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手到病除郑注得宠 行贿易名李训侍讲







  由于李德裕办事锋芒毕露,好自以为是,渐渐引起了文宗的不满。正好此时,又有两个“贤才”闯入文宗的视野,引起文宗的好感,从而得宠于当朝。

  这两个“贤才”便是郑注和后来改名李训的李仲言。

  大和八年秋,文宗因长时间的心情郁闷和朝事劳累突然得了急病,一时哑口无语,双目呆滞,口中流涎,似痴如呆。顿时皇宫内外一片慌乱,有让速请太医的,有求神问卜的,也有太监、宫女跪在地上祈祷天地保佑的……

  王守澄见状心中暗喜,觉得这是引荐郑注的大好时机。他从容镇定地挥手制止了众人的慌乱,命太监把郑注传到宫中为文宗诊病。

  郑注闻传哪敢怠慢,急匆匆背着药箱来到文宗寝宫,半跪在龙榻前为文宗把脉。他手摸脉理,心中暗喜,他诊出这是“中风不语症”,只需一番针灸、几服草药即可痊愈。只要皇上病好,遇难呈祥,自己就有了晋升本钱,就有了出头之日,远比在王守澄门下当幕僚强多了。

  郑注诊罢脉,道声“不妨事”,命太监取来文房四宝,提笔写下一张药方,让太医煎好送来。他掏出随身带的针包,取出数根金针在文宗头部穴位扎了几针;又亲自捧盏持勺喂文宗服药。不一会儿,文宗竟能目转口动,发声说话了。

  经郑注几番扎针、服药,未及一旬,文宗竟病好如初。

  文宗大病痊愈,心情舒畅,赐宴款待郑注,还赏了不少金银财宝。在王守澄提议下,文宗任命郑注为侍御史兼神策军判官。从此郑注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朝野一时刮目相看。

  就在郑注跻身官场大红大紫之时,他的旧友、当年宰相李逢吉的远房侄子李仲言遇到大赦,也在此刻回到京城。

  李仲言原本是陇西成纪人(今甘肃秦安北),字子垂,是敬宗时宰相李逢吉的侄儿,进士擢第,曾任河阳节度掌书记。宝历元年,李逢吉与另一宰相李程不睦。敬宗欲调裴度入朝为相,李逢吉便百般阻挠,引起李程一派的不满。

  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本家侄儿,有天同长史武昭在状元楼饮酒。武昭性格直爽,脾气火暴,几杯酒入肚,便发起对李逢吉不满的牢骚。仍叔听后说道:“我叔父李相公为人耿直,秉公行事,为万岁分忧,为百姓造福,谁不夸他是位贤相。偏偏李逢吉这个老杂毛与他作对,处处掣肘,事事刁难,真不是个东西!”仍叔与武昭又灌下一杯酒,接着说,“圣上欲征裴大人入朝拜相,李逢吉又到处说裴度的坏话,其实他是怕裴大人与李相公揭露他在朝中干的坏事。”

  武昭此时已酒酣面热,不由挽起衣袖喊道:“我也曾跟裴相公征淮西,战蔡州,舌战吴元济。那贼对我威逼利诱,我心如铁坚不为所动。裴相公念我平贼有功,多次向皇上举荐我。只因我没有金银贿赂这些贪官污吏,加上李逢吉从中作梗,我连官阶也未能升迁半品。如今又诬陷刁难裴相公,不让入朝拜相。大唐凭这些酒囊饭袋,又怎能中兴?我真想仗刀持剑杀了这些祸国殃民的奸臣!”说着,奋袖出臂就想往外走。李仍叔忙扯住武昭衣襟劝道:“酒楼人多眼杂,莫可鲁莽行事。”武昭此时已醉,哪听人劝,他乘着酒力甩开仍叔,摇摇晃晃朝街上走去。

  正在街上巡查的金吾兵曹茅汇素与武昭熟识,见武昭醉态蹒跚,便扯他到茶馆坐下,泡上一壶浓茶为他解酒。谁知武昭仍旧醉醺醺地胡说八道,扬言要杀李逢吉。茅汇怕他惹事,劝解了几句,让兵丁送他回家。

