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降甘露金吾厅呈瑞 泄计谋含元殿惊变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阳数逢单,一旬复始,正是文宗临朝的日子。

  曙光初照,群星渐退,雄鸡高啼,五更鼓响。漫漫寒夜渐渐清亮,沉睡的京城也渐渐苏醒。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嘎嘎”叫着向西南方飞去;一群刚出窝的麻雀在空无一叶的树枝间叽叽喳喳地嬉戏着,为寒峭清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意……

  巍巍皇宫在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沉沉紫宸殿内景阳钟铮铮鸣响,登闻鼓悠悠报时,御座两侧的铜鹤嘴里吐着轻烟,只见香烟缭绕,钟鼓齐鸣,一派肃穆庄严。

  年轻英俊、朝气勃勃的文宗皇帝在小太监、宫娥彩女簇拥下,从内宫步上紫宸殿,登上御座。

  李训、仇士良、舒元舆为首的朝廷重臣,率先登殿朝拜。四更天就来班房待漏的文武百官整衣弹冠,手持象牙笏,鱼贯而入,按品级排列,依次拜参圣驾。

  正当大太监站立丹墀,朝文武喊道:“万岁有旨,有事早奏,无事退班!”

  只见一位身着铠甲的大臣,匆匆由殿外奔来,边走边喊:“万岁,为臣有本奏上──”

  众大臣回首观望,来者原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

  朝中禁军分工明确,金吾卫是负责京城街市的安全,神策军是负责宫内的安全。

  众大臣猜测,韩约上殿,无非同往日一样,报个“四街平安……”

  但今日,只见韩约跑得汗流涔涔,气喘微微,脸颊红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

  他来到丹墀下,双膝跪地,持笏奏道:“恭喜万岁!贺喜万岁!”

  文宗不觉一愣,继而问道:“喜从何来?快站起来,细说其详吧!”

  韩约叩头谢恩,站起身来按李训授意的话回道:“启禀万岁,古云‘圣上有德,天降甘露佑之’。今晨五更,臣在左金吾议事厅后的石榴树上发现甘露,如同满树珍珠。此为上天降祥瑞之征兆,若非万岁圣明,福祉齐天,焉能在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之时,得此祥兆。”说罢又是三叩九拜,说道,“臣特来朝贺,祝万岁天佑神助,泽延万世!”

  李训、舒元舆二位宰相在旁喊道:“万岁圣德,克塞天地,光被四表,故天降祥兆,理应朝贺!”也整冠弹尘,手持玉笏,率百官手舞足蹈,伏在地下三叩九拜,同声齐呼:“愿大唐国祚昌盛,万世绵延;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贺已毕,李训又上前奏道:“既然天降甘露,庇佑我朝,万岁何不亲去瞻视,仰承天庥。”

  文宗闻奏正欲问话,老奸巨滑的仇士良在旁眨着深深的闪着冷光的鹞眼,奏道:“万岁,依臣揣度,此事令人生疑,万岁不可轻往。”

  李训心中顿时“格登”了一下,吃了一惊。他倒吸一口冷气,逼近仇士良道:“公公何疑之有?不妨说出听听。”

  仇士良说:“数九隆冬,天降甘露已属奇事;偌大皇宫,前有承露台,后有御花园,奇树异花,亦有不少,缘何甘露独降左金吾厅后?”

  李训见说,忙辩道:“公公此言差矣!昊天之大,岂在庇一城一宫;祥瑞之广,又焉在一处一树!御花园、金吾厅皆在皇宫禁地,何疑之有?请万岁即刻启驾前往,以瞻天庥!”

  仇士良仍疑心难消,存有戒心,对文宗说:“有无甘露降临,何须圣驾亲往,派一大臣前去验证,即能辨明真伪。万岁看是如何?”

  不料文宗摇摇头说:“不可,不可!上天既有佑我皇朝之意,岂能失却礼仪!待朕亲往,以示诚意,免天谴之。”随即吩咐李训道:“启驾含元殿!”

