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 病榻伤心书密诏 寝宫开嘴犯慈威







  话说慈禧太后秘密商议立嗣的事,只等皇帝宾天,便可依计而行。谁知三五天以后同治皇帝的病,危险的时候已过,那痘疮也慢慢结起痂,神志也清醒了。这时皇帝面前,只有慧妃一人伺候。那宫女们和太监们,都瞒着慈安太后和孝哲皇后,不让她二人知道。皇帝清醒之后,只向着人索饮食,皇帝一切饮食,都是由慧妃一人调理的。皇帝素来不爱慧妃,虽在神气清醒之后,也不同慧妃说笑一句。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同治皇帝便招招手,把小太监唤到跟前来,解下自己小衣上的金印,交与小太监,叫他悄悄地到皇后宫中,把皇后请来。这时候正是清早,慧妃回宫梳妆,又到慈禧太后那里去了。孝哲皇后见小太监将皇帝的金印送来,请皇后立刻到皇帝宫中去,孝哲皇后哪敢怠慢,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这时慧妃正不在皇帝面前,孝哲皇后见了皇帝,病卧在床,骨瘦如柴,十分憔悴,不觉哭起来。皇帝也因许久不和皇后见面,见皇后也十分清瘦,不觉悲从中来,拉着皇后的手,不住地流泪。他二人哭了半天,倒是孝哲皇后,先住了哭,劝皇帝不必悲伤,皇帝才止住眼泪。他二人就谈起两地相思的话,说不尽千愁万苦。皇帝又说起慧妃如何讨厌,如何离间他母子夫妻的坏处。孝哲皇后见皇帝又大发牢骚恐怕伤了皇帝的身体,就有意逗着皇帝开心,对皇帝说道:“臣妾常在东太后那里听得陛下幼时的聪明,那时陛下年纪只有八岁,天天在南书房念书,陛下常不爱读书,师傅便跪下来哭谏,陛下不听,师傅对着陛下,痛哭不息,陛下急了,便拿一本论语,翻出君子不器一句,把手掩住那器字下面的两个口,去叫师傅读,师傅读成君子不哭,那师傅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孝哲皇后说到这里,同治皇帝叹了口气说道:“咳,这时还说他干什么,那都是小时淘气的事,如今再没有那种聪明,也没有那般快乐了。”

  说着又掉下眼泪来。孝哲皇后忙拿手巾替皇帝擦眼泪,皇帝见孝哲皇后的臂膀,瘦得同枯柴一样,便也伸出手来抚摩着,低低地问道:“你真可怜啊,怎么也瘦到这般的田地呢?你在宫里冷静么,西佛爷待你怎么样?”

  孝哲皇后一听提起西太后,那两挂珠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那皇帝见了,又是一阵伤心,便伸手将皇后的手搂在怀里。皇后霍地站起身来,说:“臣妾要回宫去了。”

  皇帝舍不得她去,只是唤皇后坐下。皇后摇着头,说道:“怕额娘知道了,要责罚我呢。”

  皇帝说道:“你坐下吧,我有话同你说。”

  皇后只得坐下,同治皇帝对着皇后又掉下眼泪来,说道:“我的病是眼看不济事的了,我死之后,可怜你孤苦伶仃,怎样的过啊。”

  说着又哭个不止,皇后再三劝慰,皇帝才止住不哭,又对皇后说道:“我有一道遗诏想把李鸿藻召进宫来,当着你的面写了。”

  皇后说道:“皇帝御体不安,不必劳动,等病好了再写罢。”

  皇帝再三不肯,叫不太监传旨下去,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进宫。那李鸿藻正在军机处,还不曾退值,听得皇帝召他,连忙跟着小太监进去。走到寝宫门外,便站着候旨。小太监替他通报皇帝知道,皇帝命李鸿藻进宫。小太监就挂起帘子,让李鸿藻进去。李鸿藻一脚踏进房门,见皇后站在皇帝床前,好像在那里擦眼泪,皇后便要回避。皇帝却一手拉住皇后的衣袖,叫她不必避开,这是李师傅,是我的老师,又是先帝的旧臣。你是李先生的门生媳妇,先见过师傅,我还有话要对师傅说,你也可以听得的,将来你全靠着师傅照应呢。说着又喘咳不止,眼泪直流下来,孝哲皇后走过去拜见李鸿藻,李鸿藻慌得脱下大帽,在地下磕头。同治皇帝说道:“师傅快些起来,这时候不能再讲礼节了。”

