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身心交瘁文宗驾 崩继往开来新君即位







  裴度家人在清理裴度案头文稿时,发现裴度临终前给文宗皇帝写的一张便笺,上写着四朝元老裴度对唐室的担忧,更为文宗“储君未定”的担忧,恳请文宗尽快确立太子。

  一句话勾起文宗的心事,当年立太子的情景又一幕幕地闪现在眼前:

  文宗于大和元年登极不久,众朝臣就纷纷上表,请立文宗长子李永为太子。然而,颇重感情的文宗,却欲立敬宗长子李普为太子。他与亲哥哥敬宗自幼亲近,相处甚密,对敬宗英年死于非命,常常痛惜哀伤,更懊悔自己不该把踢球小儿刘克明献给敬宗,以致反受其害。为此,文宗把一腔情爱倾注到敬宗之子李普身上。他亲教李普读书习字,习学礼仪,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待李普比亲儿子还亲。另一方面,他觉得李普忠厚诚实,有君王之德,相比之下,李永显得有些轻浮。所以文宗权衡再三,于公于私,还是立李普为好。

  文宗弃子立侄,精神可嘉,然而却遭到朝臣们的非议,认为不合朝廷法度。这样推来议去,立太子之事一直拖延未定。谁知到大和二年,李普又患病而亡。文宗悲痛万分,更不愿提立储之事,以免触及心中伤痕。

  直挨到大和六年,才在朝臣多次催促下,立李永为皇太子。

  李永正值青春年少,生性好动,当了皇太子后,更加游荡成性。常好游园逛景,更喜同宫女狎昵嬉戏。这些自然引起一些朝臣的不满。杨贤妃借此便向他发起了攻讦。

  杨贤妃没有生过儿子,也没爬上皇后宝座,心里对王德妃又是忌妒又是憎恨。人常说爱屋及乌,她却是恨母及子,不仅在文宗面前说王德妃的坏话,还经常加盐添醋诬陷太子。王德妃死后,杨贤妃在高兴之余,又担心太子将来长大继位为母报仇,仍继续在文宗枕边吹风,说太子的坏话。更为恶毒的是,她不仅攻击太子,还买通坊工刘楚材和女优张十十等人在文宗面前搬嘴翻舌诽谤李永。

  人常说,谣言说多了就成了真的,曾子的母亲就曾被“曾子杀人”的谣言吓得越墙而走。文宗又怎能抵挡住谣言的攻势,贤妃的谗惑。开成三年九月一次临朝,文宗终于怒气总爆发,愤愤地对群臣说:“太子生性顽劣,喜好游乐,不谙世事,过错甚多。不堪承继大统,应废却太子,另立储君为是。”

  宰相杨嗣复、李珏忙出班劝谏道:“太子虽有过失,终属年少。人言树高自直,待太子年长,自会知过必改。储君乃关系国本之事,万万不可轻易废立。且万岁只有太子一人,另立他人,当从容计较,望万岁慎重为之,免得遗恨终生。”

  文宗一时主意难定,便问仇士良该不该废立太子。仇士良冷冷地回道:“子不教,父之过;学不成,师之惰。太子荒于学业,陷入淫戏,这难道是太子一人之过么!”说着,眼中一股凶光直射文宗面门。文宗心头阵阵发冷,双手哆嗦,只好垂首不语,怏怏退朝。

  文宗回宫后越想越气,召来太子狠狠教训了一通。从此,每闻太子有甚荒淫不轨之行,便召来训斥,心想太子能有所改正,成为年轻有为的储君。

  谁知过了月余,少阳宫侍候太子的小太监慌忙闯进文宗宫内。文宗只当太子又有什么过失,拍案而起厉声责问,小太监吓得结结巴巴说:“太子……他、他薨逝了……”

  “啊……”文宗顿时脸色煞白,跌坐在龙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待文宗赶到少阳宫,太子已直挺挺地躺在绣榻上,早已气息全无。文宗不由抚尸痛哭,怨恨自己恨铁不成钢,逼死了太子。

  杨贤妃在旁假惺惺地抹着泪,劝文宗说:“这只能怪他不上进,不学好,怎能怪万岁你呢!且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万岁节哀,不可哭伤玉体啊!”