  李训心中大喜,忙朝外喊道:“速备车辇銮驾,万岁驾幸含元殿!”

  仇士良无奈,只好率领殿前数十名宦官伴驾,同时又让神策军中尉鱼弘志带领一队神策军护驾,同众文武随文宗车辇向含元殿走去。

  虽然时交十一月下旬,朔风凛冽,寒气刺骨,文宗的銮驾仪仗,花花绿绿,熙熙攘攘,浩浩荡荡,倒也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銮驾仪仗,引着文宗出了紫宸门,穿过御街,折向北行,不一会就出了玄武门,沿城墙外官道东行。一会,来到大明宫正南的丹凤门,从丹凤中门入内,行约半里多地,即来到高耸巍峨的含元殿前。

  这含元殿是大明宫内南殿,建在龙首塬上,甚是气势恢宏,雄奇壮观。殿前有石阶三层,上层高两丈余,中下层各高一丈五尺,台阶曲折而上,称作“龙尾道”。龙首塬本来地势就高,加上三层台阶,使含元殿横空而立,宛然矗立在云霄之上,如同仙境中的蓬莱天宫。自唐高宗改建大明宫后,这含元殿便是朝堂所在,是皇帝议事、游乐的便殿。盛唐诗人王维的名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写的就是含元殿建筑的气势和作为皇帝朝堂的盛况。

  含元殿西北凿有太液池,是宫中胜景。池西建有麟德殿,是宫内宴会和召见使节之地。含元殿东北也有一座楼台院,即左金吾议事厅。含元殿两侧及后面还建有殿堂三十多所。这里地处城外,殿堂甚多,宫中的神策军不便接应,故李训、韩约把除宦场所选定于此。

  文宗在含元殿前下了车辇,由内侍宦官搀扶,拾阶而上。众文武如众星捧月把文宗拥入殿内,在铺着黄缎绣着团龙的绣墩上坐定。金吾卫士四散开来,担负着殿内外的警戒。

  众文武又依次参拜罢,文宗对李训、舒元舆说:“天降甘露,惠泽大唐。朕要诏谕天下百官共庆,答谢上苍恩庇之祥兆。二位丞相速去验看,若果属实,朕再亲往拜瞻。”

  李训、舒元舆遵旨,同韩约从含元殿东侧门直奔左金吾的议事厅院,忙命军士关了大门。三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喁喁私语,又重新计议了一番,察看了一番。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又是兴奋,眼看仇士良一伙阉宦已中甘露之计,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千万莫要功亏一篑……

  文宗与仇士良等一班文武静坐含元殿,等候良久,不见李训到来,真有点心烦焦躁。仇士良皱着眉头,小声地对文宗说:“莫非李训这小子搞什么鬼?待臣去看看。”

  文宗毕竟心善,劝阻道:“公公不必心急,再等一时无妨。再说李训是你的门生,对你恭敬有加,对朕忠心不二,还能信他不过么!”

  正说着,只见李训、舒元舆急急赶来。文宗忙问道:“可曾看见石榴树上的甘露?”

  李训竟支支吾吾地回道:“为臣前去厅后,见石榴树上果然有湿润之痕,是否甘露,臣孤陋寡闻,才学疏浅,认它不出……”

  舒元舆在旁接言道:“臣见石榴树枝头水珠津津,当是甘露无疑。”

  文宗闻言喜道:“果然属实,待朕一观。”便欲起身举步。

  李训忙拦道:“韩约奏报失真,舒丞相看得眼花,树上确无甘露,万岁且慢瞻拜。”

  舒元舆不服而争:“确有甘露,万岁若去迟了,阳光一照晒,岂不就见不着了。”

  李训争道:“确无甘露,不可前往……”

  仇士良见状,对文宗说:“待为臣前去验个清爽。”

  文宗点头称是,扭头嗔责李训、舒元舆说:“你两个身为宰相,报事不明,真是无用。”又对仇士良说,“公公可多带几人前去验视。鱼爱卿也去吧,一定要复验确切。”