  谁知武昭的几句狂言被茶馆掌柜密告于李逢吉。李逢吉听罢大怒,立即命人将武昭捕押狱中,又派人去抓捕茅汇。

  李仲言素与茅汇有交,闻讯后对茅汇说:“要是武昭牵连到你,你就说武昭是李程指使,你便可逃脱干系。”秉性刚正的茅汇听后不以为然地说:“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但我不能用诬陷他人之法来保全自己。”结果茅汇也被抓到狱中。

  在审讯中,茅汇不仅承担了自己的罪责,还供出李仲言为他出主意之事。在李逢吉授意下,武昭被刑杖打死,茅汇流放崖州,李仍叔流放道州。李仲言也被流放到象州。只怪他心术不正,害人累己,也算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直到今日,才获赦回京。

  李仲言回京后,即找李逢吉相商,想官复原职。李逢吉出主意说:“你可用重金贿赂王守澄和郑注,求他们出面为你求情复官。待你复了官,再帮我恢复相位。”

  郑注与李仲言本是故交,又收了重礼,便把李仲言引见给王守澄。王守澄见钱眼开,接受李仲言贿赂后便把他举荐给文宗。文宗观见李仲言相貌英俊,应对敏捷,心中大喜,便把他留在宫中欲委以要职。

  李德裕听说王守澄引荐李仲言,便找文宗谏道:“李仲言缺才少德。原以诬陷他人获罪,是个奸佞小人,万万不可重用。”

  文宗却认为李德裕心生妒忌,不以为然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李仲言汲取教训,悔过自新也就是了。”

  李德裕说:“李仲言秉性难易,焉能悔过自新?”

  文宗道:“朕以为李仲言确有奇才,即使不能在朝堂为官,也该给他个地方官吧。”

  李德裕连连摇头说:“朽木任放何处皆不可雕也!”

  文宗便又问宰相王涯:“王爱卿,你看李仲言能否大用?”

  王涯正要回答,猛然瞧见李德裕朝他摇手示意,便欲言又止。文宗觉得奇怪,扭头一看,瞥见李德裕还在摇手,甚觉不快,遂宣布退朝。后只任命李仲言为四维助教。

  李仲言气愤异常,认为李德裕堵了他的青云路,便经常在文宗前说李德裕的坏话。文宗越来越厌烦李德裕,反感李德裕,便召李宗闵回朝复相,欲把李德裕调到兴元军任节度使。

  李德裕知道后,主动提出辞去相位。文宗念其西川有功,治军有方,遂任命他为兵部尚书。李仲言还不解恨,又使出诬陷伎俩,伙同郑注威胁当年宋申锡一案中曾拉拢郑注的京兆尹王璠,让其告发李德裕曾参与漳王、宋申锡的叛乱阴谋。

  此计正中文宗心病,便召来路隋、王涯两个宰相,准备把李德裕贬到浙西。

  路隋对当年宋申锡的冤案一直心怀不满,见今天又诬陷李德裕,一时火上心头,便生气地说:“李德裕刚正不阿,光明磊落,绝不会干出大逆不道之事。王璠、郑注信口雌黄,诬陷朝臣,今天诬陷李德裕,保不准明天就该轮到我路隋了。”

  文宗见路隋竟敢出言顶撞,十分恼怒,便下旨让路隋出任浙西节度使。又提升李仲言为翰林侍讲学士,为让他铭记当年的教训,当殿将李仲言改名为李训。御史贾饣束乘机买通王守澄、郑注,轻而易举地接替了路隋的相位。

  短短的月余时间,朝中的大小官员就更换了一大批,连宰相也几易其人。表面看来是文宗下的圣旨,其实全是王守澄卖的官,文宗不过充当了王守澄手中提线下的木偶人。

  文宗与王守澄打了几次交手仗,屡遭失败。但他又不死心,仍在思谋着怎样才能除掉王守澄这个心腹大患。

  他想起了宋申锡,实在是个难得的忠臣,即使蒙受奇冤也没有把自己的密旨说出。然而自己对宋申锡、还有自己的亲弟弟漳王实在是太绝情寡义了……

  他想起了李德裕,确实是个人才,但却居功自傲,盛气凌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自以为是,到处树敌,又怎能为朕分忧,为国除奸呢……

  他想起了郑注、李训,眼前仿佛闪现着希望的光亮,此二人足智多谋,有胆有识,足以担当除掉王守澄的重任。他继而一想,此二人又是王守澄举荐的,他们会恩将仇报干掉王守澄么?