  文宗忍泪止泣,深情地望了望太子的面容,但见太子双目紧闭,口鼻出血,手脚发青,死状甚惨。不免心中生疑,莫非中毒而死?便问杨贤妃:“太子何以得死?”

  杨贤妃故作抽泣,哀伤地说:“太子偶染风寒,胡太医合药一服,宫女煎汤侍服,不知怎么太子就暴卒了……”

  文宗听罢怒气不息,传令禁卫军抓来胡太医和煎药的宫女,打入死囚牢内,待秋后问斩。可怜年过七十的胡太医和年方十七的小宫女糊里糊涂地当了替罪羊。

  虽然宫中纷纷传扬说是杨贤妃毒死了太子,但谁也没抓住把柄,只好不了了之。当然文宗也不愿招惹杨贤妃,依然宠爱杨贤妃,一面斩太医宫女出气,一面厚礼殓葬了太子,并封赠了个美好的谥号──庄恪。

  一日,仇士良请文宗到会宁殿观看百戏表演。文宗本来无情无绪懒得观看,然而看了不久,就被一个既精彩又惊险的节目吸引住了,那就是有名的杂耍“童子爬竿”。

  只见一个壮汉在肩头立了一根一丈来高的竹竿,一个约十一二岁的男孩头梳抓髻,身穿红兜肚绿短裤,在地上扑跌滚打,翻了一溜筋斗,来到竹竿下,向手心吐了两口唾沫,一跃而上,双手抱竿,两腿蹬竿,噌噌而上。边上边左右腾跃,敏捷活泼,花样多变,惊险异常。下边的壮汉也不断地晃动身躯寻找平衡,看的人都为小孩捏一把汗。小孩的精彩表演不时博得阵阵喝彩之声。

  这时,还有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竿下围着壮汉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紧张地凝望着竿上的孩子,双手做着随时欲接的样子。

  文宗有些奇怪,问身边的太监道:“那中年汉子在下边做甚?”

  内侍还未及回答,一旁的仇士良冷冷地说:“那是小孩的父亲,在保护竿上的儿子。”

  一句话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文宗心头的伤痛处,烫得热辣辣地疼。不由长叹了一口气,两眼含泪凄楚地说:“朕贵为天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保全不了,还不如平民百姓,岂不可悲、可伤!”

  仇士良又阴阳怪气地反诘:“那怨谁呀?你呀,贵为天子,却是棉花耳朵、豆腐心肠!”

  文宗再也无心看杂耍了,令摆驾回宫。回想起那中年汉子为保护儿子不惜一切,自己贵为天子还怕什么呢?仇士良说朕耳软心软,今天就杀人为太子报仇让你看看。可毒害太子究竟谁是凶手呢?他想起宫中有人密告,说坊工刘楚材和伶人张十十是下毒之人;他又联想起二人常在自己跟前说三道四诽谤太子,定是凶手无疑,遂立即下旨,将刘楚材、张十十捕送京兆尹,当日用杖打死。可刘楚材、张十十的幕后主使人、真正的凶手杨贤妃却无人敢惹,无人追究,又一次逃脱了法网……

  文宗手捧便笺叹息不止,在深为裴度临终犹忧国事的高风亮节叹服之余,也开始考虑立太子之事,自己的身体毕竟一天不如一天了,应尽快同朝臣们商议确立太子之事。

  杨贤妃素与安王李溶眉目传情,暗里勾搭,情意颇深,便常在文宗前撺掇,要立安王李溶为皇太弟。文宗没有主意,便找宰相李珏、杨嗣复等商议。

  李珏说:“立弟不如立侄,应立敬宗少子陈王李成美为太子。”

  文宗素来敬重敬宗,怜惜敬宗的儿子,既然李普早亡,立成美为皇太子,也算对敬宗的一点报偿,想他九泉之下也会赞同的。因为朕这皇位本来就是敬宗和他的儿子的呀!

  文宗这次倒还果断,未出三日,命李珏当殿宣旨,立陈王成美为皇太子。

  杨贤妃得知,恨得牙根发痒,在后宫同文宗哭闹一场,但木已成舟,哭闹也只是哭闹罢了。

  仇士良、鱼弘志也气得肚里起火,但他们老谋深算,不露声色,暗里打着小算盘,冷眼瞟着文宗,心里说:看谁说了算数,看谁笑在最后!

