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培书话》 钱谷融 主编 张先觉 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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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培书话
主编 钱谷融
张先觉 编
浙江人民出版社
●叙意
刘师培(1884—1919)字申叔,又名光汉,别号左盦,江苏仪征人,近代著名的经学家、文学家。出生于一个世传经学的家庭,自幼受家学传统影响,博涉经史。十九岁膺乡荐,二十岁赴试未中,归滞沪上,与章太炎、蔡元培等相识,遂赞成革命,并任《警钟日报》、《国粹学报》编辑,昌言排满复汉。未几,《警钟日报》被封,被迫至安徽芜湖,与陈独秀等任教安徽公学、皖江中学,并发行《白话报》。嗣又亡命日本,晤孙中山,正式加入同盟会,为《民报》撰稿,并创办《天义报》、《衡报》。后因与章太炎失和与在同盟会中受冷落,便偕夫人何震归国,旋为两江总督端方收买,入其幕府。辛亥革命爆发,随端方入蜀,任教四川国学院、国学学校。一九一三年秋赴太原依阎锡山,旋又经阎推荐至北京投附袁世凯,参与“筹安会”活动,为袁称帝效劳。一九一七年受蔡元培之邀任北京大学教授,讲授中国文学史、中国文学。越二年病故,时年三十六。
刘氏短暂一生,治学勤敏,著述丰富,其收入《刘申叔先生遗书》者多达七十四种(包括诗文),“凡关于论群经者二十二种,论学术及文辞者十三种,群经校释二十四种”(蔡元培《刘申叔事略》),内容广涉经学、史学、文学、伦理、教育、文字、音韵、训诂、校勘、历算、音律、民族、地理、方志等各个方面,而以研治群经成就尤显突出。其治经颇为推尊徽州戴氏及高邮二王,强调从文字训诂入手,博征史籍,匡谬正误,故多超越前贤之见;其次,对汉、宋诸家有较深研究,明其得失,不囿门派之见,故能取其所长避其所短,多有创获;再次,治古而不泥古,尊古而不排今,并汲取近代西方学术成果与治学方法,从中西比较中创获新见,在经学研究史上颇具革新意义。
本书辑录《刘申叔先生遗书》中书序、题跋、读书札记及其他有关书事文字,凡一百十四篇(则)。这些文字虽然简略,却也出入经史,泛滥博文,意趣甚广,反映着作者治学与著述的各个方面。为阅读翻检方便,编者依其内容略事归类,爰作八辑:读书随笔、读书续笔、经史题检、诸子校义、集部跋语、编者有言、西窗披襟、书事漫志。其中读书随笔、读书续笔二辑,为作者生前编定,辑名亦系原题,其余辑名均系编者所拟。
刘氏深通中国典籍,学识宏富,其所征引,往往又非一般读者所能得见,加以出处间有不明,故给标点勘校带来许多困难。编者由于识见所限,工作中自当存在不少缺失,敬希博雅诸君不吝指正。
本书标点及引文核订承来凤仪先生审理,特此说明。
张先觉
一九九八年四月
●总序
钱谷融
称之为“书话”的一类文字,现在写的、读的和谈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但是,如果要考究这种文体究竟起于何时,创于何人,或初见于何书,倒又没有一定之说。包括“书话”的名目,其始用和沿袭的源流,似乎同样的不甚明白。恐怕它与其他各种文体一样,是经过不短的历史而逐步形成的吧。
中国自古就有为书籍(藏书)写题跋的传统。题跋的形式一般都比较简短,内容则相应广泛,诸如版本、装帧以及购藏经过,读后的印象、心得之类,都有所涉及。甚至也有借题发挥地针对当时的政治形势、社会风习发些议论的。可谓不拘一格,最为灵活自由。大凡爱书的人每得一种新书,在诵读赏玩之余,总不免要随手写上一些有关该书的话题。这种文字可能也就是后世所谓书话的发端。但较之于传统的题跋,现在的书话在写法上大多更侧重于对书的内容、义理的品评、阐发,这也是势所必然,因为传统题跋中的某些重要话题,如版本等,对于晚近新刊书籍来说,几乎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从一个方面也可以说明,“书话”的文体和内容有其因时代不同而变化的特点。不过,作者的手眼和品性的高低,在书话中却是一目了然的。
书话看似学术中的小品,其实也是很难写好的。它首先要求作者有丰富的读书经验。读书不多,就无以鉴别书的品质优劣。勉强议论,往往无的放矢,不得要领,而这又与作者的学识有关。书话贵在体现作者独到的品书心得,不仅提供有关书的知识,而且也需研求学问,抒发一己之见。即使是对事实、材料的陈述,也能见出作者辨析、取舍的独出心裁。所以,书话中的高手,往往也就是学问上的大家。博约精审,同样可以作为书话作者的基本要求。此外,书话的行文虽无一定之规,但严格说来,也有相当的约束。立言有据,言简意赅,阐明书品,指示路径,这应该是书话的文体精神。空发议论,枝蔓无度,则是书话的大忌。书话自然也得有情趣,能使人从字里行间品味作者的性情,体会到读书的愉快。但这往往是由一词一句引人会心一笑,如果一味铺陈,专事抒情,即使文字颇为耐读,却也大失书话的旨趣了。
近代学者中,可称以“书话”名家者,有叶德辉、傅增湘、周作人等人,但更多的则是在专门著述之余,以题跋、序文、札记、叙事等形式,留下了极为可观的书话作品。如这里收录的王国维、梁启超、刘师培、林琴南、刘半农、蔡元培、顾颉刚诸人,都是其中彰明较著者。在作者本身,或许对此并不经意,但对现今的读者来说,仍不乏裨益。从中既可领略近人的学术境界、品书趣味,也能看出书话这种文体在近代的流变。
我平时虽然也很喜欢读题跋、书话一类的文字,却并不是此道中人。现在浙江人民出版社计划出版这套《近人书话系列》,又有主编之命,且嘱为序,自感庸陋,深以任非其人为惭,但盛情难却,不得不敬献绵薄稍尽襄助之责,故略陈鄙见,以就教于广大读者。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
●刘师培书话
◇读书随笔——【近人书话】
《公羊》、《尔雅》相通
近儒以《礼运》、《孟子》附会《公羊》,惟未及《尔雅》。予按《尔雅·释诂》首列始字之训,继列君字、大字之义,而《公羊传·隐公元年》云:“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曷谓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此《公羊》、《尔雅》相通之证。
贾生《赋》多佛家言
西汉之时,佛教未入中国,而贾生《 赋》则多佛典之言。试详释之:《 赋》曰:“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续转兮,变化而嬗。”此即佛家“不生不灭”之说,所谓“其来无始,其去无终”也。又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即佛家因果之说,所谓现在之果,即过去之因;现在之因,即未来之果也。又云:“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此即佛家轮回之说,所谓堕众生界、堕畜生界也。又云:“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达观兮,物无不可。”此即佛家平等之说,所谓无人、无我、无众生相也。又云:“拘士系俗兮,攌如拘囚;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此即佛家解脱之说,所谓解尘缚得大自在也。又云:“纵驱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此即佛家一死生之说,所谓无所系恋,无所罣碍,无所恐怖,而生大无畏之想也。
以上六则,皆《 赋》近于释典者。盖贾生此赋,半出于《楚》、《骚》,半源于《庄》、《列》,故能具此思想也。
“儒林”、“文苑”、“道学”分传之由古代之时,匪特道与艺合,亦且道与文合。《论语》“则以学文”,郑注以为道艺。《诗·大雅》“告于文人”,《毛传》以为文德之人。《佚周书》谥法解,以道德博厚为文;而韦昭注《周语》,亦以文为德之总名。故古代文人,莫不范身以德义,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后世文人无行,小有才名,未闻大道,荡检逾闲,为道德之大蠹。故蔚宗作史,即别《文苑》于《儒林》。后世文与道分,亦道与经分。《宋史》遂特立《道学传》别之《儒林》之外。近世汉学家斥其非,然若膺渊如诸公,奚能备古代师儒之选耶?
音韵反切近于字母
反切之学,中国传之已久。反切者,上一字定位,故同位之字为双声;下一字定音,故同音之字为叠韵。此不易之理也。中国之初,虽未明字母之用,然近儒知字母之义者,有刘继庄、以三十二音为韵父,以三十二音为韵母,音有喉音、鼻音诸音。江慎修、《四声清切韵》。洪初堂《示儿切语》。
三家,而以戴东原之说为最当。案:戴东原作《转语》二十章,其书虽不传,然其序有云:“凡同位则同声,同声则可以通乎其义。位同则声变而同,声变而同则其义亦可以比之,而通谓非字母之嚆矢乎?”此即同声之字可通用之证。
盖中国之韵书有三类:一曰今韵,一曰古韵,一曰等韵。至金人韩道类作《五声集韵》,始以等韵合今韵。南宋吴才老作《韵补》,又以古韵合今韵。而近人刘凝、熊士伯之书,复以等韵合今韵。盖切韵虽出于西域,上字为切,下字为韵,见《郡斋读书志》诸书。然观其大纲,不外统本韵之字各归于母,以五音总天下之音。帮、滂、并、明、非、敷、奉、微,唇音也。
端、透、定、泥、知、彻、澄、娘,齿音也。晓、匣、影、喻,牙音也。来、日,半齿半舌。凡三十六字,分为五音。江氏《四声切韵表》云:“音韵有四等,一等洪,二等次大,三四皆细,而四尤细。”其说甚晰。邹叔绩《五韵说》云:“古韵之部类,即等韵之摄。古人之内言、外言,即等韵之等。
古之字纽,即等韵之字母。”言古韵、等韵相贯之法最为明切。今即其说申之:盖古人韵书多分部类,《切韵指掌》亦分为廿部。自刘鉴《切韵指南》创为十六摄,摄之名自此始。是等韵之摄,即古人之部类也。《颜氏家训·音辞篇》云:郑氏注六经,有内言外篇之别。又《通志·七音略》亦有内转、外转之目。而《切韵指南》亦有内外目之辨。江先生云:“大抵开口为外言,为外转,为侈;合口为内言,为内转,为侈。”见《四声切韵表》。是古人之内言、外言,即等韵之等也。又案:《广韵》用纽之法,或一等一纽,或两等合纽。其于一等二等也,必一等一纽;其于三等四等也,多两等合纽。
凡一等一纽者,其字母不余于廿;两等合纽者,其字母不余于卅。此《广韵》五等即世声之明证。江晋三有诰。谓注古音必从字母,引《中庸》“孛”作“勃”,《孟子》“曷”作“害”为证。是古人之字纽,即等音之字母也。
此皆古韵、等韵相贯之证。等韵长于音,古韵长于文,此其不同之点。知等韵、古韵之相贯,即知由双声、叠韵可以通反切矣;知反切之理,即知字母之不难制造矣。今欲造中国之字母,莫若师戴氏“转语”之意,而参以洪氏《示儿切语》之法,以三十六字母定位分等,悉采广音所用切音上一字各归其母,并列其等,复仿洪氏《四声首和表》之意,区音为四等,按韵按等,凡字在某位者即属某母,则中国字母似不难因端寻委矣。
盖居今日之中国,舍形字而用音字,势也;废各地之方言,用统一之官话,亦势之所必趋也。然以古字同音通用例之,则此例并非无所本矣。特字母教授之法,说者纷纭,殊难定断,姑发其凡例,以俟通儒之采择焉。
景教源流
景教之说各异,张氏石洲云:“景者,丙也。丙纳音火,唐人讳丙,故曰景教。”景教即火教。朱氏《无邪堂答问》据之,遂谓“景教,大秦教,即火教,与天主教无涉”。愚按:此说非也。景教即耶教之别派,与火教异。
按《通典·职官门》云:“祆者,西域天神,佛经所为摩醯首罗也。武德四年,置祆祠及官常,有群胡奉事,取火咒诅。贞观三年,置波斯寺。天宝四年七月,敕: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而来,久行中国,爰初建寺,因以为名。其两京波斯寺改为大秦寺。”案:《通典》谓群胡取火诅咒,是祆祠为奉火教者所建也。谓波斯经教出自大秦,是波斯寺为奉耶教者所建也。宋敏求《长安志》云:“布政坊西南隅有胡祆祠,醴泉坊又有旧波斯胡寺。”
又云:“义宁坊有波斯寺,贞观十二年太宗为大秦国胡僧阿罗本立。”由是观之,祆祠奉火教,出自波斯;波斯寺奉景教,出自大秦,其不可合为一明矣。案:洪氏《元史译文证补·景教考》云:“中国东晋时有聂斯托尔,为东罗马教士,教王流之于阿昧尼亚,当时附其说者散居东方,自称聂斯托尔教,自里海以东以至中土。”其说甚确,今取其说证之。姚宽《西溪丛语》云:“唐贞观五年,有传法穆护何禄,将经教诣阙,敕令长安崇化坊立祆寺,号大秦寺,又名波斯寺。……会昌五年,敕大秦穆护火祆等六十余人并还俗。”
按“何禄”即“阿罗本”。《丛话》以大秦穆护与火、祆并言,是两教判然各异。故张邦基《墨庄漫录》谓祆神出西域,与大秦穆护同入中国也。惟姚氏以大秦寺为祆寺,则语焉未详,未足为据矣。如据此而以景教为火教,则《四裔编年表》云:“周灵王二十一年琐罗阿司得著经书,为波斯之圣,即火教之祖。”是火教兴于周末,非如景教之创于六朝时也。且《景教流行碑》言三一妙身“阿罗诃”,即“琐罗阿司得”之对音,言三一分身“弥施阿”,即“聂斯托尔”之转音,朱氏误以“弥施阿”即创祆教之“摩醯首罗”,此所以合火、景二教而为一也。且《景教流行碑》又云:“室女诞生于大秦,判十字以定四方。”尤景教出于耶教之确证。盖大秦即罗马,耶稣创教之时,犹太已为罗马属地,故亦称大秦,其曰波斯教者,谓此教由波斯传入也。后儒因其与火教同为波斯所传入,遂混而为一,殊不知景教之源流,非出于波斯火教也。
“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若如朱注,说与下文“道不同”章相反。盖“类”者非指善恶言,乃指贵贱言也。考之《王制》,国之俊选,与公卿之子,并升于太学。是殷制教人,不以族类也。《周礼》卿大夫职掌选贤兴能,是周制教人,亦不以族类也。古者王公之子,不能学则下侪于士庶;士庶之子,能学则上侪于显位。而春秋之世,则世卿在位,贵族在官,惟在上者有学,而在下者无学,此才智之士所以多出于有位之人也。孔子此语,所以破当时等级之分,言当以有学无学分贵贱,不当以有位无位别贵贱也。“大同”之义,至此而愈明矣。
《孟子字义疏证》解“理”字戴氏《孟子字义疏证》论“理”字最精,其以《孟子》“条理”二字解“理”字,与西儒以“秩序”二字解“理”字者同一妙解。至其论天理人欲,谓理者情之所不爽失者也,盖以理出于欲,使所欲而正,即谓之天理;使所欲而不正,即为非天理,与王船山所云天理即在人欲之中者同一精语,所谓王道不远于人情也。若王阳明谓有人欲即无天理,则袭禅学之皮毛,非定义矣。
性善性恶
孟子言“性善”,故谓人人皆具有仁义礼智。盖人所秉于天者既同,则所得之权利当无不同,不得有彼此之差。此孟学所以出于公也。荀卿言“性恶”,故以礼义为君主所制,有礼义即有法律,故以臣民当服从君主之下,使之不得自伸。此荀学所以流为私也。观西儒霍布士言性恶,而以专制政体为善、卢骚、陆克言性善,孟德斯鸠言良知,皆以共和之政为善。则孟、荀学术不同益可见矣。
富贵贫贱
上古之时,在位者皆富人,而贫者则居下位。故贵、贱二字偏旁从贝。
贵者,物不贱也。《说文》云:“贵,物不贱也。从贝臾声。”字当作■。
引申之为尊贵之贵。贱者,贾少也。《说文》云:“贱贾也。从贝戋声。”
引申之为卑贱之贱。是古代之民以贫富区贵贱,贫者必贱,富者必贵。《洪范》之言五福也,言富不言贵,所以明富者之必贵也。则贵即该于富之中。
《洪范》之言六极也,言贫不言贱,所以明贫者之必贱也。则贱即该于贫之中。《洪范》又云:“凡厥正人《孔传》以正人为正直,非也。王伯申以为为长之人。既富方穀.”穀者,受禄于朝之谓也。是当此之时,惟富人乃居上位。《论语》“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言富则必贵也。又即《说文》贝部观之,贤者,多财也。引申之而为圣贤之贤。是古代以富人为贤也。又如古籍称大人、小人,大人为年长之称,又为贵者之称,又为有德者之称;小人为年幼之称,又为贱者之称,又为无德者之称。是古代以贵者为贤,以贱者为不肖也。故又以富人为贤。财者,人所宝也。财从才声,字与才通。而才又为才能之才。本义为草木初生。是古代以富人为才也。又如賓字下云:“所敬也。从贝,■声。”盖古代以远人为宾,而远人之来皆因贡献,贡献必以财货,故賓字从贝,亦古代重财之证。盖太古之世,富者操使民之权,故帝王即授以重位,乃由富而贵,与后世因贵致富者不同。今西国选举议员,亦以有财产者充之,亦其证也。此《周礼》所由言安富,而管子治齐所由行商贾之选举也。见第二册《政法学史序》。晋刘毅言九品中正之弊,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岂知古代选举之制,正与刘毅所言相同哉。及东周以降,贫贱之士,渐得进身于朝,战国时公卿爱士,而贫士之进者愈多。
恶富人之妨己位也,致发愤以斥富人。后儒不察,遂轻视富人,屏诸清流之外,此则古今之不同者也。
氏、姓不同
《国语·周语》言禹平水土,皇天嘉之,祚之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此即氏姓不同之证。下文又云“亡其姓氏”,又曰“命姓授氏”,亦氏与姓并举之证也。氏与国同,“氏曰有夏”,言国以夏为名也。“氏曰有吕”,言国以吕为名也。
吕地近申,在今南阳府附近,即子重请申吕为赏田之地也,《左传·成七年》。
为四岳所封之故国,即《国语》所谓“氏曰有吕”也。《禹贡》言“锡土姓”,亦《国语》此文之确证。言国,言土,言姓,文异而语实同,惜注《国语》者不知耳!
孔门论学之旨
孔门之论学也,不外博、约二端。孔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颜渊之称孔子也,亦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故儒书所记,悉以博、约为治学之宗。如多闻,多见,博也:“择其善者而从之”,约也。多能,博也。“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约也。《中庸》言致广大,极高明,博也;尽精微,道中庸,约也。其有反乎博、约者,如执德不弘,即不博也。信道不笃,即不约也。故子夏戒之。若夫《中庸》言博学而归之于慎思,子夏言博学而归之于笃志,孟子言博学而归之于详说,皆博而继之以约者也。朱子《中庸序》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匪独道然,即为学亦然也。陈氏《东塾读书记》称日知所亡,月无志所能二语,予观“默而识之”,知也:“学而不厌”,无忘也:“多见多闻”,知也;“择善而从之”,识之无忘也:“切问”,知也:“近思”,无忘也:“知所亡,而无忘所能”,亦博学之义也。若夫汉儒说经,“稽古”二字,释以三万言,则博而不约。近世经学家亦蹈此失。陆、王末流,自矜顿悟,束书不观,则约而不博。博而且约,其惟朱紫阳、戴东原乎!
音近义通之例多见于《小尔雅》
古字通用存乎声音,故古音相近之字义即相同。郝兰皋作《尔雅疏》,王念孙作《广雅疏》,既知用此例以释古训矣。此例也征之《小尔雅》而益信。《小尔雅》为孔鲋所著,系孔氏之古文,晁公武说。周秦旧训多具于此书。试详考之:如懿、赜二字训深,而懿、赜为叠韵;莽、莫二字训大,而莽、莫为双声;赋、铺、敷三字训布,而赋、铺、敷之音近于布;钟、崇二字训丛,而钟、崇之音近于丛;祓、屑二字训洁,而袯、屑之音近于洁。推之媚训为美,夥训为多,蔡训为法,掠训为略,旧训为久,略训为界,捷训为疾,掇训为拾,没训为灭,非属双声,即为叠韵。此皆《广诂篇》之可证者也。又如盖、戴二字训覆,旬、营二字训治,履、庀二字训具,蔑、末、没三字训无,尼、切、戚三字训近,彻、接二字训达,斁、曙二字训明,户、扈二字训止,穷、充二字训竟,乃、若二字训汝,弯、挽二字训引,捷、集二字训成,拓、斥二字训开,辟、缺二字训隙,迭、递二字训交,亦同义而兼双声叠韵者也。皆见《广诂篇》。更即《广言篇》考之,如旰、晏之训晚,交、校之训报,沓、袭之训合,迪迹之训蹈,以及翥字训举,挟字训币,享字训当,辨字训别,旋字训还,捷字训及,奸字训犯,工字训官,惎字训教,贾字训价,登字训升,纪字训基,素字训故,徨字训往,皆取音通之字互相训释者也。又如金、皆训同,舒、布训展,索、略训求,延、衍训散,末、没训终,缩、读训抽,睇、题训视,亦音近之字而其义相同者也。见《广言篇》。若《释训篇》所载,旃字训焉,“恶乎”训为“于何”,亦此例也。
是则上古之时,一义仅有一字,其有同一字而字形不同者,则以方言不同,各本其土音造文字。故同声之字,义必相符。《小尔雅》一书,诚小学家之津梁哉!
古代以黄色为重
近代以来,种学大明,称震旦之民为黄种,而征之中国古籍,则五色之中独崇黄色。《易》曰:“天玄而地黄。”《说文》亦曰:“黄,地之色也。从田,■声。”盖神州之间,土为黄色,而上古之时,即以土色区种色。《易·系辞》云:“坤为地。”魏博士秦静亦曰:坤为土。而《坤卦·六五》则曰:“黄裳元吉。”盖坤为阴物,故汉儒之释《易》者,谓阴爻居中,皆称为黄。
试即《周易》全书征之:雷水为《解》,九二易阳爻为阴爻,象为雷地。《豫》卦也。故其词曰:“得黄矢,贞吉。”而《象辞》以“得中道”释之。火风为《鼎》,六五,为阴爻。故其词曰:“鼎黄耳。”而《彖辞》以“中”以为饰释之。泽火为《革》,初九,易阳爻为阴爻,象为泽山。《咸》卦也。
故其词曰:“鞏用黄牛之革。”重火为《离》,六二,为阴爻。故其词曰:“黄离元吉。”《象》词亦以得中道释之。皆阴爻居中称黄之证也。又案《噬嗑》之象为雷火,六二1言“得金矢”,六五言“得黄金”,金亦黄色之代表也。盖古代以黄为中和之色,《白虎通》云:“黄者中和之色,自然之始,万世不易。黄帝始作制度,得其中和,万世常存,故称黄帝也。”《风俗通》云:“黄者,光也,厚也,中和之色,德四季,与地同功,故称黄以别之。”
故《月令》之记“中央土”也,色皆尚黄。如“其帝黄帝”,建黄旗之类是也。又南蒯占筮,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示子服惠伯,惠伯谓:“中不中,不得其色。”见《左传·昭公十二年》。《太玄经》亦曰:“黄不黄,失中德也;黄不纯,失中適也。”是古代以黄为中德。又黄训为光,《说文》黄字■声,■古文光。光为光辉之义。如《易经》“观国之光”,“辉光日新”是也。故震旦、支那之义,皆起于光、辉、黄,与皇通。《风俗通》云:“皇者,中也,光也。”与黄字训中、训光者相通。《尚书刑德考》亦云:“皇者,煌煌也。”故上古之君,皆称为皇。黄帝者,犹言黄民所奉之帝王耳。后儒不察,饰黄神、《河图握拒》云:“黄帝名轩,北斗,黄神之精,匈文曰黄帝子。”黄星、《拾遗记》云:“黄帝以戊己之日生,时有黄星之祥。”黄云《春秋演孔图》云:“黄帝之将兴,黄云升于堂。”
之说以附会其词,不足信也。又《风俗通》云:“俗说天地初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为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縆泥中,举而为人。故富贵贤智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引縆人也。”说虽荒渺,然足证古代人民悉为黄种。《风俗通》析黄土人、引縆人为二类,盖黄土人者,汉族之民,而引縆人者,则为异族之民。犹言引弓之民。与《尧典》之分百姓黎民者相符,不得以其荒诞而并斥之也。观《汉书·律历志》,谓万事起于黄钟之宫,亦古代重黄之证。此姜斋遗著所由以《黄书》为名也。后序所论甚精。惜后儒昧焉不察耳!
①“六二”应作“九四”。——编者注。
《周易》言位无定
《易·系辞》曰:“列贵贱者存乎位。”然《易经》之言位也,至为无定,如五为君位,二、三、四为臣位;而《乾》之九四,首言“或跃在渊”,则以臣位而有君象矣,君位岂有定哉?《乾》之上九则曰:“贵而无位。”
此非指隐沦不仕者言也,乃指功成不居者言也。如美华盛顿是也。且君而曰位,则君之去臣,犹乎臣之去民也,岂君位遂为无上之尊哉?此《孟子》所由言“天子一位也”。《日知录》“周室颁爵禄”条已知此义。
古人贵能让
《尚书》始于唐、虞,以《尧典》、《舜典》居首,犹之《春秋》之首隐公也。《公羊传》云:“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皆贵其能让君位,不以天下一国自私。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尧、舜、鲁隐,皆孔子所谓“以礼让为国”者也。《史记》本纪首五帝,世家首太伯,列传首伯夷,亦即斯义。后世私天下于一己者,可以鉴矣。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论语·尧曰篇》云:“虽有周亲,不如仁人。”释此语者,或谓纣之至亲虽多,不如周家多仁人。朱子说。或谓周之亲虽多,不如殷之有三仁。
见《正义》所引。二说皆非。此武王泛言用人之法耳,即立贤无方之意。言亲而不贤,不如疏远而贤,如二叔不咸,《左传》“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杜注以为夏殷之叔世不如此,即指管叔蔡叔言也。杜说非。不若太公辈之辅周,即其证也。下文言“举佚民”。佚民者,亦疏远之民也。且商纣之时,官人以世,见《书经》。故武王矫之。
“法先王”、“法后王”
西汉之时,法先王者有董子,故称仁义,贱五霸。法后王者有史公,故谓战国权变,亦颇有可采者,何必上古。贾生亦多法后王。是董子、史公之学,迥然不同。盖孟子法先王,荀卿法后王,降及西汉,两派犹存。后儒高谈皇古,而法后王者遂鲜矣。
析支即鲜卑
《尚书·禹贡》之“析支”,为雍州以外属国。《大戴礼·五帝德篇》作“鲜支”,盖鲜、斯二字古通。见顾氏《日知录》及阮氏《揅经室集·释鲜》篇中。斯、析二字音近,而支、卑二字古韵亦符,则“析支”疑即“鲜卑”也。近俄人称乌拉岭以东皆为西北利亚,西北即解卑之转音,乃鲜卑人之旧壤也。故《禹贡》雍州西北边境,亦为鲜卑国也。
游牧之制至三代犹存
游牧之制,至三代犹存。《禹书》言“莱夷作牧”,而《左传》言夏少康“为仍牧正”,哀公元年。足证夏代之制,游牧与耕稼并行。又《尔雅·释地篇》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也者,耕稼之地也。牧也者,游牧之地也。《释地》为殷代之制,是殷代之时,仍以游牧与耕稼并重也。周代虽以农业开基,然《无羊》之诗曰:“尔牧来思。”《君子于役》篇曰:“羊牛下来。”则游牧之制,至周犹存。又考春秋之时,卫侯庐于曹,齐桓公归之牛羊豕鸡狗皆三百。《左传·闵二年》。齐人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之索马牛皆百匹。《左传·襄二年》,盖莱夷本禹时作牧之地也。推之秦用三百牢于鄜畤,《史记·封禅书》。吴征百牢于鲁,哀七年《左氏传》。而范蠡畜■畜彘,富比封君,《史记·货殖传》。足证春秋之世,牧畜蕃滋。秦汉以来,而牧畜之利日微矣。
火山
火山之说,中国书籍言者甚鲜。考《山海经·大荒西经》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郭注云:“今去扶南东万里,有耆薄国,东复五千里许,有火山国。其山虽霖雨,火常然。火中有白鼠,时出山边求食,人捕得之,以毛作布,今之火浣布是也。即此山之谓也。”
予按:郭注所引,乃南洋各岛之火山,非《山海经》之火山也。案:昆仑与今新疆相近,今天山南北二路,皆有火山,《新疆志略》云:“天山北路有火山,曰■山,天山南路有火山,有合州山,皆昼夜吐火不息。即《山海经》所谓炎火之山也。”即《山海经》所谓炎火之山也。又案:晋木广川《海赋》云:“阴火潜燃。”阴火者,即海中之火山也。则火山之说,非不见于中国书籍矣。
字有虚用实用之分
古人造字,由语言通之文字,故字音既明,则字义自显,初无俟于训释也。后世训诂既兴,有即以字音定字义者,见于诸经,不可枚举。如《易经》:蒙,蒙也。比,比也。剥,剥也。即以本字训本字,而虚用实用之分毕见矣。
又《诗大序》云:“风,风也。”《邶风·北风》篇:“其虚其邪。”《毛传》云:“虚,虚也。”《礼记·乐记》云:“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
《释文》云:“二乐字并音岳。”一举其音,而字义昭然,此由言语显明之故也。古同音假借之义,殆即由此而生与?
孔门弟子多治诸子学
孔门弟子如子贡之纵横家,说四国存鲁。樊迟之农家,子路之兵家,若有若从微虎欲入吴军,公良孺力战蒲人,而公孙龙亦以勇闻,皆兵家之流亚也。皆班班可考。而治道家、墨家之言者尤属众多。仲弓、仲弓言“居敬行简”,而荀子亦言子弓告人以太古。宓不齐如为单父宰时,颇用清净之术。
之流,用老子之术以驭民,曾点、琴张之徒师庄、列之狂以避世,即闵子骞等之高节,亦多师黄老之术。而澹台子羽、漆雕开韩非子以为不色挠,不目逃,即此人。则又近于释家之任侠,皆孔门弟子杂治诸子之证也。而兼治道、墨之言者,厥惟宰我。宰我初治黄老之术,故管异之谓宰予昼寝,近于庄老,明自然。《四书纪闻》曰:“宰我天资高明,有庄老明自然之意。问从井救人,即小仁义也。欲短丧,即临丧不哀也。昼寝,亦与原壤、子桑伯子所为相类。”厥后改治墨家之术。问从井救人,即墨家兼爱之旨也。问鬼神之名,即墨子敬天明鬼之旨也。故又问六宗。欲行短丧,即墨子节葬之旨也。善为说辞,即墨子辩学之遗也。故孔子于宰我之言,屡加驳诘,此即儒墨相争之证也。孰谓孔子不攻墨学欤?
