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受君托申锡谋除宦 被人诬漳王难自保







  骄阳当头,热风暑气汇成阵阵热浪从四面八方向文宗袭来。

  御书房前,梧桐树肥厚的大叶在阳光下闪着白灼的光辉,几只鸣蝉正在枝头聒噪地嘶叫着,使文宗心中更加烦躁。

  他脱掉龙袍,命太监拉起吊在梁上的摇扇,想驱走燥热的暑气,更想驱走令他心烦的朝堂争议……

  今日早朝,议起神策军都虞候一职该委何人时,宰相路隋举荐了在西川监军的王践言,立即遭到王守澄的阻拦。王守澄不仅反对委任王践言,还当殿提出要豆卢著任都虞候。

  文宗一时不置可否,倒是宰相宋申锡挺身谏道:“豆卢著善于偷机钻营,反复无常,不可大用。”王守澄闻言狠狠瞪了宋申锡一眼,对文宗说道:“万岁,老奴说豆卢著行他就行,难道万岁还怀疑老奴举贤有私么?”

  文宗慢慢抬头望了一眼,只见王守澄眼中透射着咄咄逼人的凶光,不由心中打了一个寒颤,只好违心地说:“二位爱卿不必争论,一个小小的都虞候,皆可胜任。就按王公公举荐的拟旨吧。”

  王守澄满意地挥挥手宣布退朝,文宗怏怏不快地回到御书房……

  文宗正在独自生着闷气,黄门来报,说驸马韦处仁求见。

  文宗心想,韦处仁来了正好说说话解解闷,消消心中块垒。便命传韦处仁御书房叙话。

  韦处仁参拜就坐后,文宗只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再一细看,只见韦处仁衣冠楚楚,服饰华丽,不由皱眉说道:“朕登极以来,力戒奢华,命中尉以下群臣不得衣着绫罗。朕素来仰慕爱卿门第清高,特选卿为驸马都尉。你如今着绸挂锦招摇过市,若引得皇戚效仿,那朕提倡节俭又有何益呢?”

  韦处仁闻言,忙离座行礼回道:“臣一心攻读,无意理家,致使家中清贫,难以度日,今天进宫是向圣上告借银两来了。这衣服是为臣为见圣上特意向别人借的,请圣上恕罪。”

  文宗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节俭为好啊!”

  “万岁在宫中这样俭朴,臣心悦诚服。只是万岁可知王守澄、梁守谦众宦官的奢侈豪华么?”

  “哦,难道他们有什么出格之处么?”文宗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韦处仁。

  “何止出格,简直是犯上啊!”韦处仁愤愤而言,“他们的府第胜过万岁的皇宫,厅堂摆设天下之奇珍,三餐遍尝四海之美味。他们虽是宦官,内设金屋藏娇,蹂躏良家女子;外掌神策兵权,欲霸朝廷。万岁,这伙人的意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万岁不可不防呀!”

  “宦官之祸,为时已久,亦为历朝之痼疾也。”文宗叹口气,望着韦处仁说,“驸马有何良策可遏制他们?”

  “这个么……”韦处仁向外望了一下,靠近文宗低声说,“打虎离不了亲兄弟。万岁的亲皇弟漳王李凑,足智多谋,才学过人,万岁可借助漳王除却阉党!”

  “嗯?”文宗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地上踱了几步,回头对韦处仁说,“此事非同小可,容朕三思。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不得向外人说及,也勿告诉漳王,免得节外生枝。”

  文宗让内侍从后宫府库取了些银两交付给韦处仁,送他出宫而去,独自一人又陷入深思……

  韦处仁说的两件事都是他的心病。王守澄、梁守谦一伙的所作所为他早已知道,那帮人奢侈骄逸,卖官鬻爵,不仅使朝纲败坏,也使国库亏空,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君将不君。况王守澄一直居功自傲,独霸朝廷,常常对自己威胁相逼。文宗一想起王守澄那两道阴阴的凶光,身上就不寒而栗……

  然而,靠漳王李凑来除掉王守澄一伙,文宗也是有所顾忌的。李凑是他的亲兄弟,也具备当皇帝的资格。既然自己能代兄长李湛为帝,难道李凑就不能代自己为帝么?自己防他还恐不及呢,怎能开门揖盗,把自己的政敌请来委此重任呢?