  仇士良应声同鱼弘志、郗志荣数十位宦官,匆匆奔议事厅而去。

  文宗气犹未消,问李训道:“你今天是怎么啦?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训呵呵笑道:“万岁勿恼,这是臣与舒丞相定的虚虚实实之计,诱鱼上钩。臣即刻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请万岁看看。”说这话时俨然是位得胜的将军,仿佛大功已成就一般。

  “爱卿莫非……”文宗一脸疑惑。

  “待会儿万岁自然明白!”李训自信地大踏步走到殿门口,朝外拍了两声巴掌,只见郭行余、王璠自两边走进殿内。李训问道:“兵马可曾带到?”

  郭行余说:“我带来三百兵勇,现在丹凤门待命。”

  李训说:“速传进殿内,保护圣驾,诛杀宦官!”

  郭行余领命急去。李训又问王璠:“王大人,你的兵呢?”

  王璠本是一文官,只干过御史、侍郎一些说说写写的文事,哪干过动刀动枪带兵杀人之武事,此时竟面色苍白,两股战战几乎迈不开步了,结结巴巴地说:“河东来、来了二百多人,现在殿、殿外……”

  李训吩咐道:“即命将士围定宫门,若有宦官从殿内逃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斩尽杀绝,一个不饶!”

  “是、是……”王璠唯唯诺诺,摇着发抖的身子退出殿去。

  李训又对舒元舆说:“宰相速去传唤罗立言、李孝本,让他们各率本部兵丁从东西夹攻,决不让阉党走漏一人!”

  “好吧!”舒元舆提起袍襟急匆匆而去。

  文宗似乎明白了将要发生的大事,不由也沁出一头汗珠,似担心又似抱怨地嗔怪李训道:“你怎能刚愎自用,贸然行事!也不同朕和郑注商议商议……”

  李训尚未辩解,忽见仇士良同鱼弘志、郗志荣等人怒冲冲气呼呼急匆匆从东侧门奔回含元殿,不由跺脚叫道:“哎呀,韩约误大事矣!”

  原来,仇士良等人步履匆匆赶到议事厅后,迎面撞见韩约,仇士良厉声喝道:“韩约,甘露现在何处?速带咱家前去。”

  谁知身为武将,曾任安南都护到交趾平过叛的韩约竟然也是个没用的家伙。他见仇士良来势汹汹,如同老鼠见了猫,先自怯了三分,顿时头冒虚汗,眼闪怯光,神色慌张,言语支吾:“在、在石榴树上,公公,随、随我来……”

  仇士良见状,不由心中疑虑又增加了七分,他怀着狐疑忐忑不安地随韩约来到厅后。

  只见厅廊寂静,花木凋零,一派衰败景色。韩约用手指着石榴树说:“就在树上,公公请看。”

  仇士良环视了一下厅院,觉得今个静得出奇,静得怕人,正欲举步走向石榴树,突然平地起了一股旋风,风虽不大却卷起了回廊内的幕帐,竟暴露出帐内藏伏着的金吾兵甲。可笑的是这伙金吾兵甲平日训练有素,今个天不明又早早隐伏在幕帐内,等的就是这神圣的一刻,诛杀宦官,为朝除奸,当风吹帐起,露出兵甲之时,本应就势杀出,可这伙兵甲却出人意料,不仅未冲出刺杀宦官,反而惊慌万状,急忙往里拥挤,扯过幕帐遮身。

  老谋深算的仇士良是何等机警,何等果敢,他一眼瞥见风吹幕帐,露出杀机,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道:果不出我所料,李训真乃无耻小人,奸诈阴险之徒!今个风示伏兵,真乃天救我也!此地不可久留,速返含元殿挟持住皇上再说。他高叫一声:“快走!”忙领着宦官们慌乱地返身奔出金吾后厅。

  韩约自知事败,他不传令伏兵奔出杀贼,却朝金吾议事厅后院大门喊道:“快关园门!”

