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牛李党争油水难融 宰相心寒退隐不允







  文宗志在削除藩镇势力,虽取得了平定横海的一些微绩,但又留下一些隐患。平定李同捷的将领们又割据称雄,互相吞并,战火不息。朝廷只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直未能从根本上清除隐患。文宗本性优柔,也只好得过且过,听之任之。

  有一天文宗临殿,本来想处置大臣们强烈弹劾的几个乱臣贼子。王守澄闻知后出面拦阻说情,劝文宗仁慈为怀,以恩德感化这些臣子。文宗只好违心听从,赦罪封官。结果,与李同捷勾结叛乱的成德节度使王庭凑恢复了被削去的官爵封赠,在魏州兵变夺权自任留后的何进滔反被授予魏博节度使,犯有渎职之罪的李听还入朝当了太子太师。

  裴度因文宗优柔寡断,遇事不决,且自己年岁已大,体弱多病,曾数次上过辞职退隐表章。

  今天他见文宗还是这样懦弱,姑息迁就藩镇之过,寒了朝臣之心,心想还是早些辞官归去,享几天清福吧。便躬身对文宗说:“万岁,臣年迈体弱,实难再胜任丞相一职,请万岁准为臣告老还乡,安度余年吧。”

  文宗听言又惊又怜,忙起身拉住裴度说:“老爱卿,老丞相!非是朕不准你告老还乡,实是朝中离不得你呀!”

  裴度摇摇头说:“为臣已成老朽,耳聋眼花,遇事不敏,处事迟钝。朝中现有年富力强贤良甚多,万岁可另择治国良才。”

  文宗深情地望着裴度说:“那就请老丞相为朕推荐一位年轻有为的良相,若确实有治国之才,朕方允卿告老。”

  裴度略作思忖奏道:“万岁,臣举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他秉性刚直,胸富韬略,确有张良、陈平之才。万岁若擢他为相,胜过老臣千倍。”

  文宗对李德裕的才能也早有耳闻,遂点头道:“好,朕即召他进京,先任兵部侍郎,然后再委以相位。”

  裴度不好再说什么,便与众臣谢恩退朝。

  退朝后不久,吏部侍郎李宗闵便得知李德裕即将入朝为相的消息,不由心中又惊又急。这李德裕与他素来政见不同,明争暗斗一直未止,在朝中早已形成油水难融的两大派系,被人称作“朋党之争”,有的干脆说成“二李之争”。

  朋党之争是唐代又一痼疾,从穆宗朝起到宣宗朝末,一直延续了四十年之久。文宗朝正是朋党争斗的炽热化之时,文宗曾感慨地说:“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矣!”

  其实,朋党之争就是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官僚集团和以李德裕为首的官僚集团之间的明争暗斗,相互倾轧,也称“牛李党争”。牛党大都是科举出身,李党大都是世家旧族。“牛李党争”实际上是庶族官僚和世家旧族之间的争斗。科举出身的牛党看不起靠祖先荫功做官的世家旧族;相反,世家旧族出身的李党也看不起出身士庶的官僚。李德裕曾说:“朝廷大官要用公卿子弟,因他们在仕宦环境中长大,从小就熟悉礼典规矩,不需教习。寒士贫生即使才学出众,登第以后,一样一件都得从头学起,所以不会娴熟精通。”

  唐宪宗元和三年(808)的“贤良方正能言直谏科”考试,种下了“牛李党争”的祸根。出身贫寒的考生李宗闵、牛僧孺在考试的策文中对朝廷平藩战争表示了不同看法,被主考官擢为上第。谁知,却被首席考官、主张平藩战争的宰相李吉甫借故贬黜,连主考官也受累被贬。这李吉甫正是后来李党首领李德裕的父亲,祸根由此种下。

  穆宗长庆元年,李宗闵、牛僧孺、李德裕都已入朝做官。李宗闵官居中书舍人,相当于宰相之职。李德裕为翰林学士。就在这年三月的例行“常科”考试中,主考官录取的大都是朝官的亲属和公卿子弟,其中有李宗闵的女婿,主考官的弟弟等;而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等朝臣推荐的举子却榜上无名。