  他突然想起了老丞相裴度,可惜现时已远在山南东道,无法问询,猛然他又想起裴度临走时说的话,要除宦官,只有宋申锡可以信赖。对!宋申锡年轻有为,淳厚稳重,不属朋党,不附宦官,且智谋过人,足以重用。

  想到此,文宗心头似乎透过一丝光亮,掠过一阵清风,觉得轻松了许多。他猛地走向门外,朝太监喊道:“速召宰相宋申锡入宫议事。”

  热风还在吹,鸣蝉还在叫,天气还是那么热。然而御书房内门窗紧闭,门外还增加了巡视的太监,文宗与宋申锡二人在房里悄悄密谋着诛除宦官大计。

  “万岁,”宋申锡在为文宗精心谋划着良策,“眼下我们内未掌握禁军兵权,外无藩镇军将作后援,要对付把持神策军大权的王守澄,只恐难操胜券。臣以为首先要获得京都地方官京兆尹的支持。现在京兆尹是王守澄的人,为今之计先找个借口换了他,方可行事。”

  “依爱卿之见该换何人为好?”

  “吏部侍郎王璠为人正直,不附朋党,可担此重任。”

  “王璠人虽清正,但过于谨慎老成,只恐谋略不足。”文宗还算知人善任,有点忧心地说。

  “无妨。王璠尚有一好友郑注,若能召他入宫相助,定能成功。”

  “郑注?此人现在何处?”

  “郑注现在王守澄手下当一无名小卒。”宋申锡接着说道,“郑注贫困潦倒之时,曾得到王璠的救助,故二人交往甚密。这个郑注呀,其貌不扬,善于权变。万岁,可先擢升王璠为京兆尹,然后让王璠游说郑注,许以官职,为我所用。”

  “好吧,就依爱卿之言,立即拟旨擢升王璠。”文宗兴致勃勃地让宋申锡磨墨濡笔,在御书房拟就擢升王璠的圣旨……

  王璠升任京兆尹不久,宋申锡就秘密地约见了王璠,把他同文宗商议的拉郑除王、清除宦官势力的密计详细地告诉了王璠。王璠听得很兴奋,痛快地答应了宋申锡。

  当他离开宋府,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犯了嘀咕,越走越觉得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渐渐变成一种压力,一种赌身家性命的压力。他感到这件事风险太大。郑注虽然与自己交情不薄,但毕竟是王守澄的亲信。现在王守澄权倾朝野,势焰熏天,他会对王守澄以怨报德么?郑注机敏过人,自己说服得了他么?待王璠胡思乱想地回到家中,门官报道,郑注已来多时,现在客厅等候。

  原来,王守澄得知王璠升任京兆尹后心中很是不快,碍于王璠是郑注的好友,也没有发作。

  狡猾的王守澄估摸这其中必有隐情,便让郑注前来找王璠探听打问。

  郑注闻听王璠回府,忙出厅施礼道:“恭喜王大人!贺喜王大人!”

  “同喜,同喜!”王璠谦让着把郑注让至客厅,开门见山地问道,“郑兄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王大人荣升京兆尹,郑某一来贺喜,二来么,想探问探问王大人升官之道……”

  “哦?郑兄莫非也想在朝中谋取个一官半职?”王璠听言,急不可待地问道。

  “唉!谁不想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啊!”郑注故作叹息地说,“想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九载熬油,铁砚磨穿,棘围坐暖,还不是图个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么。寄人篱下,终不是常法呀!”

  “说得好!”王璠目光炯炯地望着郑注说道,“依郑兄的才学,在朝当个四品、三品的官儿也是绰绰有余的。现屈居王公公府下,实在是委屈了郑兄呀!”

  “也是郑某时运不济呀!哪有王大人手眼通天,升迁有道啊!”

  “郑兄,若有机遇让你在朝为官,辅佐圣上,大展你的才智和抱负,你可否愿意?”