《易》不言五行
两汉之儒,以五行释经者,如《春秋繁露》、《天地之行》篇,《五行之义》篇。《白虎通》、《五行》。《说文》五字下。郑君《书》注是也。
而以五行言灾异者,亦莫不附会经文,不知六经之书不言五行。孔子师文王之意,斥五行而从阴阳,故子思、孟子稍言五行,子思言五行,殆即《中庸》所言“天命之谓性”也。故郑以五行释性。即为荀卿所斥。而《易经》一书,始于伏羲,成于文王、孔子。伏羲之时,未有五行之说,文王、孔子不奉五行,故《易经》一书无一语涉及五行。西汉焦、京之流,以《易经》说灾异,杂糅五行之说,已与经文相违。而郑君之注《周易》也,则以金、木、水、火释四象,马融作注,复以四时生五行说《系辞》。宋儒作先天后天图,至谓《河图》、《洛书》皆以五行为主,可谓歧中之歧矣。近世巨儒不察其非,如孔巽轩、钱溉亭之俦,莫不以五行之说缘饰《易》义,而孙堂《汉魏二十一家易注序》云:“经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所谓五位者,非即五行之谓乎?”背弃家法,莫此为甚。故杂五行以说《易》,皆非本经之家法也。惟《洪范》言五行,系出箕子之传,汉儒本之言五行,固合《洪范》之家法,不得以《周易》例之也。
《易》言“不生不灭”之理《易》言“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此二语即“不生不灭”之意也。上语言由灭而生,下语言由生而灭。陈师道谓“游魂为变”为回轮,而吕柟驳之曰:“灯熄而然,非前灯也;云霁而雨,非前雨也。”案:轮回之说过拘,驳之诚是。钱竹汀亦作论驳之。而吕说亦非。何则?烛灭为膏,融膏则复为烛;器毁为土,范土则复为器。故此国灭,而彼国兴,国之土犹自若也。若即此例以观之,则不生不灭之说似未可非。张横渠曰“聚亦吾体,散亦吾体”,即《周易》此二句之确证。立说最精。
《山海经》不可疑
昔郭璞之序《山海经》也,谓世之览《山海经》者,皆迂其闳诞夸迂,多奇怪俶傥之言。呜乎!此岂知《山海经》者哉。考西人地质学,谓动植庶品,递有变迁,西人地质学分地级为十二级,一曰花刚石层,二曰化形石层,皆无生物。三曰老林低安层,略有生物。四曰甘比里安层,始有水草。五曰昔卢安斯层,始有海中水族。六曰旧红砂层,始有陆地草木及昆虫及鱼族。
七曰煤炭层,始有呼吸类之动物。八曰比耳米安层,始有珊瑚及鳞介类。九曰得来散层,始有鸟兽。十曰鱼子石层,十一曰白石粉层,始有大鸟大兽。
至第十二层,始有人类。动物者,植物之所演也。人类者,又动物之所演也。
一种类兴,则一种类灭,此必然之理。观《山海经》一书,有言人面兽身者,有言兽面人身者,而所举邦国草木,又有非后人所及见者,谓之不知可也,谓之妄诞不可也。夫地球之初,为草木禽兽之世界。观汉代武梁祠所画,其绘上古帝王,亦人首蛇身及人面龙躯者,足证《山海经》所言皆有确据,故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伏羲龙身①,女娲蛇躯。”即西人动物演为人类之说也。观西国古书多禁人兽相交,《旧约》所言尤众。而中国古书亦多言人禽之界。故孟子言“则近于禽兽”及“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是也。
董子亦曰:“人当知自贵于万物。则上古之时,人类去物未远,亦彰彰明矣。
大约人类愈野蛮,则去物愈近;愈文明,则去物亦愈远。《山海经》成书之时,人类及动物之争仍未尽泯,此书中所由多记奇禽怪兽也。又《孟子》言帝尧之时,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左传》言禹铸九鼎“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宣公三年。则当时兽患仍未尽除也。故益焚山泽,而禽兽逃匿;周公驱虎豹犀象而远之,皆人物竞争之关键也,安得以《山海经》所言为可疑乎!上古之时,人能胜物,即优胜劣败之公例,故野蛮民族又为文明民族所争服也。观西人达尔文之书,其理自见。
① 原作“鳞身”。“龙身”乃误引《玄中记》之言。见《文选》李善注。——编者注。
西域道路古今不同
《汉书·西域传》言:从鄯善傍南山北渡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氐、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而陈汤之取郅支也,兵分两道,一道逾葱岭经大宛以至康居,此正道也;一道由温宿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此奇道也。盖汉之南北二道,与今之道路不同,南道今湮入戈壁,其北道则今南道也。陈汤之进兵,盖由今阿克苏而分道,一军越木素耳岭西北行,一军向喀什喀耳西南行,是为南北夹攻之策。后世如唐玄奘度淩山至清池,西经千泉怛罗斯,与陈汤西北行之道若出一辙。若丘长春《西游记》、刘郁《西使记》所由之程,则与之稍异。盖一则由今阿克苏而北,而绕克穆尔图泊之南;一则由今伊犁而西而绕克穆尔图泊之北耳,其渡纳林河则一也。地势无常,古今各异,信哉!
阳明格物说不能无失
阳明之说“格物”也,其言曰:“格,正也。正其不正而归于正也。”
陆澄录。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
徐爱录所记。又曰:“吾解格物,所谓如格其非心者。大臣格君心之非,是皆正其不正而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答顾东桥书》。又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徐爱录所记。又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学问。日长进一日,愈久愈觉精明。
世人教人事之物物上去寻,却是无根本的学问。”黄修易录所记。以上数条,皆阳明解格物之语。但阳明之说,主于良知,以《大学》之“明德”为良知,以去恶存善为“止至善”。故其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节也,以“诚意”
为主。以“诚意”为主,故以扞格外物解格物,而以“去人欲,存天理”为此节之宗旨也。但如阳明之说,训“格”为“正”,则格物即正心矣。《大学》何必区而二之乎?故王阳明之解格物,不若朱子之确也。朱子之解格物也,则用程子之意。其言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皆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又云:“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与《中庸》“不诚无物”互相发明,诚千古不易之说也。阳明之初,亦从朱子之说,其所以谓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不过因己以格亭前之竹,以致劳神成疾耳。故谓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呜乎,独不观于西人之学,凡天下之物,无一非可格之物乎!则朱子之说,不当斥之也明矣。阳明良知之说,本不可非,其所以不从其格物之说者,则以阳明之说流于虚,不若朱子说之证于实耳。故特辨之。
《墨子·节葬篇》发微
《墨子·节葬》下篇之旨,自孟子斥之于前,荀卿斥之于后,士大夫偶有道及者,则众斥为异端。予谓此特由于未观《墨子》耳。夫墨子《节葬》之旨有二:一曰费无用之财;二曰损生人之性。前之一说,原于节用者也,故主于俭;后之一说,厚于兼爱者也,故主于仁。盖墨氏之旨,以为人所以生财,而生财则所以富民。今丧葬不节,则人之因服丧而废有用之日者多矣。
有用之日废,则生财之数愈乏矣。况厚葬则厚于以送死,而薄于养生,耗财之用愈多,而生财之数必寡;生财之数寡,盗窃所由兴也;盗窃之兴,刑罚所由立也。墨子以厚葬久丧为“国家贫”,“人民寡”,“刑政乱”之祖殆谓此。夫至于损生人之性者,则以人以有用之身,不当因哀而致毁,与《礼记》所言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同出一辙。谓之与儒家异则可,谓之为儒家罪人则不可。盖儒家之说,所以发人不忍之心,而墨家之说,则亦由不忍人之心而推之者也。但所引尧、舜、夏禹之说,则不过引前说以为己说之证耳,似未可据之为实。盖节丧、节葬,乃墨子所特创之说也。
《王制篇》言地理中多精言
《礼记·王制篇》有言:“广谷大川,民生其间者异制。”①此语甚有精理。近日以来,地学发明,而西人多以地理言政治。谓平原之国多行中央集权之制,山岳之国多行地方分权之制。故希腊以多山而分为无数小国,法国以少山而合为一统之国。盖山川之隔,人情风俗之所由异也。人情风俗既异,此邦国所由一分而不可复合也。中国山岳虽多,然地多平原,故一统之时多,而分立之时鲜少,《王制》之言诚精确矣。
① 原文作“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编者注。
理学不知正名之弊
中国民气积弱之原,实由于伪学之鼓煽;而伪学之兴,则由于不知正名,致谬说频仍,相沿莫革。吾试即其最著者言之,莫若诚、敬、忠、柔四字。
敬者,警也。言作事当加警惕也。即《尚书》“严恭寅畏”之意,而振发有为之义已隐寓其中,非仅主一无适之谓也。后世以主一无适为敬,内省而拘,外慎而泥,求其心而适以锢其心,适成其为拘浅之陋儒而已。故主敬与主静相混,何足为敬哉!诚者,真实无妄之谓也。且诚之言成,所以成己成物,故惟格物致知者能之。即各事征实之义也。而今之所谓诚者,以迂谨守其身,而托为老成持重,故世人之言诚者皆曰诚笃,直一无刺无非之乡愿而已,何足为诚哉!忠者,中心之谓也。故秉公理以行事者为忠。如《左传》有云:“上思利民,忠也。”曾子亦曰:“为人谋而不忠乎!”是忠字为普通之字,非仅指对君主言也。今也以对于君者为忠,岂对于人民者不当曰忠耶!且君而暴虐,为臣者犹尽心以助之,直一长君逢君之人耳,何足为忠哉!柔者,阴谋家之权计也。故老子、鬼谷子之书,多言柔字之用。今也以柔字为美名,使天下之士悉出于奴颜婢膝之一途,人人无争竞之心,人人无勇锐之气,何足为柔哉!伪学之兴,此其数端。盖秦汉以下,专制君主,悉以锄抑民气为宗,由是著书立说之儒,亦不惜曲学媚世,以献媚人君。宋儒既兴,沿波汨源,而伪学之行,厄千年而未革,使才智之士,悉陷溺其说而不自知,此则中国儒者之过也。
《春秋繁露》言共财
《春秋繁露·度制篇》大抵欲“富者足以示贵,而不至于骄;贫者足以养生,而不至于忧”,此均贫富之善策。盖贫者之日贫,皆由于富者之日富,孔子言“放于利而行多怨”者,即以富者各从其欲,而与小民争利也。《礼》言“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食时不力征①”,言不尽利以遗民也。不然,争利不可,兴利岂不可乎?三代井田之制,为均贫富之善策,虽以今日西人之文明,犹有贫民富民之争,以此见贫富之不易均矣。
① 《礼记·坊记》“征”作“珍”。——校者注。
西藏族正名
西藏族初居西藏、青海,并蔓陕、甘、川、滇之边陲,夏曰西戎,商曰氐羌、鬼方,周曰犬戎,汉魏之间分为大小月氏及先零羌、烧当羌各部。至于晋代,氐羌入居中国西北,即此族也。今甘肃边外及青海附近地,多为此族所居。若川、滇南境之土司,则西藏族与交趾、支那族杂淆之种也。又青海之民,虽多属西藏族,然当六朝之时为通古斯族,吐谷浑所居。元代以来,又为蒙古族所居,非纯全之西藏族也。西藏之地,则隋唐之时为吐番、党项所居,吐番为鲜卑秃发民即南京。之转音,乃通古斯族。党项之后为唐兀,即宋代之西夏国,以拓跋为姓,与元魏同。鲜卑种。拓跋本秃发之转音,则党项亦为通古斯民族矣。故西藏之民,多与通古斯族同化,亦非纯全之西藏族也。近人考西藏族者,多以近日卫藏之民亦多西藏族,殆失于考核者欤!
西周强大所由来
周自太王之时,既蓄翦商之志,至季历灭毕、程、义渠,东伐燕京余无戎,盖翦除邻国,奄有雍西,而兵力直达河东。文王为雍州牧伯,南兼梁荆,《书》郑注。故率三州之诸侯,而王化行于江汉汝坟。《诗序》。及受命以后,兼并密须、邗、崇诸国,奄有雍州全土,诸侯归者四十国。《纪年》。
故三分天下有其二。《论语》及用兵伐耆,已由河西达河东,进逼殷都。盖周之谋殷已非一日,《论语》言文王事殷不可信。自文王开强大之基,故武王观兵诸侯,从者八百国,《史记》。旁及庸、今郧阳。蜀、今成都。羌、今甘肃西南。髳微、今四川东南。卢、今襄阳。彭、今眉州。濮今湖南省。
诸国,亦率兵从征,《书经》。非周室威力远被之证哉!此商亡以后天下所由归周也。
王季无迁周事
《竹书纪年》有王季由岐迁毕之文,一若文王初立之时即不居岐山,不知《诗》言“天作高山,太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郑笺》以高山即岐山。又《说文》岐字作“■”,释之曰:周文王所封。而《孟子》亦言昔者文王之治岐。是文王即位之初,仍居岐下,无王季由岐迁毕之事也。
太康失邦非避羿乱
《书序》云:“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自伪《书》以太康为后羿所拒,伪《传》遂言仲康为羿所立。而《帝王世纪》亦曰:“自太康以来……为羿所逼。”夫谧亦造作伪《书》之人,故造此说以证伪《书》。
然《左传》言后羿自鉏迁穷石,而下文即言因夏民代夏政,是羿迁穷石即代夏为君,当在帝相之时,非有拒太康立仲康之事也。故太康失邦,由于五观。
案《楚语》言启有五观,与丹朱、商均并言;《左传》言夏有观扈,与姺邳、徐奄并言,盖五观皆为启子,《国语》注。又为与少康争位之人,故《佚周书》言五观“假国无正,用胥与作乱,遂凶厥国”也。又《竹书纪年》言太康居斟■,而段玉裁释《五子之歌》谓灌亦作勘戈,戈、歌同音,《五子之歌》犹言五子往戡灌。盖戡灌与斟■密迩,皆在今寿光县。五观起兵伐戡灌,以逼斟■之都城,致太康避兵他适,而五观复拒洛汭以要之。《书序》言“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者,即言太康失邦由于五观耳。又据《佚周书》则五观后为彭寿所征,此太康所由复国也。自伪古文兴,而此事不可复考矣。《纪年》又言羿入居斟■,亦晋人所增之语也。
稷契非帝喾子
《史记》诸书,皆以稷、契为帝喾子,恐不足信。《诗·玄鸟》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即《吕览》有娀氏女抟燕卵之说。《诗·生民》言:“履帝武敏歆。”即《郑笺》姜嫄履大人迹之说。盖上古人民知有母不知有父,故一则托言吞燕卵而生,一则托言履人迹而生也。至于汤祖帝喾,而文、武亦祖帝喾者,由于得天下后之饰词,犹之汉高祖自称尧后也,如以稷、契为帝喾子,何以《史记》只言帝喾娶陈锋氏、娵訾氏,而不言其娶有娀氏及姜嫄哉?如以帝喾为稷、契之父,何以殷周二代行禘天之礼,以天为始祖所自出,而托为无父而生之说哉?
夙沙即肃慎
《淮南子》言神农伐夙沙国,《佚周书》作“质沙”,其地在齐、鲁之间。盖“夙沙”即“肃慎”之转音,乃通古斯族所立之国也,初处今山东地,及为神农所攻,遂退居满洲,即《周书序》所谓“肃慎来贺”也。
秦汉说经书种类不同
秦汉说经之书,种类不同。有传,有记,有说,有故,有章句,有音,有微。传也者,以事实为主,杂引群书以补经文之缺,其源出于《左氏》。
传记也者,以典制为主,汇萃古籍,凡其义与经文互相发明者,则分类编辑,以与经文相辅,其源出于《礼记》。古有《三正记》、《别名记》、《亲属记》、《名堂记》、《曾子记》、《五帝记》、《王霸记》、《瑞命记》、《孔子三朝记》、《月令记》。说也者,就经文之义申明之,其源出于《墨子》之《经说》。故也者,就经文之字解释之,其源出于《尔雅》之《释诂》。
章句者,区分章节、辨析句读之书也。音也者,厘正音读之书也。微也者,发挥奥义之书也。其体各有不同。《易》有《周氏传》、《韩氏传》,《书》有伏生《大传》,郑康成称其特选大义以经属指,名之曰传。《诗》有《鲁诗传》、辕固《齐诗传》、韩生《韩诗传》、齐《诗内传》,《翼奉传》注引。《韩诗内传》、《文选》注引。《外传》,而《汉志》称其取《春秋》,采杂说。《礼》有《周官传》四篇。而《诗正义》称汉初为传者皆与经别行,盖犹《春秋》之有三传。《孝经》之有魏文侯传耳。此一体也。《书》有刘向、许商《五行传记》①,盖以事实为主。别为一书与《洪范》相辅。《礼》有后氏《曲台记》,汇他书以辅礼经。《乐》有河间献王《乐记》,汇他书以辅乐经。《春秋》有《公羊颜氏记》,杂引他书以辅《公羊》,盖犹《考工记》之辅《周官》耳。此又一体也。《易》有丁宽《易说》,《汉书》谓其言训诂,仅举大谊,此为说体之正宗。《诗》有鲁说,《礼》有《中庸》说,《论语》有鲁安昌侯说,《孝经》有《孝经说》,其体盖与《易说》同。
此又一派也。《诗》有《鲁故》、《韩故》、齐《后氏故》、《孙氏故》,均与《鲁传》、《齐传》、《韩传》画分。《论语》有《论语古》二十一篇,古,即诂也。伪《家语》不明此义,遂言孔安国为古文《论语训》二十一篇矣。《书》有大、小《夏侯解故》,盖考求字诂,专宗雅训。贾谊为《左氏传训》,故《鲁诗》复有《鲁训》。《后汉书》注引。训与故同。若毛公《毛诗故训传》,则合故与传为一书,故以训诂为主,复兼引事实。如《巷伯传》是也。此又一派也。《易》有京房章句,在《易传》、《易占》之外。《书》有伏生章句,有《大传》之外,郑康成、伏生《大传序》。有大小夏侯章句,在解诂之外。《论语》有张禹章句,在《论语说》之外。是则章句者,乃传、记、说、故以外,别为一类者也。盖以刺论经旨,疏通章句为主,此别一派也。若夫孔安国《尚书音》、见《经典释文序录》。毛公《诗音》见《经典释文》。皆与传注别行,而与传注相辅。后儒音义、音训诸书,则合音与故为一书,与西汉说经之书不同。《春秋铎氏微》、《虞氏微》,其书在秦汉之前,盖与韩非《解老》、《喻老》之书相近,就经籍之微意,萃为一书。
秦汉以下,此体鲜存、惟董子《春秋繁露》近之。此二类者皆说经者之别体也。若夫胡母生《公羊条例》、京房《周易占》,则另为一体。盖秦汉之间,凡说经能自成一家言者,则称为某氏学,然说经之书,各体迥殊,后人概以经注目之,失其旨矣。
① 刘向所撰《洪范五行传论》与许商所撰《五行传记》(亦称《洪范五行传记》)并非一书。——校者注。
汉人之称所自来
今世称中国人为汉人,习故言也,自古已然。《隋书·西突厥传》:“崔君肃曰:“……吐谷浑亦因憾汉故,职贡不修。’”“汉”,即隋也。《新唐书·郭震传》:“国家往不与吐蕃十姓、四镇而不扰边者,……顾天时人事两不谐契,所以屈志于汉,非实忘十姓、四镇也。”又《张说传》①:禄山入朝,以破奚契丹功求平章事。国忠曰:“禄山有军功,然而不识字,与之恐四夷轻汉。”“汉”即唐也。宋元以来,皆袭此称,从所习也。
① 此指《旧唐书·张说传》所附《张垍传》。——校者注。
用水火必时
《礼运》:“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郑注:“用水,谓渔人以时渔,为梁,春献鳖蜃,秋献龟鱼也。”案:春秋之献,仅指饮食,必时而言,不得指为用水之证。今考《管子·禁藏篇》:“当春三月,萩室熯造,钻燧易火,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轻重己篇》:“冬尽而春始,……教民樵室钻燧,墐灶泄井,所以寿民也”案:萩室,即樵室,谓缮屋。造,即灶字,见《周礼·大祝》注。“熯”,乃“墐”形近之讹。钻燧、墐灶,皆谓易火杼井,即淘井,谓易水也。古人易时则改水,故东坡诗云:“石泉槐火一时新。”据时俗,以清明日淘井,则宋时犹有行之者。改水、改火,故云用水火必时。郑注解用火不误,而解用水,则以渔人入泽梁当之,非也。
当作棔
《春秋传》:“ 动而鼓。”贾君注云:“ 为发石,一曰飞石。”《说文》亦云:“ ,建大木,迁石其上,发机以追敌。从■,会声。”又引《春秋传》此文及《诗》“其 如林”为证。案:《范蠡兵法》云:“飞石,重二十斤,为机,发行三百步。”则桧为飞石明矣。惟其字从■,故杜注训为通帛之■,不知古字本作桧。《大唐类要·武功部》载魏武帝令引《春秋》“桧动而鼓”,则桧字本从木,象建大木置石之形,其从■者,异文也。然桧字亦为借字,桧当作“棔”,机棔之义也。故《释文》云:“桧音古外反。”
后世误棔为桧,又误桧为 ,《说文》亦不能改正其文,惟存古义于其下,则知古书之误字多矣。
《黄帝内经素问校义》书后
《黄帝内经素问校义》一卷,绩溪胡氏澍著。训“时”为“善”,易“抟”为“专”,以及至人、名木二条均穷探声音训故之原,而立言曲当。惟原书“不妄作劳”,胡氏据全氏注本易为“不妄不作”,引征《四失论》“妄言作名”以为“妄作”对文之证,其说均确。又谓“作”与“诈”同,则其说不然。“作”即创始之义。不作者,即老子“不敢居天下先”之义。若改“作”为“诈”,岂“妄言作名”亦可称“妄言诈名”乎?又原书“若有私意,若已有得”,胡氏谓当作“若私有意”,犹言私有所念。“巳”与“私”同,犹言私有所得。案:“若有私意,与《诗》之“如有隐忧”同例。“意”与“臆”同,犹后世所谓“窃念”、“默测”也。若“巳”字,当从赵氏之谦之说,训为“已然之已,亦不必训为人己之己也。又原书“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胡氏以《天元纪·大论》之文为例,易为“金木者,生成之终始也”。案,“能、始”二字,义亦可通。古代“能”与“台”通,如“三能”亦作“三台”是也。《汉书·天文志》云:魁下六星,两两相比者为三能。
而《文选》庐谌诗云:“三台摛朗宇。”是“台”与“能”同。故《礼记·乐记正义》云:古以今“能”字为“三台”之字。疑此文“能”字亦系“台”字之借文。“胎”从“台”声,《尔雅》训“胎”为“始”,则“台”亦兼有始义矣。“能始”二字,叠词同义,与上文“征兆”同例,不必如胡氏之说也。若夫“虚无之守”,胡氏易“守”为“宇”。案“守”字从“宀”,居位曰“守”,则“守”字引申亦有居义,不必易字而后通。以上数则,均胡氏之千虑一失者也。然皇古医经以《内经》为最古,而《内经》一书多偶文韵语,惟明于古音古训,厘正音读,斯奥文疑义,涣然冰释。胡氏之书虽稍短促,然后之君子如有为医经作疏者,必将有取于斯书。则胡氏疏理古籍之功亦曷可少哉!
《易·系辞》多有所本
汉儒列《易·系辞》列“十翼”之中,以为孔子所作。汉儒称为《易大传》,前儒久有定论。惟《系辞》之文虽成于孔子,而其说均有所承。周人说《易》之绪言,赖此以传。《说苑·君道篇》引泄冶之言曰:“《易》曰:‘夫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祖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天地动而万物变化。”案:泄冶所引之《易》,惟末句为今《易》所无,余皆载于《系辞》上篇。王伯厚《困学纪闻》谓泄冶在夫子前而引《易大传》文,疑《说苑》所记为非,不知孔子《十翼》之文多有所承。如《乾文言》释元、亨、利、贞,与穆姜所言悉符。穆姜所言,盖系《易》学相传之谊,孔子作《文言》取之。则《系辞》之中亦多旧谊。“君子居室”数言,必系周代说《易》者所传。故泄冶引其文,孔子采其说,不得以《说苑》为诬也。昔惠氏定宇谓《论语》多述前言,以证“述而不作”之义,今观泄冶所引,则惠氏之说益信矣。
古代医学与宗教相杂
古代巫官,咸兼医职。《说文》云:“医,治疾工也……古者巫彭初作医。”工,字即巫字之讹。医出于巫,此其证矣。案:医(醫)字从酉,酉系酒字之省形。古代之时,以巫为酋,即以巫为医。酋也者,巫之作酒者也。
医也者,巫之以酒疗人疾者也。故《周礼》酒官系于医官之后,此即医(醫)字从酉之微意也。又《世本》云:“巫咸,尧臣也,以鸿术为帝尧之医。”
王充《论衡》云:“巫咸能以祝延人之疾。”《山海经·海内西经》云:“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郭璞注:“皆神医也。”
足证上古之医,均援引神术以治民疾。又《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郭注:“群巫上下此山采之也。”《周书大聚解》云:“武王既胜殷,乡立巫医,具百药,以备疾灾。”是以药治疾亦始于巫。
又《淮南子·说山训》:“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钧也。”高注:“医师在女曰巫,在男曰觋。”石、针、糈、藉,皆所以疗病求福祚,故曰救钧。此亦巫、觋属于医官之证也。惟巫、医二职,古为兼官,故中国之医学多与宗教相参。《汉书·艺文志》别医药之学为二,列于杂技门,此指医学既精以后之学术言也。若皇古之医学,其与宗教相参者,则儒道二家之书,均杂淆其语。五行者,古代之宗教也,故医经多言五行。
而汉儒之言五行也,且以之援饰医学。郑康成《周礼·疡医》注云:“以类相养也。酸,木味,木根立地中似骨。辛,金味,金之缠合异物似筋。咸,水味,水之流行地中似脉。苦,火味,火出入无形似气。甘,土味,土含载四者似肉……凡诸滑物,通利往来似窍。”此儒生以五行附会医术之证也。
又《五经异义》云:《今文尚书》欧阳说:肝,木也;心,火也;脾,土也;肺,金也;肾,水也。《古尚书》说:脾,木也;肺,火也;心,土也;肝,金也;肾,水也。许意与《古尚书》同。郑驳之云:“今医病之法,以肝为木,心为火,脾为土,肺为金,肾为水,则有瘳也;若反其说,不死为剧。”
是治经之士,以五行配合医术,说各不同。盖《灵枢》、《素问》,均言五行,儒生以其与《洪范》、《月令》相似也,遂更以儒生所传五行附合医经,更以医经之言入之儒书之注,此古医学赖经生而传者也。
《助字辨略》正误
刘淇《助字辨略》精确虽稍逊《经传释词》,然博引之功不可没也。惟讹误甚多,试录之如左:《论语》“未之能行”,“之”承上文所闻之事言,“之”为指物词,刘氏以为语助词,非也。又“而谋动干戈于邦内”,“而”即“如”字,刘氏以此“而”为转语,犹云“而乃”,非也”。《汉书·杨雄传》“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不为之多”,不因是而多也:“不为之少”,不因是而少也。刘氏以“不为之”,犹云“不以为”,非也。《左传》“难不慎也”,刘引顾氏《补正》云:“言不可不慎也。”案:“难”,即古“然”字之未改者。“难不慎”,即系“然不慎”。
此言忠不罪及其子,虽属可疑,然亦由于不慎也。刘引顾说非是。《左传·隐公元年》“尔有母①,繄我独无”,刘氏以“繄”为发语词。案:“繄”当训“何”,犹言“何我独吾②也”。《孟子》“奚而不知也”,刘氏谓犹言“奚为而不知”。案:孟子即以“而”代“为”,“奚而不知”,即“奚为不知也”。《左传·昭七年》“曰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夫”即“彼”
字,与《论语》“夫人不言”之“夫”同,而刘氏则以为语助词。《论语》“亡之命矣夫”,旧注训“亡”为“死”。“亡之命矣夫”,犹言“亡乎”、“亡欤”也。而刘氏读“亡”为“无”,谓系“无之而非命”,而省文立说,均曲。《孟子》“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舍”即今语所谓“什么”,犹云“何为”也。刘氏从赵注以“舍”为止辞,非也。《论语》“汝得人焉尔乎”,“尔”即“否”字之义,犹云“汝得人否”也。刘氏从《朱子语类》说,以焉、尔、乎为语助词,非也。《史记·大宛传》“盖乃北海云”,“盖乃”犹云“疑”,即与《昭明文选序》“盖乃事美一时”之“盖乃”不同。
刘氏援彼例以“盖乃”为发语词,非也。韩愈《伯夷颂》“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凡人”犹言“庸”。刘以“一凡”为“大率”,与“大凡”同,失之。《三国志·蜀·后主传》“遂与京畿,攸隔万里”,“攸”即“悠”字,“攸隔”犹云“远隔”。刘以“攸”为语助,失之。《书·盘庚》“乃祖乃父”,“乃”字明系“汝”字,刘氏以为语助,非也。《荀子·性恶篇》“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化乎国人乎”,“且”与“或”同。刘氏以为将词,未足尽其义也。《公羊·宣六年传》“勇士入其大门,则无人门焉者,入其闺,则无人闺焉者”,“焉”训为“于”,“于”有“在”义,言无人在门、无人在闺也。刘氏以“焉”为语己词,亦未足尽其义也。《礼·祭统》“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此言非无耕为之耕,非无人为之织也。盖言既有人为之耕织而犹欲躬亲,所以见祭祀之诚。乃刘氏释之曰:“此言天子诸侯,非以藉田之故不亲耕,王后夫人,非以祭服之故不亲蚕。”以“非”、“莫”为省文,立说似疏。自是以外,若以“见”字为人加于词,其说虽似,惟“见”字之用与“为”字“被”字同则未之明,言语亦欠晰。又如以《左传》数年为倒,亦非确诂,惟驳之者众,兹不赘。
① 母字下应有“遗”字。——编者注。
② “吾”为“无”之误。——编者注。
《史记》用古文《尚书》考略
《史记》述《尚书》,均古文说,金坛段氏恒指为今文,非也。近拟作《史公古文尚书义发微》,属草未成,先录心得之说数则,以见其概略。
《五帝本纪》“其仁如天”四语,即系释“钦明文思安安”。郑君以“虑深通敏”释“思”字,即系其智如神义。今文“思在塞”,郑注《尚书考灵曜》以“道德纯备”训“塞”,马注《尚书》同此,用今文说也。郑注《尚书》变用迁说。“富而不骄”二语,即系释“允恭克让”,“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疑释“光被四表”文。盖古文说以四色为四表,光为光华之义。
以黄、纯、彤、白象四方之色,谓之四表,惜无旁说可徵。若郑虽从古文作光,然以为“光耀四海”,已稍失迁说之真。《夏本纪》“能明驯德”,“驯”
为“骏”古字。“骏”、“峻”古通,《大学》作峻。史公之意盖与《大学》“自明其德”训合。郑本作“俊”以“俊徒”为贤才,兼人之称,与注《大学》异。《大学》注:“峻,大也。”盖以“明俊德”为明扬贤才,系疏说。
非古文说也。如《尧典》“钦明文塞晏晏”,为今文本,古文作“文思安安”。
郑氏注《尚书考灵曜》曰:“道德纯备谓之塞。”而马注《尚书》亦曰:“道德纯备谓之思。”此以今文“塞”字之义,释古文“安”字者也。郑注云:“虑深通敏谓之思。”与注文“塞”异,或用古文之说。《五帝本纪》“便章百姓”,盖古文作“平”,《说文》。《史记》代以“便”,今文代以“辨”。
《大传》及《后汉书·刘恺传》均作辨。“便”、“辨”义同。“便程东作”,盖古文作“豑”,《说文》。《史记》代以“程”,今文《大传》代以“辨”,“程”、“辨”义同。“居郁夷”,“居”字古文作“宅”。《说文》引。
《史记》代以“居”,古文别作或、作度,《周礼》注引度西曰昧谷。度、居、宅义同。“郁夷”古文作“堣夷”,《说文》。今文作《嵎■》,《正义》引夏侯等本。又《说文》别作嵎銕,亦今文。《史记》代以“郁夷”。
“郁”、“禺”声。“曰汤谷”,今本《史记》作旸谷。“汤”字古文作“旸”,《说文》。今文作“■”,《说文》别引,段以为今文。《史记》代以“汤”。
“汤”、“旸”、“■”,所从声同。“宅昧谷”,或本作“柳”,徐广说。
古文作“榴”,《周礼注》。今文代以“柳”,《大传》。郑注改为“昧”,“榴”、“柳”、“昧”声近,段以《史记》作昧,浅人所改,司马迁未见古文,安知易卯为昧。非也。故可通用也。《尧典》,寅宾出日,郑以春分朝日作生释之,而《五帝本纪》作“敬道出日”,迁以“敬道”释“寅宾”,为古文说。郑注盖兼今文说。
◇读书续笔【近人书话】
《礼经》公士大夫
《礼经·丧服》斩衰章:“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传》曰:“公卿、大夫、室老、士、贵臣,其余皆众臣也。君,谓有地者也。”
郑注释《经》云:“士,卿士也。公卿大夫厌于天子诸侯,故降其众臣布带绳屦,贵臣得伸,不夺其正。”又释《传》云:“室老,家相也。士,邑宰也。”如注说,盖以《经》文公士之士,即卿士省称;公士大夫,即《传》公卿大夫。《传》文之士,则与室老并文,别为邑宰,与《经》公士之士别。
然汉代礼说均不与同。《白虎通义·封公侯篇》①云:“天子太子食采者,储君,嗣主也,当有土以尊之也。太子食百里,与诸侯封同。故《礼》曰‘公士大夫子子也’,无爵而在大夫上,故知百里也。”据彼说,知《礼经》公、士并文。旧说以公为三公,士为王世子。《通义》“子子也”三字,当作“士天子”,太子也。必知“士”即太子者,以《士冠》记云:“天子之元子,犹士也。”《戴记·郊特牲》同。《通义·爵篇》云:“王者太子亦称士何?