  守在大门口的几个兵士闻言手忙脚乱地推门扇找杠子,欲关闭大门。仇士良赶到门前恶狠狠地喝了一声:“万岁在此,谁敢关门?!”

  那几个兵士顿时呆若木鸡,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竟站立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仇士良一伙乘机夺门而出,一口气奔回含元殿。

  仇士良毕竟是仇士良,老谋深算,临危不乱。他一见殿内四周站立着韩约的金吾卫士,殿门口集结着河东、邠宁兵将,又见李训正在殿内张牙舞爪指手画脚地指挥兵丁,便知出了变故。要扭转败局,要转危为胜,抢夺文宗是关键之关键。仇士良边奔跑边吩咐郗志荣等宦官说:“速夺圣上,用软轿抬上从殿后逃出!”

  这伙小宦官素好抟扑,有力气,也机灵,一进殿内先从龙案一边抢过软轿,向文宗扑来。

  李训见仇士良一伙冲进殿内,便知韩约在金吾厅内未曾得手,急朝殿内外守护的金吾卫士喊道:“金吾卫士听旨,速上殿诛贼保驾,每人赏钱十万!”金吾卫士闻听有赏,纷纷向殿上奔来。

  可仇士良一伙动作更快,小巴子飞步奔到文宗身边,放下软轿,前挟后拥左拉右扯,竟把文宗劫持到软轿内,抬起就走。

  李训见宦官要抬走文宗,忙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扯拉住软轿喊道:“万岁不能走!臣还有本奏!快放下、放下、放下……”

  文宗不知所措,见李训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老大不忍,也拍着软轿杆说:“快放下,让宰相把事奏罢再说。”

  仇士良深知,延宕一时,危险就增一分,岂能耽搁时辰,让李训得势。怒目斥道:“李训反了!快保圣驾出殿!”

  文宗忙辩解说:“李训为宰相,怎能反叛!快放下,有事好商量。”

  不管文宗如何说,小宦官们就是不放轿。仇士良用力攀住软轿左边往后殿拉,李训死命拉住软轿右边往前殿扯,二人势均力敌,拉扯不下。文宗如坐在小船内任由风浪颠簸,又无法可想。

  仇士良眼看河东、邠宁军杀进,事不宜缓,便撒手转到李训身边,扬起拳头朝李训鼻梁上狠狠击了一拳。直疼得李训鼻酸眼辣,口鼻流血,忙放开轿杆,双手捂住鼻子“哎哟、哎哟”呻吟不止。

  小巴子乘机指挥小宦官们抬着软轿冲出后殿,撕毁殿后用丝编织的防鸟雀的罘罳,飞奔而去。

  李训见文宗被劫持出殿,顾不得疼痛,捂着鼻子正欲追赶。却被仇士良拦定一把抱住,就势一甩,竟把李训摔倒在地。李训一骨碌爬起,揪住仇士良挥拳便打,仇士良也举拳相迎。

  二人对打了一会,仇士良毕竟上了几岁年纪,竟被李训打倒在地。

  李训上去一脚踩在仇士良胸前,顺手从靴筒内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刺向仇士良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匕首刺向仇士良之时,上来一群小太监,七手八脚,搂腰抱腿,夺去李训的匕首,救走了仇士良。

  此时,罗立言率领京兆衙巡逻的兵卒三百余人自东而来,李孝本率御史台从人二百余名自西奔来,会合于含元殿前,却不见宦官人众。忽听殿内争闹,便同金吾卫士一起闯上含元殿,见宦官们正在殴打李训,便一拥上前,如切瓜剁菜一般立时杀了数名小宦官。

  宦官们顿时如蜂箱砸烂哄哄嚷嚷地乱了营,腿快的如兔子遇见猎犬,惊恐万状地奔向殿后追赶仇士良而去;腿慢的被河东、邠宁兵士赶上枪刺刀砍,有的脑袋开瓢,有的腰断腿折,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霎时,肃穆庄严、洁净华丽的含元殿成了交兵的战场、杀人的屠场,血流满地,尸横殿中,呻吟声声,惨不忍听。吓得众文武大臣心惊胆战,顾不得文宗的安危,李训、仇士良的争斗;更顾不得朝廷的体统,朝臣的尊严,年轻的抱头逃窜而去,年老的战战兢兢连爬带滚逃出殿外,生怕迟走一步被兵丁错杀误伤,落个冤杀的屈死鬼……