  “那真是求之不得。”郑注喜形于色,既而又叹息着说,“王大人莫要取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不是开玩笑,真的是机遇来了。”王璠突然严肃地说,“就看你敢不敢为国立功,为朝除奸,为圣上分忧,为万民造福。你若为万岁除去心腹之患,入朝为官,真乃易如反掌也。”

  “王大人之意,莫非是让我与王公公分道扬镳?”郑注何等聪明,已把王璠心思猜了个八九,便随声附和,说道,“或是让我反戈一击,除了这伙宦官?”

  “郑兄真乃明理之人,王守澄、梁守谦把持朝堂,手握兵权,欺君犯上,祸害天下。圣上一直想方设法,欲除掉这一心腹大患。今升我官职,就是让我同宋宰相一起共谋良策,除却阉宦,中兴大唐。郑兄谋略过人,圣上同宋丞相都想倚仗郑兄之谋成其大事,若除宦一举成功,还少得了郑兄的荣华富贵么!”

  “好!郑某愿助王大人一臂之力。”

  “话已讲明,郑兄若还反悔,可到王守澄面前告发我和宋申锡……”

  “王大人讲哪里话,把我郑注看成什么人了!”未待王璠说完,郑注忙拦过话头,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赌咒说,“王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圣上又如此器重郑注,我定要尽心尽力扶助王大人、宋丞相除奸。若有二心,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璠忙扶起郑注说:“郑兄为人我岂不知,何必发誓赌咒!不过王守澄兵权在握,羽翼甚丰,要除掉他还须从长计议。此事千万要保密。郑兄回去后万勿打草惊蛇,可随时把王守澄的动静密告我知,以利咱们再谋良策。”

  郑注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而去。他并没有回家,径直来到王守澄府内。

  他原本是王守澄的心腹,也得到王守澄不少好处。他权衡再三,分析利弊,认为宋申锡、王璠书呆子气十足,文宗又懦弱无能,料定此次除宦之策不会成功。他才不冒这个险呢,一进府内,便把王璠说的话原原本本告给了王守澄。

  王守澄坐在雕花楠木椅上,呷着茶水,品咂了一会,“噗”地吐出一根茶叶梗,冷笑一声,说:“宋申锡乳臭未干,竟算计到我头上来了,真是狗胆包天,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郑注忙近前一步,眨着近视眼问:“那咱们该如何对付他们?”

  “这还用我说嘛,一个宋申锡年轻气盛,谋略不足;一个王璠老成持重,轻信于人,还不够你收拾呢。”王守澄又呷口茶,往椅上一躺说,“有你给我出谋定计,我才懒得操那份心呢。”

  郑注又眨了眨近视眼,俯首到王守澄耳边,悄悄说出他的除宋申锡之策,直听得王守澄笑眯眯地眯住了双眼……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文宗用过晚膳,正在御书房阅看《贞观政要》,忽然黄门风风火火来到书房禀告:豆卢著有绝密之事奏报。

  文宗心中“格登”一下,不知朝中发生什么变故,忙传豆卢著书房面奏。豆卢著让文宗屏退内侍太监,神秘兮兮地近前奏道:“宋申锡谋反,欲立漳王李凑。”

  “胡说!”文宗惊得跳了起来,指着豆卢著说,“诬陷忠良,挑唆皇室,可是要杀头的!”

  “小人怎敢胡说。”豆卢著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纸来递给文宗说,“现有漳王府幕吏王师文写的供状。”

  文宗接过一看,心中顿时凉了半截。王师文是李凑的幕吏,常为李凑出谋划策,文宗在漳王府也多次见过王师文。这供状白纸黑字分明就是王师文亲笔写的,且写得让人信服。

  文宗对李凑是相当了解的,他们一块长大,李凑自幼聪敏,善解人意,又有侍读晏教则、朱训精心辅教,可谓德才兼备,颇有声望,深受群臣敬重爱戴。若不是小自己几岁,接替敬宗的必是李凑。自己虽然继了帝位,但慑于王守澄淫威,事事难以自主,未免寒了文武之心。此时若是有人拥戴漳王,对自己的威胁将是极大的,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事。

  文宗继而一想,又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宋申锡刚当宰相不久,又正在执行着自己的除宦密旨,又怎会勾结漳王谋反呢?他猛然想到豆卢著是王守澄举荐的人,莫非宋申锡谋事不密,露出风声,王守澄特让豆卢著来试探自己?他思来想去,犹豫难断,只好说:“此事非同小可,明日朕命路隋宰相查证一下,爱卿平身去吧。”

