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懦天子受制家奴 手崔学士力保文宗位







  由李训自作聪明一手策划的“甘露除宦计”如同露珠一样破灭了。李训、郑注及连累冤杀的王涯、贾饣束也同露珠一样在朝堂消失了。文宗皇帝则同霜打的瓜秧子,蔫巴巴的再也挺不起脊梁和头颅。而仇士良、鱼弘志一伙得势的宦官却如同贫瘠田里久旱逢雨的荆榛野草,顿时狂生疯长起来。

  仇士良、鱼弘志借甘露之变,不仅诛杀了他们的政敌李训、郑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平日看着不顺眼的朝臣也滥杀了许多,为他们独霸朝廷,手握国柄扫除了障碍。他们在文宗临朝时,向百官宣布,仇士良为右骁卫大将军,鱼弘志为左骁卫大将军,统领军政大权,专横跋扈,连文宗、宰相也得听他们的。

  每逢文宗临殿,仇士良、鱼弘志分立龙案左右,趾高气扬,竟同文宗一起接受百官的朝拜。每逢文武奏事,也由仇士良、鱼弘志作答;或以势相迫,使文宗不得不言听计从。

  甘露之变,一场噩梦。文宗想起,仍后怕不已。

  仇士良一伙血洗长安,滥杀朝臣,没有追究他这个李训、郑注除灭宦官的总后台,已是万幸;能得以保全性命,照旧登殿临朝,更是大幸。自己已成为仇士良手中持掌的提线木偶,哪敢再与这群阉党争锋斗气,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仇士良牵丝弄线任意摆调。

  众文武大臣见文宗如此懦弱屈从,听命于宦官,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或不敢怒不敢言。

  从此,文宗变得默言寡语,木木讷讷。临朝时如同傀儡,下朝后如同囚犯,整日不是在书房中埋头读书,就是在御花园散闷,赋诗消愁。

  一天,文宗在书房习读《贞观政要》。一时心血来潮,命小太监暗地传召李石、郑覃二人前来谈心。

  二人奉命来到御书房,双双大礼参拜文宗。文宗忙扶起二人,命小太监看座侍茶。二人忧心忡忡,疑虑重重,不知文宗有什么事。李石欠身问道:“万岁召我二人前来,有何要事商议?”

  文宗望望二人,欲言又忍,手扶龙椅不由一声长叹。

  李石忙又问道:“万岁叹气为何?”

  文宗神色戚戚地说:“朕叹治世之难呀!朕原想采纳群臣众议,平定藩镇,收复河湟,铲除宦官。可朕继位已近十年,三件大事皆未办成。前岁农田遭灾遇了年馑,今岁又遭甘露之变,累我几多朝臣罹难。实怪朕虽居九五之尊,不能为国为民解忧造福,故遭此天怒人怨呀!”说着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石被文宗诚恳而伤感的神情所感染,也动情地说:“万岁能躬身罪己,确属不易,真乃贤明之君。十年来你孜孜养德,励精图治,清除弊端,革故鼎新,亦有不少建树。孔老夫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万岁正当而立之年,谁敢说三十以后无有作为呢?万岁每日闭门思过,埋头读书,一本《贞观政要》手不释卷,只要万岁以此书为鉴,挺起腰杆效太宗之风,贞观盛世将不会远矣!”

  文宗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问:“宦官近日还滥杀无辜否?街坊市井平安否?”

  李石摇头说:“听说凤翔宦官还在追杀郑注余党,京城内还有宦官私入民宅抓人掠财抢物,坊市还不算安定。今冬天气如此奇冷,有道士说,因京城杀伤过重所致。宦竖们杀人太多了啊!”

  郑覃在旁接言道:“李训、郑注和王涯一党的亲属杀的杀了,抓的抓了,流放的流放了,充军的充军了,我看其余人就不要再追查了。”

  “好!就依爱卿。”文宗忽然精神了许多,神气庄重地对二人说,“李爱卿速拟一赦文,甘露一案除主犯和其家属外,胁从人等一律免罪。今天就办,明日就查,三天内刹住这股滥杀无辜之风。”

  李石、郑覃领命回衙,立即拟好赦文,盖了玉玺。正欲派人到街市查证处置时,仇士良像幽灵一样出现了,冷不防从李石手中夺过赦文,阴阳怪气地说:“二位宰相辛苦了,又为万岁拟了什么草诏,老夫可否一观?”

  “这……”李石、郑覃互看了一眼,难以应答。

  仇士良粗略浏览了一下赦文,讳深莫测地说:“这是我们神策军的事,由我派人去办理吧!”

  “这个么……”李石略一沉吟,慎重地说,“公公愿办此事,最好不过。还望公公从速从严惩治这些继续扰民乱市的害群之马,早还京都以安宁。”

  “怎么?中玉还信不过老夫么?”仇士良深邃的鹞眼中闪着凶光,不耐烦地说,“烦劳二位宰相转告圣上,此事由老夫一手办理,他就不必过问了。”

  “好吧,望公公在心。”郑覃躬身说罢,扯了李石一下袍袖,二人便告退离去。

  仇士良望着二人的背影,三下两把将赦文扯成碎片,顺手撒向阴沟之内,恶狠狠地说:“还想管到我的头上,休想!哼,咱们走着瞧!”