举从下升,以为人无生得贵者,莫不由士起。是以舜时称为天子,必先试以士。《礼·士冠经》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即其谊。故据以为说。其太子食采之制,即据《礼传》“君谓有地”而推。又按,《公羊·僖五年》会王世子传:“世子,犹世世子也”何氏《解诂》云:“自王者言之,以屈远世子在三公下。”《礼·丧服》斩衰曰“公士大夫之众臣”是也。说与《通义》相同。知东汉礼家,均宗斯说,《公羊疏》释何注云:“何氏引《丧服》者,欲言三公臣有为之斩衰,世子则无,是卑于三公之义。其说至误。近陈立《义疏》亦未达何说。不与郑注相同。若然经云公士大夫者,举大夫以见卿。《传》云“公卿、大夫、室老、士、贵臣;其余皆众臣”者,谓公卿大夫所属舍室老外,均为众臣。太子舍贵臣外,均为众臣也。传文士字亦与公卿大夫并文,与经相应,非与室老并文也。经传故谊,资是以明。
丧服之例,由天子以及庶人,皆指其称位,于士独否,其有言士为者,惟“缌麻三月”章云:“士为庶母,贵臣,贵妾,乳母。”又“齐衰不杖期章”云:“公妾以及士妾为其祖母。”据《通典》引马注云:“公谓诸侯也,共间有卿大夫妾,故言以及士妾也。”如彼说,则士妾之士,乃三等之士。
然以公士大夫条古谊证之,或此上二文所云之士,均谓太子。谓大夫以上无缌服,世子虽贵,仍从士礼,得为庶母、贵臣、贵妾服缌。故贵臣之文,正与上传士贵臣相应。案:马郑各注,以贵臣以下与上别为一经。故《通典》引马注云:“君为贵臣贵妾服也。”郑注亦云此谓公士大夫之君。公妾、士妾,经亦并文也。惟书缺有间,存以志疑。
① 以下引文出自《白虎通义·京师篇》“太子食采”章。此作《封公侯篇》,误。——校者注。
孔子生卒年月
孔子生日,据《公羊》、《穀梁》所书,均云襄二十一年十月庚子。今《公羊》注疏本石经本,均作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据陆氏《释文》云:传文上有十月庚辰,此亦十月也。一本作十有一月庚子,又本无此句。是《释文》所据,《公羊》与《穀梁》同,无十有一月四字。又据《左传疏》引贾、服说,均云襄二十一年孔子生,是左氏先师推说孔子生年与《公》、《\穀》同,所传月日亦当弗异。惟左氏家所推月日均据“三统术”。今即“三统术”考之:
《襄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汉书·五行志》引刘歆说“以为七月,秦晋分”。又:“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汉志》引刘歆说“以为八月,秦周分”。知是年时历失闰者再。时历所谓十月庚子者,于“三统”为八月二十一日,亦即“夏正”六月二十一日也。
《左氏·哀公十六年》经书“夏四月己丑孔丘卒”。据十四年经“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汉志》引刘歆说“以为三月,今本下衍‘二日’两字。齐卫分”。知是年时历亦再失闰,递推至十六年四月。知经书“四月己丑”,于“三统”为丑月十一日,亦即“夏正”哀十五年十二月十一日也。
据《左疏》所引贾、服说,以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一年,又以孟僖子卒,孔子时年三十五又谓孔子年七十三。《家语》卒记解亦云七十三岁。夫哀公十六年,上距襄公二十一年,实七十四算。贾、服顾云七十三者,左氏先师均据“三统历”。知续经所书“四月己丑”,于“夏正”应属十五年,故减年立算。说者以贾说为自歧,亦由未考“三统历”耳。
《史记》以孔子之生当襄公二十二年,杜注据之,以与贾、服立异。金孔元楷《祖庭广记》引《世本》,亦云:“襄二十二年十月庚子孔子生。”
唐人各疏未引此文,宋金之际《世本》已亡,孔氏所引是否原书佚文,殊无确证。如其说,于周历、古四分历,均为西月二十八日。见成蓉镜《经学骈枝》。黄帝历同。见孔广牧《先圣生卒年月日考》。夏历、颛顼历则为酉月二十七日。夏历襄公二十二年距入戊午蔀六十九年,计朔小余七百六十七,朔大余四十九,命起蔀名算,外得丁未为人正朔。由是递推,酉月朔小余五百,大余十六,得甲戌为朔日,庚子为二十七日。颛顼历襄公二十二年,距入丁巳蔀四十三年,朔小余八百二十九,朔大余二十,命起蔀名算,外余丁丑为人正朔。由是遂推,闰在五月后,计酉月朔小余五百二十一,朔大余一十七,得甲戌为朔日,庚子为二十七日。殷历、鲁历亦同。殷历襄公二十二年距入辛卯蔀三十八年,是年酉月,朔小余四百二十五,朔大余四十三,命起蔀名算,外得甲戌为朔日,庚子为二十七日。鲁历距入戊子蔀七十四年,是年酉月,朔小余四百七十六、朔大余四十六,命起蔀名算,外得甲戌为朔日,庚子为二十七日。其余“三统”亦为未月二十七日。案襄公十一年十月,日食。《汉志》引刘歆以为八月。又二十三年二月日食,《汉志》引刘歆说亦云前年十二月,是数年之间时历均再失闰。时历襄二十二年酉月,于“三统”为未月。是年“三统历”距入甲申统一千九十二年,子月,朔大余二十三,朔小余六十九,递推至于未月计,朔小余四十六,朔大余五十,命起甲申算,外得甲戌为朔日,庚子为二十七日。
至于孔子卒日,舍“三统”当为丑月十一日外,于黄帝历、周历、古四分历当为卯月十二日,见孔广牧《先圣生卒年月日考》。殷历则为十一日,见成蓉镜《经学骈枝》。鲁历、夏历、颛顼历并同。鲁历哀公十六年距入丁卯蔀七十年,朔小余一百七十五,朔大余四十四,得辛亥为天正朔日。由是递推,得己卯为卯月朔日,己丑为十一日。夏历哀公十六年,距入丁酉蔀六十五年,朔小余二百五十七,朔大余十三,得庚戌为人正朔日,己卯为卯月朔日,己丑为十一日。颛顼历哀公十六年距入丙申蔀三十九年,朔小余八百一十八,朔大余一十三得己酉为人正朔日,己卯为卯月朔日,己丑为十一日。
盖颛顼历及夏历章、蔀纪首咸在立春,当从人正起算也。
《诗毛传》偶与《国语》异说
《左氏》、《国语》于所引各诗义多诠释,《毛传》训诂必与相符。惟《小雅·节南山》篇“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楚语》载白公子张谏灵王云:“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韦注云:“言为政不躬亲之,则庶民不信也。”如彼说,是庶民弗信,义谓民不信上也。乃《毛传》则云:“庶民之言,不可信。”似庶民弗信,义与勿信庶民同,与《楚语》所诠迥异。陈奂《传疏》讹“言不可信”
四字连读,今君子不能躬率庶民,则庶民于上之言不肯信从,强以《楚语》之文附合《毛传》,似于传义不相合也。
“既生霸”、“既死霸”
《汉书·律历志》引刘歆《世经》云:“《周书·武成篇》:“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今《周书·世俘》①误作“惟一月丙辰,旁生魄,若翼日丁巳。”武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纣。’《序》曰:“一月戊午,师度于孟津。’至庚申,二月朔日也。四日癸亥,至牧壄,夜陈,甲子昧爽而合矣。故《外传》曰:“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武成篇》曰:“粤若来三月,既死霸,粤五日甲子,今《世俘篇》同。咸刘商王纣。’‘是岁也,闰数余十八,正大寒中,在周二月,己丑晦。明日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四月己丑朔死霸。死霸,朔也。生霸,望也。是月甲辰望,乙巳,旁之。故《武成》曰:“惟四月既旁生霸,粤六日庚戌,武王燎于周庙。翌日辛亥,祀于天位。粤五日乙卯,乃以庶国祀馘于周庙。’”今《世俘》篇并同。据刘说,知经传所云“死霸”,均谓朔日,后朔一日,则曰“旁死霸”。
经传所云“生霸”,均谓望日,后望一日,则曰“旁生霸”。顾《武成》于四月必云“既旁生霸”,于一月仅云“旁死霸”,不云“既旁死霸”。于二月复云“既死霸”者,盖生霸云“既”,所以表望日之迟,死霸云“既”所以表合朔之迟。故望在月之十六日者谓之“既生霸”,故望后一日亦曰“既旁生霸”。又朔日上承小月者谓之“既死霸”,则朔后一日亦当曰“既旁死霸”。若承大月,则死霸不云“既”。故朔后一日仅云“旁死霸”,不云“既旁死霸”。盖朔承大月小月虽同在月之一日,而合朔则有迟早之分。承大月者合朔早,承小月者合朔迟。故文增“既”字,以示别异。至月之望日,或值十五,或值十六,亦有迟早之殊,故于望值十六者亦增“既”字。知者武王伐纣之年入甲申统五百二十一年一月,朔日为辛卯,二日壬辰,上承大月,二月朔日为庚申,上承小月,故一月二日仅云“旁死霸”,二月一日必云“既死霸”。又是年四月,朔小余三十九,朔大余五,得己丑为朔日,加一望策计,小余二十,大余二十,得十六甲辰为望日,故望后一日不云“旁生霸”,必云“既旁生霸”也。
《周书》云“既生魄”者,舍《世俘》外,计有八事:《程典解》“惟三月既生魄”,《大开解》“惟王二月既生魄”,《大戒解》“惟正月既生魄”,《谥法解》“惟三月既生魄”,《本典解》“惟四月既生魄”,《程寤解》佚文“正月既生魄”,《文选》注五十六引。均有月无年;其有年月可纪者惟《柔武解》“惟王元祀一月既生魄”,似属武王元年。依“三统术推之,是年入甲申统五百一十八年,朔小余五十八,朔大余五十四,得戊寅为一月朔,加一望策计,小余三十九,大余九,得十六癸巳为望日。又《小开武解》“惟王二祀一月既生魄”,似属武王二年。是年入甲申统五百一十九年,朔小余五十,朔大余一十八,得壬寅为一月朔,加一望策计,小余三十一,大余三十三,得十六丁巳为望日。据此二证,知望在月之十六日者,经传必云“既生魄”。故望后一日必曰“既旁生魄”,文与相承,所以别望日之迟也。
又案《尚书·召诰篇》:“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此为周公七年事。《汉志》引《世纪》云:“是岁二月乙亥朔,庚辰望,后六日得乙未,故《召诰》曰:“惟二月既望,粤六日乙未。’”今以“三统术”推之,是① 此句及后文所引《周书》,指《逸周书》。——校者注。
年二月计,朔小余二十九,朔大余五十一,加一望策计,小余十,大余六,望日适当十六庚辰。此即经书“既望”之义也。盖《易·中孚》“月几望”,孟氏《易》“几”作“既”,以既望为十六日。故望在月之十六日者,经云“既望”,正与“既生魄”例同。后儒以“既望”为望后一日,非也。
“哉生霸”
《说文·月部》霸字注云:“月始生霸然也。承大月二日,承小月三日。
从月,■声。《周书》曰:“哉生霸。’”又《尚书·康诰》:“惟三月,哉生魄。”《释文》引马注云:“魄,朏也。谓月三日始生兆朏,名曰魄。”
后儒据之以为“哉生魄”之文惟属于月之二日、三日。又《汉书·律历志》引《世经》云:“成王元年正月己巳朔,此命伯禽俾侯于鲁之岁也。后三十年四月庚戌朔,十五日甲子哉生霸。故《顾命》曰:“惟四月哉生霸,王有疾,不豫。甲子,王乃洮沫水。’作《顾命》。翌日乙丑,成王崩。”后儒据之。又以“哉生魄”之文,惟属于望前一日。今案:刘、许二说实非歧牾。
据子骏《世经》,以生霸为望。《法言·五百篇》曰:“月未望则载魄于西,既望则终魄于东。”哉、载古通。明未望以前均为载魄。故古籍所云“哉生魄”有确属月之二日三日者,亦有不系日名,为望前通称者。此例既明,知凡朔日上承大月者,由二日以迄望前一日,上承小月者,由三日以迄望前一日,均得谓之“哉生魄”。义与未望相同,不以望前一日为限,亦不以二日三日为限也。《书·顾命》先云“哉生魄,王有疾”,后言:“甲子,王乃洮沫水”,明“哉生魄”不必仅属甲午。《世经》必云四月庚戌朔,十五日甲子“哉生霸”者,是月望日亦值十六乙丑。子骏欲明望非十五日,故云“甲子,哉生霸”。以见经文所云“哉生魄”兼该十五甲子,言非谓“哉生魄”仅属甲子日也。若云子骏释经惟以“哉生魄”为望前一日,考《汉书·王莽传》载:元始四年,群臣奏言:“今安汉公起于第家,辅翼陛下,四年于兹,功德烂然。公以八月载生魄庚子奉使朝,用书临赋营筑,越若翊辛丑,诸生、庶民大和会,十万众毕集,平作二旬,大功毕成。”据彼传所云,“载生魄”即《尚书》“哉生魄”。以“三统术”推之,平帝元始四年,距入甲子统一百七年,积日一千三百二十三,闰余十八,积日三万九千六十九,朔小余二十七,大余九,得癸酉为天正朔,是年酉月上承大月,申月朔小余四十七,朔大余五,得己巳为朔日。计朔小余九,朔大余三十五,得己亥为朔日,庚子为二日,此即朔日上承大月以二日为“哉生魄”之明证也。此奏亦出子骏之徒。使子骏说《书》果以“哉生霸”为望前一日,何奏文于月之二日亦称“哉生魄”乎?《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据《古文尚书》说作洛在周公七年,具见《律历志》所引《世经》。《大传》谓周公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与古文说异。《大传》郑注以建侯卫即封康叔。《书·康诰》郑注,又训“基”为“谋”,谓谋作天子之居。是时周公居摄四年。具见《礼记·明堂位》孔疏,《周礼·天官》贾疏。然与古文说所云年月悉不相合,兹不复辩。《康诰》篇首所云与《召诰》所云同岁,马氏以为月三日者,虽据《礼记·乡饮酒义》月三日成魄为文,亦以《康诰》所云“三月,哉生魄”,即《召诰》所云“惟三月丙子朏”知者。是年二月乙亥朔,三月甲辰朔,上承小月,《世经》云:是岁二月乙亥朔,又其三月甲辰朔。故“哉生魄”在朔后二日。又据《世经》引古文《月采篇》三日曰朏,以证《召诰》惟三月丙午朏,证以马注,知“哉生魄”之义与“朏”相同。若朔日上承大月,则亦二日为“朏”,《世经》又云:康王十二年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故《毕命·丰刑》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书丰刑。“六月”二字系“八月”之讹,是年八月,亦上承小月,故亦三日为朏也。不必限以三日也。又案:周公七年三月,据三统历是月望日亦在十六己未,以子骏说《顾命》“哉生魄”推之,或《康诰》“三月哉生魄”亦即三月十五日戊午,即《召诰》社于新邑之日也。书此以备一说。
卦气
《唐书·历志》①引一行《卦议》曰:“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坎、离、震、兑,其用事自分、至之首,皆得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颐、晋、井、大畜,皆五日十四分,余皆六日七分……自《乾象历》以降,皆因京氏。惟《天保历》依《易通统轨图》。自入十有二节、五卦、初爻,相次用事,及上爻而与中气偕终,非京氏本旨及《七略》所传。案郎f 所传,卦皆六日七分,不以初爻相次用事,《齐历》谬矣。又京氏减七十三分,为四正之候,其说不经,欲附会《纬》文七日来复而已。夫阳精道消,静而无迹,不过极其正数,至七而通矣。七者,阳之正也,安在益其小余,令七日而后雷动地中乎?当据孟氏,自冬至初,中孚用事,一月之策,九六、七八,是为三十。而卦以地六,候以天五,五六相乘,消息一变,十有二变而岁复初。坎、震、离、兑,二十四气,次主一爻,其初则二至、二分也。”以上一行说。据彼说“知卦气古有三说:一以坎、离、震、兑用事”皆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颐、晋、井、大畜用事,皆五日八十分日之十四,余卦则六日七分,是为京氏易说。一以坎、离、震、兑二十四爻,爻主一气,不后主日,其余六十卦,卦主六日八十分日之七,是为孟氏易说。其一与孟氏说同,惟以五卦主二节,其同位之爻相次用事,爻直五日八十分日之五八八有奇,不与孟氏相同。是即齐《天保历》所主。此三说者,京说合于《稽览图》,孟说合于是。类谋其“天保历”所引《易通统轨图》证以《稽览图》亦有斯说。此汉代卦气说异同之大略也。郑康成注通卦验所主,亦为孟说。虞翻世传孟易,所说卦气顾亦同孟异京,具见李锐《周易虞氏略例》。乃惠栋易汉学于卦气三说,亦未分疏,如刘洪《乾象历》主京氏说,惠氏列入孟氏易说中尤误。故即一行说申明之。
《汉书·京房传》云:“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宋祁云:“别本作六十四卦,依一行说。”当以作六十四为是。以风雨寒温为候。”孟康注云:“分卦直日之法,一爻主一日,六十四卦四字当衍。为三百六十日。余四卦,震、离、兑、坎,为方伯监司之官。所以用震、离、兑、坎者,是二至二分用事之日,又是四时各专主之气。各卦主时,其占法各以其日观其善恶也。”据孟说,似以一岁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六十卦各主六日,计三百六十日,其五日四分日之一主以震、离、兑、坎四卦,卦直一日八十分日之二十五,与京氏本说亦不相同。
① 此句所引《唐书》,指《新唐书》。——校者注。
《佚书·汤诰》“维三月”
《汉书·律历志》引《世经》云:“《三统》,上元至伐桀之岁,十四万一千四百八十岁,岁在大火房五度。故传曰:“大火,阏伯之星也。’”
如彼说,成汤伐桀之年,距入甲辰统一千四百三十一年,积月一万七千六百九十八,闰余十六,积日五十二万二千六百三十七。小余一十九,大余三十七,得辛巳为天正朔。加大余二十九,小余四十三计,小余六十二,大余六,得庚戌为地正朔。由是递推,得庚辰为地正二月朔,己酉为地正三月朔。《史记·殷本纪》引《汤诰》云:“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即此月也。又《伯夷列传》索隐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所封”,所据当亦古籍。其曰“三月丙寅”者,为三月十八日,亦与“三统历”术符。《正义》本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误。
《左传》“六律七音”服注《五行大义》十五引《乐纬》云:黄至变徵,以次配之,五音备矣。黄钟下生林钟,故林钟为徵,次黄钟;林钟上生太簇,故太簇为商,次林钟;太簇下生南吕,故南吕为羽,次太簇;南吕上生姑洗,故姑洗为角,次南吕;姑洗下生应钟,故应钟为变宫,次姑洗;应钟上生蕤宾,故蕤宾为变徵,次变徵。凡七音圜相为宫。例如黄钟之钟,既备十二钟以应六吕、六律,复备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宫。
《左传·昭二十年》“六律,七音。”《周礼·小胥》贾《疏》引服注云:“七律为七器音。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其曰七律为七器音,黄至变徵者,此举黄钟之钟示例。音即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律即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也。服氏之意,谓黄钟之钟,既备十二辰钟以应十二律,于十二辰钟外复备黄至宾七律之钟,以应七律音。《外传》曰:武王克商,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鹑火及天驷七列也。南北之轨七同也。凫氏为钟以律计,自倍半。此谓黄钟之钟倍半其律长之度,为高二尺二寸半。详凫氏疏。一县十九钟,钟七律。十二县二百二十八钟,为八十四律。此一岁之闰数。《魏书·乐志》亦引此注。
贾《疏》申服义云:此服以音定之,以一县十九钟,十二钟当一月,十二月十二辰,辰加七律之钟,则十九钟。一月有七律,当一月之小余,十二月八十四小余。故云一岁之闰。今以历术证之,此为一岁闰余之数,非一月小余之数也。贾说非是。寻服注之义,本于《周语》。《周语》本文,首论十二律,次论七律。服氏之义,盖以一县之钟既备十二律,复备七律,为数十九。
其曰一县十九钟,钟七律者,谓一县之内,七律之钟悉备,既有十二钟以应十二律,复有七钟以应七律,合为一十有九,非谓每钟七律也。其曰十二县二百二十八钟者,谓以十二乘十九,其数二百二十八也。其曰为八十四律者,谓以十二乘七,其数八十四也。其曰此一岁钟必十二县者,六律六吕之数也。
县必十九钟者,盖十二县之钟,均备十二律之钟各一,其黄钟之县,复备黄钟七律,蕤宾变徵。之钟、大吕之钟,亦备十二钟以应六律、六吕,复备大吕、为宫。夷则、为徵。夹钟、为商。无射、为羽。中吕、为角。黄钟、为变宫。林钟,为变微。七钟闰数者,诠明律以七计之故。七为一岁闰分之数,依“三统历”各术均一岁闰分七。与十二律应一岁,月数同。十二律与一岁月数应即《汉书·律历志》所谓黄钟始于子,在十一月;大吕位于丑,在十二月;大族位于寅,在正月;夹钟位于卯,在二月;姑洗位于辰,在三月;中吕位于巳,在四月。历合十二月七闰分而成岁钟数象之故,亦十九钟成一县,此服氏立说之大义也。
七音表
七音
钟名
宫徵商羽角变宫变微
黄钟钟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
大吕钟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中吕黄钟林钟
太簇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
夹钟钟夹钟无射中吕黄钟林钟太簇南吕
姑洗钟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
中吕钟中吕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
蕤宾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中吕黄钟
林钟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
夷则钟夷则夹钟无射中吕黄钟林钟太簇
南吕钟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
无射钟无射中吕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
应钟钟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中吕
五德相胜
《史记·封禅书》云:“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瑞。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
《文选·齐安陆昭王碑》注引邹子云:“五德从所不胜,虞土,夏木,殷金,周火。”五德序次,二说实符。是黄帝与舜同土德也。若然,则虞舜以前,轩辕以降,非历四帝,德次弗周。顾考《大戴·帝系姓》、《五帝德》、《史记·五帝本纪》,均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相次。五经家言亦云颛顼代黄帝。使如或说,则是帝三而德四也。若云少吴代黄帝,则歆、向以前,未铨此说。若云应列共工,则共工霸于羲农间,弗当列入黄帝后也。史文盖阙,考信靡由,惜夫!