  “万岁,事关重大,莫可走漏消息。”王守澄此时像个幽灵,悄没声地走进御书房,对文宗说道,“路丞相与宋申锡一党,怎能让他查证。万岁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为万岁查明此事。”

  文宗望着王守澄阴气森森的丝瓜脸,背上直冒凉气。王守澄真是厉害呀,若查宋申锡,必然要暴露自己除王守澄的密旨,这不是引火烧身么,忙搪塞说:“此事证据尚不足,还是缓一缓再查不迟。”

  “万岁!漳王早有代你之心,如今已把钢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如此仁慈,如此优柔!万岁是老奴拥立的,老奴就要保万岁帝祚无恙。这事就交老奴明察暗访,前去办理,老奴定会给万岁一个交待。”王守澄不阴不阳不软不硬地说着。

  文宗心中如同塞了一团猪毛,乱乱糟糟一时不知所措。王守澄也不管文宗应允否,回头对豆卢著说:“时辰不早,万岁还要安歇,我等告退了吧。”

  王守澄一脸冷笑一脸得意,同豆卢著行礼离去,消失在夜幕之中。文宗越想越觉得王守澄可怕,自己本想借宋申锡、漳王之手除了王守澄,现在却让王守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自己之手来除掉宋申锡和漳王。

  宋申锡若供出自己的除宦密旨,王守澄岂能善罢甘休,他能拥立自己,也能废掉自己,甚至杀了自己。为今之计,只有丢卒保车,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帝位要紧。借王守澄除掉漳王,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只是委屈了宋申锡,唉!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谁让你的对手是王守澄呢……

  第二天,文宗在宣政殿批阅朝臣奏折,飞龙厩使马存亮和王守澄争争吵吵地来到殿前。马存亮涨红着脸,愤愤不平地喊道:“万岁,宰相有罪,也应交其他三相审理,怎能让王公公越俎代庖!”

  原来马存亮在上朝时遇见王守澄前去查抄宋申锡府第,出于为国护法,主持正义,马存亮挺身而出拦回了王守澄。王守澄不服,便同马存亮来到宣政殿面见文宗评理。

  文宗情知王守澄有违法度,心想,交与三个宰相查处也好,这些宰相都是听从王守澄的,料到不会偏袒漳王和宋申锡,便以商量的口吻说:“马爱卿言之有理,此案就交三位宰相查办吧。王爱卿、马爱卿也可协助查之。朕立即召三位宰相上殿传旨,王爱卿速去宣召。”

  王守澄当即命中尉梁守谦分派神策军把守宫门,排列丹墀,只见刀戟闪亮,杀气森森。一会儿,三位宰相的轿子先后来到。宋申锡骑着马也急急赶来,他紧跟三位宰相之后向宫门走去。守卫在殿前的梁守谦放过三位宰相,挥手拦住宋申锡说:“宋丞相请留步。”

  “这是为何?”宋申锡不解地望着梁守谦。

  梁守谦冷冷地答道:“圣上宣召三相,没有你宋申锡,你先回府待命去吧。”

  “这……”宋申锡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只好怏怏而退,返回家中。

  三位宰相见宋申锡被阻,不知何故,满怀狐疑地来到宣政殿,参拜已毕,恭立一旁听候文宗宣旨。只听王守澄干咳一声说道:“都虞候豆卢著与漳王幕吏王师文一同饮酒,王师文酒后失言,道出宰相宋申锡欲立漳王为君之密谋。豆大人当机立断,拘审了王师文。王师文虽然后悔莫及,但还是交待了宋申锡谋反、暗立漳王的真相。这就是铁证!”说着扬了扬王师文的供状,接着说,“圣上闻知大怒,立命你们中书门下省拘捕宋申锡和李凑,依法重处!”