  转眼到了开成四年秋,文宗也如秋天的梧桐叶,焦黄枯槁地在枝头悬着,在秋风中抖索,随时都有凋落的可能。

  文宗迎着瑟瑟秋风,拖着奄奄病体在宫中踽踽徘徊。他自思自己是个有抱负的皇帝,是想干一番事业中兴唐室的皇帝。只因错用了李、郑,才酿出一场大悲剧,才使自己成为空有其名的傀儡皇帝。朝纲颓坏,阉宦专权,朝臣被祸,百姓遭害,全怪自己是个无能的皇帝。自己于国于民是有功还是有罪?史书上将会怎样评价自己?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想着想着,便踉踉跄跄来到中书省的修史馆,要查看当朝《起居注》上对自己的记载和评议。

  兼任起居舍人的魏谟婉言相拒,伏地奏道:“小臣奉命专记我朝《起居注》。这《起居注》上专记当今皇帝的善恶功过,目的在儆戒万岁多行善事,积德于民。万岁只要勤于政务,力行德政,何必看这记载呢?帝王若亲关注记,善则喜之,恶则恼之,那史官又如何敢直书帝王之善恶呢?他日又怎能取信于后人呢?”

  文宗听他说得在理,点头称善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朕的功过,任后人去评说吧!”

  不觉又是隆冬季节,万木萧疏,一片冰冷。

  文宗犹如一株枯树,干瘦嶙峋,手拖一节藜杖,挣扎着来到宣政殿,只见冷冷静静满目萧然。便问小太监:“今天何人当值?”

  “值班学士乃周墀也。”

  文宗便命小太监召来周墀。周墀忙把文宗让到殿中椅上,大礼参拜。

  文宗神色凄楚地问周墀道:“周爱卿,你看朕可与前朝哪个皇帝相比?”

  周墀惶恐不安地回道:“万岁功德齐天,恩泽万民,堪称当代贤君,可比古时的唐尧虞舜。”

  文宗苦笑着摇了摇头,神情黯然地说:“朕问你的意思不是让卿奉承朕。爱卿你看朕与汉献帝、周赧王相比又如何呢?”

  周墀听言吃了一惊,忙又跪拜于地诚惶诚恐地说:“不是为臣奉承献媚,万岁的圣德,恐怕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都比不上,万岁何故要与周赧王、汉献帝相比呢?这二人可是亡国之君啊!”

  文宗含着泪凄然悲楚地说:“周赧王、汉献帝虽然无能,但他们只受制于强臣;而今朕却受制于家奴,朕觉得实在连他们也比不上啊!”

  周墀见文宗说出心里的真实感受,而自己说的全是假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伏拜在地陪着文宗流眼泪。

  文宗含泪辞别了周墀,返回太和殿。由于伤心忧愤,加上风寒,竟茶饭少进卧床难起。内有杨贤妃,外有李珏忙里忙外请宫中太医、朝外妙手诊断医治。怎奈文宗已病入膏肓,饮服汤药,如泼石上,一直难以奏效。

  不觉冬去春来,时值开成五年正月,文宗自知病体难愈,身后之事应及早安排,免得再起祸乱,朝野难宁。便密召宰相李珏、杨嗣复和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到太和殿内宫商议皇帝病中太子监国一事。

  李珏听罢文宗主意,慷慨而言道:“立成美为太子,朝野皆知。虽未行册礼,却是法定储君。万岁身患微恙,龙体不安,理应由太子成美监国,难道还有非议么?”

  杨嗣复摇头叹息道:“按常理是不会发生嗣位之争,可当今朝中北司控制南衙,宦官主宰朝臣。仇士良阉党独霸朝廷,啥事都会发生的。”

  刘弘逸接着说道:“杨丞相说得对,我等不可不防。依我之见,先下手为强。万岁可立即下一诏书,立太子成美监国,我等辅佐朝政,逐渐从宦竖手中夺回军、政大权。”

  文宗听得清楚,点头称是,遂气喘吁吁地嘱咐四位辅政大臣说:“朕病体沉重,实在难以上朝理事,就依卿奏,立成美监国吧……”

  “断然不可!”随着一声怒喝,只见仇士良满脸怒气闯进宫来,几步便走到御榻前指着文宗说,“陈王年幼多病,难当监国大任。太子须当另立!”