“郑伯南也”先后郑异说《国语·周语》:“郑伯,南也。”韦解引郑司农云:“南,谓子男;郑,今之新郑。新郑之于王城在畿内,畿内之诸侯虽爵于侯伯,周之旧法皆食子男之地。”近儒据为先郑说。今考《左传·昭十三年》:“郑伯,男也。”
疏引郑众、服虔云:“郑伯爵在男服也。”是韦注所引非先郑说。盖韦解本作郑后司农,今本捝后字知者。《左疏》又引《郑志》云:“男谓子男也。
周之旧俗,虽为侯伯,皆食子男之地。”《诗》郑《谱疏》引《郑志》答赵商云:“此郑伯男者,非男爵,乃谓畿内子男也。先郑犹云故郑。之于王城,为在畿内之诸侯。虽爵为侯伯,周之旧俗皆食子男之地,故云郑伯男也。”
与韦解所引适符。知韦之所引即系《郑志》。韦解引后郑说例,标郑后司农,如《鲁语》“祖契”解引后郑司农云:“商人宜郊契也。”“肆夏”解引郑后司农云:“九夏皆篇名。”“怀和”解引郑后司农云:“和当为私。”又《吴语》“拱稽”解云:“郑后司农以为稽,计兵名籍也。”均其昭譣.盖韦叙既有郑大司农为之训注之文,郑谓先郑,虽解文鲜引先郑说。《国语解》谓郑、唐二君以为《常棣》穆公所作,即指先郑。然先郑、后郑,官名既同,故于郑后之说,必标后司农为别,此解之例当亦然也。今无后字,盖传写之夺耳。
《鲁语》云:“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韦解引郑司农云:“自考父至孔子,又亡其七篇,故余五耳。”此为《毛诗郑笺》说,郑下亦捝后字。
“克己复礼”
《论语·颜渊篇》“克己复礼”,《集解》引马融说云:“克己,约身。”
《左传·昭十二年》:“仲尼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仁也。’”《疏》引刘炫云:“克,训胜也,己,谓身也。”又云:“使礼义胜其嗜欲。”案:诂“克”为“胜”,刘说是也。《法言·问神篇》曰:“胜己之私之谓克。”
刘氏之说,盖本于斯。扬增“私”字为说者,苍颉造字,“自营为厶”、言己则私见,犹之言私则己见也。两汉君臣,引克己者十余见。《汉书·师丹传》,丹上书云:“孝成皇帝深见天命……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又云:“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
《五行志》中之下王音对曰:“皇天数见灾异……宜谋于贤知,克己复礼,以求天意。”《王莽传》云:“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后汉书·安帝纪》诏云:“夙夜克己,忧心京京。”《郑皇后纪》云:“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梁节王传》诏报云:“今王深思悔过,端自克责,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蔡遵传》云:“克己奉公。”《何敞传》敞上疏云:“宜当克己,以酬四海之心。”《班固传·东都赋》云:“克己复礼,以奉终始。”《文选》张衡《东京赋》云:“思仲尼之克己。”《三国志·袁绍传》注引《魏氏春秋》刘表遗袁谭曰:“若留神远图,克己复礼。”又引《汉晋春秋》审配献谭书曰:“望将军改往修来,克己复礼。”综上诸文,虽马、刘二训或克两通,然约身立嗣,语实弗词。且克己奉公与厶对词,知兼私训。
是知孔言“克己”,即谓抑制己私,克犹“克敌”之“克”也。其有“克责”
并词者,犹云贬责。《左传》又谓楚灵王不能自克,杜注云:胜也。亦谓不能自抑耳。惟刘以嗜欲为说,义亦未昭。邢《疏》引刘释马,南辕北辙,于义尤歧。
武梁祠画像
济宁李一山出示所藏唐拓武梁碑,考订之如左:黄帝图:“造”字下,翁覃溪以为“共井田”三字。
舜图:“耕于历山,外养三年。”山、年协韵,亦古语也。
禹图:“退为肉刑。”案:荀子驳古无肉刑,有象刑。所驳为今文书说。
伏《传》谓唐虞象刑,《史记》汉文帝除肉刑诏,亦谓有虞氏。画衣冠为渺茫。亦今文书说,盖以禹前未制肉刑也。此云退为肉刑,亦谓肉刑始禹,盖欧阳、夏侯书说也。
闵子骞图:“爱有徧(遍)移。”“徧(遍)”为“偏”之假字。《汉书·张良传》“得天下不能徧(遍)封”,《史记》作“偏”。彼假“偏”
为“徧(遍)”,犹此假“徧(遍)”为“偏”。《三公碑》“偏雨四海”,亦以“徧(遍)”为“偏”,与此互明。
老莱图:“孝莫大焉。”《隶释》“莫”作“道”,盖所据拓本,莫缺下半,故以道字释之。
◇经史题检——【近人书话】
《韩诗外传》书后
《韩诗外传》赵校本,其所订正,迥出周氏注本上。如卷六“知其石也”
下有“因复射之至而金……”十六字,周本均捝。今考《书钞》一百六十。
《类聚》六。《御览》五十一。所引,均有此文。《书钞》无“金”字,《类聚》、《御览》“跃”作“摧”,无“熊渠”以下之文。卷三“楯折为三”,赵据《御览》改“楯”为“轭”,今考《书钞》一百四十一轭部。所引,亦作“轭”。卷六“夜行寝石”,赵据《新序》于“行”下补“见”字,今考《书钞》一百六十。所引,亦有“见”字。卷九“安往而不得贫贱乎”,赵据《御览》于“得”下增“吾”字。今考《书钞》所引,百卅六。亦有“吾”字。卷十“遇神渊”,赵据《御览》改“遇”为“过”,今考“书钞”所引,一百五十三。亦作“过”。则赵改旧本非臆说矣。惟所改或未尽,如卷一“坐置之沙上”,《书钞》所引,一百五十九。上有“跪”字。卷二“自拘于廷”,《书钞》所引,五十三。下有“尉”字。廷蔚为官名。卷五“其惟文王乎’,《书钞》一百零九。引“乎”作“也”上有“音”字。《初学记》十所引,乎上亦有“之间”二字。此均今本捝文也。卷一“至于阿谷之隧”,《书钞》百五十九。《御览》七十四。均引“隧”作“阳”。卷二“听微决疑”,《书钞》五十三。引“微”作“狱”。卷十“菑邱䜣及三蛟一龙”,《书钞》一百五十三。引“菑”作“蕃”,引“一”作“三”。此均今本讹文也。又卷一“聪者自闻,明者自见”。《说苑》《杂言篇》。作“耳闻目见而好干上”,《说苑》同。作“上忤其君”。卷二“授绥”,《意林》引《吕氏春秋》作“援”,疑“授”为“援”之误。两“自”字为耳目之误,“干”为午之捝。
因书之以补赵校之缺。
《周礼》行人诸职隶秋官说
《周礼》大行人以下十一职,并掌四方宾客及使令事,同属秋官。近孙氏《正义》谓:“司寇佐王刑邦国,诘四方,故以义类属之。”其说非是。
行人为掌使之官,古文“使”与“吏”同。周《夷敦》“王吏小臣守”,即“王使小臣守”也。《说文》云:“吏,治人者也。”《贾子新书·大政篇》云:“吏之谓言理也。”《汉书·王莽传》云:“夫吏者,理也。”是“吏”
与“理”同。古代理即法官,唐虞曰士,夏曰大理。郑君《礼记·月令》注。
《管子·法法篇》作“皋陶为李”。是吏、士、李、理,均以同部之字互名。
《说文》:“士,事也。”古“事”字盖与使、吏同,如《小子师敦》“飨事”即“享使”是也。而行人之官,亦有行理、行李之称。盖古代之使为出疆莅讼之官,与刑官合一。曰吏、曰理、曰李,均在内之称;曰使、曰行理、曰行李,均出境之称。《山海经》言巴人请讼于孟涂,《史记》言召公巡行听狱棠树下,亦使臣察狱之征。使臣所职,盖与周代迓士往四方成狱职掌相同。故周以宾礼及使命掌于行人,然职属秋官,仍符命使最初之意。故宣究其义,以俟考职官者采焉。
《礼记注疏校勘记》书后
《檀弓下》:“子思之母死于卫。”郑注云:“嫁母也,姓庶氏。”又云:“庶氏之母死,而哭于孔氏之庙乎?”①郑注云:“嫁母与庙绝族。”今案:经文“庶氏之母”,当作“庶氏之女”。“母”涉注文“嫁母”而讹。
《急就篇》卷一:“庶霸遂。”颜注曰:“庶氏之先,本出卫之公族,以非正嫡,遂号庶氏。《礼记》曰:“子思之母死于卫’,庶氏之女也。”则唐初之本,经文作“女”不作“母”。盖庶为子思之母所自出,非再嫁于庶氏也。误“女”为“母”,始于开成石经,然郑樵《通志·氏族略》卷五“庶氏”注云:“子思之出母庶氏。”王应麟《姓氏急就篇》庶类别注云:“庶氏,卫公族,以非正嫡,号庶氏。《礼记》子思之母,庶氏之女也。”仍沿颜说。或宋本之中亦有作“女”不作“母”者。然足证抚州诸刻之误矣。
① 原文为“庶氏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编者注。
《王制篇集证》自序
《礼记正义》引卢植说云:“汉孝文皇帝令博士诸生作此《王制》之书。”
考《史记·封禅书》云:“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汉书·郊祀志》同。此《王制》作于汉文时之证。又考赵岐《孟子题词》言:汉文之时,“《孟子》、《尔雅》皆立博士”,而《王制》一篇,多掇《孟子》、《尔雅》,说书为汉文博士所辑,碻然可征。况巡狩之事,所言特详,与《史记》谋议巡狩封禅合。周尺东田,又系汉制,则《礼记》之《王制》即文帝时所作《王制》也。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祭祀、养老之法度。”此于《别录》,属制度。《郑志》答临硕问云:“孟子当赧王之际,《王制》之作,复在其后。”驳《五经异义》云:“《周礼》是周公之制,《王制》是孔子之后大贤所记先王之事。”是《王制》作于汉文时郑君虽未明言,然一云出孟子之后,一云是孔子之后大贤所记,亦未尝定指为周人作也,不得据郑说以非卢说。近儒孙志祖、臧庸均宗郑难卢。孙之言曰:“文帝《王制》非《礼记·王制》,卢以书名偶同牵合之。”臧之言曰:“刘向《别录》云:文帝时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礼记·王制》无言限制、兵制者,则非汉文书审矣。”不知兵制、服制本别自为篇,特本制存而彼篇亡耳。且卢氏为汉人,奚至误解汉事?孙、臧所言,非笃论也。盖《王制》一书,为汉文博士所辑,各出师说,汇为一编,故一篇之中,有古文说,有今文说,不拘于一经之言也。所记之制有虞、夏制,有殷制,有周制,不拘于一代之礼也。不拘于一经之言、故《史记》言其刺六经而成;不拘于一代之礼,故郑君以为所记乃先王之事。是则《王制》一篇与《白虎通德论》例同,乃杂采众家之说、历代之制而成者也。当西汉之初,叔孙通之流皆传古文以昭荀卿之传,及伏生、韩婴、辕固之学盛于燕、齐,而今文之学起。文帝之时,诸经咸立博士,古文、今文,说靡轩轾。故《王制》一篇,兼采今古文说。如首章言“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以天子非爵,与《公羊》制爵三等,今易天子为爵称殊。又言:“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与《公羊》上士、下士制殊。若夫分天下为左、右,曰二伯,郑注以为即周、召分陕事。又言“冢宰制国用”,宰官至周始尊,惟周官以理财属太宰足征。《王制》兼采周制,惟周制与古并举,故郑注《王制》必证某为殷礼,某为虞、夏礼,在当时均有所承。其注周官经,亦兼引《王制》,正以《王制》之中亦有周礼。是则考《王制》者,当首知语本某书为某家之说,继当知此制属某代,然后其说可通。若仅以一家之言、一代之制目之,失其旨矣。近人解《王制》者其误有二;一以《王制》为孔子改制之书,或以为合于《穀梁》,或以为合于《公羊》,不知《王制》所采,不仅今文;所采今文,不仅《公》、《穀》谓之偶取《公》、《穀》则可,谓之悉符《公》、《穀》则不可。一以群经非古籍,均依《王制》而作,不知此乃《王制》依群经而作也。若谓群经依《王制》作,则执流为源。不揣固陋,作《王制集证》,首定某制本某经,以证所采非一家之言;继定某制属某代,以证所辑非一代之制。其所不知,则姑从缺。是亦祖述卢氏之义耳。
《西汉周官师说考》序
昔仲尼闵王道之陵迟,忧礼乐之不正,周流应聘,还辕邹鲁,制作《春秋》,约以《周礼》,就是非之说,立动作之中,内而蒐、狩、烝、尝,外而朝、聘、会、遇,经有劝惩,佥与礼应。故班爵必首上公,书名弗遗三命。
至于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丘明作《传》,言必宗典,计数纤啬,概准六官。
其所诠揭,尤在地域。何则?太宰六典,职方九州,制缘地立,若车依辅。
周辙既东,声化沦息,杞即东夷,晋畺戎索,四海之内,盖方三千。《春秋》垂素王之法,明无外之规,援鲁史以逆礼经,审周道以知上世,稽古立制,在壹统类。故必谂旧章于象魏,被端委于裸饰,植九服之恒型,缅万邦于前宇,惠中国以委四方,称远迩以等贡献。庶振动从服,迄于通达,趋使安乐,靡介幽间。是以《传》形事实,则邾、莒为夷;《经》臬《礼》文,则荆舒进夏。吴光拟文于上国,秦术祛陋于西戎。周行之列,覃及采卫;王祭之供,弗遗芋楚。所以审后王之道,总天下之要也。是知《春秋》、《周官》,经区述作;聿稽授受,并肇孔门。孔子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荀卿子曰:“爵名从周。”又曰:“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
此之谓也。圣人既殁,大义乖绝,儒学之徒,恉主约施,推类有方,举隅蔽积,迹平桓之版图,纮六经之令典,疆理既殊,礼文宜泮,各抒所知,著造传记。孟子言:“四海之内,方千里者九。”邹衍书曰:“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说《尚书》者亦曰:“王者不治,夷狄正朔不加,则君子所不臣。”俗说宗之,以为汤、武不能禁令,楚越不受制。荀卿难曰:“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耶?”是则方舆广狭,经说骈歧,举大举小,荀、孟殊原。荀准《周官》,与圣同契;孟符《王制》谊肇后师。
爰及西汉,《王制》业昌,五经家言,靡弗准焉。《周官》之学暗而不章。
孝平季年,说始芽萌,发见《周礼》,以明殷鉴。新莽制法,槷模斯频,凡所阐绎,盖出子骏。斯时本纪无说,通以《王制》,二书并文,莽传数见。
虽地有赢绌,制弗揆齐,其它品数,推放并准,以近知远,以浅持博,说有详略,例得互补,析二孤于九卿之中,别四伯于二公之外,斯其证也。东汉初业,雅达聿兴,众师踵业于南山,景伯振条于虎观,比义会意,冀别莽说,櫫杙古学,立异今文,典无巨细,概主劈析。后郑作注,稽业扶风,参综今学,附比移并,同事相违,疑炫难壹,今古之棥,至斯亦抉。师培服习斯经,于兹五载,窃以六代暨唐惟宗郑说,隋文阐义,鲜关旨要,西京逸绪,佽奥难见,顾鲜寻绎,莫能原察。用是案省班书,比佽甄录贾马诸说,亦间采刺《春秋》内外传,旁■《大戴记》、《周书》之属,以证同制,成《西汉周官师说考》二卷。虽复节族久绝,法数滋更,然故典具存,师说未替,辨迹逆源,咸有签验。庶圣王之文,具于簟席;太平之迹,布在方策。世之君子,或有取焉。民国二年正月仪征刘师培识。
《春秋名字解诂》书后
高邮王先生伯申作《春秋名字解诂》,得一百五十五条。近德清俞氏、长沙胡氏,匡缺补遗,咸有撰著。予治左氏书亦略诠数则,以补三家之缺。
鲁公子买,字子丛,“买”当作“槚”,槚为木名,《尔雅》有丛木。楚公子贞,字子囊,“囊”通作“襄”,“襄”义近贞。伍员字子胥,“胥”为“胥徒”之胥。员者,众也。《广雅》。宋乐筏,字子潞,“筏”读为“茷”,水中津筏也。潞,晋水名。祁奚字黄羊,《庄子》有“羊奚”,系菜名也。
卫公孙牟,字子之,“牟”,大麦也。“之”为秀茁之义。见《说文》。淳于光羽,字子乘,羽,羽葆车也。乘为车乘。秦子蒲,名蔑,“蔑”读为“篾”,浦苹席也。见《尚书·康王之诰》马注及《说文》。以上八条,均王、俞、胡三氏所未言。盖王、俞以改字讹,胡以不改字致误,穿穴比傅,其失盖均。
然王书缜密严栗,匪俞、胡所克逮也。
《读左札记》序
昔先曾祖孟瞻公昌明《左氏》之学,以《左氏》古义厄于征南,因掇拾贾、服、郑三君之注,疏通证明,作《左传旧注疏证》。上征子骏、叔重之师说,近采顾、惠、焦、洪之遗编,末下己意,以定从违。长编甫具,纂辑未成,伯父恭甫公赓续之,至襄公四年,后成绝笔。旁治《左氏》凡例,亦未成书。予束发受经,思述先业,牵率人事,理董未遑,先成《读左札记》一书,虽采辑未丰,亦考订麟经之一助也。
《尔雅虫名今释》序
近儒钱氏坫作《尔雅》以下四篇《通释》,于古人一丘一水必求其所在。
以今地证古地,以今音证古音,于近儒之书,均为征实。盖考古不能知今,则为无用之学,匪独地学然也,即物名亦然。以今物证古物,与以今地证古地,其功略同。昔宋儒罗愿、陆佃于古籍所详庶物,咸考其形状,证以乡曲之称,其学亦邻于征实,特不明声音训故,故物名起源言之未晰。至近儒高邮王氏作《广雅疏证》,凡花柳竹木,鸟兽虫鱼,皆购列于所居,故诠释物类,咸以得之目验者为凭。即郝氏疏《尔雅》,桂氏疏《说文》、咸以今物证古物,与王氏之文略同。仆幼治小学,知万物之形状,均可于声音训故求之,拟仿钱氏坫《释地》以下四篇之例,作《尔雅物名今释》,惟编纂未成,先成《释虫》一篇,以为博物学之一助。夫近儒之论物名也,谓一物数名,或由言语递转,或由方土称谓各异,此固不易之说矣。顾一物必有一物之名,而名各有义。试即《尔雅·释虫》一篇言之,其命名之义,约有十二例。如蟋蟀、螇螰、螉蝑,此以自鸣之声呼之者也。蛣■、蜉蝣、蛈蜴、诸虑、尺蠖、蒺藜、虰蛏、鼅鼄(蜘蛛)、蛴螬、果蠃,此以形状得名者也。寒蝉之属,此以所生之时名之者也。齧桑、守瓜、负版,此以所具之能名之者也。
草螽、土螽、土蜂、木蜂、桑虫,此以所生之地别之者也。蜻蜻、蠸舆、文白鱼,此以颜色别之者也。毛蠹、长踦,此以形体别之者也。王蚊、茅蜩、马蜩、大蚁、蠛蠓,此以种类大小别之者也。有以音近名者,如蛾罗、强蚚是。有以切语名者,如“莫貈”即“蛑”是。有以合音名者,如“齧桑”即“蠰”是。有以相似之物而同名者,如“渠略”,即“蛣蜣”是。以上诸例,岂惟虫类惟然哉,凡万物名字歧异,皆可以诸类求之。故今作《尔雅虫名今释》,先溯其得名之源,继以今名释古名,证明古物即今某物。得之目验者半,本于故籍者亦半,其所不知,则缺如也。
《晏子春秋》斠补》自序
《晏子春秋》元本已多讹捝,孙刻略依沈启南本,又较元本为逊。以今考之,有佚文,如《书钞》二十七、三十二引《晏子春秋》有“知之者昌,不知者亡”二语,各本均捝。有错简,如第七篇“堂上生藜藿”节,当作“七年而家无积,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高国,燕鲁分争,百姓惛乱”。兼有捝,如第二篇“明君不屈民财者”数语,合以《治要》所引,当作“明君不屈民财,不穷民力,君屈民财者”云云。第七篇“公曰勿杀”下,证以《御览》所引,及《说苑·辨物篇》当补“而谢之”三字。卷五“夜移于晏子”,证以《说苑》,“子”下当补“家”字。又第一篇“今有之家”,“有”下捝“车百乘”三字。第八篇“善乎晏子之愿也,晏子对曰”,“也”下捝“载一愿”三字。“吾详问子何为,对曰”,“对”下捝“晏子对”三字是也。
衍、如第一篇“以随百官之吏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吏”当作“使”,与下对文。“之”为衍字。第五篇“此北郭子为国故死”,“此”字不可通。《吕氏春秋·士节篇》、《说苑·复恩篇》均无“此”字。
“此”乃“北”字讹文。又第三篇“问之里人其故”,证以《韩诗外传》七,“之”为衍字。第六篇“而顺乎神”,证以《说苑·辨物篇》,“而”为衍文是也。误讹如第四篇“不以众彊兼人之地”,证以前文“地博不兼小”,则“彊”即“疆”。第三篇“国有义劳”,证以前文“上羡获”,“义”当作“羡”,“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证以后文“守于民财,无亏之以利”四语,“则”当作“财”。又第一篇“故曰送楚巫于东”,“曰”当作“因”。第三篇“佞不吐愚”,“吐”当作“杜”。第七篇“贪味”,“味”
当作“昧”,即《左传·文十八年》之“贪冒”是也。之字,而卢、王、俞、黄诸家或未及审正,因以孙、徐二刻为主,旁考唐宋类书所引,兼及明刊各本,凡诸子之文与互同者,亦互相勘正,疑义奥词,间加发正,如第二篇“怨者满朝”及第三篇“怨业”,各“怨”字均与“菀”同。第二篇“若其衣服节俭”,“若”当训“善”。第六篇“近而结”,“结”当训“诎”。又本书“傲”恒训“轻”,“华”均“侈”义是也。成《晏子春秋斠补》二卷。
惟第二篇“谓于民”与“节于身”对言,以第三篇“民有加利”及“厚民饶下”证之,“谓”疑“譄”误。《说文》:譄,加也。第四篇“君飨寡君”,谊不可通,疑“飨”为“贶”、“庆”诸字假音,亦并存其说,以俟折衷。
其所不知,则从缺如之例云。
《晏子春秋》篇目考
刘向《晏子叙录》言定著八篇二百一十五章。《汉志》儒家,亦列《晏子》八篇。而《史记·管晏列传》正义引《七略》,则云《晏子春秋》七篇。
盖误八为七,或《七略》为《七录》之讹。隋唐志皆七卷,盖合杂上下二篇为一。孙序谓合杂上下二为一,《音义》谓合两外篇为一,说互歧。《史记·管晏列传》索隐云:“今其书有七十篇。”十为衍文。张文虎《札记》引钱泰吉说。则七篇之本,唐所通行。然唐代亦有八卷本,《意林》卷一列《晏子》八卷是也。宋代所行,一为十二卷本,即《崇文总目》、《直斋书录解题》、《玉海》、《通考》所载是。盖就七篇之本,各析为二,惟两外篇未析。孙氏星衍谓二当作四,非也。一为七卷之本,即《通志·艺文略》所载是。《崇文总目》谓八篇,今亡。《书录解题》谓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玉海》亦以卷多为疑。盖八篇之本,宋代已亡。元本八卷,四库本亦八卷。《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谓后人并合,以符《汉志》之数,其说近是。明刻均七卷,盖亦后人并合,以符《隋》《唐》志之数也。惟元本及明沈启南本均二百十五章,与《叙录》符。则篇目并合,各代虽殊,其残佚之文则鲜。顾犹有疑者,《史记·管晏列传》列越石父及御者二事,赞言“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则越石父及御者二事,均不载本书。今二事列于杂篇上,故管同援以疑本书。今考以上二节,虽为选注诸书所引,然实非本书之旧,王念孙《杂志》据《治要》于《问篇上》“景公问欲善齐政”章析之为二,其说是也。又考《杂篇下》“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章“景公谓晏子曰”下黄之寀本别为章,盖所沿亦故本。故校斯书者当删越石父、御者二章,析“问善齐政”章、“致千金”章为二,庶较元本为长。若谓无本即向本,则《叙录》有章数无章名,且无每篇若干章之文。《崇文总目》又言八篇今亡,则元本各章目亦系校者所分,不以删易为嫌也。
《〈史记〉述〈左传〉考》自序
《太史公自序》言:“年十岁诵古文。”又言:“为太史令,纳史记金匮石室之书。”古文者,即古文《尚书》、《左氏》、《国语》之属也。金匮石室者,汉代秘书所藏之所也。汉代秘府,有北平所献《春秋左氏传》及景武之际古文。《春秋经传》获于孔壁,兴与河间,此皆史公所克睹者也。
故史公作《史记》,均据《春秋》古经及《左传》。又当此之时,贾嘉为贾谊孙,世传左氏学,《史记》曰:“嘉世其家。”即世传左氏学也。而史公与之通书。孔安国为孔子之裔,躬藏孔氏古文,而史公从之问故。故《左氏》古谊,恒载《史记》,盖均贾、孔二子之绪言也。或谓史公之世,公羊之学盛行,而《自序》又引董生说,则史公所据之《春秋》,当属公羊。然《十二诸侯年表序》云:“孔子明王道,于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文,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王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词,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是史公以《左传》为《春秋》嫡传也。所谓“因孔子史记”者,即孔子所论史记旧文。盖孔子据史记旧文而为经,丘明即存史记旧文以为传。《三代世表》云:“孔子因史文次《春秋》……正时日月,盖其详哉!”《孔子世家》曰:“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非公羊家王鲁、新周、故宋之说也。约其文词而指博。”此均《春秋》因旧史之证,亦《左传》采集旧史之征。盖左氏以旧史之详补《春秋》之约也。此史公考订《左传》之词。又《五帝本纪赞》云:“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十二诸侯年表序》云:“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吴太伯世家》赞云:“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勾吴兄弟也。则史公亲见《左传》夫何疑乎!”《汉书·迁传》赞文曰: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是班氏明言《史记》据《左传》也。若《史记》之于《公羊》,虽述董生之言,然《儒林传·董仲舒传》云:“广川人,治《春秋》。”又曰:“汉兴至于五世之间,惟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是史公仅以《公羊》为《春秋》别派,不以《春秋》即《公羊》,其曰“名为明于《春秋》”者,犹言世俗以为明《春秋》。疑盖之词,溢于言表。《十二诸侯年表序》云:“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颇”为“稍略”之词。是史公以仲舒述《春秋》于义未尽,安得谓史公说本仲舒,又安得谓史公以《公羊》为《春秋》哉?故知史公作书,折衷左氏,丘明绪说,赖以仅存。西汉张、贾而外,说《左》之书莫古于《史记》,师培治《左氏》久,因依《传》文之序,取《史记》述《传》文者,条比其文,排次众说,成《史记述左传考》若干卷,以存西汉古文之说。若夫引后儒述《传》之词,执为《左传》最先之谊,转以史公所载与《传》互违,此则昧本之学矣。近儒梁玉绳诸氏恒蹈此失,非师培之所敢循也。
《汉书·艺文志》书后
班《志》叙诗赋为五种,赋析四类,区析之故,班无明文。校雠之家,亦鲜讨论。今观主客赋十二家,皆为总集,萃众作为一编,故姓氏未标。余均别集,其区为三类者,盖屈平以下二十家均缘情托兴之作也。体兼比兴,情为里而物为表。陆贾以下二十一家,均骋词之作也。聚事征材,旨诡而词肆。荀卿以下二十五家,均指物类情之作也,侔色揣称,品物毕图,舍文而从质。此古赋区类之大略也。班《志》所析,盖本二刘。自《昭明文选》析赋、骚为二体,所选之赋,缘题标类,迥非孟坚之旨也。
许冲《上说文表》书后
许冲《上说文表》末言“建光元年九月己亥朔二十日戊午上”,《校议》云:“当作九月己卯朔二十日戊戌上。”此特改字以合建光元年之历耳。桂本改“光”为“元”未加诠释。今案“光”当作“元”,桂本是也。以四分术推之,惟灵帝元年改元建宁,岁在戊申,入庚子蔀。二十四年九月朔日为己亥,则许冲献书当在灵帝元年。许君生卒之年虽不克考,然《说文》成书,盖在安帝时,《后序》亦斯时所作。所谓“粤在永元困顿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申”者,永元十二年正月朔甲申与四分历合,《校议》说是也。桂谓甲申非干支,非是。特就撰书之年月言耳。《后序》言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冲表亦言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则许冲所献之书,较许君撰作《后序》时未曾增损一字。若《后序》作于永元时,则示部祜下上讳二字既为安帝改元后所增,诂字训词又从省削,字数安得悉符?故知许书成于安帝世也。冲表又云:慎前以诏书校书东观,以文字未定未奏上。校书在安帝永初四年,而云文字未定,此又说文成于永初后之碻征也。《后序》所言永元十二年正月朔,乃成书以后,上溯作书之岁,犹《史记》自序上溯太初元年也。灵帝元年,上距永元十二年虽历七十年,然《后汉书·夜郎传》云:“桓帝时,郡人尹珍自以生于荒裔,不知礼义,乃从汝南许慎、应奉受经书图纬。”
则桓帝之时许君尚克教授。灵帝元年许君未卒夫何疑乎?汉代经师多寿考,许君撰书于永元之朝,或年仅逾冠,迄灵帝元年,寿盈九十。冲疏言“今慎已病”,盖自知不克诣阙,故遣子献书,则许君之卒亦在灵帝初。若《说文》献于建光时,下去桓帝即位历二十七年,许君病于斯时,未必至桓帝时仍克教授也。则“延光”二字确为刊本之讹。然“元”讹为“光”唐本已然,张怀瓘书断以许君卒于安帝时,盖据斯而为臆说也。
《文史通义·言公篇》书后
章学诚《文史通义·言公篇》谓:“古人之言,所以为公,未尝矜于文词,私为己有。”立说至精。夫《论语》立言,恒本古语;大戴集《礼》,半出贾、荀,前人论之已详。又古器铭文,语多相似,起止之词,述而不作。
则又同体之文,沿袭承用,略事窜点,便成新裁。即诗歌之体,亦复旨别语同。观《柏舟》互见于《邶》、《鄘》,《扬水》叠赓于《周》、《郑》,盖发端之词,递沿成语,故不期其符而自符。厥后孟德作歌,或采《郑风》之语,或断《小雅》之章,盖言以明志,义各有当,不必词尽己出也。又即汉人之作观之,“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乐府》两见其词:“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艳词叠沿其句,此由矢口而成,取习见之词入己作。
若夫汉碑之文,立词多同;又以文有定制,相沿已久,与钟鼎铭文同例。后世之文亦恒类此。如《真子飞霜镜》,释者定为晋物,其铭词曰:“阴阳各为配,日月恒相会。白玉芙蓉匣,翠羽琼瑶带。同心人,心相亲,照心照胆照千春,凤凰鸳镜南风清。”又《广事类赋·镜赋》注引《类苑》谓何都巡出一古镜,其蒂有铭,今以飞霜镜铭相校,前缺“阴阳各为配”二语,末缺“凤凰”句七字。又江少虞《皇朝事实类苑》谓,熙宁末年,南陵耕者破冢得古圆鉴,背郭有铭,亦与《真子飞霜镜》略同。惟“凤凰”句移于铭首,易为“凤凰双头南金装”,又易“各为配”为“合配”,易“恒”为“两”,余均相符。又宋姚宽《西溪丛话》谓何都巡出古镜,其蒂有铭,今与《飞霜真子镜》相较,惟铭末无“凤凰”七字,铭首另增“对凤凰舞,铸黄金蒂”
二语。与《类苑》所载者疑同是一物,惟《类苑》未引前四句。此数镜者,其铭词均略同,盖创始作铭之人,学者奉为研手句法,音韵俱出自然。传播既多,摹拟斯众,或略事损益,或传写致讹,此非古人不以雷同为耻也。古代文有定制,词有定施,虽沿袭前作,苟词得其宜,固不啻若自己出也。又考《事实类苑》记某镜铭云“当江写翠,对酒传红”,而《山左金石志》所记古镜铭有“当眉写翠,对脸敷红”二语,足证古代镜铭多点窜前人之作。
又予所得唐石,有《江阳洪夫人墓志》,其铭文曰:“陇树风悲,愁云月苦。
一闭泉门,宛然今古。”而扬州所出唐墓石之文,多与彼四语同,或于四语以前,另增他句。是古代碑志之文,亦多沿袭。明于此例,则古代之一文两见,词句多同者,不必尽疑其赝。此亦章氏《言公篇》之旨也。
◇诸子校义——【近人书话】
《老子斠补》自序
《老子》传于今者,文莫古于唐景龙碑,传本亦或为后人所改。注莫古于王弼。次则释文所详异字,唐宋各类书所引异文,亦多故本。如《类聚》三、《书钞》一百五十四引“如登春台”,《初学记》二十三引“谁氏之子”,均与各善本合是也。若“自遗其咎”,《治要》作“还自遗咎”,“其死也枯槁”,《类聚》八十八“也”作“曰”,亦故本异文。嗣外,则《初学记》十七引,“虚其心而实其腹”,《类聚》九引“涣若冰将释”,特损益助词,非必所据之本然也。又《书钞》二十七引“治大国”捝“大”字,卷七引“百姓心”捝“心”字,则系传写之捝。故《初学记》十七,《白帖》三十六,《御览》七十六所引,均有“心”字。至《书钞》一百四十九引“以为天下真”,《初学记》七引“江汉所以能为百谷王”,则误字耳。然王弼以前,本书讹捝已多,弼注又疏于诂,故欲绎旧文故谊,必求诸东周秦汉之书。盖《老子》之文,恒为《庄》、《列》所述,韩非《解老》、《喻老》诠释尤晰。迄至西汉,则《淮南》所述为详。《文子》之书,又袭《淮南》。其他述《老子》者,于周则荀、吕、商、墨,于汉则陆、韩、贾、桓、扬、刘。
或明著其文,或述其谊而殊其词,然所引均故书,所述亦均故谊。有足证今本捝字者,如“鱼不可脱于渊”,证以《喻老》,则“渊”上捝“深”字。
“子孙以祭祀不辍”,证以《喻老》,则“以”下捝“其”字,“不”上又捝“世世”二字。“唯施是畏”三语,证以《解老》,则“唯”下捝“貌”字,《广雅》云:“貌,巧也。”“径”下又捝“大”字。大即迂夸之义。
“生之徒”四语,证以《解老》,则“人之生”下捝“生而动”三字,“死地”下捝“皆”字。“十有三”即九窍四肢合数。“复众人之所过”,证以《喻老》,则“复”下捝“归”字。与“复归于无物”等同。“故能成器长”,证以《解老》,则“成”上捝“为”字成器长,即大官。是也。亦有仅捝助字,如“不出户”数语,证以《喻老》,则“户牖”二字上各捝“于”字,“知见”二字上各捝“可以”二字。“可以有国”,证以《解老》,则“可”
上捝“则”字。“深根固柢”,证以《解老》,则“深固”下各捝“其”字。
“弱之胜强”数语,证以《淮南·道应训》,则“刚强”下各捝“也”字。
“莫能”当作“而莫之能”。“受国之垢”数语,证以《淮南·道应训》,则“受”上各捝“能”字是。有足证今本捝句者,如“上礼为之”数语,证以《解老》,疑上捝“礼以情貌”。“祸兮福之所倚”,证以《解老》,疑下捝“有以成其功”是也。有足证今本讹捝相兼者,如“贵以贱为本”,当从《淮南·原道训》作“贵者必以贱为号”是也。有足证今本衍文者,如“柔弱胜刚强”,当从《解老》作“损即自卑。弱胜强”是也。有足证今本讹字者,如“少私寡欲”,《解老》以“不思”与“无欲”对言,而《文选》注谢灵运诗注。亦引“私”作“思”,则“私”为讹字。“不被甲兵”,《解老》“被”作“备”,即不恃甲兵之用。“以辅万物之自然”,《喻老》“辅”
作“恃”,“恃”盖“待”字之讹是也。“以其不病”二语,亦当从《喻老》作“以其不病,是以无病”。“若夫措其爪”,《解老》“措”作“错”。
“不可以示人”,《说苑·君道篇》“示”作“借”。“若冰之将释”,《文子·上仁篇》作“若冰之液”。“为天下捝”,《淮南·道应训》作“以为天下捝”,又作“其为天下捝”。“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喻老》作“知足之为足矣”。或因形近,或因义通,或损益助词,或属别义,亦古本老子之异文也。又如“或不盈”,《淮南·道应训》作“又”,《墨子》佚文作“有”。“又”、“有”古通,或复通“有”。“若可寄天下”,《庄子·在宥篇》作“则”,《淮南·道应训》作“焉”。“焉”、“则”、“若”义同,亦古本异文。后世而降,各本互有异同,凡与古籍所引相合者,均属未改之本。如“轻则失臣”,引于《喻老》,“长短相形”,引于《淮南·齐俗训》,则河上本为长。“故强字之曰道”,引于《解老》及《牟子》,“故人无弃人,物无弃物”,引于《淮南·道应训》,则傅本为长。“功成名遂身退”,引于《淮南·道应训》、《文子·上德篇》,则王本为短。是则讹捝之迹,非勘以诸子弗克明。其有阐《老子》古谊者,如“常道”、“常明”,《解老》以“不易”及“有定”训常,《文子·道原篇》引之与“变”并言,则“恒久”为常。
“治人事天莫若啬”,《解老》以“爱精神,啬知识相解”,《吕氏春秋·情欲篇》亦引此词,则事有所节为啬。“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二语,《喻老》以纣索玉版事相诠,《淮南·道应训》以子发用偷者事相诠,则利而用之谓之“资”。“则攘臂而扔”,《解老》谓圣人复恭敬尽手足不衰。
则“扔”即“因仍”:“攘臂”即行礼。“国之利器”二语,《韩非子·内储下篇》、《亡征篇》及《喻老》,均以“刑赏”释“利器”,以“见”释“示”,则此指臣窥人君赏罚言。推之“生而不有”数语,即《吕氏春秋·贵公篇》“生而弗有”诸义也。“辞”字同“始”毕说是。“故能蔽不新成”,即《文子·上仁篇》“自损蔽”,能盖同耐。“不敢廉成”,“不敢新鲜”
之义也。“却走马以粪”,“粪”为“粪田”,说见《解老》及《淮南·览冥训》。“若烹小鲜”,谊取“不挠”,说见《解者》及《文子·道德篇》,旧说昭垂,义非后起。若“太上下知有之”,《韩非·难三篇》所述异于《淮南·主术训》。“失德而后仁”节,《淮南·本经训》所述又异于《解老》。
若斯之属,亦足证古谊之歧。盖《老子》汉注,今既不传,欲稽古说,惟资诸子。诸子而外,则他籍文同《老子》而汉儒作解者,亦足匡王弼诸家之缺。
如“刍狗”见于《淮南》,《说山训》、《齐俗训》。证以高注,则“束刍”为狗,与刍灵同。“载营魄”见于《楚词》,《远游》。证以王注,则“载”训为抱。“营魄”,即灵魂。此亦故训之可稽者也。故师培校审斯书,惟征故谊。及故谊罕征,始互勘本书,以诤注说。如“常无欲,常有欲”,以下文“常无欲可名于小”相律,则“无欲”、“有欲”绝句。与常无为、常无名、《庄子》常无有同。而“贵食母”以下文“得其母”相例,则“食母”
即“得母”。食、德古恒互讹,如《周书》“王食”孙氏《斠补》易为“王德”。是《老子》书又德、得互用。“侯王无以贵高”,以上文“为天下贞”
相证,则“贵”为“贞”讹。高涉下高字衍。“质真若渝”,以上下两德字相较,则“真”亦“德”(惪)讹。古德(惪)字与真近。又“宠辱若惊”,“宠”疑训“贵”,与“贵大患”对文。“余食赘行”,“食”疑作“德”,与“行”对文。其所发正约百余事,按文次列成《老子斠补二卷》,以补王、洪、俞、孙所未备。若夫宣究义蕴,以经史大谊相阐明,或侈述微言眇义,高下在心,比傅穿泬,穷高远而乖本真,今辑斯编概无取焉。
《老子韵表》自序
近儒治韵学者详于经而略于子,然老、庄、管、晏、荀、吕之书,莫不有韵。惟《老子》纯属韵文,所用古韵,非惟足考古本音也,其有符于古合韵者,恒足征双声通转。如第十六章以“道”协“殆”,则以“道”、“特”双声,读“道”为“特”,犹《易·恒卦》以“道”协“始”也。第六十七章以“先”协“矣”,则以“先”、“斯”双声,读“先”若“斯”,犹《诗·小雅》“有兔斯首”,“斯”当读“先”也。第三章以“乱”协“治”,则以“乱”、“力”双声,“乱”音转“力”。第五十三章以“剑”协“采”,则以“剑”、“纪”双声,“剑”音转“纪”,是犹《说文》“耎”从“而”声,“■”从“玺”声也。第二章以“美”协“善”,则以“善”、“视”双声,读“善”若“视”。第五十六章以“贱”协“贵”,则以“贱”、“才”双声,读“贱”若“才”,是犹《说文》“贯”从“贝”声,“元”从“兀”声也。第二十七章以“妙”协“迷”,则以“妙”、“靡”双声,读“妙”若“靡”,犹“蛾眉”、“娥媌”之通转也。第八章以“争”叶“物”,则以“争”、“脂”双声,读“争”若“脂”,犹《楚词》以“匹”叶“程”也。古籍音转之例,得此益章。爰于校勘《老子》之余,萃上下两经各韵语,分部别居,辑为韵表,意所甄明,尤详合韵,俾世之览者,晓然于字音所转,必于本音之字为双声。则群籍协韵之歧,亦可援是递推矣。
《鬼谷子》书后
秦刊《鬼谷子》,据述古堂钞本,然亦非完帙。《书钞》九十九引《鬼谷子》云:“木虽蠹,无风不折;墙虽隙,无雨不坏。墙坏于有隙,木蠹于有节。”今《谋篇》捝上四语,于下语二“有”字复误为“其”。观《意林》所引亦作“有”,则“其”为误字甚明。又《书钞》一百四十八引《鬼谷子》云:“鲁酒薄而邯郸围。”注曰:“邯郸属。”下有捝字。此亦今本捝文也。
陈本改注《淮南子》,《类函》本改注《庄子》,均因今本捝此文而改引。
《谋篇》“载司南之车”,《御览》所引作“肃慎氏献白雉”云云,秦校定为注文,孙诒让《札迻》复据《事物纪原》所引,定为乐台注。今考《书钞》一百四十于引本文外,引本文“载”上有“必”字,秦本无。兼引注文“肃慎氏”云云。此为乐注。疑邯郸条亦乐注。《意林》引杨泉《物理论》云:“指南车见周官,亦见鬼谷先生。”则斯书晋已盛行,陶乐作注,均不必疑其赝也。
《荀子词例举要》序
昔高邮王氏作《经传释词》,近人德清俞氏继之作《古书疑义举例》,微词奥义,昭若发蒙,而周秦古籍均可读。仆少慕王、俞之学,拟举王、俞所未言者著为一书,以彰古籍文词之例。然俞氏引证简单,或不如王氏引证之浩博,今编此书,一循王氏之法。又念周秦故书,一书有一书之词例,惟先即每书之中,条举辞例,各自为编,然后勒成一书,庶几可以步王氏之尘乎!《荀子》一书,自垂髫以来,即朝夕披阅,又以王氏《集解》虽集众说之大成,然奥义隐词,未尽阐发,乃仿俞氏《诸子平议》例,胪列众说,以己意为折衷,成《荀子补释》,得义二百余条,均以阐明古训为主。然古训而外,间及词例,亦不下十余则,今即其关于词例者注而录之,别于《补释》以外,名曰《荀子词例举要》,世之精研文法者或亦有取于兹乎!