  段文昌大怒,跑到皇帝面前告了一状,说主考官徇私舞弊,通了关节走了后门。穆宗征求李德裕的意见,李德裕旗帜鲜明地支持段文昌。穆宗便改任白居易等人为主考官进行复试,结果上次考中的大都落第。穆宗一怒,将前任主考官贬为江州刺史,也把李宗闵牵扯在内,贬为剑州刺史。从此以后,李德裕、李宗闵二人各分朋党,拉开了互相争斗的序幕。

  两派围绕当时朝政中的许多问题各执己见,互相攻讦,尤其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更是你左我右,存在严重的政治分歧,确使皇帝头痛。

  譬如在平藩镇势力的战争中,牛僧孺一党主张息事宁人,不同意挑起战端;李德裕一党则主张坚决讨伐,削平藩镇势力。在边防安全问题上,李德裕一党主张用武力平靖边患;李宗闵则主张怀柔让步,以求边防安定。后来发生的“维州事件”足以说明这一点。在改革朝政上,李德裕一党重视革除旧弊,弘扬新法,采取了不少实际措施;而牛僧孺一党则主张稳妥为上,维持现状。

  随着两派歧见加深,阵线分明,每当一方执掌朝政时,就想方设法贬逐另一方。今天李党逐牛党,明朝牛党逐李党。好似小孩压跷跷板,一会你上来,一会他下去,正所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李宗闵被贬剑州后,心中岂能甘心,便千方百计用金银珍宝打通了王守澄的关节,又入朝当上吏部侍郎。如今闻说李德裕即将入朝任兵部侍郎,不日即要为相,这将对自己大大不利,不禁着了急,忙去求助王守澄,让其向文宗进言,举荐自己为相。

  文宗又一次为难了。

  自己登极以来为革除前朝弊端,为中兴唐室,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现在天下虽然暂时平安,然而,复杂险恶的朝事却搞得自己焦头烂额。

  他思念已故的丞相韦处厚,曾经如一扇屏风替自己遮挡了多少风风雨雨。而今,路隋虽为丞相,但毕竟少些才干,再加上王守澄一伙宦官的威逼利诱,渐渐变得圆滑。让王播为相,实在是自己看偏了眼,图了“蝇头小利”,竟把一个缺才少德的庸才委以重任。好在王播也无甚大恶,也没给自己惹下多大麻烦。惟有裴老丞相德高望重,文韬武略,可以托付大事。但他已近耄耋之年,眼见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虽说老丞相举荐了李德裕,却遭到王守澄的干预阻拦。说什么李德裕虽才华横溢却嫉贤妒能,营私结党,是朋党之争的罪魁祸首,不能重用。接着又毫不客气地举荐李宗闵为相,说李宗闵熟读经史,处事有方,自任吏部侍郎以来,清正廉明,奉公守法,能体恤百姓,效忠朝廷,是难得的清官;且为人老实持重,如在平藩一事上,李宗闵十分慎重,赞同文宗以恩德感化,平息争战。这样一可使百姓远离战争,安居乐业;也可使国库不再因平藩之战而耗费钱粮。这些话倒合了文宗的思路,觉得李宗闵还是长于李德裕。

  文宗理了理思绪,狠狠心咬咬牙,又一次慑于王守澄的淫威,无可奈何地决定任李宗闵为相。

  李宗闵愿望达到,喜不自胜。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想方设法费尽心机,打击排挤新入京待擢升的李德裕。正好李听回朝任太子太师,义成军空缺,便以义成重镇需一文武全才的儒将掌理军政大事为由面奏文宗,一再声称此重任非李德裕莫属。文宗准奏,一道旨下,李德裕在兵部侍郎位上尚未暖热,又出任义成军节度使去了。

  李宗闵见政敌逐去,大喜过望,又在文宗前力荐武昌军节度使牛僧孺入京继任兵部尚书,文宗也予以准奏。李宗闵又得一得力帮手,如虎添翼,如龙得云,一时占了上风。此时,正巧同平章事王播病亡,牛僧孺通过李宗闵力荐、王守澄帮腔,未费吹灰之力又继任了王播的相位,使牛派势力更为强盛。