  碎纸片在阴沟中飘着、翻着,渐渐沉入浑水污秽之中……

  数日之后,文宗闻御史报告,京中还有宦官随意侵入民宅抢人钱财,拷打百姓。文宗心中狐疑,便问李石、郑覃道:“赦文可传下?抢掠可查禁?胡作非为的宦官可曾严惩?”

  李石无奈地摊摊双手说:“赦文由仇公公拿去,由他亲自处置,实效如何,我等不知。”

  “哪……”文宗摇摇头,颓废地说,“既然交仇公公亲办,我也无话说了……”

  正在此时,京城又广传谣言,说有更多更厉害的贼寇要杀进京城,见人便杀,见物便抢,见房便烧。吓得城内老百姓纷纷打点行囊细软惊慌逃遁,闹得街上尘埃四起,遮天蔽日。就连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也纷纷逃走,有的甚至来不及系好束带,骑上马没命地跑出城外。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贼盗横行国无宁日。

  那天,李石、郑覃在中书省议事,查点了一下,吏卒逃走大半。未走的也人心惶惶,惊恐不安。郑覃也有些惊惶失措,对李石说:“李相德高望重,大唐社稷重担今已放你肩上,责任重大呀!也请你去避一避吧!”

  李石稳坐在书案后细细翻阅着朝臣的奏章,听了郑覃之言一点也不慌乱,抬起头平静地说:“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属,不宜轻动。越是动乱,我们越不应该逃避。再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我们身为宰相怎能随着众人外逃呢!退一步说,果真出了宦官杀朝官的变故,咱们躲也是躲不掉的。”

  李石的话留住了郑覃,也稳住了中书省留下官员的心,都同李石一样从容镇定各执其事。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领兵赶到,守卫在望仙门下,与李石里外相应,坚持守候。

  忽然,从宫内来了一位使者,手捧敕书来到望仙门下中书省传令,让紧闭皇城四门及诸司各门。

  陈君赏对使者说:“我率兵巡视一周,城外并未发现贼兵。即使有贼来,再关门不迟。请诸位稍安勿躁,坚持待命,不要先示己弱。”使者闻言称是,回宫复旨不提。

  且说长安城中的一群恶少,听说城外来了贼寇,一个个高兴得心花怒放,摩拳擦掌,换上皂衣,藏着刀剑,来到街头,眼巴巴盯着皇城。只等城门一闭,便动手掳掠抢劫。

  幸亏长安城中内有李石坐镇,外有君赏守卫,恶少歹徒一直未能得手。直到日落西山也未见什么贼寇,人心方才稳定,逃跑的也陆续跑了回来。

  原来,关于贼寇来京的谣传并非空穴来风。王守澄独霸朝纲时与宦官田全操不睦,以田全操为首的几个宦官常给王守澄难看。郑注、李训乘机在王守澄面前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加油添醋说田全操的坏话。结果王守澄便把以田全操为首的六个宦官遣放到南方巡视盐、灵等州,并密令边关将帅就地把这六个人捕捉杀掉。

  王守澄不久就被鸩杀,李训、郑注也接连死掉,边关将帅见状不敢贸然动手,这六个宦官方得以活命。如今仇士良得势,便传令召六人还京授职。田全操得知真相,怒火难消,在途中便扬言说:“我等进京以后,定把朝中官员不论大小,一律杀掉!”

  此话随风而传,无腿自走,比田全操的马还快,不几日便传到京城,致使人人惊恐。后又以讹传讹,说是要把长安城内士农工商全部斩杀,又传说是来了盗贼要抢掠长安,才造成这场混乱。

  田全操六人进京后,未朝文宗,先拜仇士良。仇士良在府下设宴为六人接风,当席封六人为禁军大将,并强令文宗颁旨认可。召六人回京,文宗不知;封六人为官,也未同文宗相商,却要文宗颁旨认可。文宗慑于仇士良的淫威,也只好忍气吞声给以照办。

  转眼冬去春来,时逢元旦,文宗驾幸宣政殿接受百官朝贺。

  仇士良、鱼弘志让文宗改元开成,意为重开新纪元,诸事皆功成。文宗只好诏示天下,宣布大赦。这时才赦免了甘露之变中李、郑一党的亲属和官卒,京城才趋于安定;同时为非作歹,杀人抢劫的禁军、宦官们也得到赦免。

  就在群臣朝拜时,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毅然上书文宗,为王涯、贾饣束等朝廷重臣喊冤,扬言要带兵入朝,灭宦除奸,以清君侧。

  文宗接过表章,展放龙案细阅,只见文中有“宰相王涯何罪之有?贾饣束、舒元舆其罪何名?为何容忍内臣擅领甲兵,恣行掠劫,延及士庶,横被杀伤,流血千门,僵尸万计,搜罗枝蔓,中外动疑。臣欲亲诣阙庭,面陈臧否,恐并陷孥戮,事亦无成。谨当修饰封疆,训练士卒,内为陛下心腹,外为陛下藩垣。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等语,文宗仿佛从满天阴霾中看到一线曙光,心中激动不已,便把奏章传于大臣观看。

  众朝官见有武帅撑腰,不觉腰杆也硬挣起来。

  仇士良看后,心头如打翻五味瓶子,苦辣酸甜不是个味儿,嚣张气焰不得不有所收敛。毕竟刘从谏手中握有兵权啊!