《荀子补释》自序
近儒所校子书,莫精于《荀子》。王氏《集解》,又集众说之成。然疑谊沉匿未发者,仍不下数十百事。如《修身篇》《菑然》,证以《论语》“涅而不缁”,“菑”与“缁”同;《礼论篇》“物取而皆祭之”,证以《礼记》“比时聚物”,“取”与“聚”同;《正名篇》“径易则不拂”,即《大戴》“径施则不拂”,“易”与“施”同;《大略篇》“六贰之博”,下言则天府已。即《周礼》“六典之贰”,“博”为“簿”省;《疆国篇》“辞赏也固”与“致命也恭”对文,“固”即《修身篇》“倨固”之“固”;《修身篇》“术顺墨”与“礼义倨”,“固执诈”与“精杂污”并文,“墨”即《礼论》、《乐论》篇“瘠墨”之“墨”;顺本误字,瘠与古文慎字近,因以致讹。后又易慎为顺。《礼论》以“瘠墨”与“惑贼”并言,“墨”与“贼惑”犹《左传》昏、墨、贼也。荀以刻死附生为墨,“附生”即“贪”,非墨子之“墨”也。《解惑篇》“斯观”,即《墨子》“干莘”之倒音;干、观古通,辛、先、斯,声转。《宥坐篇》“史付”,与《左传》“祝柎”为一人;《修身篇》“佞兑而不曲”,与偷儒转脱对文。“而不”二字为“耎”字之讹。前儒所诠,均非碻诂。又考《王制篇》“抃急”,与《左传》“弁急”同;《修身篇》“倚魁”,与《大戴》“畸鬼”同;《非十二子篇》“蕼然”、“蕼棣”互通;《乐论篇》“流僈”“僈湎”双声;《君道篇》“羿不世中”,“中”为簿籍;《性恶篇》“騹骥”,“騹”为赤马;与槿为赤色木同。《解惑篇》“宾孟”,与《史记·日者列传》“宾正”同。此亦前儒未诠之谊。
因此次己说成《补释》二卷,其有疑义俟决者,如《王霸篇》“朴力寡能”,上言“罕举力役”,疑“能”为“罷”之捝;《王》制篇同。《议兵篇》“奔命者贡”,上言“奔命者不获”,疑“贡”为“置”之讹;置犹舍。《非相篇》“焉广三寸”,“焉”,疑通咽;《臣道篇》“定其当而当”,“而”疑作“不”;即当否也。《成相篇》“春申道绌”,上承展禽言,疑系“鲁申”之误;《尧问篇》“缯丘封人”,下言见叔敖,疑系“寝丘”之假。亦附存其说,以俟博征。若夫《毛诗》、《左氏》、《荀》,为先师古文家言,凭斯可撷,谊为汉说所自生,亦依文诠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于西汉古文之学思过半矣。
《韩非子斠补》自序
《韩非子》旧无善本,乾道本虽至古,然讹捝已繁。近儒治斯书者顾、卢而外,有俞樾、张文虎、孙诒让三家。长沙王氏先慎因之辑为《集解》。
又日本儒生若物茂卿、蒲阪圆亦于斯书多诠发,然校审讹捝,说恒未罄。以今考之,知乾道以降,各本或篇有捝句,如《主道篇》“臣不陈言,而不得当”,下捝“不得越官语”。《有度篇》“先王以三者为不足”上捝“法数审赏罚”语。《忠孝篇》“所谓威者”①下捝“□□”,而“□□”语是也。
或句有捝字,如《五蠹篇》“文学者非所用”,与“行仁义者”对文,下文“修行义”当作“行仁义”,下文复言“习文学”,则文上捝“习”字。《南面裕孚案当作《饰邪》。篇》“国虽大”与上“国虽小富”对文,则“大”下捝一字。《扬权篇》“权不欲见素无为”,“见素”详《二柄》及《主道篇》,二语并文,则权上捝一字是也。又《解老篇》“所以有国之术”上捝“生于”二字,《五蠹篇》“其有功也”上捝“以”字。有因捝字而文互讹者,如《说疑篇》“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下二字均涉下文衍,律以上文“续牙”诸名,盖本文捝二字,当作“伯阳、秦不虚、雒卫”《风俗通》佚文有雒卫,即雒陶也。雒、颉形近至讹。余均捝佚,“晋”字“颠”字,亦后人妄增是也。有因后人增字足义而衍者,如《外储说左上》“怠于行阵”
与“惰于田”对文,下文又言“怠于行”,则阵为衍文。《外储说右》“不加贵于山”与“贵于海”对文,则“加”为衍文是也。有因二本助字不同,校者并合而衍者,如《存韩篇》“而以与争强”,“与”、“以”用同,《外储说右》“有渐而以至”,“以”、“而”用同是也。有因形近而衍者,如《亡征篇》“而争事势”,“事”即“争”之衍。《南面篇》“两言始治”,“始”即“治”之衍是也。有涉上下文而衍者,如《解老篇》“立权议之士”,“议”涉上“议于大庭”而衍。《制分篇》“理当从顾作里。不得相窥”,“得”涉下“惟恐不得免”而衍是也。有既衍复讹者,如《守道篇》“巨盗贞平”与“大勇愿”对文,上文复以“愿”对“正”,则“平”为衍文,“贞”亦“正”字异体。《喻老篇》“王子期”又作“王子於期”《外储说右》同。
盖“子”讹为“於”,“于”又讹“於”,后人又于“于期”上增子字是也。
有因形近而误者,如《有度篇》“氓社稷”,“氓”即“泯”字。言此乃齐楚灭人国之事也,《左传》不泯其社稷是其征。《安危篇》“杀天子也”,“杀”即“殷”字。宋为殷后,故袭殷称,犹《晏子春秋·问篇上》亲殷即亲宋也。《难二篇》“而作葬”,“作”疑作“亡”。■、亡形近,“亡葬”即上文之不葬。《存韩篇》“取韩地而随之”,“随”疑作“隳”:“罢于内攻”,“攻”疑作“政”。即征胥。《有度篇》“雎阳之事”,“事”疑作“争”。《亡征篇》“小民右仗”,“仗”疑作“伎”。《八经篇》“相诲以和”,“和”疑作“知”是也。有捝书偏旁者,如《初见秦篇》“以此与天下”,证以下文“举荆”、“举赵”,则“与”当作“举”。《功名篇》“结之以成”,证以上文“不足于信”,则“成”当作“诚”。《外储说右》“知贵不能”,证以下文“歌不中宫征不可谓教”,疑“贵”当作“遗”。
又《显学篇》“显而荣者”,“者”当作“诸”,“诸”与“之”同是也。
自是而外,则《初见秦篇》“东服于陈”,当从《史记》作“保”,“保”、① 此语见《人主篇》,引作《忠孝篇》有误。——校者注。
“服”字通。《老子》“保此道”,《淮南》作“服”。《外储说左上》“得卫”,当从《新序》作“温”,难事四。“温”、“卫”声近。温、殷一声之转。《饰令》一篇,残佚孔多,当据《商君书》勘补。此均文字之亟宜校审者也。若夫诠明故训,前儒所陈,说或未当,或训词缺如。如《难三篇》“典成之吏”,“成”即狱讼之“成”。《存韩篇》“韩子”,“子”即所伐国之君。见《吕氏春秋·怀宠篇》高注。《有度篇》“关其佞”,“关”、“贯”义同。《说疑篇》“外接巷族”,“巷”、“隆”义同。《六反篇》“整穀”,“穀”与“慤”通。即诚慤.《奸劫弑臣篇》“不怨”,“怨”与“菀”通。《说林下篇》“可以得荆”,“得”与“德”同。《八经篇》“诡曰易”,“易”与“施”同。“后妃不疑”,“疑”与“拟”同是也。
师培近治斯书,详正文字,间申故谊,成《斠补》一卷,以补《集解》所未备。惟《八经》诸篇,讹捝之文,审正靡资,前儒所诠,或凭臆定,则日思误书不得不期于后之邢邵矣。
《吕氏春秋斠补》自序
《吕氏春秋》东汉已无善本,高诱《序》谓“既有脱误,小儒又以私意改定”,此其征也。今观《察微篇》“又反伐郢”,即《左传》入鄓事,“郢”
盖“鄓”讹,而高已训为楚都。《知度篇》“以柰何《淮南·主术训》同。
为宝”当从《文子·上仁篇》作“禁苛”,而高以“不可柰何”为训。《召类篇》“犨于前”,《新序·刺奢篇》作“拥”,则“犨”系“壅”讹,而高已训“犨”为曲。《审为篇》“君固愁身伤身,以忧之戚不得也”,《庄子·让王篇》作“以忧戚不得也”,则“忧戚”联文,而高已训“戚”为“近”。
《权勋篇》“若残竖子之类”,“若残”文当互乙,与《知士篇》“刬而类同”,而高已训“残”为“余”。《审分览》“夫其不明也”律以上文,“明”
当作“静”,而高已按文生训。是高说之讹,由于所据非善本。后世以降,则传写讹捝,校者复以私意妄更,故有高本不误而今本误者。如《仲春纪》“安萌芽”三语,《季春纪》“省妇事”,《仲夏纪》“静事无刑”,据高注所释,“则养幼少”二语当在“安萌芽”前,“事”当作“使”,“刑”当作“径”,与《淮南·时则训》同。今本均后人据《月令》所更。《必己篇》“尊则亏”,高以“高位疾颠”为训,与“亏”谊不合。盖《庄子·山木》作“议”,本书以“献”代议,谊均训倾。“亏”乃后人所更。《遇合篇》“嫫母执乎黄帝”,高以黄帝说之相释,与“执”谊不符。盖《论衡·遇合篇》作“近”,本书作“暬”暬即进御。执(執)乃传写之讹。《务本篇》“持谏”,高云,“不公正”则高本作“谀”《晏子·问下》“持谀巧以正禄”。《开春论》“皆来谓矣”,高云:“谓天子也。”则高本作“谒”。
《用众篇》“辩议不可不为”,高注“不可为”联文,则高本无下“不”字。
《义赏篇》“且成而贼民”,盖承上文“成乎邪”,言在“赏罚”二语上。
故高注先述此词乃说“慎”字,今本移“赏罚”二语下,则语不相维。《观世篇》“而佞进”,盖与“贤者在下”联词,在“不得休息”四字前,今本倒移其后,则谊不克通。此均今本乖高本之真者也。有晋本不误而今本误者,如《任数篇》“北怀儋耳”,《山海经注》引作阘.《大荒西经》。盖“阘”
通作“耴”,别本作“■”,因讹为“耽”,与《淮南》同。后人习闻南方有儋耳,又易为“儋”。此今本失晋本之旧者也。有唐本不误而今本误者,如《适音篇》“移风平俗”,《治要》引作“风乎俗”;《本味篇》“设朝而见之”,《书钞》一百四十二。引作“设朝见之礼”;《谕威篇》“必反诸己”,《治要》引作“必反人情”;《异宝篇》“不以利为利”,《书钞》三十八。引作“可谓以不利为利”;《音律篇》“阴将始刑”,《治要》作“阴气将刑”;《用众篇》“不可以为贤主”,《意林》引“以为”作“化成”;《任数篇》“已得仲父之后”,《书钞》引“后”作“教”;四十九。
《高义篇》不可谓忠臣,《书钞》引“忠臣”作“竭忠”;三十七。《古乐篇》“水道雍塞”,《选》注、《舞赋》注。《书钞》一百七。引“水”作“阳”;《去私篇》“腹■”,《书钞》引“■”作“■”;三十七。《侈乐篇》“其生必伤”,《治要》引“生”作“主”;主与民对。《任数篇》“习者曰”;《书钞》引“习”作“赞”;四十九。《论人篇》以验其人,《治要》引“人”作“仁”;《大乐篇》“狂者非不武”,《治要》引“武”
作“舞”;《下贤篇》“帝者天下之适”二语,《书钞》、卷一。《御览》七十七。所引“之”下均有“所”字;《知度篇》“是之谓重塞之主”,《治要》于“重塞”二字均为叠词。此又唐本胜今本者也。若夫《节士篇》“必见国之侵”,《晏子》杂上。作“方即与字之讹。见国之必侵”,则故本“必”
在“侵”上;《直谏篇》“免衣襁褓”,《说苑》《正谏篇》作“免于襁褓”,则故本“衣”作“于”;《当染篇》“贪暴可羞人”,故本盖作“贪暴苛扰人”,与《墨子》同;《当染篇》。《先识篇》“是不知所以亡”,故本盖作“所以存所以亡”,与《说苑》同;《权谋篇》。《用众篇》“是教也”,“教”下捝“大辩”二字;《节丧篇》“以生人之心虑”,“以”上捝“非”
字;《有始览》“阴阳材物之精”,“精”上捝“所以”二字;《大乐篇》“凝■以形”,“■”为“■”之讹;《不广篇》“草中之戒”,“草”为“莫”之讹;《当赏篇》“从焉氏塞”,“焉”为“乌”之讹;《任地篇》“无使之治”,“治”为“怠”之讹;《审分览》“坚穷”,“穷”为“叡”之讹;《情欲篇》“修节”,“修”为“循”之讹;《先己篇》“大水深渊成”,当作“水渊深大成”,均为衍字。《慎势篇》“以宋攻楚”,当作“以宋攻宋”,“楚”为讹文;《悔过篇》“要门而归之”,“归(歸)”为“■”之捝;《用民篇》“次官也”,“次”为“羡”之捝;《必己篇》“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众”即“聚”字讹文;《辨土篇》“土则蕃轓而不发”,“轓”即“蕃”字讹文:“而不”亦“不”之讹。《音律篇》“太簇”、“仲吕”二节互相错简,《去尤篇》“翔”、“祥”二字同字异文。据《庄子·达生篇》两“巧”字证之。虽致误之时,今莫克考,然积误相沿,盖非一日。故元、明各本,犹校毕刊为逊。毕刊既萃众说而成,嗣治是书,复有梁、蔡、陈三氏,王、俞、张、孙亦多勘审,惟补捝正讹,十仅得五,师培研治粗久,以为吕氏之书,恒与诸子相出入,非互勘诸子,莫克正高注之讹,非旁考唐贤所引,莫由证元明各刊之失。因以毕刊为主,校审异同得失,成《吕氏春秋斠补》二卷。高注训词章晰,洞达典礼,说或未达,亦匡厥违。
如《季夏纪》“凉风始至”,“凉”即《淮南·天文训》“温凉”之凉,义与“温”同。《慎行览》“以亡其大夫”,“亡”即《左传》“盟大夫”之“盟”。“亡”、“盟”音转。《长利篇》“协而耰”,“协”即《庄子·天地篇》之“悒悒”,“协”又训“和”。《求人篇》“归已君乎”,“归已”
即《庄子·逍遥游》之“归休”,“已”为终词。《贵性篇》“服是也,辱是也”,“服”、“辱”对文。《上农篇》“是为厉”,“厉”字绝句。《察微篇》“克夷”,“夷”为楚邦边邑。《报更篇》“堪士”,“堪”即沉伏之“沉”是也。若夫佚文捝句,散见群籍,亦粗事甄录,别缀卷末。惟《书钞》一百六所引歌白狐事,系《吴越春秋》之误。《意林》所引,亦恒以注文搀入。今概薙夷,以判伪真。是亦多闻缺疑之义耳。
《吕氏春秋高注校义》自序
《吕氏春秋》高注,以《治要》所引勘之,得佚注八条。若注有佚句,句有捝字,以及文字殊异者约百余则。因思高注旧文,唐代以降,删易孔多。
有因妄改注文而并改正文者:如《论人篇》“哀之以验其仁”,注云:“仁人,见可哀者则不忍之也。”后儒妄改为“其人”。由是注文“仁人”二字,亦易为“人人”。《大乐篇》“狂者非不舞也”,注云:“虽舞不能中节。”
后人妄改为“不武”。由是删易注文,更为“虽武不足畏”。有因删注复加窜易者:如《荡兵篇》注:“水以疗渴,今各本讹为汤。火以熟食,不可乏也。兵以除暴,亦不可偃。”“亦”承上言,后人删“不可乏也”四字,则“亦”字无所承,因改为“夫何偃也”。《骄恣篇》注:“自谓有过人智,故轻物。”物,人也,以人释物。后人删“物,人也”三字,则“必轻物”
无注文,因于故上增“曰”字。有昧注文之例妄更者:如《君守篇》注:“自以其言为当,是以知其言之当。”此就正文“言之当”言,后人疑“当”为复文,易“之当”为“之狂”。《贵因篇》注:“不知其贤而用之,故不治。”
此就用贤不知言,非言不用。后人以上文既言“不知”,遂于“用”上增“不”字。《荡兵篇》注:“若顺。”后人昧“顺”有若“训”,以“若”为“如”,遂易为“若被其化”,与《审分览》以“纵”原作纷。训“放”,《达郁篇》以“傲”原作贱。训“简”者同例。有因传写致误者:如《适音篇》“养孩”,注云“孩少”,今则并误为“侠”①。有因后人据形近之字妄改者:如《功名篇》注:“守,情守也。”后人改“情”为“清”。《适音篇》注:“事兵戍事。”后人改“戍”为“戎”。嗣外,则《知度》、《贵直》诸篇注文讹捝字达廿余,即句末“者也”诸词,亦多省节。此均今本之异于唐本者也。
夫《治要》所引吕书,十仅得一,又于注文多节引,以校元明各刊本,捝文佚句,篇必数见,则注文久非全帙矣。蛰居多暇,因掇引《治要》所引殊文,撰为校义。他籍所引,有为毕校所未载者,亦依次甄录。即高氏序文,亦援《书钞》九十九。所引,互审同异。虽高注旧本之观,未克悉复,然衡以毕刊,夫亦稍近古矣。
① 此语见《音律篇》,作《适音篇》误。——校者注。
《吕氏春秋高注校义》后序
予撰《吕氏春秋高注校义》成,继念注文讹捝,有不必证以他籍而明者:《季春纪》“行之是令”,注云:“行是之令”也,当作“行是月之令”。
淮南时则训作行月令。高说本之。今捝“月”字。《尽数篇》“为张为疛”,注云:“疛,跳动,皆腹疾。”则“疛”上捝释“张”之词。《先己裕孚案,当作《论人》。篇》“以自防御”,注云:“防,御仇也。”盖正文之“御”系衍文,高以“御仇”释“防”。《劝学篇》“无乃畏邪”,注云:“畏,犹死也。”盖“死”上捝“畏”字,当云:“畏,句。犹畏死也。”《尊师裕孚案,当作《诬徒》。篇》“于师愠”,注云:“故怨于师。”上云“愠,怒也”,则“怨”亦当作“怒”。《孟秋纪》“其帝少皡”,注云:“帝喾之子,挚兄也。”当作黄帝之子挚也,《淮南·时则训》注云:“黄帝之子青阳也。”此其征。今本系浅夫臆改。《论威篇》“过胜”,注云:“过,犹取也。”“取”当作“败”,与“胜”对文。《举难篇》“难胆”,注云:“难胆则恐,恐则离叛,故失所亲。”梁氏谓“胆”当作“赡”,则“恐”
亦“怨”字之讹。《爱类篇》“公取之代乎?其不与”,注云:“言公取石以代子头乎?其不与邪?”案,“不与”犹言“否欤”。高盖以“邪”释“与”,“邪”上“与”字碻属后人误增。若是之属,非惟背高氏之旨也,即吕书之谊,亦因斯而晦,此亦亟当订正者也。
《黄帝内经素问校义》跋
《黄帝内经素问校义》一卷,绩溪胡氏澍著。训“时”为“善”,易“抟”为“专”,以及至人、名木二条,均穷探声音训故之原。惟原书“不妄作劳”,胡氏据全杨本易为“不妄不作”,其谊甚允。复引征《四失论》“妄言作名”以证“妄”、“作”对文,“作”义同“诈”则殊不然。“作”即创始之义,“不作”者,与《老子》“不敢居天下先”同。若改“作”为“诈”,岂“妄言作名”亦可称“妄言诈名”乎?又原书“若有私意”,“若已有得”,胡氏谓当作“若私有意”,犹言“私有所念”,“己”与“私”同,犹言“私有所得”。案,“若有私意”,与《诗》“如有隐忧”例同。“意”与“臆”
通,犹后世所谓“窃念”、“默测”也。若“已”字当从赵氏之谦说,训为“已然”之“已”,亦不必训为人己之“己”也。又原书“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胡氏以《天元纪·大论》之文为例,易为“金木者生成之终始”。
案,“能始”二字,义亦可通。“能”、“台”古通,如“三能”亦作“三台”是。《汉书·天文志》三能,《文选》卢谌诗作三台。故《礼记·乐记正义》云:“古以今‘能’字为‘三台’之字。”疑此文“能”字亦“台”字借文。“胎”从“台”声,《尔雅》训“胎”为“始”,则“台”亦兼有“始”义。“能”、“始”叠词同训,与上文“征”、“兆”同。若夫“虚无之守”,胡氏易“守”为“宇”。案“守”字从“宀”,居位曰“守”,则“守”字引申,亦有“居”义,不必易“宇”而后通。此均胡说之失也。
考《内经》一书,多属偶文韵语,惟明于古音古训,厘正音读,斯奥文疑义,涣然冰释。胡氏之书,卷帙虽鲜,然后有为医经作疏者,必将有取于斯书。
则疏理古籍之功曷可少哉!
《法言斠补》自序
宋本《法言》其最著之本三:即治平监本,即本宋庠所藏李注及《音义》本。宋吴本《音义》称俗本。建宁四注本是也。元代纂图互注本,明世德堂本,均以温公集注为主,远则导源建宁本。近江都秦氏影刊治平监本,余姚卢氏所校本,依宋椠正明刊。亦为嘉定李氏所刊。而德清戴氏望复得影钞北宋嘉祐本,得于何所不可考。其副本为予所获,持与秦李诸刻互勘,如《学行篇》“无心”作“无止”,《重黎篇》“韦玄”作“韦玄成”,均与天复本合。《重黎篇》“守失其微”作“其徽”盖徽与善同。与《音义》所引或本合。“始六”作“始六世”,汉自高祖至武帝为六世,始六世之诏,言霍光之治本先皇之诏令以为基也。与温公所引李本合。若夫《吾子篇》“景差”
作“景 ”,《重黎篇》“栾布不涂”作“不倍”,并足征所据之古故治平各本,字或捝讹,均当据斯定正。由斯上溯,则引于六朝、唐、宋各书者均为故本。如《渊骞篇》“不屈其意”,旧钞本《华阳国志》引“意”作“志”;《吾子篇》“山■之蹊”,《御览》一百八十四。引“》”作“径”;《五百篇》“逆其所顺”,《类聚》二十。引“顺”作“从”;《寡见篇》“航安则人斯安”,《类聚》七十。引“人”作“民”,引“则”作“而”;《孝至篇》“或问‘泰和’。曰:“其在唐虞成周乎?’”《文选》注三十七。
引“泰”作“太”,引“乎”作“也”;也即古耶字。均与各本异文。又《重黎篇》“问……左氏”,《类聚》五十四。所引下有“传”字,此各本之捝字也。《学行篇》“吾未见好斧藻其德”,《御览》一百八十八。所引无“好”字,此各本之衍文也。《渊骞篇》“周之顺赧以成周而西倾”,《书钞》四十三。引“顺”作“从”,则“顺”与“自”同。俞正燮谓即慎靓王非。《问神篇》“天地之为万物郭”二语,《书钞》九十五。引无两“之”字,上“郭”字亦作“郛”,则两“郛”字为对词。《御览》六百八所引已作郭。是均确为古本。若夫《吾子篇》“‘子户乎?’曰:“户哉,户哉’”,《御览》一百八十四。引作“‘子户乎’?曰:“我户哉’,《学行篇》“其乐不可量矣”,《文选》注三十一。引作“其乐可量也”;《寡见篇》“良玉”二语下“何谓也”,《初学记》二十一。引无“谓”字;《五百篇》“知圣而不能用也”,《类聚》二十。引无“也”字;又“上曰知之”,“曰”作“若”。
咸足证今本衍捝之文。《意林》所引,厥善亦同。惟《五百篇》“既望,则终魄于东”,《书钞》一百五十。引作“月之望而魄落于东”,则系点窜本书。《先知篇》“民有三勤”节,《书钞》七十七。所引亦互易其文。《问神篇》“万物作类”,注以“各成其类”释之,《书钞》一百四十九。所引,则以“万物各成旧讹作邑。其类也”,为本书均不得据为故本也。自是以外,则各本李注,校以旧籍,所引亦多讹捝。如《学行篇》“怀金”,《孝至篇》“泰和”,据《文选》注所引注文,一捝“金,金印也”四字,三十一引。
一捝“天下泰和”四字。三十七引。则知北宋嘉祐本已乖故本之真。舍据他籍,订正奚从?至于诠释之词,则近儒治此书者,卢氏而外,有王氏《杂志》、洪氏《丛录》、俞氏《平议》、孙氏《札迻》均精音训。故补正前说,惟微旨奥训尚俟阐发。爰于校勘之余,撰为《补释》,综论厥例,析为九端。有于古本择所折衷者,如《渊骞篇》宋吴本,“巽以扬之”,“巽”系“翼”字讹,文当从李本。《问道篇》李本,“请问礼,莫知礼”,据下文,“礼”字增入,当从天复本。《修身篇》“糟莩”,当从柳本作“精莩”。“精”、“荧”对文。《寡见篇》“春木之芒”,当从吴本作“芚”。“芚”、“鹑”协韵是也。有以本书彼此互证者,如《问道篇》“他则苓苓”,即《吾子篇》“说铃”之“铃”是也。有据他书训故易旧说者,如《学行篇》“分其弓”,“分”当训“裂”。《问明篇》“举兹以旃”、“旃”当训“表”是也。有以同声之字训释者,如《问神篇》“其书谯乎”,“谯”,即《乐记》“噍杀”之“噍”。《五百篇》“险而无化”,“险”即荀子“检式”之“检”。
《重黎篇》“可谓伎矣”,“伎”即《史记》“枝梧”之“枝”。《渊骞篇》“叔孙通椠人”,“椠”即《荀子》“渐诈”之“渐”是也。有以音近之字训释者,如《问明篇》“匪尧之庭”,证以《考工》郑注,改“飞”为“匪”,则“匪”当作“飞”。《五百篇》“关百圣”,证以《礼记》“关毂”即“贯毂”,则“关”当作“贯”。《重黎篇》“肥矣哉”,证以《周易》“肥遯”
即“蜚遯”,则“肥”义同“蜚”。指超然高举言。《重黎篇》“天胙光德,而陨明忒”,证以《贾子》,以“盲”训“萌”,则“明”义同“盲”盲为冥义,此以忒对德,以盲对光。是也。有以声转之字训释者,如《渊骞篇》“蛛蝥之靡”与“壮士刺客”对文,则“蛛蝥”即“竖儒”。与“棳儒”为“侏儒”异文同例。《孝至篇》“天地之得”与“斯民之得”,“一人之得”
并文,则“得”即“中字”,与《周礼·师氏》故书“中”作“得”同例是也。有确正本字为讹者,如《问神篇》“不手”,“手”当作“■”,即“垂”
字古文。《先知篇》“修之以礼义”,“修”当作“循”,即“顺”字异体。
《渊骞篇》“忠不足相”,“相”即《说文》相字训为高貌是也。有改易旧注句读者,如《序篇》读终“后诞章乖离”为句,“动不克”为句是也。有杂引古事相诠证者,如据《三国志》、秦宓传。《华阳国志》以释李仲元,据《御览》所引刘向书以证“童乌”是也。若夫据《法言》所引经文,以证家法之授,据时制以诠立言之旨,意有所会,间著其词,惟谊为昔人所陈,则均从略。其所未备,始事引伸。惜侯芭诸家注文,只词弗具。莫由上稽汉说,斯可惜耳!