  李宗闵、牛僧孺一面拉帮结伙培植亲信,扩充牛党的势力,一面借故生非排除李党官员,即使对贬到义成的李德裕也不放过,仍在寻找时机再贬到更边远的地方任官。

  一日,兵部禀道:西南边地发来告急文书,说西川节度使郭钊身染重病,难理军务,请求朝廷派员替代。牛僧孺、李宗闵闻报大喜,两人一合计,面奏文宗,请求派李德裕前去西川接替郭钊镇守边关,防御南诏。文宗深知德裕之才,西川乃西南屏障,也需这样的人才去守边,便欣然应允,召德裕进京,面授旨意,并设宴饯行。

  李德裕明知这是牛党在排除异己,打击自己,但为固西南边疆,也豁达大度地奉旨前往。到成都后,未曾歇息先去拜访郭钊,探病问候。接着他整治军纪,训练士兵,修葺城墙,囤积粮饷,使边防森严壁垒,固若金汤。南诏闻之胆寒,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郭钊闻之甚觉欣慰,病也减轻了许多,便把李德裕在西川之为详尽写成表章奏报朝廷。文宗阅后也感欣慰,拍膝叹道:“裴老丞相果然慧眼识人,李德裕确是治国安邦平天下的栋梁之才呀!”

  时过不久,朝中又发生了一起冤案。

  朝廷派往山南西道监军的太监杨叔元,因未得到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绛的丝毫馈赠和贿赂,便怀恨在心。他乘李绛遣散招募来平南诏的新军时,大肆煽动新军的不满情绪,鼓动新军叛乱,抢掠库中军储。李绛出面拦阻时竟被乱军杀死。杨叔元隐瞒真相,反诬告说李绛克扣军饷激起兵变。

  谏官崔戎得知事件真相后,极力为李绛鸣不平,要求治杨叔元煽动兵变,杀死主帅之罪。

  文宗阅罢崔戎奏疏,不由拍案怒道:“杨叔元因一己之利而乱军,致伤主帅,理应斩首示众!”

  不料,王守澄在一旁拦道:“万岁莫可意气用事,斩杀朝官理应慎重。如果因此小事杀了杨叔元,那以后谁还敢去监军。请万岁三思。”

  文宗也知杨叔元是王守澄一党,既然王守澄出面求情,且话里柔中有刚,隐含胁迫之意,文宗只好说道:“念王公公说情,死罪赦免,活罪难饶。那就把杨叔元流放到康州去吧。”

  杨叔元是被流放到康州去了,但在王守澄活动之下,不多时又获释回到京城。

  裴度见文宗愈加懦弱,也就更加心寒齿冷。再次上奏文宗说:“老臣已届垂暮之年,实在无力再为万岁分担国事,反劳万岁为臣操心,请万岁还是准臣所奏,放臣回归故里吧。”

  文宗虽然优柔怯懦,但对裴度的为人为官还是详知的,说什么也不肯让裴度辞官,千方百计予以挽留,并给裴度加封司徒官阶,限定三五日入一次朝,处理军国重事。

  牛僧孺、李宗闵因裴度是主战派,曾是李吉甫一党,今又是李德裕的后台,觉得裴度在朝如同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拔去才舒心,便寻找机会在文宗面前说:“裴老丞相德高望重,我们也万分钦敬他。但他确实已成老朽,办事远不如先前精明,现朝中大事有我等朝臣替万岁分担,还是让裴老丞相回归故里享几天清福吧。”

  文宗听后心中也有些活动,便去同王守澄商量。王守澄说:“裴老丞相为国操劳,确实也累坏了。不如先让他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在京都之外享享清闲,缓些时日再归隐故里方好。”

  文宗点头同意,提起朱笔批准了裴度的辞呈,让裴度前往山南东道赴任。

  裴度欣然领旨,文宗戚然送行。裴度临走时又举荐尚书右丞宋申锡接任自己的同平章事。他意味深长地对文宗说:“藩镇、朋党、宦官仍是我朝三大隐患啊!万岁虽志在办好这三件事,但收效甚微呀!且喜万岁仍在办着这三件事,平藩、遏党、除宦,任重道远啊!朝中虽有四位丞相,牛僧孺、李宗闵乃朋党之首,又是王守澄的亲信之人啊!路隋是个好好先生,难担重任;惟有宋申锡才高智广,年轻有为,万岁足可信赖。老臣今去了,请万岁保重龙体,好自为之。”

  文宗细细咀嚼着裴度的临别赠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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