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削藩镇文宗用良将 困孤城贼酋负荆条







  九月十九日,是佛教观世音菩萨出家之日。

  文宗按例,一早沐浴更衣,率领群臣,前去长安城南的大慈恩寺礼佛。

  木鱼声声,钟磬悠扬。众和尚敲动法器,哼着经文,倒也梵音盈耳,绵婉好听。

  大雄宝殿内,盏盏油灯闪亮,阵阵香烟缭绕,一片肃穆庄严的气氛。

  文宗在住持智真长老陪同下,净手焚香,顶礼膜拜后,让众文武大臣自散,随意到寺内游转散心。他同裴度、韦处厚及智真长老一起登上大雁塔,极目赏景。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文宗依塔洞木栏放眼望去,曲江胜景,历历在目,繁华巍峨的长安城,也尽收眼底。

  但这些都激不起文宗的游兴,解不开文宗的愁结,他不由得蹙眉长叹了一声。

  站在文宗身后的智真长老,左手持着念珠,右手捋着银须,笑容可掬地说道:“万岁依栏长叹,定是身患贵恙。”

  文宗闻言一愣,侧首问道:“寡人何疾之有?”

  智真仍然笑道:“万岁有心病不可言。”

  文宗也淡淡一笑,释然地说:“朕有什么心病,长老何妨说说看。”

  “万岁是心忧河北之乱也!”智真单刀直入地说,“自安史之乱,藩镇雄立,各据一方。外使国无宁日,内令朝廷不安。此实乃国之隐患,君之心病,社稷一大毒瘤也。”

  文宗听罢,不由点点头说:“长老不愧佛心慧眼,一下就看到寡人肺腑之中。”他顿了一顿,又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智真问道,“但不知长老有何良策,以对付藩镇之势焰呢?”

  “以强制强,诉诸武力。”

  智真坚定地吐出八个铿锵有力的字,见文宗凝神思忖,便挥了挥手说:“塔上风凉,请万岁下塔。待老僧边走边说吧。”

  文宗转身,携起智真的右手,心诚意笃地说:“朕今日隆中问策,请长老直抒高见,莫存顾虑。”

  智真掖了掖肩上的袈裟,边走边说:“对付这些占地为王的诸侯,可不能行佛心善念,必须出兵讨伐,削弱他们的势力,消除这些隐患。”

  文宗默默地点了点头,对裴度、韦处厚说:“长老言之有理,你二位也说说对平定河北藩镇之乱,有何良策?”

  “长老说得对,如今向河北出兵,尚不为晚也。”裴度精神为之一振,近前说道,“不过,万岁需派胸怀韬略、素有大志、忠心为国的良将前去为好。免得庸才误国,徒劳无功。这两年的教训,万岁应汲取呀!”

  “是啊,两年来,这伙人谎报战功,骗取赏赐,空耗了国库多少钱帛呀!”文宗叹息着说,“这次要多派遣几员主帅,多召集几路州府大军,定要活捉李同捷!”

  “擒贼先擒王么!”韦处厚也动容地说,“听说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与李同捷世为姻亲,暗中助李同捷作乱,亦应在讨伐之列。”

  “处厚言之差矣!”裴度摇摇头说,“史宪诚先祖出自奚部,三世为魏博将,有功于唐,爵贵位显,世代忠良,朝野皆闻;且宪诚为人优柔厚道,恪守本分。老臣敢保他绝无反叛之心。”

  “但愿如此。”文宗说着挥挥手,对二位丞相说,“咱们回宫吧,都坐在朕的车上,咱边走边议。”

  当夜。

  风轻霜寒,秋月洒辉,重重宫阙殿宇,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之中。

  心事重重的文宗难以入睡。

  他掀开绣着团龙的锦被,披上波斯进贡的裘袍,踱到窗前,一手推开窗棂,仰望着皓月,思绪如惊鸿翩飞,驰骋在大唐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之中……