  仇士良为了讨好刘从谏,让文宗加封刘从谏官职,进爵司徒。刘从谏又上一书说:“死未申冤,生难荷禄。”意思是朝中不为王涯等人昭雪,任他们的冤魂到处游动,我哪敢接受朝廷的封赠啊!文宗只好任刘从谏为检校司徒头衔。

  刘从谏又派牙将焦楚长带兵保护朝臣饣束,朝臣们紧绷着的心才舒展了一些,仇士良的霸道劲儿也收敛了一些,李石、郑覃才略略能申明见解,独处朝事。文宗也借此苟延岁月,有了一些自由。

  三月清明,春暖花开,桃红柳绿,燕语呢喃。城外市郊,扫墓祭祖者川流不息,香烟缭绕,白幡飘扬,为春色又添了另一种景象。

  朝中耿介大臣令狐楚扫墓时,眼望松柏环掩、香火旺盛的片片坟墓,不由触景伤情,想起冤死的王涯等同僚臣友。便上奏文宗说:“改元开成,大赦天下,王涯等蒙冤屈死,暴骸荒郊,请万岁大发善心,让有司收葬,上顺阳春和气,下安百官之心,使王涯这些老臣孤魂有一安生之地。”

  文宗看罢奏章,也惨然动容,潸然泪下。大着胆儿准奏,没有通过仇士良,命京兆尹收葬了王涯、贾饣束、舒元舆、李孝本、王璠、韩约及李训、郑注等十一人,并每人赐锦官衣一袭,以示体恤。

  仇士良闻知后,怒气不息,虽未责怪文宗,却命禁军夜里掘墓毁棺,把王涯等十一人的尸骨刨出,全部抛到渭水河中。文宗闻知敢怒不敢言,只好忍之了事。

  一天深夜,值班的翰林学士崔慎由正在睡意矇眬中,被一个小太监推醒,说是皇上有事要召见他。崔慎由闻召,不敢怠慢,忙匆匆随小太监来到德宁殿内。他进得殿内,却不见文宗的面,只有仇士良端坐在正中红漆雕花太师椅上,身后站了一排宦官,前边还有持刀荷戟的禁军。殿内四周,全用帷帐围得严严实实。半明半灭的烛光,映照着仇士良阴森恐怖的长脸,两只鹞眼依然闪着凶光。

  崔慎由不由后脊梁发凉,不知仇士良唤他干什么,只好行礼询问。仇士良冷冷地说:“皇上近来龙体欠安,朝事荒废,天下不宁,有失德政。今老夫尊皇太后懿旨,要另立新君,请崔学士起草诏书吧!”

  崔慎由一听,又惊又怕,哪敢提笔,忙跪倒回话:“皇上英才盖世,天下尽知,且登极以来,仿太宗之风,兴利除弊,颇有政绩。哪能轻易地说废就废了呢。”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看仇士良好像在沉思,没有什么明显反应,壮着胆接着说道,“我崔慎由是名门望族,家门甚大,光三亲六故不下千人,仅本家兄弟就有三百多。我怎能轻易草诏废君另立,干些抄灭九族的大逆不道的事呢?公公今晚就是杀了学生,我也不敢起草这份诏书啊!”他想了想又说:“请让我面见皇上,听听皇上的意思如何?”

  仇士良听后,默然无语,沉着脸一声不吭,只有两只深陷着的黄眼珠,滚来滚去思忖着。过了好一会,仇士良仿佛下了决心,对崔慎由说:“跟我来。”便打开身后小门,把崔慎由领到一间屋子里,只见文宗耷拉着脑袋呆坐在房中,双目含泪,垂首难言。

  仇士良进屋后,恶狠狠地指着文宗鼻子斥道:“我自幼奉陪你,哪点对不起你,你竟唆使李训、郑注暗害我,还想把我们宦官斩尽杀绝,真乃忘恩负义,可恶之极!哼,真乃不知好歹!”

  文宗也不反驳,也不气恼,仍然垂着头,任由苦涩的泪水潸潸流下……

  仇士良犹不解恨,继续指着文宗数说着他的各种过失,教训他要好好听宦官的话,否则皇帝的宝座就难稳坐。最后卖了个人情说:“今晚要不是崔学士说情,早就废了你,你这会也休想坐在这里。”说罢又扭头对崔慎由说,“你可以走啦。”

  崔慎由面向文宗施了一礼,辞过仇士良转身欲走。仇士良又唤住他,瞪着凶光咄咄的眼睛对崔慎由说:“今晚之事,你要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能说及。如若走漏一丝消息,我就斩了你全家!”

  崔慎由已知文宗如同囚犯,完全受制于仇士良之流,哪敢声张此事。他唯唯诺诺而退,一直把此事深埋心底,直到临终时,才告诉了儿子崔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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