  原来文宗密召李珏等人议事之事,早有人密报仇士良。仇士良岂容李珏一伙朝官策立新君,岂容他们控制朝政,夺走宦官手中的实权。便同鱼弘志密谋策划另立新皇嗣,随即急匆匆闯入宫中阻止成美监国。

  李珏见仇士良如此专横霸道,朗声责问道:“成美册立太子,前时已定,岂容复更?”

  仇士良“哼”了一声未作回答,望望文宗,但见双目紧闭,缄口不语;望望杨嗣复、薛季棱,二人因惧怕仇士良淫威,明知惹他不起,忙扭头斜视不言不语。

  仇士良见众人都不说话,对身后的鱼弘志说声“走!”,愤愤出宫而去。

  行至宫外,鱼弘志悄声对仇士良说:“这伙朝官也不是吃素的,咱们要及早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仇士良点点头说:“就按咱商定的办吧。”

  当晚,仇士良、鱼弘志便起草了一份诏书,当殿颁发,立穆宗第五子颍王李瀍为皇太弟,统管军国大事;并说“太子成美,年尚冲幼,未便入嗣,仍复封为陈王。”遂即又领神策军来到十六宅迎接颍王李瀍赴少阳宫受旨。

  李瀍此时正在热被窝里睡大觉,见突然领兵而来的仇士良,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不知所措。

  仇士良粗声大气地说:“皇上病危,只恐难熬今晚,众文武百官拥戴你承继帝位,明日就到宣政殿登极吧!”

  李瀍不解地问:“成美不是已为太子么?怎能……”

  “成美还是个娃娃,懂得什么?”仇士良恶声恶气说道,“那都是李珏、杨嗣复、薛季棱、刘弘逸几个人立的,算不得数!我已以皇帝名义下旨立您为皇太弟,看哪个大胆不服!请上马入宫吧!”

  “这个……”李瀍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仇士良的神策军拥扶马上进宫而去。

  第二天清晨,文武百官听得宣政殿内鼓响钟鸣,以为文宗皇帝临殿,忙整衣弹冠,抱笏上朝。却见颍王李瀍伫立殿中,由仇士良宣读文宗圣旨:“立颍王李瀍为皇太弟,统管军国大事。现即登龙位,接受百官朝贺。”

  仇士良、鱼弘志把李瀍扶上帝座,众文武百官在神策军的长矛下只好依次大礼参拜。李珏、杨嗣复明知是仇士良假传圣旨,却慑于淫威不敢不从。

  钟声依旧响着,鼓声依旧敲着,众大臣在钟鼓声中依旧三叩九拜着……

  太和殿内病卧龙榻的文宗,在遥遥传来的钟鼓声中慢慢地闭上了满含泪水的双眼……

  那天正好是辛酉年正月初四,文宗驾崩于太和殿,时年方三十二岁。李瀍当日在宣政殿即位,易名李炎,改元会昌元年,是为武宗。

  武宗即位后,仇士良便劝武宗除去杨贤妃和安王李溶、陈王成美三人。武宗准奏,一道诏命赐三人自尽。可怜安、陈二王平白地死于非命。倾国倾城的杨贤妃也“无可奈何花落去”,饮下药酒自尽,一缕芳魂飘向黄泉陪伴文宗去了。

  接着,被文宗重用宠信的内臣也遭到仇士良的报复杀害。

  八月中旬,武宗葬文宗于章陵。

  武宗在历史上也算一位有作为的皇帝。他与文宗相处最好,交往亲密。文宗特为他在十六宅西建造了颍王院,常去看望谈心。甘露之变后,文宗因受制于宦官仇士良,心情极为忧郁烦闷,更频临颍王院,同武宗纵酒解闷,赋诗遣愁,陈说宦竖之害,使武宗那时就有志清除这股恶势力。他有心计,善谋划,沉毅有断,志在中兴。因而他即位不久,便重用有才干的朝臣李德裕为相,逐渐限制了仇士良的权力。

  聪明的仇士良自知失宠,就以年老有病为由,请求辞官闲居。

  武宗准奏,授他为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的清闲职位,他便搬到郊外私第当真地去享清闲了。

  会昌三年(843),六十三岁的仇士良病死在家乡循州兴宁。

  这个一生中杀了两个王子、一个贵妃、四个宰相的大奸宦终于结束了丑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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