《白虎通义斠补》自序
近儒治《白虎通义》者有卢、庄、陈三氏。师培近读其书,复博考群籍,勘以元明诸刊本,成斠补一卷,因叙其端曰:《通义》自大德本以降,久乖故本之真,其残佚之文无论矣。文或幸完,亦复艰于习诵。故师培今治斯书,于三氏诠明而外,有据旧籍所引证其捝者,如《谥篇》“文者以一言为谥”,据《书钞》所引,九十四。下捝“文王武王是也”一语。《社稷篇》“亡国之社稷”,据《书钞》所引,八十七。下捝“盖掩之”三字。《封禅篇》“嘉禾者,大禾也”,①据《稽瑞》所引,房户连阔语注文。则连下捝“阔”字。
《御览》所引,“连”下亦有“阔达”二字。“必九尾者何?九妃得其所,子孙繁息也”,据《稽瑞》所引,则“何”下捝“九德也”三字。《礼乐篇》“节文之喜怒”,据《书钞》八十。所引,则“节文”应作“节民”,上捝“得”字。“瑟者,啬也,闲也,所以惩忿窒欲,正人之德也”,据《书钞》所引,一百九。则“瑟”下当有一“也”之文,或“啬也”诸字后人所加。
“德”上亦捝一字是也。有互勘他书证其捝者,如《爵篇》“楚胜郑,而不告从而功之”,以《公羊》“告从,不赦,不详”证之,则“不”下捝“有”
字,“功”当作“赦”。陈氏亦言“功”当作“赦”。《宗庙篇》“其怀任者也”,以《周礼》郑注“择取不孕任”证之,则“去”上当补“不”字是也。有勘以本书证其捝者,如《爵篇》“所以令公居百里、侯居七十里,何也”,与下不相属,疑何上捝“周则令侯从公”六字。《宗族篇》“必桑弧者”下言“相逢接之道”,盖以“相逢”况“桑蓬”之音,则弧下捝“蓬矢”
二字“下桑者”亦当作“桑蓬者”。是也。有据旧籍所引证其讹者,如《封公侯篇》“子孙皆无罪囚而绝”,据《书钞》所引,四十八。“囚”为“恶”讹。《四时篇》“载成万物,终始言之也”,据《书钞》所引,一百五十五。
“言之”为“之道”之讹。《嫁娶篇》“妇人因夫而成”,据《书钞》所引,八十四。“夫”当作“适”。与上“适人”相应。《绋冕篇》“收而达故前葱”,据《书钞》所引,一百二十七。“葱”当作“兑”即锐字。是也。有互勘他书以证其讹者,如《嫁娶篇》“女必有黹绣衣若笄之”九字为卢本所删,证以《仪礼·昏礼》记,则为:“女必有正焉,若衣若笄”之讹。《五刑篇》“公家不出”,证以《王制》,“公家不畜刑人”,及“示弗故生”,“出”为“生”讹。《三教篇》“不教而成”,证以《繁露》“无其质,则质朴不能善”,“而”为“不”讹。《封公侯篇》“上以收录,接下”,证以《孝经》、《援神契》,“收”当作“敬”。《五行篇》“始复诺”,证以《周书·小开宝典解》,“诺”当作“落”是也。有勘以本书证其讹者,如《考黜篇》“虽反无益”,证以《嫁娶篇》“百亦无益”,“反”为“百”
讹。《蓍龟篇》“亦不自专”,证以下文“示不自专”、“亦”为“示”讹是也。有据本文之旨证其讹者,如《礼乐篇》“谓倾先王之乐明有法示正其本”,“倾”当作“顺”,“示正”当从吴本作“不忘”。《封公侯篇》又曰“孙首也”,“孙首”即“逊道”之讹,下“庸”字亦当作“虑”是也。
有据旧籍所引证其衍者,如《号篇》“与天地通灵”,《书钞》引作“与元通灵”,十二。则“天”为“元讹”,“地”为后人所附益。《绋冕篇》“行以蔽前者,尔有事”,据《书钞》所引,一百二十八。则“行”当作“所”,① 据下文,此处应是“宾连者,木名也”一语。——编者注。
“尔”当作“示”,盖“示”讹为“■”后人更为尔。“者”为衍文是也。
有互勘他书证其衍者,如《爵篇》引《尚书》“侯甸男卫作国伯”,证以《酒诰》“作”即“卫伯”两字之讹。《封公侯篇》“故礼曰,公士大夫子子也”,证以《王制》,“大夫”二字均“天”字之讹此当作“公士,天子子也”。
“公士”二字,盖以地则同公,爵则同士,故“佚礼”有此称,非《仪礼》公士大夫之公士也。至“天”讹为“夫”,别本又讹为“大”,后儒遂以为用《仪礼》,而古义以湮。是也。有据字形证其衍者,如《谏诤篇》“右弼主纠糺”,“纠”、“糺”当衍其一。《性情篇》“无不色青目■张者,“■”、“张”当衍其一是也。若夫传写致讹非互乙莫克通,亦参勘本篇之文以通其读,如《嫁娶篇》“下卿大夫,礼也”,故《丧服小记》曰,“礼”字当在“故”下。《丧服篇》“明死复不可见”,当作“明死不可复见”是也。其有后先错简词义弗属,亦钩核各词互相勘合,如《五行篇》“土在中央”节、“水味”节,《三军篇》“穀梁传”节,《圣人篇》“禹汤圣人”节,以及《五经篇》各节是也。又《通义》之文,简质近古,或所用非正字,谊有所伸,说亦附著,如《爵篇》“即言王侯”,“即”训为“若”;《圣人篇》“是为滋凉”,“滋凉”即“子谅”;《三正篇》“当因句其改之耶”,“因”、“改”对文;《天地篇》“性情生汁中”,“汁”与“协”同;《五刑篇》“不得服”,“服”与“衣”同是也。若夫古文、今文之殊,周礼、殷礼之别,则陈氏考订,博集众长,惟古文遗谊,或审别未谛,匡违正失,说均别见,非斠补所具也。
《风俗通义》书后
近儒治《风俗通义》者,惟卢氏《拾补》考订较精,嗣惟孙氏《札迻》发正廿六事。今考《皇霸篇》“董其是非而综其详开矣”,疑“略”讹“开”。
“阴阳布刚”,“刚”下疑捝“柔”字。“纳襄冠带”,似指讨子带言,“冠”为误字。“列言于周室”,“言”疑“名”讹。《正失篇》“长万物之宗”,卢校改为“‘宗者’长也。万物之长。”案,“万物之宗”当从《书钞》作“为物之始”。九十一。“牧子班录”,“子”为“守”讹。《十反篇》“弟子使客杀人”,《书钞》引作“弟子奕”,三十。则今捝“奕”字。豫章太守节文多讹捝,《书钞》作“豫章太守李章举汝南封新太山日、以今本周字为长。爽等为孝廉,日等未行,章病物故”,七十九。似较今本为昭。《声音篇》“乐之统也,与八音并行,然君子所常御者”,卢谓《初学记》引作“君臣以相御”。今考《书钞》引作“乐之纪也,与八音兼行,由君臣之相得”。一百零九。则今本“行”下捝六字。又“秦人鼓之以节歌”,《书钞》所引下有“象形也”三字,一百十一。“不知谁也”,《书钞》所引,“也”
上有“作”字。一百十。均为今本捝文。《山泽篇》“部者,阜之类也”,《书钞》引作“培/ 者”,一百五十七。此承上文引《左传》言,似以作“培/ ”为长。盖卢引《书钞》仅据陈本,故所引不能无失也。
读《道藏》记
西晋以前,道书篇目,略见《抱朴子·遐览篇》,次则甄鸾《笑道论》颇事甄引,均属汉魏六朝古籍。晚近所存,什无二三。即《崇文总目》、《中兴书目》所著录,亦复十亡其六。今之《道藏》刊于明正德间,经箓符图半属晚出。然地志、传记,旁逮医药占卜之书,采录转众,匪惟诸子家言已也。
故乾嘉诸儒,搜集旧籍,恒资彼藏。顾或录副未刊,致鲜传本。迄于咸、同之际,南藏毁于兵,北藏虽存,览者逾鲜,士弗悦学,斯其征矣。予以庚戌孟冬旅居北京白云观,乃暇阅全藏,日尽数十册。每毕一书,辄志其序跋,撮其要旨。若鲜别刊,则嘱仆人迻录,略事考订。惟均随笔记录,未足为定稿。兹先差拣若干条录成一帙,以公同好之士云。庚戌孟冬刘师培记。
《六帖》书后
归安陆氏作《宋椠白氏六帖类聚跋》,定帖注为晁仲衍作。又谓仲衍注《六帖》时,本与原书别行,故曰后集,至刊板时,乃合为一。今即明刊《白孔六帖》本考之,卷四十九《赐妇人门》白所载之目,曰石窌,曰赏延于室,曰妇人无爵,曰恩自宸极,均就赐及妇人言。孔所标之目,曰赐以宫人,曰赐美人六人,曰元宗以宫女赐知运等,曰赐宫人,曰赐女乐一部,曰赐宫女二人,均就赐以妇人言。岂孔据白书单行本,未见晁注,以至误会其意欤?
斯亦陆说之旁证也。
◇集部跋语——【近人书话】
《文选古字通疏证》书后
薛子韵先生作《文选古字通疏证》,明于古字通假之义。吾观《选》注,通假之义,厥有四端:一则正文与注本系一字而有古今体之殊,则曰某古某字,或曰某与某古今字。一则当时别本异字义或相同,则曰某或为某字,某本作某。此二端皆系于形。一则声义俱同,则曰某与某音义同。一则字之本义不同,因同一谐声,遂假其义,则曰某与某古字通。此二端皆系于声,均六书中假借通例也。盖李氏受业曹宪,当时小学未衰,于转注、假借二例,身通其蕴,且《苍》、《雅》诸书,并传于世,故凡云通假,其说均确有所承,惟间有一字而通者数处,亦有仅载某某两字古通,而牵连同类数字者,非比而观之,则假借之例不著。薛氏之书,间有漏缺,本系未成之帙,然古字同声通用之例证,以此书而益明,足与王氏《广雅疏证》媲美矣。
读《全唐诗》发微
《全唐诗》一书,收辑之富,为识者所共识。然卷帙既繁,考核未精,故误收之作甚多。如姚合八函三。《使两浙赠罗隐》诗首句“平日时风好涕流”。与罗衮之作同。十一函四。案,合与隐不同时,王定保《唐摭言》载此诗又以为姚洎所作。衮为洎副使,或衮代洎所为,非合诗也。唐彦谦十函五。《赠孟德茂》诗自注云:“浩然子。”案彦谦距浩然百余年,未必及见浩然之子,则此非彦谦诗矣。韩偓十函七。《大庆堂赠宴元珰而有诗呈吴越王》,与无名氏十一函八。之作同。案,偓未游吴越,则此非偓作矣。下文又和、再和、重和同。薛涛《十离诗》,十一函十。据《唐摭言》以为元微之幕客薛书记作,则此非涛诗矣。张乔以进士隐九华,而乔有《省中偶作》诗,十函一。以冯唐作况,则此非乔作矣。又如白居易《东城桂》第三首,七函五。与古乐府同,惟首句“遥知天上桂花孤”,“遥知”作“可怜”。
不得列入白诗也。欧阳彬诗有“桑柘斜阳里,儿孙落叶中”句,十一函九。
注言“彬有子作《田父》诗”云云,则此系彬子所作,不得谓之彬诗也。又全书之中,往往一诗两见,如韩续姬十一函十。《赠别》诗,与韩熙载之诗十一函四。同。李适《安乐公主移新宅》诗,二函二。与宗楚客之诗一函九。
同。杜牧《闻开江相国宋下世》诗,八函七。与许浑之作同。八函八。而书中并未注明一作某诗,此书于二诗互见者如李峰《西河郡太原守张夫人挽歌》注云:一作李岑诗,朱彬《丹阳作》注云:一作陈存诗,此三诗则否。此则辑者之疏也。自此以外,如裴度《凉风亭睡觉》诸诗,五函九。均似丁谓所为,不必定为晋公之作。又钟模《代京妓越宾答徐铉》诗,十一函六。张乔《杨花落》诗,十函一。孙光宪《采莲》诗,十一函六。薛涛《寄茗》诗,十一函十。均与他人之作重出,虽未能定其孰为误收,然考核之疏,即此可见。况唐宋名家之集,伪作实繁,如李翱《戏赠诗》,皇甫提《出世篇》,均六函四。均似后人依托,惜辑者之不知明辨也。
《全唐诗》中多载作者自注之词,亦有以后人之注误为作者之注者。如李绅八函一。《欲到西陵寄王行周》诗云:“西陵沙岸回流急。”注云:“钱王以陵非吉语,改名西兴。”案吴越建国,远在绅殁之后,此必后人所增注也。徐铉十一函五。《送从兄赴临川幕》云:“金柅亭边绿树繁。”注引《方舆胜览》。此书远成于铉后,此亦后人所增注也。若夫辑者注释之词亦多失考。如高宗一函二。之诗,有言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者。考太平公主出降在开耀元年,其时之太子乃中宗,注谓太子即弘,然弘纳裴妃系咸亨四年事,非与太平公主出降同时,则注文大非。又张昭十一函六。有《汉宗庙乐舞辞》,传言昭为南汉人。案,诗言“高庙明灵再启图,金根玉格幸神都”,又言“正抚薰琴娱赤子,忽登仙驾泣苍梧”,明系五代后汉高祖之乐章,非南汉之诗,则传文是误。然唐人诗序亦有讹文。如郑嵎九函十。《津阳门诗序》,首句言“开成中”,又言“旅邸主翁年且艾,自言世事明皇,复为嵎道承平故实”。诗言:“翁曾豪盛客不见,我自为君陈昔时。时平亲卫号羽林,我才十五为孤儿。”注引“开元以六军为亲卫”事,又言:“湟中土地昔湮没,昨夜收复无疮痍。”确系宣宗时事。此翁及事明皇,年必百余,而序言“年且艾”,此必序文之讹也。若夫诗题之字,讹者尤多。或系刊本之讹,如殷文圭十一函一。《赵侍郎看红白牡丹因寄杨状头赞图》诗,“看”
字上必有脱文。又张说《节义太子杨妃挽歌》,二函四。“节义”者,“节愍”之讹也。雍陶《题宝应县》,八函六。“宝应”者,“宝鸡”之讹也。
诗言“渭水梁山鸟卵看”,又言“闻说德宗曾到此”。孙元晏十一函七。《陆统》诗,“陆统”者,“凌统”之讹也。诗有“将军身殁有儿孤,虎子为名教读书”句。若此之流,未易悉数。其尤甚者,如李群玉九函三。《送秦链师归岑公山》诗,有“北省谏书藏旧草,南宫郎署握新兰”句,必系赠谏官迁省郎之作,与链师还山无涉。唐彦谦十函五。《题虔僧》诗,有“也 眉黛托腮愁”句,与题不合。此均系诗题之有误者也。若贾岛九函四。《寄柳舍人宗元》诗注云:“一本无‘宗元’二字。”案,子厚未尝官舍人,当从一本之文。即诗人小传中亦有误字,如顾云“分修宣、懿、德三朝实录”。
十函一。“德”系“值”字之讹。“萧项萧田人”,十一函三。“萧”系“莆”字之讹。此则刊本之讹,均当亟为厘正者也。
《全唐诗》中所载感时伤世之诗,均可与史书互证。如杨炯一函十。《和刘长史答十九兄》诗,言刘延嗣官润州,为徐敬业所执也。故诗有“石城俯天阙”诸句,又有“危言数贼臣”句。岑参三函八。《骊姬墓下》诗,言武惠妃之事也。诗言“献公恣耽惑,视子如仇雠。又言“欲吊二公子,横汾无轻舟”。刺讥之言可见。高适三函十。《辟阳城》诗,诗言“何得英雄主,反令儿女欺”。又云“母仪既云失”。祖咏二函九。《古意》诗,诗云:“夫差日淫放,举国求妃嫔。”又云:“楚王竟何去,独自留巫山。”李嶷二函十。《读前汉书外戚传》,诗云:“印绶妻封邑,轩车子拜郎。”又言:“宠因宫掖里。”均讥杨妃之宠,兼刺元宗之色荒。白居易七函六。《思子台有感》,序言“祸胎不独在江充。”诗言“但以恩情生隙罅,何人不解作江充。”
又言“但使武皇心似镜,江充不敢作江充。”郑还古八函二。《望思台》,诗云:“谗语能令骨肉离。”许浑《读戾太子传》,诗云:“佞臣巫蛊已相疑,身殁湖边筑望思。”温庭筠九函五。《四皓诗》,诗云:“但得戚姬甘定分,不应直有采芝翁。”均刺文宗之废立,兼悼太子之沉冤。自此以外,则权德舆五函八。《读穀梁》之作,诗云:“奈何赵志父,独举晋阳兵。”
又云:“群臣自盟歃,君政如赘旒。”指李怀光之事言。吴融十函七。《无题》之什,诗云:“沁园芜没伫秋风。”又云:“粉貌早闻残洛市,箫声犹自傍秦宫。今朝陌上相非者,曾此歌钟几醉同。”指韦保衡之事言。而戎昱四函十。《苦哉行》,则又伤回纥之横暴,诗云:“彼鼠侵我厨,纵狸授梁肉。鼠虽为君却,狸食自须足。”又云:“膻腥逼绮罗。”感时抚事,情见乎词。推之李华《咏史》三函外。王翰《飞燕篇》同上。均指陈宫闱之失,敷陈往事,以寄讽谏之忱。罗隐《咏史》诗,十函四。韩偓《有感》诗,《观斗鸡》诗,十函七。均历指邪臣之非。比物兴怀,以写离忧之思。汇而观之,可以考见唐代之秘史矣。其足以考证人物者,其证尤多。如岑参《送许拾遗思归江南拜亲》诗,三函八。许拾遗者,即杜少陵诗中所谓许八拾遗也。李渥有《秋日登越王楼献于中丞诗》,九函三。李渥者,即《唐摭言》所记之李渥也。此亦《全唐诗》有补于考史之征。
《樊南文集详注》书后
桐乡冯浩《樊南文集详注》于唐代史乘,征引靡遗。惟樊南《为安平公谢除兖海观察使表》注补云:“《白香山诗后集·送兖州崔大夫驸马赴镇》‘戚里夸为贤驸马,儒家认作好诗人。鲁侯不得辜风景;沂水年年有暮春’。”
按此诗年时姓地皆可相合,则崔大夫颇疑即是崔戎。但驸马之称,本集中不一,叙及《旧书》,既无可征,《新书·公主表》亦无此下嫁之主,白公只此一绝,更无他篇取证。按,冯氏所疑非是。《旧唐书·本纪》:太和八年三月,以崔戎为兖海观察使。沈氏《新唐书·方镇表考证》云:“太和八年,废沂海节度使为观察使,崔戎拜,寻卒,崔杞代。”是崔戎、崔杞均镇沂海。
李集所言乃崔戎也,白集所言乃崔杞也。《新唐书·公主传》云:“顺宗女东阳公主始封信安郡主,下嫁崔杞。”此杞为驸马之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崔戎,字可大,充海观察使、安平县公;杞,驸马都尉。”此崔戎封安平之证。惟表不载杞镇沂海,则《新书》之疏。又考《世系表》,崔姓世系,则杞、戎同出博陵,杞系二房,戎系大房,皆为崔懿之后。以行辈推之,戎于杞为族曾孙,特出镇沂海。则戎先而杞后。惜乎冯氏未谙也。
宋于庭《朴学斋文录》书后
宋氏于庭作《拟太常博士答刘歆书》谓:“《尚书》二十八篇,帝王之事已备。孔子虽为百篇之序,或虚存其目,或并合其文,条列明白,子夏之言《书》有七观,莫逾于此。近闻多得十六篇,亦微文碎辞而已。”案,西汉博士以《尚书》二十八篇为备,宋氏知其说不可通,故创为斯说。今考“念兹,在兹”二言,为《虞书》佚语,孔子两引其文;《左传》襄十三年及哀六年。“惟彼陶唐”一节,为《夏书》佚文,孔子亟称其语。《左传·哀六年》。又尧、舜“执中”之训,商王告天之词,均以佚书载《论语》。推之荀引《禹谟》,孟引《泰誓》,则二十八篇之外,多为儒家所取,不得以帝王之事具备于二十八篇中也。宋氏又谓:“孔子序《书》,以存百篇之号,录二十八篇以明删书之旨。”《与王伯申学士书》。此言尤谬。伏生所传,本系百篇,《史记·儒林传》言:“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
《法言》亦曰:“若《书》之不备者过半矣,而习者不知。”又曰:“昔之说《书》者序以百。”均其明征。使伏生仅传二十八篇,则《大传》何以引《九共》,而秦火以后,若娄敬、董仲舒何以又均引《太誓》乎?则伏生所传之书,不以二十八篇为限,奚得以百篇为虚存之目,十六篇为微文碎辞乎?
《元宪集》书后
《元宪集》采自大典,亦多误收之作,如卷二有《在海外遇寒食发家书偶成》诗,题系节引。有“三过解泽流,六见槐花黄”句。元宪未尝谪海外,此误收者一也。卷二十《深州防御使驸马都尉钱景臻男忱可庄宅副使制》作于神宗朝,时元宪已殁,此误收者二也。卷三十六《成都府新建汉文翁祠堂碑铭》,《景文集》卷五十七亦有此题,惟“翁”作“公”,无“铭”字。
字句略同。据篇中“嘉祐二年,予知益州”语,与景文事迹合,亦非元宪之笔,此误收者三也。若夫字句讹捝,篇必数见,《元宪集》然,《景文集》亦然。如卷八次江都诗,诗与题不符,乃并诗题而讹者。惜无旧刊以正之。
《浮溪集》书后
《浮溪集》录自大典,故多误收之作,如卷二十一《乞祠与宰相弟》二书,确为汪应辰作。书言“目昏,以白汤沃洗,亦复稍明”。又言张敬夫、郑藻除官,而《文定集》卷十五《与李运使书》亦言目昏及白汤沃洗事;又言敬夫中批知袁州,次日除郑藻仪同,则二书作于一人,且作于一时。惟书中所言,均系孝宗时事,时藻已久殁,则书中自称之名,亦系后人妄更。若卷二十九《会于北禅》诗,题中明言应辰得多字,此亦当入《文定集》者。
卷三十《蜂儿行》,卷三十一《嘲人买妾而病》七律二首,亦非藻诗,与胡宿文恭集杂收陶诗者卷一《怨诗》初调示庞主簿及邓治中乃渊明旧作。同误。
均重刊斯集者所当芟剟也。
《苏诗合注》书后
苏诗用典平易,《合注》又集众家大成,然谬误亦时有。如《己未十月十五日狱中恭闻太皇太后不豫有赦作诗》云“犹许先生似正言”,山公引《职略》“宋改‘拾遗’为‘正言’”。案,《汉书》载宣帝谕夏侯胜谓:“先生正言,无惩前事。”苏用斯语,非官名也。卷十九。《以玉带施元长老,长老以衲裙相报,次韵二首》云“病骨难堪玉带围”,师注以“此诗为赴杭过润作”,冯氏以“赴杭”二字微误。案,佛印与坡公问答,屡称“内翰”,必苏由翰林学士出守杭州之日也。今列为“由金陵至泗之诗”,考核已疏,不得以师注为误。卷二十四。《复次韵谢赵景贶陈履常见和兼简欧阳叔弼兄弟》云“共寻两欧阳”,查注谓:“欧阳公四子,发、奕均早卒。”冯氏据《宛丘集·和伯墓志》云:“享年四十六。元祐元年葬文忠之兆,其卒年无考。”案,《文忠年谱》:伯和生于康定元年。“享年四十六”,则卒于元丰八年,非无考也。卷三十四。《赠诗僧道清》云:“为报韩公莫轻许,从今岛可是诗奴。”王注云:“次公曰‘诗奴’,则杜牧作《李贺诗集序》所谓‘奴仆命骚’之意。”案,此用郑都官“僧是诗家奴”语,王说非是。卷四十五。《王氏生子口号》云“太白犹逃水仙洞”,查注引《续仙传》孙真人救龙子事。案,此用织女诗儿梁玉清故实,若如查说,则与诗旨相违。卷四十六。又《次韵蒋颍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二诗,查注引《藜藿野人诗话》谓汉张宽自扬州守召。案,张宽扬州刺史,非广陵太守。此均亟宜辨证者也。卷三十六。然斯编体大,固非微瑕所克掩,是在审而观之耳!
◇编著有言——【近人书话】
《文说》序
昔《文赋》作于陆机,《诗品》始于钟嵘,论文之作,此其滥觞。彦和绍陆,始论文心;子由述韩,始言文气。后世以降,著述日繁,所论之旨,厥有二端:一曰文体,二曰文法。《雕龙》一书,溯各体之起源,明立言之有当,体各为篇,聚必以类,诚文学之津筏也。若夫辨论文法,书各不同。
或品评全篇,或偶举只语,或发例以见凡,或标书以志义。至于纂类摘比之书,标识评点之册,本为文之末务,岂学文之阶梯。自苏评《檀弓》,归评《史记》,五色标记,各为段落,乃舍意而论文,且蹈虚以避实,以示义法,以矜秘传,因一己之师心,作万世之法程。由是五祖传灯,灵素受箓,师承所在,罔敢或遗,可谓文章之桎梏矣。赵执信作《声调谱》,谓古人之诗,宜有音节,遂穿凿附会,无所不至,其失与论文之书同。或谓规矩方圆,非言克传,文本天成,妙手偶得,其言虽异,其失则同。震旦文人,会心言外,或知其当,然昧其所以。而字类分区,文辞缀系,咸矜自得,罕识本源,学者憾焉。幽居多暇,撰《文说》一书,篇章分析,隐法《雕龙》,庶修词之士得所取资。非曰竞胜前贤,特以启沦后学耳!是为序。
《群经大义相通论》序
六经订于孔门。《易》传商瞿,五传而至田何。何为齐人,是为齐人言《易》之始。《春秋》之学传于子夏,一由子夏授公羊高,公羊氏世传其学;一由子夏授穀梁赤,再传而至申公。高为齐民,赤为鲁产,由是《春秋》有齐、鲁之学。若夫《尚书》藏于孔鲋,而齐人伏生亦传《尚书》,《鲁诗》出于荀卿,而齐人辕固亦传《齐诗》。即《论语》之学,亦分齐、鲁二家。
是曰汉初经学,初无今、古文之争也,只有齐学、鲁学之别耳。凡数经之同属鲁学者,其师说必同;凡数经之同属齐学者,其大义亦必同。故西汉经师,多数经并治,诚以非通群经,即不能通一经也。盖齐学详于典章,而鲁学则详于故训。故齐学多属于今文,而鲁学多属于古文。观《白虎通》所采,以齐学为根基,五经异义所陈,则奉鲁学为圭臬,曷尝有仅治一经而不复参考他经之说哉!后世儒学式微,学者始拘执一经之言,昧于旁推交通之义,其于古人治经之初法去之远矣。今汇齐学、鲁学之大义,辑为一编,颜曰《群经大义相通论》。庶齐学、鲁学之异同,辨析昭然,亦未始非治经之一助也。
《两汉学术发微论》总序
自汉武采仲舒之言,用田蚡之说,尊崇六经,表扬儒术,仲舒《对贤良策》云: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上无以持一统,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史记·魏其侵列传》谓窦婴、田蚡,俱好儒术,欲设明堂以致太平。而《儒林传》亦言;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是儒学统一,乃董、田二人之谋也。而学士大夫,悉奉六经为圭臬,卑者恃以进身,《前汉书·儒林传》赞云:“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寝盛,枝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利禄之路然也。”贤者用之以讲学,如郑兴、郑玄、颍容之徒,皆闭门授经。由是有今文古文之分争,有齐学、鲁学之派别。然汉人经术,约分三端:或穷训诂,或究典章,或宣大义微言,而宣究大义微言者或通经致用。如平当以《禹贡》治河,仲舒以《春秋》决狱,王式以《诗三百篇》当谏书是。盖汉人说经,迷于信古,一若六经所记载,即为公理之所存,故援引经义,折衷是非。且当此之时,儒术统一,欲抒一己所欲言,亦必饰经文之词,以寄引古匡今之意。故两汉鸿儒,思想学术,悉寓于经说之中,而精理粹言,间有可采,惜后儒未能引伸耳!