  郑注、李训好像文宗肚内的蛔虫,把文宗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他们明白,王守澄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皇上,水大漫不过鸭子呀!皇上早晚会设法除掉王守澄的。与其让别人来除掉王守澄建功受赏,何如现在就替皇上出谋划策,除掉王守澄,将来必会加官晋爵,权倾朝堂。

  但他二人毕竟是王守澄举荐的,现在还得依靠利用王守澄,所以这些想法绝对不能让王守澄察觉。若走露一丝风声,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当务之急,是先试探一下皇上的意思。

  两人计议了一番,还得利用王守澄这个靠山,由郑注求王守澄推荐李训给文宗讲解《周易》,以便接近文宗。王守澄对郑注深信不疑,言必听从,不久李训就如愿以偿了。

  李训在为文宗讲解《周易》时,时不时用微言挑动,投石探路,试探文宗除王守澄之决心。

  有一天在御书房讲《周易》时,李训讲了秦始皇贵为千古一帝,横扫六合,但却受制于赵高;隋文帝统一南北,开创盛世,也曾受制于杨素,实在有伤皇帝的天子尊严。

  文宗听后叹息说:“朕怀着一腔中兴之志承继帝祚,谁知如今受制于家奴,寡人还不如隋文帝呢。”

  李训闻言,已洞察文宗之肺腑,忙跪地抱住文宗小腿,信誓旦旦地说:“万岁对微臣恩重如山,臣定报万岁知遇之恩。若用得着李训,训誓当肝脑涂地以报之。”

  文宗疑惑地望着李训,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问道:“王守澄举荐你,不也是你的恩人么?”

  “王守澄待微臣纵然恩大如天,也大不过万岁的皇恩浩荡。何况普天之下皆沐皇恩,微臣怎敢以区区私恩而废万岁之皇恩!臣已和郑注密议,定要帮万岁先除朋党,后除奸宦。”

  李训一番话说得文宗又惊又喜,忙扶起李训说:“爱卿真乃忠臣,唐室中兴,朕就寄厚望于爱卿和郑注了。”

  从此,李训、郑注经常借进宫为文宗讲《周易》为幌子,三人共同密议清除朋党、诛灭宦官之计谋。满朝文武只道李、郑倚仗王守澄为靠山走红得宠,谁知他们却在为王守澄挖掘着坟墓。连王守澄本人对李、郑二人也深信不疑,丝毫没有察觉。

  转眼到了大和九年春三月,长安城已是春风骀荡,桃红柳绿,草长莺飞,一派春意。

  突然有股传言似寒流袭向大街小巷,袭向人们心头,自然也传到宫禁之中。

  那天,文宗正坐在宣政殿批阅朝臣的奏章,有位小太监进殿禀道:“万岁,有人传言郑注用三岁孩童心肝为万岁配制丹药,京城已传得沸沸扬扬,五坊八街一片慌乱,都忙着藏匿孩童,或送到乡下……”

  “岂有此理!”文宗愤愤地把奏章摔到案上,气呼呼地说,“这纯属诬陷好人!郑爱卿仁慈本分,怎能做此伤天害理之事。去,速把郑注传来见朕。”

  “是。”

  “慢着,把宰相李宗闵也召来。”

  不一会,李宗闵先来了。他一进宣政殿就嚷嚷道:“万岁,郑太仆就是为万岁治病,也不该行此惨无人道之事呀!”

  “什么事?莫非是为朕配药制丹么?”

  “是呀!现已传得满城风雨,市民百姓惊恐不安,万岁应……”

  “住口!”文宗怒拍几案,打断了李宗闵话头,“这是有些人嫉恨郑注,故意毁谤,血口喷人!你身为宰相,怎能如此轻信……”

  “万岁息怒,臣郑注见驾,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注一身皂装,进门就跪倒在地,用膝盖边挪动边说道:“万岁,这伙人诬陷为臣,其实是毁谤万岁。说臣杀害儿童制药,实是暗骂万岁是吃人的皇上,其用心何其毒也!”