  一面唤小太监上前,将李鸿藻扶起,小太监扶起了李鸿藻,皇帝又叫小太监端了一张椅子来,唤李鸿藻坐下。李鸿藻叩头谢坐,皇帝伸出手来,捏住李鸿藻的手,两眼望着李鸿藻直流眼泪,歇了一刻,才说出一句话道:“朕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李鸿藻听了,也忍不住哭起来,那孝哲皇后更哭得同泪人一般。三个人六挂眼泪,哭得甚为凄惨。小太监在门外,偷瞧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皇帝哭着又说道:“朕死之后,既无亲生的太子,那西太后又与皇后情性不投,叫朕如何瞑目呢?咳,朕别的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怕她……”说着又用手指着皇后说道:“孤苦伶仃,要吃亏啊。”

  孝哲皇后听了皇帝的话,更悲痛万分,越发悲悲切切地哭起来。皇帝又伸出手来,拉住皇后的玉腕说道,“你也不必哭,孔子云死生有命,现在哭也无益,咱们商量大事要紧。朕若有不测,第一件要事,就是立嗣皇帝。你现在心中爱谁,就立谁为嗣皇帝,快对朕说,朕可以和师傅商量写遗诏。”

  孝哲皇后听说这话,忙跪下说道“国赖长君,臣妾不愿居太后的虚名,误国家大事,请皇上作主。”

  同治帝听了,微笑点头对李鸿藻说道:“好一个明理的皇后,朕无忧了。”便和李鸿藻低低地商量了一会,决定立贝勒载澍为嗣皇帝。同治皇帝便叫小太监拿笔墨纸张来,小太监拿过纸墨笔砚,李鸿藻便跪下,爬在御榻之前,皇帝口中说着,李鸿藻写着,写了一大篇,那遗诏写成了。文字很长,上面所说的都是预防西太后的话,十分严厉,皇帝又细看一遍,说声很好,便流着眼泪,在遗诏上盖了金印,交与李鸿藻。李鸿藻一时无处收藏,皇帝叫他藏在大帽子里,命他退出。又说师傅明天再来,我还要与师傅再见一面呢。说罢,又呜咽起来。李鸿藻流着眼泪,叩头退出。正走到宫门外,忽见一群太监宫女从前面走来。李鸿藻留神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原来是慈禧太后与慧妃来了,慈禧太后见李鸿藻从宫内出来,不觉满目怒容,喝一声:“李鸿藻,你进宫来干什么?”

  李鸿藻大惊,忙跪在地下,脱下大帽子来磕头,谁知大帽子一脱,那张遗诏便掉下来,落在地上,慈禧太后见了,问是什么东西,李鸿藻吓得浑身大战,不敢回答。慈禧太后唤太监取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遗诏,太后看了,气得满身索索抖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呀,你们唱的好逍遥津。”

  太后气愤极了,就把那遗诏扯得粉碎,摔在地下,怒目圆睁地瞧着李鸿藻吓得李鸿藻连连磕头,如捣蒜一般,头上磕得鲜血直流,口中不住地哀求道:“臣罪该万死求老佛爷念先帝之恩,赐臣一个全尸罢。”

  那慈禧太后见李鸿藻求得可怜,又因他是先皇的旧臣,不便立刻叫他下不去,隔了一刻,便骂了一声,“老糊涂的人,快些起去,”

  李鸿藻又磕了几个响头,谢恩退下。这时小太监在门外偷瞧着,吓得忙去告诉皇帝与皇后,说老佛爷来了,碰见李师傅,李师傅吓得脱下大帽子,跪在地下直磕头呢,不知为了什么事,老佛爷很气的。皇帝听了,吓得面白如纸,孝哲皇后更慌得手足无措。倒是皇帝有主意,叫皇后藏在屏风后,皇后尚未藏好,慈禧太后已走进来了。慈禧见了同治皇帝,只问了一声:“你好吗?”

  便一言不发,怒冲冲地坐在椅子上,同治皇帝见太后十分动怒,忙爬在床上磕头,说道:“额娘,老佛爷,儿子的病只怕不能好了,求额娘恕儿子的罪罢。”

  西太后也不回答,忽见屏风后露出一点衣角,就厉声问道:“屏风里是谁藏着,快些出来。”

  孝哲皇后听了,吓得心胆皆裂,想不出去,是不成的,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屏风外,见了西太后忙跪下磕头。慈禧太后见了孝哲皇后,一缕无明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什么皇后不皇后,脸面不脸面,便上去一把揪住皇后的头发,在皇后两面粉腮儿上,一连打了十几个嘴巴,口口声声骂道:“好妖狐,你敢是打听皇帝的病,有点转机,又来要迷死了他吗?”