此两汉学术发微论所由作也。发微者,就汉儒精确之论而宣究其理耳。故书中所采,半属汉儒说经之书。
《汉宋学术异同论》总序
昔周末诸子辨论学术,咸有科条。故治一学辨一事,必参互考验,以决从违。《礼记·中庸篇》之言曰:“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之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管子·七法篇》曰:“义也,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谓之象。”此即名学之精理。而《庄子·天下篇》亦曰:古之为道术者,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是则古人析理,必比较分析,辨章明晰,使有绳墨之可循,未尝舍事而言理,亦未尝舍理而言物也。故推十合一谓之士,《说文》。不易之术谓之儒。《韩诗外传》。
汉儒继兴,恪守家法解释群经,然治学之方,必求之事类以解其纷,如《释名序》及郑康成《三礼序目》所言是也。立为条例以标其臬。如《春秋繁露》曰:“知其分科条,另贯所附,明其义之所审。“何氏《公羊解诂序》曰:“隐括使就绳墨”。而贾逵、颍容治左氏,咸先作条例。或钩玄提要而立其纲,如郑康成《诗谱序》说。或远绍旁搜以觇其信。如许君《说文序》及郑志说。故同条共贯,切墨中绳,犹得周末子书遗意。及宋儒说经,侈言义理,求之高远精微之地,又缘词生训,鲜正名辨物之功。故创一说或先后互歧,此在程、朱为最多。立一言或游移无主。宋儒言理多有莽无归宿者。由是言之,上古之时,学必有律。汉人循律而治经,宋人舍律而论学,此则汉、宋学术得失之大纲也。近世以来,治汉学者咸斥宋儒为空疏,江郑堂曰:“濂洛关闽之学,不究礼乐之原,独标性命之旨。”焦理堂曰:“宋儒言心言理,如风如影。”钱竹汀曰:“训诂之外,别有义理,非吾儒之学也。然近世汉学诸儒,解经多有条例,如戴东原之类是也。”咸合于汉人之学派。而治宋学者复推崇宋儒,以为接正传于孔、孟。即有调停汉宋者,亦不过牵合汉宋,比附补苴,以证郑、朱学派之同。如陈兰甫、黄式三之流是也。崇郑学而并崇朱学,惟不能察其异同之所在。惟取其语句之相同者为定,未必尽然也。
若阮芸台《儒林传序》则分汉、宋为两派。夫汉儒经说,虽有师承,然胶于言词,立说或流于执一;宋儒著书虽多臆说,然恒体验于身心,或出入老释之书,如张、朱、二程皆从佛学入门。故心得之说亦间高出于汉儒,宋儒多有思想穿凿之失,武断之弊,虽数见不鲜,然心得之说,亦属甚多。是在学者之深思自得耳。故荟萃汉宋之说,以类区别,稽析异同,讨论得失,以为研究国学者之一助焉。
《理学字义通释》序
昔东原戴先生之言曰:“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词也;所以成词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必以渐求。”《与是仲明论学书》。又曰:“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词也;所以成词者,未有能外乎小学文字者也。由文字以通乎语言,由语言以通乎古圣作者之心志,譬之适堂坛之必循其阶而不可以躐等。”《古经解钩沉》序文。则欲通义理之学者,必先通训诂之学矣。昔宋儒之言义理者,以心字、理字为绝对之词。
凡性命、道德、仁义、礼智,皆为同物而异名。即北溪陈氏作字义,虽亲受朱子之传,然墨守师说,立说多讹。如论性、论才诸义是。此则宋儒不明训诂之故也。近世东原先生作《孟子字义疏证》,据《孟子》以难宋儒,而甘泉焦先生亦作《论语通释》,以继戴氏之书。仪征阮先生病宋儒高谈性命,作《性命古训》,并作《论语孟子论仁》,论皆折衷故训,不杂两宋之书。
及定海黄先生作《经训比义》,虽师淑阮氏之学,然立说多调停汉宋,与戴、阮之排斥宋学者不同。夫字必有义,字义既明,则一切性理之名词皆可别其同异,以证前儒立说之是非。近世巨儒,渐知汉儒亦言义理,然于汉儒义理之宗训诂者,未能一一发明;于宋儒义理之不宗训诂者,亦未能指其讹误。
不揣愚昧,作《理学字义通释》;《宋史》撰《道学传》,然宋人之学,兼伦理、心理二科,若《道学》二字,只能包伦理,不能该心理也。若日本哲学之名词,亦未足该伦理,故不若理学二字所该之广也。远师许、郑之绪言,近撷阮、焦之遗说周诗有言:“古训是式。”盖心知古义,则一切缘词生训之说自能辨析其非。此则古人正名之微意也。是为序。
《古历管窥》后序
古历多疏,今之通语也。夫蓂 筮朔,葭烬测寒,鸿蒙甫胎,象纬畴纪。
若乃五气既建,三正递统,运星辰于璿玑,笔云物于观台,固已躔离弗淫,天纪无扰。然《唐典》第详平豑,《鲁策》祇述归邪,所以审朓朒,校昏明,察发敛者,密绵之术,顾鲜考征,明筭以算,殆蔑闻焉。是盖古设日官,人存职举,课历密疏,随世昌否。是以祝融率职,地天曜焞;夏桀慆淫,春秋缩和。四子跻而昏中正,三苗乱而孟陬珍。覃迄东迁,邦自为正,失闰迄于再三,书蚀愆于朔晦,官失术废,不俟秦烬矣。炎刘之初,卮说歧出,虽或依世志年,以事缀日,然第次贷爽,传闻逖离。观于子长年表,虇舆共和览涉谍谱,谓乖古文,以彼纳事金匮,犹复年月靡征,加以经析今古,各赓家法,师习既别,持说亦殊,各创历元,配翕古事,是以三统独协于壁经,殷术恒通夫纬候。至于鸟火效瑞之年,雀书受命之祀,近距远截,说蔑准臬。
又或先苍帝于牺农,伺伯益于虞夏,虽未底厥醇,率持各有故,是则历法滋纷,咸源经术。经有五而异义彬,历歧七而殊说盛。或归异而出同,或数符而元易,然均各有循依,罕见凌杂。以始揆终,固节符之宛叶,据彼絜此,乃盾矛之互陷。故裒鸠众家,学崇仳办,研专一术,理尚因仍,本术所有,未容面违,旧文所无,弗俟培传。自北海诠经,差择始糅,一行以下,颇事盖裂。近则嘉定二钱,号称明历,搴翳钩伏,雺霿为闿.然子骏《世经》,益以凿度之年;邵公《解诂》,通以“超辰”之说。谊侈穿贯,拟陵前哲,不知刻舟以俟,剑或克求;适履无术,趾乃先截。若乃比参于辰,间黑以白,则是周璧起度,可假虑俿之尺,齐量贷物,不异田桓之釜。前历晦沦,或自兹始。予稚秉庭诰,志怡推策,恒以旧典志事,干枝牾乖,卯酉淆体,庚申互书。溯厥原始,佥出古文。又篆籀易爰,隶草淆混,数名之字,积画易讹,纠辨所先,尤资考历。虽历术殊轨,原寻匪易,然施不失宜,则数可坐致。
故勘审所及,咸缀别简,近息尘轨,粗施比集,郁湮之义、咸与挦■,类似之说,概从刊削,上起经传,旁及子史金石文字,次为上下卷,名曰《古历管窥》云尔。
《国学发微》序
序曰:诠明旧籍,甄别九流,庄、荀二家尚矣。自此厥后,惟班《志》集其大成。孟坚不作,文献谁征?惟彦和《雕龙》,论文章之流别,子玄《史通》溯史册之渊源,前贤杰作,此其选矣。近儒会稽章氏作《文史通义》内外篇,集二刘之长,以萃汇诸家之学术,郑樵以还,一人而已。予少读章氏书,思有赓续,惟斯事体大,著述未遑。近撰一书,颜曰《国学发微》,意有所触,援笔立书,然陈言务去,力守韩氏之言。此则区区之一得也。
《古政原始论》总叙
杨朱有言:“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见《列子·杨朱篇》。而屈平亦曰:“邃古之初,谁传道之?”见《天问》。夫二子生当周季,已悲稽古之难,矧生于千载以后者乎!然木必探本,水必穷源,况于人事!盖欲考古政,厥有三端:一曰书籍。五帝以前,文字未兴,史官未立,而《三坟》、今之《三坟》,乃伪书也。《五典》,复历久无征,间有记载之书,又以语失雅驯,为搢绅先生所弗道。见《史记·五帝本纪赞》。惟《世本》诸编,去古未远,如《列子》、《左传》、《国语》所引古史,以及《淮南子》、《白虎通》、《帝王世纪》诸书,咸可考证三古之事迹,惟不可尽凭。虽记事各殊,如言三皇五帝已各殊其人,其他可知。然片语单词,皆足证古初之事迹,其可考者一也。二曰文字。造字之初,始于苍颉,然文字之繁简,足窥治化之浅深,中国形声各字,观其偏旁,可以知古代人群之情况。予旧著《小学与社会学之关系》,即本此义者也。此可考者二也。三曰器物。木刀石斧,今虽失传,中国书所载雷斧,即石斧也。然刀币鼎钟,观近代金石书可见。考古家珍如拱璧。此可考者三也。惜中国不知掘地之学,使仿西人之法行之,必能得古初之遗物。况近代以来,社会之学大明,察来彰往,皆有定例之可循,则考迹皇古,岂迂诞之辞所能拟哉。此《古政原始》所由作也。
《经学教科书》序例
治经学者当参考古训,诚以古经非古训不明也。大抵两汉之时经学有今文古文之分,今文多属齐学,古文多属鲁学。今文家言多以经术饰吏治,又详于礼制,喜言灾异五行;古文家言详于训诂,穷声音文字之原,各有偏长,不可诬也。六朝以降,说经之书分北学、南学两派。北儒学崇实际,喜以汉儒之训说经,或直质寡文;南儒学尚浮夸,多以魏晋之注说经,故新义日出。
及唐人作义疏,黜北学而崇南学,故汉训多亡。宋明说经之书喜言空理,不遵古训,或以史事说经,或以义理说经,虽武断穿凿,亦多自得之言。近儒说经崇尚汉学,吴中学派掇拾故籍,诂训昭明;徽州学派详于名物典章,复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常州学派宣究微言大义,或推经致用,故说经之书至今日而可称大备矣。此皆研究经学者所当参考者也。大约古今说经乏书,每书皆有可取处,要在以己意折衷耳。
夫六经浩博,虽不合于教科,然观于嘉言懿行,有助于修身,考究政治典章,有资于读史,治文学者可以审文体之变迁,治地理者可以识方舆之沿革。是经学所该甚广,岂可废乎?然汉儒去古未远,说有本源,故汉学明则经诂亦明,欲明汉学,当治近儒说经之书。盖汉学者六经之译也,近儒者又汉儒之译也。若夫六朝隋唐之注疏,两宋元明之经说,其可供参考之资者亦颇不乏,是在择而用之耳。
一、每册三十六课,每课字数约在四五百言之间。
一、经学源流不明则不能得治经之途辙,故前册首述源流,后册当诠大义。
一、经学派别不同,大抵两汉为一派,三国至隋唐为一派,宋元明为一派,近儒别为一派。今所编各课亦分经学为四期,每期之中,于经学之派别必分析详明,以备参考。
一、经学派别既分为四期,而每期之中首《易经》,次《书经》,次《诗经》,次《春秋》经,次《礼经》,次《论语》、《孟子》、《学》、《庸》附焉,次《孝经》,《尔雅》附焉。盖“班志”于六艺之末复附列《论语》、《孝经》,今用其例,惟《乐经》失传,后儒无专书,不能与《礼经》并列耳。
一、所引各书必详注所出,一二私见附以自注,以供学者之采择。
《伦理教科书》序例
昔《宋史》特立道学传。道也者,所以悬一定之准则,以使人人共由者也。则宋儒之言道学,殆即伦理专门之学乎?然宋儒之学,兼言心理,旁及政治教育,非专属于伦理学也。故学无范围,有学而无律,且详于实践之伦理,而伦理起原言之颇简,不适于教科。夫伦理虽以实行为主,然必先知而后行。若昧于伦理之原理,徒以克己断私之说强人民以必从,殆《大学》所谓拂人之性者矣。今东西各国学校之中,伦理一科,视为至要,盖欲人人先知而后行也。中国人民当总发之时,即诵《孝经》及四子书,然躬行实践之人曾不一睹,则以教育之失其法也。故汇集前儒之说,萃为一编,以供学校教授之用。今将凡例列于后:
凡例
一、此册所言,皆伦理学之大纲,及对于己身之伦理。
一、心理学与伦理学关系最密,不明心理之作用,不能知伦理之起原。
故此册于心身之关系言之特详。
一、中国古代伦理学,皆各有所偏,此册所言,则矫其偏者而归之于中正,以期人人可以实践。
一、此册所采,由六经及周秦诸子起,若两汉宋明及近儒之说,亦旁采兼收,咸以合于公理为准,不立门户之见。
一、此册所言,不外振励国民之精神,使之奋发兴起。
一、此册所言,虽以国学为主,然东西各书籍亦用为参考之资。
一、义有难明,则加以注释,此皆由正文引申之义也,读者亦宜注意。
《中国文学教科书》第一册序例
昔戴东原先生有言:“自昔儒者,其结发从事,必先小学。小学者,六书之文是也。周官保氏掌之,以教国子;司徒掌之,以教万民。而大行人所称谕书名,听声音,又属瞽史分职专司。故儒者治经有法,不歧于异端。”
则六书之学,固周代普通之教科矣。吾观西周之时,史佚以《尔雅》教子;西汉之制,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吏。则舞勺之童,刀笔之吏,皆能娴习雅诂,精通六书,不必其在儒者也。况乎作文之道,解字为基。故刘彦和有言:集字成句,集句成章。又谓观乎《尔雅》,则文义斐然。岂有小学不明而能出言有章者哉!夫小学之类有三:一曰字形,二曰字音,三曰字义。小学不讲,则形声莫辨,训诂无据,施之于文,必多乖舛。今之学者,于长卿、子云,咸推为文苑之雄,岂知司马作《凡将》,子云作《训纂》固俨然小学之儒哉!
则文学基于小学彰彰明矣。不揣固陋,编辑国文教科书,首明小学以为析字之基,庶古代六书之教,普及于国民。此则区区保存国学之意也。试将凡例列于后:
一、《中国文学教科书》计编十册,先明小学之大纲,次分析字类,次讨论句法、章法、篇法,次总论古今文体,次选文。此编为《中国文学教科书》第一册,计三十六课,以诠明小学为宗旨。
一、中国文字先有字义、字音,然后有字形。故此编前数课首溯文字之起源,于字形起于字音之说举证尤烦。
一、自周代以六书垂教,而中国文字悉该于六书。惟六书之例浩繁,故此编于第五课以下,即诠明六书之例,而出以简约之词,于正例变例辨析尤严。刺旧说者十之七,参臆说者十之三。
一、此编于解识六书之后,首论字形,次论字音,次论字义。盖字音寓于字形,字义寓于字音。故观字形即可以知其音,聆字音即可以知其义,按之中国文字,历历不爽。
一、自篆文易为隶书,然后字失其形。故此编于字形之迁变记载特详。
一、中国之文字,察其偏旁即可知其所含之义。此又字形与字义之关系也。欲穷字义,当求之字形未变之前。故此编于古文大篆,各列数文以备参考。
一、高邮王氏有言:训诂之旨,存于声音。栖霞郝氏有言:凡音同、音近、音转之字,皆可通用。此即字义与字音之关系也。故此编辨论字音较字义为尤详。
一、此编所论音韵,约有三端:一曰古音,二曰今韵,三曰等韵。此皆音韵学之大纲也。
一、此编于论古韵之后,即论双声、叠韵者,以不明双声、叠韵之法,则考证古音及汉儒音读,均扞格难通。故约举双声、叠韵之法以发其凡。
一、切音亦审音之一助,故此编约论切音之法,以正音读,以瀹童蒙。
一、诗言“古训是式”,孔子言《尔雅》以观于古。盖不明古训,不能读周、汉以上之书。故此编于古今训诂之学,发凡起例,俾学者援类而求。
一、字类分析之法,另于下编详之,故此编仅述其大纲。
一、此编第三十课所论一字数音,多与廿一课所论双声相出入。三十一课所论一字数音,亦与十一课论假借相出入。然廿一课系论双声之作用,而三十课则论一字异读,由于双声义各有归,非复文也。
一、此编于古、今音读训诂之学,各分条例。有为近儒所已言者,有为近儒所未言者,非惟为国文入手之阶梯,且为读周汉古书者之门径。昔休宁戴氏有言:“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词也,所以成词者未有能外于小学文字者也。”又曰:“训诂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我心自然之义理乃因之以明。”嘉定钱氏有言:“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求义理。”盖不通小学不能读古书,不读古书奚能工文?故此编所列,为读古书之门径,实则工文词之基础也。若以深文奥意目之,岂其然哉!
《中国历史教科书》凡例
读中国史书有二难:上古之史多荒渺,而记事互相歧;后世之史咸浩繁,而记事多相袭。中国廿四史,既不合于教科,《通鉴》、《通典》、《通考》亦卷帙繁多。而近日所出各教科书,复简略而不适于用。欲治中史,非编一繁简适当之中国历史莫由。
西国史书多区分时代,而所作文明史复多分析事类。盖区分时代近于中史编年体;而分析事类则近于中国“三通”体也。今所编各课,咸以时代区先后,即偶涉制度文物于分类之中,亦隐寓分时之意,庶观者易于了然。
中国史书之叙事,详于君臣而略于人民,详于事迹而略于典制,详于后代而略于古代。今所编各课,其用意则与旧史稍殊。其注意之处约有数端,试述之如左:
一、历代政体之异同。
二、种族分合之始末。
三、制度改革之大纲。
四、社会进化之阶级。
五、学术进退之大势。
今日治史,不专赖中国典籍。西人作中国史者,详述太古事迹,颇足补中史之遗。今所编各课,于征引中国典籍外,复参考西籍兼及宗教社会之书,庶人群进化之理可以稍明。
所编各课,于所采各书,必详注所出。所采取书计数百种。于古代地理,亦注以今名。一二私见,附以自注,以供学者之参考。
各课之后,偶附年表及帝王世系表、历代大事表,而职官、地理各表及封建、井田、学校等图亦偶列焉。
《中国地理教科书》序例
昔周代之时,崇尚地学、观形方氏掌辨天下之地域而正其封疆,则言地学者必首明区画。天官各职均言“惟王建国,辨方正位”,则言地学者必首明地势,司险“掌九州之图,而知其山林川泽之阻”,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周知其利害”,则言地学者尤贵洞明形胜。土训援地生“以诏地求”,大司徒“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坟衍、原隰之名物”,山师、川师掌川泽之名,“辨其物与其利害”,则邦国之物产,乃治地学者所当知也。司险掌达九州之道路,合方氏掌达天下之道路,则道路之交通,又治地学者所当考也。训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郑君云:即后世所传“述往古之事”。夫往古事迹犹传训不忘,况于古迹。又党正“属民读法,书其德行道艺”。夫时贤言行,犹巨细必书,况于先哲。若诵训掌道方志,小史“掌邦国之志”,志也者,贯穿今古之书也。则地理之沿革不得不详。况司会之职,于郊野县都掌其书契版图之贰,而设官分职与体国经野要政并垂。故职方氏之职云:“置其职,各以其所能;制其贡,各以其所有。”则官制税额,均与地学有关。后世志乘,均沿此例,惟记载较繁。若《一统志》诸书,于山川形胜附见于古迹之中,昧于设险守国之义。夫地理之学,不外考古通今,然近世之治地学者,各有所偏。官书案牍可以通今而不足以考古,图经史乘可以考古而不足以通今。
今编此书,力矫此失,以考古通今为宗旨,不复偏于一端。虽未能博考群书,然中国地理之大纲略于斯可睹矣。丙午十二月六日序。
《中国地理教科书》序
近世以来,治地学者析为天文地理、地文地理、人文地理三种。吾观苍颉有言,地日行一度,风轮扶之。岐伯亦曰:地为大气所举推之。玑衡齐政,著于虞廷;土圭测景,详于《周礼》。张衡天仪辨势审形,裴氏舆图按度计里,则天文地理固为古人所特详矣。《禹贡》一篇,地学之祖,详于导水导山之法,以山川定疆域,不以疆域定山川,并以勾股之形,定山川之高下。
又《尔雅》一书,有《释地》、《释丘》、《释山》、《释水》四篇,因义立名,区画昭然。而史公志河渠,桑钦著《水经》,穷源竟委,提要钩玄,则地文地理,亦为古人所不废矣。《泪作》、《九共》,详于厘土分方之法;而伯益《山海经》,又详叙山川物产。周代之初,邦中之版,掌于司书;九州之图,藏于司险。司徒知地域广轮之数,以辨五地之物生;职方辨邦国都鄙之民,旁及财用谷畜之数,推之《史记·货殖传》、《汉书·地理志》,于风俗、民情、物产,莫不明晰辨章。则人文地理亦为古人所特详矣。盖秦汉以前,舆地之书,咸崇实用;秦汉以后,舆地之学,崇尚空言。惟亭林著《郡国利病书》详于行政,景范著《方舆纪要》明于用兵,稍与空言有别。
而近世巨儒,精研地学,详于考古,略于知今。以考证标其帜,一城一邑,辩及千言。故地理之书日增,而地理之学日晦。夫人民之所栖托者,大地之上也,今也于海陆之区分,山川之流峙,邦国之建设,物产之盛衰,民风文化之变迁,不自知其所以然,犹之冥行而欲索途也。吾为此惧,编《中国地理教科书》,浅明简直,以便初学,使治地学者,可以由浅而入深。古人有言:知古不知今,是为陆沉;知今不知古,是为聋瞽。学者明于此义,庶可以治地理学矣。
《中国民约精义》序
吾国学子知有“民约”二字者三年耳,大率据杨氏廷栋所译和本卢骚《民约论》以为言。顾卢氏《民约论》,于前世纪欧洲政界为有力之著作,吾国得此,乃仅仅于学界增一新名词,他者无有。而竺旧顽老,且以邪说目之,若以为吾国圣贤,从未有倡斯义者。暑天多暇,因搜国籍,得前圣曩哲言民约者若干篇,篇加后案,证以卢说,考其得失,阅月书成,都三卷,起上古讫近世,凡五万余言。癸卯十月,以稿付镜今主人,主人以今月付梓来索序。
仲尼有言:“述而不作。”兹编之意,盖窃取焉叙中国民约精义。甲辰四月下浣。
◇西窗披襟──【近人书话】
《总同盟罢工论》①序
吾历睹中邦往述,凡揭竿斩木之变,虽由一二豪杰为倡率,然发难之萌,率胎于劳力之民。三代而上,田有定分,岁用民力,不逾三日。虽《传》言小人劳力以事上,然受产之则,布于朝,复稽时休民,俾有余力。故等仪之辨虽严,而下鲜谤 .东迁迹息,暴政朋兴,囊括民财,斩艾民力。观魏君重敛,残食于民,而《硕鼠》之刺兴。《诗》言“逝将去汝,适彼乐土”,言民去其国也。梁伯好土功,民疲不堪,而《春秋》书梁亡。《公羊传》称之曰“鱼烂而亡”,言民逃其上也。夫怀土之念,首丘之思,凡在黎氓,罔不同具。其所以轻于去乡者,则以避布粟力役之征耳。其在《易》之《涣》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其此之谓乎?特封建之朝,邻封密迩,罹虐之民,其象为去。混一之世,四方靡聘,罹虐之民,其象为畔。昔秦皇穷困万民以适其欲,筑阿房,设驰道,骊山役徒以巨万计。
百姓任罢,内外骚动。一夫大呼,云人响应。贾山《至言》论之曰:“秦帝以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人与为怨,家与为仇,故天下以坏。”由是言之,则民罢财尽,为群黎昌乱之阶,秦社之覆,咎由民劳,闾左戍卒,功未足多。山言具在,可覆审也。后世而降,国有罢民,则掩社之灾,其象隐肇。试观隋炀穿漕,众夫侧目;宋徽迁石,群盗满山;元侈浚河,而韩祸作;明兴矿利,而张、李变萌。此岂历数之不属哉!盖民有恒性,率亲利而远劳,至于给役万人,发他无艺,财力互罄,诅祝式兴,势必奋臂草泽以少抒其蕴。故世变之生,率以劳力之民为功首,夫奚英杰之足云。清室宅夏,矫虔之虐,施于士族,臣工黎庶,鲜亲其酷。故舍田仆灶丁外,乡鄙之众,以自食其力,备物给用,俱赡而交利。今则莫然。桑、孔之辈,骈肩于朝;豪商黠贾,欣盗其说以自殖。巨邑达都,工场臻密,进席市利,退杜民业,致农士工女靡所之雠其货。
及物值腾跃,细民仰屋嗟生,或背遗井里,以供富室之役。力作之劬,有苦隶虏。复靳其赁赀,俾所入弗胜自赡。虽秦隋辟王之暴,曾蔑是过。惑者不审,以为兴利术昌,则失业之民鲜,不知方今劳力之民,衡以向昔失业之民,疾苦滋巨。盖失业之民,境屯而躬佚,今则操业鲜休,瘁躬胼体,而艰屯之况若昔。蚩氓虽冥,亦何乐脧罄膏血,益殷户之侈,俾之以财力相君哉!加以贷耕之农,见十税五,采矿之夫,营道之卒,莫不躬罹棰楚,短褐不完。
及遥适殊方,则皙人复绳以苛则。民生多艰,实振古所罕睹。故抗税休市之变,交相踵而呈。
惜西国总同盟罢工之术,鲜有达者。吾友张继,以德人罗氏《总同盟罢工论》意主福民,以汉文移写之,俾为申儆齐氓之助。夫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前哲虽垂为恒戒,然孟轲有言:“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
又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姬赢而后,循孟说若金科。故兹之作民蠹者,结驷联骖,厉民以为养。农殖所入,恒恃役民。傥罗氏之策推行禹域,闾阎驿骚,纭若羹沸,则握政之人,丧其所依。即以甲兵相耀,其资粮履扉之供,亦匮竭莫复继。泯等威而均民① 《总同盟罢工论》,德国无政府主义者罗列(A.Roller)著。——编者注。
乐,意在斯乎?盖处今之俗,匪有非常之源,不足言拯民。若谓矫除寇虐,仅恃绿林之豪,则罔恤民劳,冀兴大计,固未之前闻也。奚独于今而莫然!
故推论其说,以质张君。仪征刘光汉序。
《共产党宣言》序
《共产党宣言》马尔克斯、因格尔斯所合著①,欧美各国,译本众多,具见于因氏叙中,日本堺利彦君,曾据英文本直译,而民鸣君复译以华文,移写既成,乃书其端曰:共产主义同盟(Communist League)创于千八百三十六年。先是德人维特林替(Weitling)②以共产主义标其学,为德都青年所慕,嗣多亡命巴黎,乃潜结秘密会社,奉维氏学术为依归。及千八百三十九年,巴黎变起,德人多罹放逐,乃改赴伦敦。时会员渐众,德人、英人、丹马人、波兰人、匈牙利人、瑞典人多与加盟。及千八百四十七年,乃以共产主义同盟之名公揭于众。由春徂冬,开大会二次。时马氏及因氏均为社会主义大师,因氏著《英国劳动阶级状态》(The Condition ofthe Working Class in England),马氏亦著《困贫之哲学》。(Philosophie de Mlisere)。嗣同居伦敦,适同盟成立,以宣言起草相委。次年二月初旬,遂以宣言公于世。自斯以降,欧洲政府威令日严,即此同盟,亦于[千]八百五十二年解散。然千八百六十四年,万国劳民同盟(International Workingmen'sAs-sociation)复兴于伦敦。现今万国社会党大会即权舆于兹。其宣言始由义人马志尼撰述,嗣为劳民所斥,仍由马氏起草,是为《万国劳民同盟宣言》,与《共产党宣言》不同。
夫马氏暮年宗旨虽与巴枯宁离析,至现今社会民主党利用国会政策陷身卑猥。然当其壮年,则所持之旨固在共产,观此宣言所叙述,于欧洲社会变迁纤悉靡遗,而其要归,则在万国劳民团结,以行阶级斗争,固不易之说也。
惟彼之所谓共产者,系民主制之共产,非无政府制之共产也。故共产主义渐融于集产主义中,则以既认国家之组织,致财产支配不得不归之中心也。由是共产之良法美意亦渐失其真,此马氏学说之弊也。若此宣言,则中所征引,罔不足以备参考。欲明欧洲资本主义之发达,不可不研究斯编。复以古今社会变更均由阶级之相竞,则对于史学发明之功甚巨,讨论史编,亦不得不奉为圭臬。此则民鸣君译斯编之旨也。用书数语,以志简端。申叔识。
① 马尔克斯、因格尔斯,今译马克思、恩格斯。——编者注。
② 维特林替,今译魏特林。——编者注。
◇书事漫志──【近人书话】
《国粹学报》三周年祝辞
戊申孟春,为《国粹学报》成立之第四年,同人拟举行三周年祝典,乃系之以辞曰:昔虞卿弃相,穷愁著书;子云草《玄》,寂莫自守,不以学术为适时之具,斯能自成一家言。盖舍禄言学,其业斯精;以学殉时,于道乃绌。惑者不察,妄援仕学,互训■书之粹言;官师联职,周庭之成法。是则学古为入官之阶梯,变通乃趣时之捷径。道衰学敝,恒必由之间尝。盱衡今古,博征载籍。凡功令所崇,学官所肄,虽成风尚,鲜克昭垂。昔西汉初业,贱视儒生,世承焚经之遗,律设挟书之禁,然《诗》训炳于毛公,《书》编藏于伏胜,隐居求志,经训乃光。自汉武御宇,董生献言,罢斥百家,折衷六艺,今文既主学官,博士惟通家法,由是掇彼片词,竞言致用。《洪范》测灾,启小臣之言事;《春秋》折狱,诏酷吏以舞文。甚至纬学杂陈,讏言朋起,师语其弟,取青紫必自明经,臣蛊其君,逞车服以矜稽古,而经学遂至此而衰矣。迨夫典午以还,士崇文藻,庄老告退,山水方滋。然挚虞所编,昭明所录,藻缋虽极,性真未漓。自世尚词科,人娴小技,壮夫竞事雕虫,举子空矜走马,词涉揄扬,便谓和声以鸣盛,音流淫靡犹矜谲谏以主文。虽许身何愚,或比踪于稷、契,然立言不朽,实远逊于班、杨。甚至河东献赋,惟恃吹嘘;冀北空群,不辞荐剡,而文学亦至此而丧矣。及夫陈、穆修图,周、张论学,洛、闽为道学之宗,陆、王亦间时之杰,立说虽偏于执一,施教乃出于至诚。厥后学尚践虚,人矜作圣,考亭之书,既著令甲;余姚之学,遍及齐氓。心传必溯虞廷,性道惟宗孔氏,斥读书为玩物,齐主敬于致知。
或饰圣言以庇眚,或昌谠论以竞名。又或貌饰躬行,中藏谲诡,公孙曲学,胡广中庸,儒以诗礼发冡,伪德彰闻,士以乡愿为归,清流屏迹,而理学亦自此而亡矣。由是而言,学术甫萌之世,士以励己为归,学风丕振之时,说以徇人为美。励己则甘守湛冥,学祈自得;徇人则中怀躁进,说涉模棱。故思来述往,皆圣贤失志所为;而执古御今,乃策士纵横之习。若夫诵诗闻政,读史论兵,以《雅》、《颂》致升平,以经术饰吏治,名为用世之良规,实则干时之捷径,虽佥人所乐道,亦君子所羞称。试观周秦诸子,道家独尚无为;炎汉经生,高密不循师法。然一为九流之冠冕,一为六籍之大师。是则囷轮之材,羞合栋梁之用;闳达之彦,耻为媚俗之书。稽之在昔,有不爽者。
今也夏声湮堕,故训式微,易雅乐为侏■,饰奇技以淫巧。自诩识时之杰,渎陈济世之谟,由是土苴礼乐,糟粕诗书,说经则羞言服、郑,论文则俯视柳、韩。道异庄生,侈谈六合;学非邹衍,竞说九州。颓风所被,利禄所趋,举世率循,莫之或挽。或谓中邦之籍,学与用分;西土之书,学与用合。惟贵实而贱虚,故用夷以变夏,不知罗甸遗文,法郎歌曲,或为绝域之佚言,或为文人之戏笔,犹复钦为绝学,被之序庠,而六书故谊,四始遗音,均为考古所资,转等弁髦之弃,用学合一,果安在耶?盖惟今之人,不尚有旧,复介于大国,惟强是从,是以校理旧文,亦必比勘西籍。义与彼合,学虽绌而亦优;道与彼歧,谊虽长而亦短。故理财策进,始崇管子之书:格物说兴,乃尚墨家之学。甚至竺乾秘编,耻穷源于身毒;良知俗说,转问学于扶桑。
饰殊途同归之词,作弋誉梯荣之助,学术衰替,职此之由。加以吏矜竭泽,民痛屯膏,世崇歆莽之谋臣,献孔桑之策。既举世之混浊,复民生之多艰。
饥来趋我,低徘北门之章;旅食依人,托命东陵之上。世网既婴,倡优同蓄,欲泯仰屋之嗟,致辍析疑之乐。盖汲古之念虽殷,而说学之心莫副。人文衰歇,亦其一端。是则由今之道,无变今俗。浅夫舍旧而谋新,学士因贫而辍业,势必典籍日湮,丛残莫掇、侈言保学,安可得哉!然而鲁冡弦歌,不以干戈而辍;商歌金石,不因环堵而更。值风雨之如晦,与日月兮争光。凡此孤标,允宜取则。况复式于古训,尚有典型;即曰法贰后王,讵为不雅?所冀有志之士,共秉此忱,通塞有时,服习无改。卑之无甚高,讵必侈言经世;确乎不可拔,惟期毋贰尔心。虽晦明艰贞,守雌甘符于老氏;然离世特立,兴起不待夫文王。国学不堕,其在斯乎!此则师培区区之志,而欲与诸君交勉者也。故推论其说,以著于篇。
《衡报》发刊词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庄诠齐物,翟阐尚同。芸芸众生,禀性惟均。孰判其等,卑高以陈?恢恢大圜,群萌并育,孰划其藩?辨物类族。古亦有言,藏富于民。熟颛其利?蹛财役贫。往古来今,三弊同然。爰匡其非,泯私戒偏。民蠹有三,曰兵、刑、财。上挟其利,民婴其灾。懿惟军人。赋质凶残。
锯牙钩爪,艾民若菅。欺弱攻昧,上将凯还。戎马所经,千里朱殷。师或无功,鼓衰旗折。寄身锋镝,暴骨沙砾。鲸鲲既封,鸢鸟饱食。招魂不归,山河黯色。古有至训,佳兵不祥。谨告征夫,永矢勿忘。刑章之设,防民为首。
乱若丝棼。苛察缠纠。天网协张,有若罟筌。絷躬梏体,民陷徽缠。桓桓司虣,吮血磨牙。毁室破柱,万口咨嗟。屠伯狞狰,众鬼森厉。画地为牢,地天晦翳。法为民害,四海毒痈。弁髦典宪,责在吾徒。聚敛之术,盗臣是操。
竭泽而渔,吸髓屯膏。哀我农人,立锥无土。贷耕豪民,见十税五。亦有黠商,财力相君。垄断既登,至身青云。给役万人,牛驹同贱。短褐不完,民用嗟怨。爰荡其制,化私为公。共财之法,利与民同。凡此三端,施行孔迩。
爰发群蒙,以伸厥旨。嗟乎,运会循环,有如转毂。无陂不平,无往不复。
祝诅式兴,崇高必覆。物屈则伸,龙蛇起陆。自今以往,玄黄战血。群黎驿骚,土崩瓦裂。师徒倒戈,农工辍业。斩艾人治,无俾萌孽。污俗既涤,改弦更辙。货力不私,等威荡灭。无有远迩,大同为臬。是曰郅治,群情洽浃。
《衡报》刊行,意在于兹。涤残蠲暴,拭目俟之。今将宗旨列于后:一、颠覆人治,实行共产。
二、提倡非军备主义及总同盟罢工。
三、记录民生疾苦。
四、联络世界劳动团体及直接行动派之民党。
劝各省州县编辑书籍志启及凡例
尝考《周官》外史之职,掌四方之志。郑注释之曰:“若《晋乘》、《楚梼杌》之类。”是则诸侯各国志乘咸有专书。然吾观《春秋左氏传》备引《周志》、《郑志》之文,即外史所掌四方之志。然细绎其体,大抵汇录名贤绪言,旁及学术之大要,非仅如后世图经地志之例也。盖周代之初,民无私学。
东周以来,士尚私门撰述,而学派或因地而殊,郡国州邑有特殊之学,即有专门之书。顾六朝以前,求书之使相望于道,犹得采诗、陈书之遗法。故文章载藉皆聚于上,篇目并较然可按。后世以降,学士大夫纂述尤盛,而典书之官职同虚设,虽遇右文之朝,其能珍藏册府者不过十之二三耳。加以兵戈窃发,波动尘飞,烬余之书,又十不存一,士之仰屋著书,冀千秋万岁之名,将何恃以自壮欤!今者,太西学术,输入中邦,户肄大秦之书,家习劫卢之字。倚席而讲,匪博士之才;抱经以行,丧缩儒之业。自今以往更三数十年,其销蚀散亡,视今为何如哉!昔郑樵《通志》论校书之法,谓当因地而求。
近儒章氏实斋亦曰:治书之法,当责成州县学校师儒,讲习考求,著为录籍,载笔之士,果能发明道要,自致不朽。愿托于官者,听之。如是,则书掌于官,不致散逸。此诚存书之要策。然州郡师儒,通才罕购,别白精审,良非易事。且以官掌书,则遗民义士之书,既干禁目,必罹芟铲之灾,甚至启挟持之渐,以文网相绳。又或畸士鸣高,耻以著书自眩,虽著述渊富,亦必湮没不彰,较之遣官求书之法,其失相同。窃意欲保存旧籍,宜先编书籍志。
凡一州一邑,皆有部次之书。夫郡邑志乘,非无经籍、艺文各志,然附详纂述,事本旁及,仅具书名,不详优劣;或疏漏驳杂,考证靡资,非陋则芜,亦其势也。惟咸丰永嘉、仪征县志,著录故书,悉用朱氏《经义考》例,体例最优。然志乘咸出于官修,不能尽书而美善,故州邑编辑书目,宜属民而不属官,并宜特辑一书,不与志乘相附。推而行之,约有数善: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岂无忠信。名贤硕德,列士贞臣,僻壤遐陬,均有可述。然生平大节,往往形于楮墨,焜耀简编。昔孟子谓友善始于一乡,又谓诵诗读书可以知人论世。夫式庐表墓,表彰名德,承学之士,犹多兴起,况亲见其书,謦欬若接,可不思尚论其人乎?其善一也。先哲著述,非徒博闻嗜古,逞占毕之长,类多通于掌故,练于典章,以备世之急。咸洞明一方利病,谙悉风士人情,于兵、刑、钱、谷深求端委,可以坐言起行,若条其绪论,撷其精英,则私门论议,足补官府文移之缺。异日革新颁政,兴利除弊,或奉其言为导师,裨益乡闾,学该实用,其善二也。巫医卜祝,惑世诬民,咸有私习之书奉为圭臬,隐僻之区流行愈溥,荧惑众听,戕贼民生,风化僿塞。职此之由,今仿刘、班之例,方技术数虽列其书,然反复辨难,指隙攻瑕,黑白既昭,务去斯易,使乡曲之氓不为歧误讏言所夺,启瀹民识,即肇兴学之基,其善三也。昔蔡邕校定石经,以为四方之士,贿改兰台漆书,求合私家文字。夫文字点画之微,犹有四方传习之异,况纪载传闻,私书别录,各逞私臆,淆乱是非,别有伪造古典托名前儒,妄希诡合,疑似混淆。然郢书燕说,虽或取信于他方,而本色士民则耳目近接,闻见易审,若能考定篇章,覆审文字,参以嗜旧之传闻以判其真伪,庶几泾渭虽淆,淄渑可辨,其善四也。四善既彰,收效甚速。今也创办伊始,虽一州一邑各自为编,及渐次推行,凡一府之中,约取州县所录之书,辑为一郡书籍志,省垣之地,又约取各府所录之书,辑为一省书籍志,则天下文字,皆著籍录,异日名都大邑,设藏书之楼,或儒林之彦,文苑之雄,编辑一代之学案,汇刻一代之诗文,凡购求典籍,皆可案簿而稽,无旁搜博采之劳,收互证参观之益,修述故业,发明光大,以与皙种之学术争骖比靳,保存国学,意在斯乎!昔孔子欲考夏、殷之礼,谓夏礼吾能言,杞不足征;殷礼吾能言,宋不足征,由于文献之不足,则征文考献,必援地类求,虽圣如孔子,欲眷怀故国,不能于文献之外别有取资。况复学衰道丧,故训式微,后生小子、目不接前辈之典型,耳不闻先正之绪言,风流歇绝,一至此极,神州学术,谁延一线之传。
故欲谋保存,必先辑录,世有君子,仰前哲之芳徽,抒怀旧之蓄念,分类辑录,汇为一编,使枌社文献,赖以有征,师师相承,赓续于无穷,非惟闾里之荣,亦且邦家之光矣。先民有作,庶无愧焉。今将凡例列于后。凡例:一、歆、向校书,汇为《七略》,兰台作志,始著《艺文》之名。夫艺为六艺,文即俪辞,载籍浩博,非“艺文”二字所能该。《隋书》改“艺文”为“经籍”。夫经为四部之一。不足以该四部之全,考其缺失,与兰台同。
后世史书,因仍相袭。郑樵《通志》,名沿班史。马氏《通考》,名袭《隋书》。律以正名之义,均名与实违。今编萃各邑书目,拟改用“书籍”二字。
盖经籍、艺文,均书籍之一端,义有广狭,不可不辨也。
一、周孝王作《关东风俗志》,有坟籍志之名,见于刘氏《史通》,是为地志载书目之始。顾其书久佚,义例不详。自明以来,郡邑志乘,类志艺文,事由枝赘,式同帐籍。所见地志艺文,略师目录家。前轨者惟咸丰永嘉、仪征二志,义例为优。今拟取各邑艺文,勒为专书,不附志乘,用管氏庭芳《海昌经籍志》、孙氏贻让《温州经籍志》、廖氏平《井研艺文志》例也。
一、自封建易为郡县,汉魏之世,地沿古称。唐宋以来,分为各道、各军。元称行中书省,明乃建设省会,分隶各布政司。至于今日,其州郡之名,有沿古弗改者,有随地随时更易者,或古歧而今并,或今分而古合,欲明沿革,如治乱丝。今编辑书籍,既州邑各自为书,而著录之书,又以本土之人为限,而州邑之名复今古互歧,于古代著书之士,何由辨其为邑人非邑人乎?