  三位宰相一听,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牛僧孺忙上前奏道:“臣子犯法,理应由刑部拘审。我等身为宰相,审宰相,只恐多有不便。”

  “这个……”文宗心中无谱,一时也不知说啥好。

  “刑部又如何审得了宰相?”王守澄又气咻咻地说,“既然三位宰相推脱,那就只好由万岁御审了。”

  “不不不……”文宗忙摆手说道,“还是由王公公先去查证,待拿来真凭实证,再由三位爱卿依法定审。”

  “老臣谨遵圣上之命。”王守澄向文宗施了一礼,气昂昂下殿而去。文宗也借口头痛退朝回宫,宣政殿内只留下三位呆若木鸡的宰相和连声叹息的马存亮。

  王守澄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出宫后即率领神策军,同梁守谦一起奔向漳王府和宋宰相宅第,把漳王李凑、宋申锡拘捕,押到后宫软禁;又把侍读晏教则、朱训披枷戴锁押进神策军监牢。

  好在王守澄看在郑注面上,没有拘捕王璠。王璠感恩不尽,从此成为郑注一党。后来王守澄又让他当了户部尚书,另任李石当了京兆尹。

  当夜,梁守谦在牢中严刑审问晏教则和朱训。他命军士脱光二人的上衣,把二人吊在木架上,用皮鞭抽打,逼二人承认宋申锡勾结漳王谋反之罪名。晏教则与朱训虽是文弱书生,却有着铮铮铁骨,任严刑拷打宁死不招。

  梁守谦无奈,命兵士抬来熊熊火炉,把烙铁在炉内烧得通红。他指着烙铁狞笑着对二人说:“纵然人心似铁,难逃官法如炉。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二人招了供,一可免受皮肉之苦,二来王公公也会另眼看待你们,你们仍可安享富贵,何必这么死心眼呢!”

  晏教则瞪起血红的眼睛,用尽力气把一口血痰吐到梁守谦脸上,愤愤骂道:“士可杀而不可辱,你要我们诬陷好人,休想!”

  梁守谦抹了一把脸,恼羞成怒地喊道:“给我往死烙!”

  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晏教则的胸上、背上,直烫得皮肉青烟直冒,嗞嗞作响,晏教则大叫了一声便晕死过去。

  “你呢?招是不招?”梁守谦又扬着烙铁逼问朱训。

  “你这条阉狗,残害忠良,助纣为虐,必不得好死!”朱训索性破口大骂。

  “好哇,我就先让你得个好死吧!”说着又把烙铁按向朱训胸前。朱训已年过花甲,体弱多病,哪受得这般摧残,一声惨叫也昏死过去。

  梁守谦见二人皆昏迷不醒,便令兵士取来早就拟好的口供,打开朱砂印泥,拉过晏教则、朱训的右手拇指,在“供状”上摁下两个血红的指印。

  原来,王师文生性软弱,受刑不过,按王守澄之意违心地写了供状,写后又后悔不已。梁守谦怕他走漏消息,拿到供状后,便杀人灭口,暗地结果了王师文性命。谁知晏教则、朱训秉性刚烈,宁死不招,只好用此下策。

  “把他们浇醒。”随着梁守谦的吩咐,一桶冷水浇向晏教则、朱训,二人一激灵,瞪开干涩的眼睛,烙伤让水一浇,随即又疼得大呼小叫。梁守谦扬了扬手中供状,对二人说:“早晚是个招,何苦呢!好啦,公爷我可以交差啦!”

  “卑鄙!可耻!你禽兽不如!”晏教则见梁守谦竟采用如此卑鄙的手法制造假供状,不由怒火中烧,大骂不止。

  “哈哈……”梁守谦如释重负,大笑着领着神策军走出牢门,向王守澄报喜去了。

  再说宋申锡被囚后宫,心头还是一片茫然,不知朝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仍怀有一线希望,我是遵皇上旨意办事,皇上一定会主持公道,替我说话的。

  过了几日,驸马韦处仁来到后宫看望宋申锡。宋申锡喜出望外,忙拉住韦处仁双手,希望他能给自己带来好消息。韦处仁告诉宋申锡,漳王李凑也押在后宫,晏教则、李训押在神策军大牢,王师文突然失踪,下落不明。最后问宋申锡道:“我问你,圣上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废掉圣上,扶立漳王当皇帝呢?”

  “啊!此话从何说起?”宋申锡闻言大吃一惊,忙回道,“圣上将除宦之重任交给我,我又怎会去推翻圣上。再说即使漳王当皇帝,也不过封我个宰相,我又何苦呢!这、这一定是王守澄栽赃陷害,万岁怎能轻信他呀!”