  来时衣着锦绣、耀武扬威、神气十足的仪仗侍从,此时也如惊弓之鸟四散而去,殿前丢弃的执事、銮驾、龙旗凤扇闹得满地狼藉……

  再说仇士良脱身后,急急如漏网之鱼,穿过殿后,追上软轿,又命一队宦官堵住殿后之门,防李训等人追赶;自己亲保文宗乘坐软轿,一路向北奔宣政门而去。

  李训也不敢怠慢,命罗立言、李孝本留在殿内搜杀宦官,自己从殿内奔出,一路小跑去追软轿,靴子也跑掉了,帽子也跑丢了。边跑边喊:“快拦住软轿,万岁被奸臣劫走了,谁拦住软轿,救下圣驾,封侯拜相,赏赐千金!”

  紧跟轿后的宦官郗志荣,眼看李训就要追上,便停住脚步,迎头拦住李训,揪住胸前衣襟,奋拳便打。李训也不示弱,便与郗志荣对打起来。郗志荣一来比李训年轻,二来精通武功,颇有勇力。二人拳来脚往,未及几下,郗志荣便把李训打倒在地。

  李训眼睁睁看着宦官们拥着软轿奔入宣政门,“咣”一声关了宫门。李训顾不得赤足散发、浑身疼痛,奋力爬起,挣扎着一头扑向宫门。但见两扇红漆大门紧闭,斗大门环上的虎头正呲牙咧嘴朝着李训示威。

  李训拼命拍打着门上双环,声嘶力竭地喊道:“还我圣上!还我圣上……”

  李训手拍疼了,声喊哑了,宫门依然冷森森地板着面孔,门环上的虎头又好像在嘲笑自己无能。他听见门内喧闹声声,便把耳朵贴在门缝细听,隐隐听见以仇士良为首的宦官们在相庆化险化夷,逃脱劫难;似乎又听见这群阉侍们在密谋策划,如何报复今天图谋借甘露之事诛杀宦官的文武大臣们,当然李训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要报复的人物;接着分明听见这群阉宦围着文宗,口呼万岁,强令文宗下旨除奸。

  李训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望着两扇沉沉宫门,真想变只小飞虫从门缝中飞进去,去见文宗。可飞进去又能怎么样?见了文宗又能怎么样?眼下从门缝中传出的喧嚣声如利剑、如飞镝,目标就是他自己,霎时就会刺入他的心窝。

  李训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明白这两扇门里正在密谋着诛杀他与郑注、舒元舆一伙的大屠杀大报复,正如他同郑注、舒元舆密谋诛杀仇士良一伙一样。自己在这里多呆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与其自投罗网,束手待毙,不如及早逃脱,觅一生路。

  李训越想越后怕,急忙返身奔向含元殿,恰遇随从小吏乘马而来。他命小吏脱下绿衫小帽,急急穿戴身上,翻身上马,马上加鞭,一路奔驰一路高喊:“我有何罪?为何贬我之官?驱我出京……”

  路人以为是朝中被贬官员发着牢骚离京,无人去拦。大臣们也无人敢拦,守城军士不知所以,未及阻拦,方使李训一路逃出南门而去。

  再说郭行余、王璠和罗立言、李孝本闹腾了数月,忙活了半天,只杀得几个小宦官。

  回头细望,不见了文宗皇帝,不见了仇士良,也不见了李训。四人如同失去领头雁的雁阵,不知该向何处飞去。听说李训事败逃走,料到仇士良不会善罢甘休,也来个爹死娘嫁人,各人管各人,各自逃命去了。

  含元殿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金吾厅后的那棵石榴树在寒风摇曳中簌簌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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