然各邑志书,均有沿革一门,于历代裁割并省,记载特详,可约取其词,参考万氏《一统志表》,次为本邑历代沿革表一卷,然后参考群书,据乡贯以搜撰著,庶免混淆。案:州县方域古宽今狭,则以古代州县疏而近代州县密也。故古代一州兼今数州之地,古代一邑跨今数邑之疆,虽能辨古州县即今何州县,然古代一州县有今数州县之地,著书之士,其所产地,欲辨其在今某州某县,甚为难事。如汉余姚地有今余姚附近数县地,王充为余姚人,其所著书仅著录于余姚一县乎!亦旁见于附近数县。举此一例,其难可概见矣。
是在考古之家,确访其里庐祠墓,以确定其所生之地在今何处,然后列入某邑志中。
一、州县之地,有异地而同名者,钱氏竹汀所析甚多。如嘉庆《扬州府志·艺文门》误收福建兴化人之书,他邑志书必多蹈此失。此类俱当审正。
一、自昔图经地志,莫不扳援古人以为桑梓生色,然多有不核其实者。
如大夫种为邹人,而王深宁以为鄞人;老子墓近毫州,而《陈州志》以为陈产。名贤且然,况于儒林、文苑之才乎!此类俱当博考,不得袭前人之谬,使乡邦之文献真伪互淆。
一、韩非为韩人,墨翟为宋人,荀卿为赵人,尸子为楚人。然韩、赵、楚、宋,疆土浩大,前儒乡里,渺不可稽。然遗编记载,父老流传,或庐里存其故址,或祠墓表自后王,既有确证可凭,则乡贯不难逆臆。然后据乡贯以搜著述,庶考证不涉空疏。
一、隐秘之书,多缺著书者之姓氏,后世传闻异词。有同为一书,而著书之人其名互异,如明季《行在阳秋》一书,或以为刘湘客撰,或以为戴笠撰是也。然传闻既有异同,势难折衷一是,若削而不录,后世何稽?若此之流,两邑志书均应互为著录,并注疑词于下方,以备后儒之考订。
一、古代之书其不可信者凡二类:一曰伪托,乃赝作书籍假托名氏者也。
伪托之书,其作伪之人或不可考,其所托名之人乡贯虽或可稽,然其书既非己意所欲出,鱼目混珠之讥讵能免乎?一曰剿袭,乃干没旧籍妄托己名者也。
剿袭之书,书非己著,而坐享盛名。窃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窃其籍乎!凡此二类,采录宜严。然伪托之书,或间有精义,凡遇作伪之人确有主名而为本邑之人者,量加收录,而托名之人则不录。剿袭之书,既非心得,凡遇原作之人,确有主名而为本邑之人者,必详加收录,而干没之人则不录。若夫其书在真伪之间者,考究既难,亦姑为著录,以备参稽,并注存疑之词于下方,以俟来哲之决疑。
一、目录家原出刘向《别录》,昔人谓书名之外有所稽撰是也。晁、陈两家,咸守轨辙。至《马氏通考》之列经籍,间存叙跋,益以诸家论释之词,体裁大备。秀水朱氏《经义考》宗之,益加恢博,今宜参用马、朱之例。
一、《七略》之列,其实仅六。自荀氏创立四部,沿承至今。阮孝绪之《七录》,王俭之《七志》,分析近碎,不能夺荀氏之帜也。志乘书目,或以人为纲,盖用《剡录》之例,然渊源流别隐而不彰,今一以四部为次。盖后世史籍浩繁,不能尽隶于春秋,而九流之目,则佚三存六,又与古代不同,不得不用荀氏之例也。至子目分合出入,则《四库全书提要》辨析最精,分隶亦当,可奉为圭臬,惟稍易成规,以合大易变通之旨。今将子目列于左:
经类十三易书诗礼春秋孝经五经总义四书小学
史类十六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别史杂史诏令奏议传记
史钞谱牒载记时令地理职官政书目录史评
子类十四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天文算法术数艺术
杂家类书小说释家道家
集类五楚辞别集总集词曲诗文评
所分子目,或本邑书籍径缺此门,则用孙氏星衍《廉石居藏书记》例,标明某类书无用,便省览。
一、编辑书目,首据各史艺文、经籍志。《宋志》所无者,取倪灿《补志》。辽金元无艺文志,则取金门诏及钱竹汀《补志》。然各志所缺甚多,仍当参考各列传。如《汉书·叔孙通传》:“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后汉书·曹襃传》:“章和元年正月,乃召襃诣嘉德门,令小黄门持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篇,敕襃……依礼条正。”郑君注《周礼》引汉礼器制度,贾《疏》以为即叔孙通所定,而《汉》、《隋》二志,均无此书,则据各志,犹需考列传矣。然史书所作列传,于一代之人物不必尽书,即书之亦未必尽列其著述。故晁、陈、赵、郑、马、汉诸家,以及各家诗文集、笔记、金石碑版、藏书家目录均可参考。若《四库全书提要》尤多未备,一由山林隐遁之流不欲以著述自矜,虽有遗书,未经呈献;一由胜国遗编刊禁目者以千数,既去其籍,其详莫闻。则近代册府所储,亦不得谓之为全璧也。郡邑志书,间有书目,视《提要》所载,必多增益,然修志之顷,目录之学,既非专门,简陋之讥,谁能免乎?故编辑书目,宜参用郑樵求书之法。一曰即类而求。如经学家必多说经之书,词章家必多先贤专集是也。二曰因地而求。如名山大川,崇祠古刹,咸有专志,可援地类求是也。三曰因家而求。名门世族多为文献之宗,且牒谱之书亦可补官书之缺。四曰因人而求。职官政书,或录于吏胥之手,道书释典,或藏于佛老之徒,凡此之流,均可参考。循此四法,则事半功倍,易于成书。然犹有难者:一由古代之书出于后世,郑樵云:古之书籍,有不出于当时而出于后世者,有上代所无而出于今之民间者,引证甚多。见《通志·校雠略》中,兹不复引。然真伪互淆;如伪《孔传》、伪《三坟》诸书是。一由《通志》、《通考》均录艺文,然记录著书之人,只载姓名,未标乡贯,今年湮代远,无由订其为某代之人,更无由订其为某邑之人,非精于考证,曷能详备无遗哉。
一、古人编书皆记其亡阙,所以仲尼定书,逸篇具载;王俭《七志》举《七略》、《汉志》、《魏簿》,所缺之书别为一志;阮氏《七录》亦守其例。隋代亦然。至唐人收书,只详其有,不记其无,而亡阙之书无复著录。
然书籍存佚,有关学术风尚,惟朱氏《经义考》区别存佚,于存佚外别有二例:曰“阙篇”,简俄空,世无全帙也;曰“未见著录”,未见,购觅则难也。存阙二者,稽注尚易;佚与未见,易于歧淆。孙氏《温州经籍志》例,凡注未见者断自五代,绛云述古诸目所收为始。其《千顷堂书目》记明人之书多张空目,不在此例。《四库全书》著录及存目所载,不必目验,概注为存,释道两藏亦然。释家书据雍正中藏经馆重刊《龙藏汇记》,道家书据明白云霁《道藏目录》。今宜遵用其例。惟乡贯著述,晦而复显,隐秘之书,久而始彰,耻作玉堂之献,甘为名山之藏,虽为四库及藏书家所未收,然书苟未湮,亦概注为存,以待后儒之表章。
一、卷帙异同,关于省并,今于见存之书,宜详考旧椠、标题、卷数,其后人重编卷第异者,则注于下方。若亡佚之简,著籍多歧,今以最初著录之卷数为主,异者亦注之如上例。
一、各邑之中,不乏留心乡献之人,文征诗录,必多总集,然一总集中或列其人诗文数篇并无专集者,而此数篇中有关风化大义,学术源流,亦载入书目,仿《汉书·艺文志》某人文几篇、赋几篇之例,直书作者之姓名。
庶使后日缀文之士知所观感。
一、编书之家,多率尔操觚,有见名不见书者,如颜师古《匡谬正俗》,《崇文书目》列入论语类,顾烜《钱谱》,唐志列入农家类,是也。如此之流,其隶属某部,均应确审。至于古代子书,分合出入,史志多殊,惟《四库全书提要》集众家之大成,证订多精。诸书之分类,似宜以此为折衷。
一、刘《略》、班《志》,部次学术有互著之例,有裁篇别出之例。互著之例,如兵书权谋家有荀卿子、陆贾、伊尹、太公之书,而儒家复列荀卿、陆贾之作,道家复列伊尹、太公之作,是也。裁篇别出之例,如裁《管子·弟子职》篇入小学《礼经》、《三朝记》篇入《论语》是也。此例最精。盖目录之学,非徒簿记而已也,盖欲人即类求书,因书究学。至学有旁通,书有两用者,当用互著之例,兼收并载,初不以重复为嫌。于一书之互著者,并当详注于下方,言此书兼见于某类,并阐此书之宗旨作用,以明其互著之由。
若一书之中有数篇别为一义,则当用裁篇别出之法,裁其篇章隶于他类,并注于下方,言此篇采自某书,庶学术流别,于焉大明。此固会稽章氏之旨也。
一、近人著述,别有三科。一曰掇拾,一曰校勘,一曰评点。掇拾者,取已亡之书,旁征博采,俾成完帙,虽鲜下己意,然汲古之功自不可没。若此之流亦宜著录。如郑康成《易注》辑于王深宁、惠定宇,卢植《礼记解诘》辑于臧庸堂。今编辑书目,于《高密志》中宜书郑元《易注》若干卷,下注王应麟、惠栋辑于《宁波志》中,别著王应麟辑《周易郑注》若干卷。《元和志》中别著惠栋辑《周易郑注》若干卷,庶已亡之书,易为见存之书,而辑书者之姓氏亦与著书者并垂。略举一例,余可类推。校勘者考订字句之同异,厘正音训,间与小学相通。近儒如卢绍弓、秦敦夫均校刊古籍,有稽古之功,亦宜量加著录。惟著录之书以有注释、案语及札记者为限。若夫钟鼎之家,射利之徒,或重刊旧本书籍,互相标榜,冀取浮名,无关撰述,宜加删削,以示谨严。至评点之书,无论经史子集,择其立言雅训者,附入诗文评之列。若夫乡曲俚夫,因陋就简,即古人之文妄加评点,以便揣摩诵习,此则君子之所嗤,岂可伺名于著作之林哉。
一、目录之书,非同传记,著书者风概,原可从阙,然知人论世,考寻斯在。子政、子固校上之篇,总括生平,《新唐书志注》,且补传缺,《四库提要》,首详乡贯,皆前事之师也。今于著述初见者,列其人籍贯、字号、科第及所终之官。正史有传,则云某史有传。若正史无传,而碑志传状见于私家文集者,则摘录其词,详征言行。其旨有三:一曰考佚。道咸以来,耳目近接,文献易征,师儒行实,无庸赘述。惟代远年湮,志乘莫载,或湮没无传,或传而不彰,幸遗书未泯,生平言行,犹可寻按,遗闻轶事,均宜牵连附书。二曰表微。达官 仕,声誉竞垂,其有艰贞忧愤,一意孤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时值晦匿,或有阙书,泰山毫茫,掇拾斯贵。三曰载言。
不朽有三,言亚于德,纪载达例,每详事而略言,然遴其法语,可想见生平,而训俗之词,尤宜博采。盖以人传书,不若以书传人。故表章名德,于征文之中,寓考献之旨,意主阐幽,不嫌歧例。
一、叙跋之文,出于本书,马氏系志录之后,朱氏冠书目之前。今宜于每书之下,先录叙跋,再及著录。各书惟序跋作者不一家,朱紫淆杂,雅郑杂糅,义主考稽,不释文义,但取其有关著作条例,传授原流,以逮其人生平皆载之,有删无改。有年月结衔者亦录之。其原书已亡或未见,则于序跋之下注所采之书,以示征实。至空泛之论,庸腐之谈,骈俪之文,徒费钞胥,无关考证,翦裁斯下,芟柞从严。
一、编次之例,既主分类;一类之中,又以时代为次。大率以科第生卒之年为次,无可考者,则以游处之人定之。若夫遗民义士,未膺兴朝爵命,则系名前朝,用《四库提要》录宋景熙、元朱希晦例也。故明季遗民之作,均当殿入明人之末。其有姓名廑具,事迹莫征,亦殿之一代之末云。方外、闺秀,概从其世。
一、举业文字,为利禄之阶,而杂剧列教坊之事,小说实奸盗之媒,凡此三科,古帙虽存,概不甄采,用孙氏《温州经籍志》例也。不得以千顷堂之收时文,《百川书志》之收传奇概之。
一、近世瀛海交通,东西各邦,学术输入,扶桑之书,大秦之籍,学士大夫,多有肄业及之者。然寻其体例,约有二科:一曰翻译,一曰编纂。其已刊之书,亦宜按译书、编书者之乡贯列入书目之中。盖翻译之例,释典已开其先,编纂之书,经桴实开其例,虽学术别分科条,多吾国所未有,宜别立专门之目。然翻译、编纂之书,流传之本,不及古书之百一,宜强为变通,仍揭《四库提要》之子目为纲,将新出之书,区隶各类。如东西史乘,宜隶别史、杂史二门;名哲传志,宜隶传记之门;五洲经、地图志,宜隶地理之门。若夫政法之书,亦分二类:空论者隶入法家,征实者附入政书。至于医药之书,农工之学,以及数学、兵学诸科,于吾国丙部之书,咸可分类附列。
如医学之书入医家,农学之书列农家,工学列艺术门,数学列算法门,兵学则列于兵家是也。惟哲理诸书,或自成一家之言,宜仿《墨子》诸书之例,并入杂家。此分别部居之大概也。惟佳编罕觏,俗笔流行,言不雅驯,有乖著述之体,亦宜删削,免贻泛杂之讥。
一、编次书目,既州邑各自为编,惟每编之首,宜列总序一篇,详述本邑人文之特色,推及学派之流别,文章之源流,使读其文者,备悉一邑学术之大概,庶与蹈空之作不同。一、地志书目,宜有限断。然郡邑之人,迁徙无恒,或本邑之人,侨居他郡,或他邑之士,来作寓公,或父子之间,籍贯顿异,如扬州名士多属徽产是也。又有同一人而乡籍两称者,以徐石麒之忠节,而籍有青浦、嘉兴之异,以阎百诗之淹博,而籍有山阳、太原之殊。盖一为桑梓之乡,一为侨寄之所也。今宜用孙氏《温州经籍志》例,凡自内出者,录父而删子,以父尚邑产,子则异籍也。自外入者,录子而遗父,以子已土著,父则寓公也。故编辑本邑书目,宜参考各邑志书,有名载他志而原籍本邑者,其始迁之人,著述亦得列入。即有名列本邑志书,而原籍实非本邑者,则去取宜严,期于不漏不诬,庶可传之来叶。
一、乙丁二部之书,多关一邑之掌故。一曰别史之属。别史之书,古代以国为限,如《吴越春秋》是也。后世则有以一地为限者,如《敦煌实录》、《邗沟要略》是也。一曰杂史之属。杂史之书,古代亦以国为限,如《越绝书》是也。后世则亦以一地为限,如唐人《奉天录》、《彭门纪乱》、《广陵妖乱志》是也。一曰传记之属。传记之书,皆以人区别,其偶有兼系以地者,如《汉中士女志》、《陈留耆旧传》是也。又有甄录一姓之书,如《预章列士传》之类是也。若一行之美,出自一族之人,汇而为书者,如宋浦江《郑氏旌义编》是也。一曰职官之属。职官之书,多官制官箴之类。六朝以前,有专记姓名乡贯及历官大略者,然咸以时代为断。又有以府寺为断者,如晋《东宫寥属名》、《大司名》、《寥属名》之类是也。又有以府寺一时之人为断者,如晋《齐王官属官》、《庾亮参佐名》之类是也。一曰政书之属。政书之属,以地为限,其例有二:有一州一邑法有专条,如《两浙转运须知》、《元祐广西衙规》之类是也。有贤守茂宰治绩永垂,如张全义《抚汴录》是也。一曰地理之属。地理之书,有记都城宫苑者,如《三辅黄图》、《洛阳记》、《东都记》是。其有仅记一邑者,如《邺县纪》、《鄱阳县图经》是也。自此以外,有仅详方物者,如《交州异物志》是也。有仅记川渎者,如《姑苏水利》是。有仅记名山洞府者。如《嵩山记》、《雁荡山记》是也。然书所记载,仅限一隅。一曰目录之属。古代目录之书,均以册府所藏为限,其以一邑之书为限者,始于唐河南《东斋史目》。又有以一族之书为限者,始于宋荆州《田氏书目》。以上所列,皆属乙部之书。若丁部之书,一曰总集之属,所录诗文,以一州一邑之人为限。如《丹阳集》、《洛阳集》是也。又有甄录同时之人其著作成于同地者,如《汉上题襟集》是也。一曰别集之属,名贤著作,裁篇别行。复有关于郡邑文献者,如侯圭《江都宫赋》是也。又有游客寓公以地标集,如武元衡《临淮启事》之类是也。所举九类,书籍浩繁,惟或纂自官师,或成于羁旅,舆地掌故,转益多师,不尽系桑梓,敬恭也。考各地邑志,于列传之外,皆列流寓一门,今帙略师其意。书之成于本邑人者,依类著录;其成于他邑人之手者,则别邑附录,列为外编。凡书之以地、以事系名者,分隶九类之中。游记或附地理金石,或附目录。桑梓之闻斯在,主客之辨宜严,汇而观之,或亦搜讨旧文之一助。
一、官撰之书,纂录不止一手,标题止据监修,凡郡人为官书监修者,义得入录,其同纂之人,则注名于下方。
一、郡邑各志,必多误收之书。若确有明征,宜别为辨误一卷,次于外编之后。
一、编辑书目,董其事者宜多识前言、往行,谙于著作体裁,然亦非一人之力所能蒇事,宜以一人总其成,而每乡酌任分纂者一二人,旁搜载籍,博访通人,随时诠次,容可观成。
一、州邑之中,世家儒族,或以藏庋相高,储藏之书,首以宋元椠本为贵。盖宝器奇觚,阅世则重,在书亦然。虽与本邑之学术无关,亦宜录入外编之末,以崇秘笈,以发思古之幽情。
一、州邑之书,有板刻久湮而椠本罕购者,有仅存传钞之本而未付剞劂者,海内所藏,不过数本。若此之流,宜将收藏家之姓氏注列下方,庶他日旁搜秘笈,可以按籍而稽。
一、书目志既成,宜将本州本邑之文汇为一本,或仿焦氏《扬州足征录》例,所采之文,不必以本土之人为限,惟取其事有关于本土者。或仿丁氏《山阳文征》之例,所采之文,不必其事与本土有关,惟以本土之人为限。至编辑之次第,或以时代相次,或以文体区分,俾与书目志并行,以彰本土人文之盛。
论中国宜建藏书楼
遐稽上古,言必考典。《左传·昭二十六年》云“言以考典,典以志经”是。故《尔雅·释言》训“典”为“经”。及稽之《戴礼》,则古代书在上庠,有典书之官,以诏国子之读书。《文王世子》篇。“典”为五帝之书,从册在丌上。许氏《说文》释之曰:“尊阁之也。”又以“丌”字象荐物之形,解“畀”字为“约在阁上”。徐氏《系传》曰:“典,《尚书》所谓大训,在东序阁,所以承物。”据此以观,则仓史造字之时,加册于丌,足证初有书契,早已建阁珍藏彼三皇五帝之书。周官所掌《典》、《坟》、《丘》、《索》之籍,楚史能谙,谅无不庋诸高阁,以示尊崇良法美意,其所从来者远矣。又考《周官》宰夫之职府掌“官契以治藏”。夫令史簿录,无当于文章钜丽之观,犹布在方策,无或失坠,况于典籍之重乎!昔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见于《史记》,则周代之时,藏书有定所,掌书亦有专官。然书掌于官,民无私藏。及周衰道废,孔子欲藏书周室,子路谓老聃可以与谋,盖当此之时,学术之权操于师儒,故孔子欲以私家之藏辅官府之不逮,惜有志未偿。降及暴秦,律令图书藏于宫禁,掌于博士,民间莫得而视,民间亦无复有书。西汉肇基,挟书除禁。至于武皇,广开献书之路,百年之间,书积如丘山,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内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厥后陈农求遗书,刘向典秘籍,刘班所录,班班可考。然秘书之副,仅赐班斿,亡书能识,仅传安世。霍山以写书而获愆,东平以求书而见斥。盖当此之时,在上者以书籍自私,不复公之于天下。自此以降,光武明章,笃好文雅,石室、兰台,弥以充积,别于东都。及仁寿阁搜集新书,两晋六朝,率遵遗轨,《七志》、《七录》,篇目俱存。隋开皇间,牛弘遣求书之使,搜访异本。有唐中叶,命苗发求书江淮,而佥察御史兼掌求书。宋设秘书省,凡州县印本书籍,咸解赴册府,以补四库之缺。虽契丹、蒙古以异族宅诸华,然辽建乾元阁,元开弘文馆,秘府所纳,均有可观。明命有司访经籍藏之秘府,以资览阅。至于清代,四库所收,尤征完美。此皆书藏于上之证也。然馆阁校雠不尽向、歆之才,吏民检阅事干例禁,加以隐秘之书,伏匿不出,而山林枯稿之作,专门名家之藏,亦非一时征求所能集。况复中秘之藏,世鲜传本,而易姓改命之际,兵锋所及,文献摧残。观建章焚而秦籍烬,西都覆而《七略》亡,梁都陷虏,玉轴扬灰,唐将称兵,简篇零落,遂使觥觥巨册与国偕亡。
向使琅编秘笈,散布民间,藏书者非仅一人,流行者非徒一帙,虽有水火之不时,兵戈之窃发,书策散亡,当不若是之甚也。虽然,汉魏以下,鸿儒著作,日出而不可诎,穷册府所存不过十之三四耳;而世家儒族当全盛之时,物力滋殖,崇尚儒雅,多以藏庋相高,刊书之役,聚书之方,日新而月异,故方、晁、郑、王藏书甲于宋代。降及元、明,此风益炽,绛云、汲古,尤著有声。下至阮氏文选楼、鲍氏知不足斋、左图右史,异书灿备,咸足补官书之缺,作文献之宗,乃不数十年或罹兵燹,或出烬余,或子姓失德弃旧典若弁髦,或家国沦亡鞠艺苑为茂草,至并簿录不可见,况其他乎!呜乎!学术者天下之公器也,今以书自私,上行下效,寒畯之家,虽欲检阅而无由。
当其盛时,亦欲以留意篇籍,博嗜古之名,传之来叶,以示子孙,曾几何时,而文籍湮轶、一至此极,非独自亡其书也,且使皇古相传之故笈由己由亡。
昔孟子谓上下交征利而国危,吾亦谓上下交争书而学危。言念及此,能无恫哉!嗟乎!三代以降,苛政日增,不知以学术导其民,并不以学术公之于世,虽庠序之间,藏经有阁,以嘉惠多士,然颁赐之籍,半属功令之书,且事领于官,簿录出纳,职守多亏,阅者裹足。惟近代江浙之间,建阁贮书,文汇、文渊,均饶善本,及阁毁于火,崖略仅存。若夫私家之书有公之一族者,如孙氏渊如藏书家祠不为己有是也。即有达观之士,鉴于聚书之易散,欲择宽闲远僻之区以传久远,仿史迁藏史名山,白香山藏诗东林寺例,于崇祠古刹,筑室珍藏,如阮氏芸台藏书杭州灵隐寺及镇江焦山是也。然地匪通都,艰于跋涉,阅书之士,展迹罕临。夫道书释典,均有藏室,二氏且然,况于典籍?
昔明侯官曹学佺谓:“释道有藏,儒何独无?”欲聚书鼎立;近儒章学诚亦欲于尼山、泗水之间择地藏书,法非不美,然仅托空言,以致好学之士难于得书,见闻狭隘,囿于俗学,并博闻之士多识之才,且不可多得,况欲窥古人学术之真乎!故国学式微,由于士不悦学。此非不悦学者之咎也,书籍不备,虽欲悦学而无从。此则保存国粹者之隐忧也。今考东西各邦,均有图书馆,官立、公立、私立,制各不同。上而都畿,下而郡邑,咸建阁庋书,以供学士大夫之博览。今宜参用其法,于名都大邑,设藏书楼一区,以藏古今之异籍。然经营伊始,厥有数难:世禄之家,鲜明公德,凿楹而藏,以矜私蓄,吝一鸱之借,蹈怀璧之讥,其难一也;若夫求书,遣官下檄郡邑,则顺、康之时曾行此法,而四方州郡,疲于应命,宪檄甫加,即报无书,见《顾亭林文集》。今仿其规,恐蹈覆辙,其难二也;梓人考工,以艺自植,市贾之徒,仅知射利,储藏虽富,索值必高,今公私交匮,巨资谁供,其难三也;传录文字,非由目验,时值右文,必多伪托。记事或昧是非,考古莫明存佚,赝鼎乱真,审定匪易,其难四也。有此四难,故欲建藏书楼,必先令一州一邑,普编书籍志,博采旁收,悉著簿录,他日按簿而稽,见存之籍,则檄郡邑上其书,秘异之编,或命写官录其副,前之所谓四难庶可免矣。及简编既备,栋宇落成,然后条列部目,按类陈列,典籍得其人,阅书定以时,以供专门之寻绎,以扩学者之见闻,庶载笔之儒,凌云之彦,专业是尚,师承并兴,即后来承学之士,亦兴起于斯,此则国学昌明之渐也。嗟乎!欧民振兴之基,肇于古学复兴之世,倭人革新之端,启于尊王攘夷之论,此非拘于则古昔、称先王之说也。盖国政浩繁,惟睹往轨者斯知来辙,非鉴于成宪,明其利弊之所在,无由试改革之端。且一国之立,必有特异之才,丰功伟烈,懿行嘉言,载籍浩博,班班可考,若能诵诗说书,知人论世,抒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爱国之心既萌,保土之念斯切,国学保存,收效甚远。乃惟今之人不尚有旧图书,典籍弃若土苴,亦独何哉?夫《汉书》以下,均志艺文以迄于今,载越数千,虽篇目可按,而传书至稀。宋代以下,铅椠之设益繁,由今考之,十不存一。幸考古之家,尤多善本,左右采获,足备储藏,若失此不图,一经兵燹,销蚀散亡,虽欲聚书,亦无及矣。则聚书之法,不可不筹,而藏书之楼,必宜先设。世有知言之君子,或亦措意于兹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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