  藩镇势力的崛起和危害,始于“安史之乱”后,且愈演愈烈。节度使本来手中就拥有重兵,占地为王,独霸一方。在平息安史之乱的战争中,大都率兵勤王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他们便以功臣自居,拥兵自重,势力逐渐强大。经历了“安史之乱”后的唐室,元气大伤,朝廷对这些如同地头蛇的大小诸侯,实在无能为力,从而更加助长了这些割据一方藩镇的嚣张气焰。

  这些藩镇,如东周列国时的八百诸侯,分布在九州八十一郡。有的相互勾结,有的互相并吞,甚至要挟朝廷,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要求。不仅扰得国无宁日,民不聊生,给朝廷也造成极大威胁。

  肃宗后的几位皇帝,也清醒地看到这一痼疾,极力想依靠朝廷的兵力铲除掉这些侵蚀大唐肌肤的毒瘤。

  代宗死后,德宗继位。正值成德镇(今河北正定)节度使李宝臣新逝,其子李维岳自立为王,子承父职,并上表德宗要朝廷认可。德宗认为不奏报朝廷,擅自袭爵,实属反叛,朱笔一挥,驳回表章。李维岳恼羞成怒,便联合魏博、淄青、山南东道三镇节度使联合反唐,形成声势颇大的“四镇之乱”。德宗志在平藩,传旨调兵遣将,去平四镇之乱。结果,平乱者又同作乱者联合起来,形成“四王”、“二帝”争雄,兵祸扰害半个天下,使局面更加混乱。

  宪宗即位时,又有两地藩镇闹得翻江倒海,不亦乐乎。一是河朔三镇,一是淮西地区。宪宗不甘示弱,先向河朔用兵,打了一年多的仗,但收效甚微。后又征讨淮西叛将吴元济,结果用兵三年,进展不利,反使吴元济长驱直入,到洛阳一带骚扰,闹得朝堂内人心惶惶。还是老相裴度坚持抗敌,主动请缨为统帅,亲临前线督战。大将军李愬率精兵九千,雪夜袭击蔡州,将军李佑、李忠义带头攻上城头,生擒了吴元济,获得大捷,使藩镇势力暂时得到遏制。

  但好景不长。从穆宗、敬宗到文宗朝,藩镇势力又春草还阳,蔓延滋长,又多次给朝廷造成威胁。

  最让文宗头痛的,是横海节度使李全略死后,其子李同捷也同李维岳一样自称留后,子继父位,也要文宗认可。文宗同德宗一样,认为“先斩后奏”,有失君臣大礼,予以拒绝。李同捷恼羞成怒,便用金钱收买拉拢近邻的几家藩镇,在河北举旗反叛,攻城掠地,大肆抢掠。百姓深受其害,国家实无宁日。

  文宗虽然派兵讨伐了两年,但一直未能平息,反使李同捷形成不小的气候,给朝廷造成极大的威胁。文宗一直耿耿于怀,一直思谋着再发重兵,为唐室清除掉这一隐患。

  但生性温懦的文宗又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在用人择将上一直举棋不定,一直下不了决心。

  今天在慈恩寺塔上,智真长老的话如火种,一下点燃了他心中熊熊的平藩之火;裴度、韦处厚二位宰相的话如磐石铸铁,更加坚定了他平藩的信心和决心。

  一阵秋风拂过树梢,穿过竹丛,带着丝丝凉意扑向文宗。

  文宗脸上顿觉冷嗖嗖的,但他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他透过月辉,望着皎洁如镜的秋月,仿佛看到大唐帝国即将平定藩镇,迎来中兴的曙光……

  翌日早朝,文宗神采奕奕地步上金殿,神情庄重地正襟危坐在龙椅上。前朝的教训,智真的劝告,使他增添了胆略和勇气。

  他头一次无视王守澄的存在,慷慨激昂地指责李同捷目无朝廷法度、不听朝廷调遣、自立为王、专横跋扈、勾结叛党、扰乱河北的罪行。最后,义正词严、铿锵有力地表明朝廷讨伐李同捷、削除藩镇势力的决心和方略。

  文宗一番掷地有声的表白,如同一把盐撒在油锅里,立时引起群臣交头接耳,喁喁私语。王守澄瞪大鹞眼,疑惑地望着文宗,觉得文宗仿佛变得陌生了,话语突然硬绑起来了,腰杆仿佛比往日临朝也挺得直了。

  这是怎么啦?

