人的事情。寂寞的光阴下,有时也伴着那些不朽的文化精灵默默地沉思,使自己不至于同化于世俗的旋转。在先生的遗著里漫步的时候,才可以提醒自己,在嘈杂之中,寻一点暂有的宁静,知道世上还有别一类的伟大存在,生命价值照例也有超越的时候。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有了充实。此外,便不存有什么奢望了。
  1995年12月31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