  “哦?原来如此……”文宗思索着郑注的话。

  “万岁!”郑注又紧爬几步说道,“李侍讲已派人暗中查访,此谣传来自京兆尹杨虞卿家人之口。”

  “啊?”文宗和李宗闵不由惊诧得同声喊道。

  李宗闵与杨虞卿本是同党,郑注、李训素来与杨虞卿不和,便精心设计了这么一个圈套来陷害杨虞卿。如果杨虞卿获罪,李宗闵不会袖手旁观。他若出面保奏,那就拔出萝卜带出泥,连李宗闵也一把撸了。

  事情果然如郑注所算计的,文宗一怒,当殿宣旨把杨虞卿贬到边远荒僻之地虞州任司马。李宗闵出于人之常情,请求文宗予以轻处。文宗不听他的,却听郑注之言,把李宗闵贬为明州刺史,达到了李、郑二人一箭双雕的目的。

  郑注、李训牛刀小试,便接连贬去李德裕、路隋、李宗闵三位宰相。朝中朋党的骨干大臣几乎都遭到贬黜或调出京城,下来就要向他们的恩人王守澄开刀了。

  在数天后的早朝散罢,郑注、李训在御书房向文宗细谈了他们的除宦密计和步骤。

  郑注胸有成竹地对文宗说:“要除王守澄,必先断其四肢。”

  “啊!”文宗闻言一愣,“怎么能断其四肢呢?”

  “就是先除掉他的亲信,使他孤立无援,那时除他易如反掌。然后再收复河湟,重振大唐雄风,中兴大唐盛世。”

  “说得好!”文宗不由拍案赞道,“句句说在朕的心上。快说说你们如何孤立王守澄?”

  “王守澄在朝中的亲信已大都贬逐,就连李宗闵也罢去相位。请万岁晋升内务总管、五坊使仇士良为左神策军中尉。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就夺掉王守澄的兵权。”

  “还有一点,”李训接言道,“仇公公拥立万岁登基有功,却一直受到王守澄排挤压制,多年难得擢升。仇士良早就怨恨王守澄,这样就给王守澄寻下一个强硬的对手。”

  “这就叫以宦官之手除却宦官,然而却不露痕迹也!”郑注眯着近视眼,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说道。

  “此计甚妙!”文宗高兴地赞道,“不过,左神策军中尉韦元素又该怎样安排?还有同王守澄素不相睦的宦官杨承和、王践言又该如何升调?”

  “这三个人皆是王守澄的对头,圣上可假王守澄之手,下旨调韦元素到淮南,杨承和到西川,王践言去河东担任监军。王守澄必然心满意足,掉以轻心。那时再授仇公公左神策军中尉,他就不会生疑了。”

  李训说罢,郑注又接着话茬说道:“如果王守澄不大乐意,万岁就再加封王守澄为左、右神策军观军容使,要不再兼上十六卫统军的虚职,明升暗降,有职无权,也使他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好主意,好主意!”文宗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地上踱着步。忽然回头问李训说,“像你二人这样的治国贤才委实太少了。爱卿能否再举荐一个能料理朝政的贤臣为相?”

  李训想了想说:“御史大夫李固言,为官清正,不附朋党,足可拜相。”

  “唔?听说李逢吉想恢复相位,他又是你的叔父,你为何不举荐他呢?”文宗有意问道。

  李训故作大度回道:“臣以为李逢吉不论人品、德性、才能,皆不如李固言。他虽是微臣的叔父,臣也不敢假公济私呀。”

  文宗听后心中十分熨帖,十分欢喜。他暗暗在心中说,都说李训心术不正,不善改过,这不是脱胎换骨,已成善人,看来忠心可嘉也!

  好个郑注、李训,不仅赚得文宗欢喜惬意,也哄得王守澄好生得意。朝官们的升升降降,虽说由郑注提议文宗下旨,其实全是王守澄的意思,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地贬逐了对头韦元素、杨承和、王践言。王守澄在心宽意满之时,思谋着谁来接替左神策军中尉这个要职。

  恰在此时,郑注来了。

  王守澄坐在雕花楠木椅上慢条斯理地问道:“你说让谁继任左神策军中尉为好?”

  “王公公不必操心了,圣上已下旨任仇士良为左神策军中尉了。”郑注不紧不慢地回道。

  “什么?”王守澄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惊诧又气愤地说,“他竟然让仇士良……,哼,也不跟我商议商议……”说着,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眼中闪着一股瘆人的凶光,从牙缝中迸出四个字:“找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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