  “听说晏教则、朱训都招了供,王守澄步步相逼,圣上也无能为力啊!”

  “我有负圣上,愧对圣上啊!”宋申锡满眼含泪说,“圣上分派我的重任,我没能办好,真是打虎不成反受其祸呀!请驸马转告圣上,我宋申锡就是屈死、冤死,我也不会连累圣上。只要能保圣上无虞,我纵然一死也瞑目九泉了。”

  “唉!王守澄、梁守谦独霸朝廷,万岁也有难言之隐。请宋丞相好自为之。”

  宋申锡目送韦处仁离去,不由拍着栏杆含泪叹道:“天不佑我,该有此劫也……”

  又是一度早朝,文宗驾临宣政殿。王守澄递上晏教则、朱训的“供词”说:“宋申锡身居相位,图谋不轨,勾结王师文、晏教则、朱训等人欲反叛吾皇万岁,另立漳王为帝。现有晏、朱二人供状在此,对谋反之罪,供认不讳。”

  文宗粗略看了一遍,也是真伪难辨,只好对王守澄说:“依公公之见,该如何处置?”

  王守澄恶狠狠地说:“篡夺帝位,罪在不赦,应立斩午门!”

  “立斩午门?”文宗一下惊得双目圆睁。

  “臣遵旨。”王守澄紧应一句,转身向神策军下令说,“立将李凑、宋申锡、晏教则、朱训押赴午门斩首!”

  “慢着!”顿时,众多朝臣异口同声喊道。只见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飞龙厩使马存亮,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系、裴休、韦温等数十人出列,黑压压跪倒一片,向文宗求情说:“宋申锡一案事关重大,不能由北司说了算,应交南衙复审,方可定罪。”

  文宗望望王守澄说:“现有证词供状,不必复审了吧。”

  崔玄亮手持朝笏朗声说道:“杀一个平民百姓也当慎重,何况要杀的是当朝宰相和圣上的御弟呀!怎能如此草率从事?”

  宰相牛僧孺也愤愤不平出班奏道:“至今漳王、宋申锡都未招供,晏教则、朱训的供状,尚未查证真伪,人命关天,还望万岁三思。”

  文宗见众臣求情,便就坡下驴对王守澄说:“既然文武大臣怀有异议,就暂缓行刑,等漳王、宋申锡有了供状再定罪不迟。”

  王守澄也知众怒难犯,只好宣布退朝。

  王守澄回到府中把朝堂发生的事讲与郑注,并求计于郑注。郑注说:“适可而止吧。若当真逼恼群臣,南衙插手审案,必然会露出破绽。不如趁机卖个人情,奏请皇上把这些人远贬外地,了结此案为好。”王守澄觉得自己的目的已达到,便点了点头。

  第二天,文宗刚洗漱毕,黄门官转来漳王的“供状”。文宗又惊又疑,忙打开一看,原来是李凑抄录曹子建的一首诗: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文宗观罢,泪如泉涌,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王守澄又登门求见说:“万岁,漳王与宋申锡虽有谋反之心,却未成其事。请万岁免了他们死罪,判以贬官流放也就是了。”

  文宗愣愣地望着王守澄,心里骂道:你这条老狗,又当巫婆又当神,陷害他们是你,送人情还是你,朕真成了由你摆布的傀儡了。但口里还得说着赞同王守澄的话。

  过了数日,文宗当殿传旨:免去李凑、宋申锡死罪,贬漳王李凑为巢县公,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晏教则、朱训赐死。

  群臣中有人庆幸,有人叹息,有人愤愤不平。马存亮退朝后犹自悲愤难抑,回府后即挂冠辞官,云游而去。

  时隔不久,朝内的御史、谏官陆续上疏为宋申锡辩冤,文宗也渐渐得知了宋申锡冤案的真相,但又无能为力。就在他欲召回宋申锡时,又传来宋申锡病死开州的消息。又过了些日子,漳王李凑也莫名其妙地死去。

  文宗又悔又恨,但为时已晚,只好独自一人关在御书房内对烛垂泪,叹息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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