  打得那皇后云鬓蓬松,娇啼宛转。慈禧太后,还气愤愤地喝令宫女拿大棍来,急得同治皇帝昏晕过去,那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都一齐跪下磕头,声声喊着:“老佛爷。”

  孝哲皇后也一面叩头,一面说道:“老佛爷,姑念我是从大清门进来的,赏我一点面子吧。”

  这一句话触动了慈禧太后的心经,她明知皇后在那里讥笑她自己不是从大清门进来的,又因清朝的祖训,皇后从大清门进来的,只能废黜,不能辱打。这一气把个慈禧太后气得发昏,一言不发,摔起袖子,就转身回宫去了。宫女太监们忙将皇帝唤醒,又将皇后扶起来,皇帝又与皇后痛哭一场。慈安太后得了这消息,也忙赶过来,见慈禧已去,皇帝也醒了,便切切实实地安慰了皇后一番。又劝了皇后几句,将皇后带出宫去。皇帝疑惑这一场是非都是慧妃挑拨出来的,更把慧妃恨入切骨。再也不与慧妃说话,连一点好颜色都不给慧妃看。那慈禧太后回到西宫,怒又未息,便请慈安太后,并召集近支亲王开会议商量立嗣。却把慧妃也宣召在内,偏不召孝哲皇后,这就是报复皇后从大清门进来的一句话意思。慈禧见了慈安,便淌着眼泪,先开口说道:“皇上的病,眼瞧着是不成的了,但嗣皇帝尚未定立是国家一件大事,大家想想,是谁立嗣皇帝的好。”

  慈安太后一听,忙道:“国赖长君,古有明训,在我看傅伦和载澍,年纪都长大了,最好立傅伦,班辈又相合,不然就立载澍。”

  慈禧太后听了,不觉颜色大变,厉声说道:“你也说立长君,他也说立长君,立了长君,咱们这两老婆子,还有日子过吗?”

  这句话说出,把个慈安太后吓得忙闭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停了一刻,慈禧太后又说道:“俺家溥字辈,没有一个可以立为嗣皇帝的,依我意见,亲王的大儿子载,今年已有四岁了,和皇帝血统很近,我想立他做嗣皇帝,况且亲王的福晋,原是我同胞妹子,载就是我的姨侄儿,大家都有一个照应。姊姊的意思怎么样呢?”

  慈安太后只得答应一声好。慈禧太后便接着对大家说道:“你们听见了吗?东太后的懿旨要立亲王奕环的儿子载为嗣皇帝。六爷,你快些拟上谕吧。”

  当时恭亲王只得领旨,便写下两宫皇太后的懿旨,立载为嗣皇帝。慈禧便命各位王大臣,在谕旨上签了名,才散出宫去。可怜那同治帝病在床中,哪知外间大事。这半日之间,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皇帝晕去三次。都无人知道,也没有人送汤送药,那病格外沉重,到夜半十二时,气急痰涌,又晕过去了。慧妃忙请御医来看,已齿关闭紧,不能进药。延至夜深,就龙驭上宾,魂归天府去了。慧妃赶紧派太监去请慈禧太后来,慈禧来了,就吩咐太监们替皇帝沐浴穿戴,把尸身陈设在寝宫里。诸事停妥,才请慈安太后与孝哲皇后来,那孝哲皇后抚尸痛哭,哭得死去活来,几次三番地要撞死殉君,都亏得慈安太后救住。叫宫女们扶着皇后,宫中一阵慌乱。天色尚未天明,恭亲王奉诏入宫,一个太监提着宫灯引路,恭亲王推开一重一重的宫门,进到皇帝的寝宫,只见皇帝的尸身,直挺挺地摆在床上,慈禧太后手中拿着一个烛台站在一傍,慈安太后站在孝哲皇后的右边,孝哲皇后披散了头发,跪在地下痛哭不休。恭王过去向两宫皇太后及皇后请安,慈禧太后对恭亲王说道:“大事已到如此地步,六爷怎样办呢?”

  恭王便点头奏道:“臣是没有不奉诏的。”

  慈禧太后听了,说道:“六爷肯奉诏,大事就有办法了。”

  当时便命恭亲王到亲王府,将王之子载抱进宫来。这里慈禧太后又忙传旨召亲王孚郡王惠郡王和几位亲信的大臣进宫。亲王先进宫来,跪见两位皇太后之后,又见过皇后,才跪在同治皇帝御榻之前,见同治皇帝的尸身,骨瘦如柴,头顶上头发都秃完了,不觉伤心,也伏地痛哭。王正哭之际,那恭王已将载抱到,慈禧太后接过来,抱在怀中,见载睡在小被褥里,便不去惊动他。等到天色大明才发出上谕大略说道:“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亲王奕护之子载,承继文宗。入承大统,俟生有皇子,再承继大行皇为嗣。”

  等语,此乃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事也。正是:母子异心传衣诏君臣同德防雌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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