  老相裴度眼中闪着灼灼亮光,仿佛看到大唐中兴的希望,他激动地走到龙案前面,对朝臣说道:

  “万岁说得对呀!藩镇不平,国无宁日呀!这李同捷的父亲,原是德州刺史王日简啊!先帝念他战功卓著,擢升为横海节度使,赐姓为李,才改为李全略。李全略死后,圣上命乌重胤将军为横海节度使,调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这小子竟抗旨不遵,自立为王,对抗朝廷,真乃忘恩负义,有辱先祖!”

  裴度顿了顿,见群臣都在专心致志听他说话,又愤然说道:“万岁仁慈,加上新登大宝,百废待举,一直未动大兵征讨他。谁知这小子用金银财宝,贿赂河北诸镇,结党互援,兴兵作乱,扰攘一方。是可忍,孰不可忍!依我早年的脾气,早领兵前去征讨这伙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了!”

  原横海节度使、现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的乌重胤将军,健步出班,朗声奏道:“请万岁传旨,为臣愿率本部人马河北剿贼。纵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朝堂中的武将们,皆被乌重胤的凛凛正气所感染,纷纷扬臂呼叫:“请万岁传旨,立讨逆贼!”

  王守澄望着这群情沸腾的场面,丝瓜脸抽搐了一下,婆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他并非反对征讨李同捷,而是觉得文宗羽毛丰满了,想摆脱他而振翅高飞了。这是他最怕发生的事,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此时,文宗也激动得涨红了脸,挥手制止群臣的呼叫,朗声说道:“李同捷勾结王庭凑诸镇,势力不小。此番征讨,不同以往,誓在必胜。就命裴老爱卿替朕筹划,待谋略定就,不日即可兴兵。众爱卿有何讨敌良策,尽可奏报,日后论功行赏。就此退朝吧!”

  文宗步出金殿,红日正悬中天。他望着刺目的阳光,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

  也许削藩平乱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也许文宗骤然刚强的决心感染了朝臣,文宗下朝后,便有朝臣递上奏章。此后,不断有奏章陆续来京,看得文宗更加兴奋,更加坚定了信心。

  卢龙节度使李载义亲自进京,把李同捷派去行贿的来使和行贿的金银财宝,尽数献给了文宗,并慷慨陈言,愿充前驱,讨伐叛贼。

  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与李同捷世有婚姻,沾亲带故,交情不薄。李同捷也派人送去厚礼,让其助他作乱。史宪诚举棋不定,左右为难,便派亲信黄旭乔装打扮,潜入京城,打探消息,观察朝廷的态度。

  黄旭进京后,悄悄来到韦处厚府里,探问朝事。

  韦处厚直言告之说:“我疑你家主帅暗助同捷,裴老丞相却一口断定你家主帅决无二心。假若你家主帅暗助同捷,犯上作乱,岂能有好下场乎?不仅触及国法,亦伤及裴相。你回去,可劝告你家主帅,勿贪同捷重金厚礼,不可负朝廷,更不可负裴老丞相啊!”

  黄旭回去,如实禀告史宪诚。史宪诚既惧朝廷法度,又感裴度信任之情,便拒绝了李同捷的贿赂,上表朝廷,请缨平叛。

  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也上表朝廷,愿率本军三万人,自备五月粮饷,前往河北杀敌。

  平卢节度使康志睦也上表文宗,愿任平叛先行。

  文宗阅罢各路表章,同裴度几经相商,最后颁发圣旨,命乌重胤、康志睦、李载义、史宪诚四帅,会同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璠,各率本镇军马,兵发河北,讨伐李同捷。

  乌重胤是位体贴军士、善于用兵的将军。金殿领旨,当即出征。一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料将近横海时,突患急病,加之军旅劳顿,不日便仙逝而去。文宗闻报,万分悲痛,念其屡建功勋,予以厚葬,并下旨追封太尉之职,谥号懿穆。

  乌重胤死后,王智兴又举荐保义节度使李寰,继任重胤之职。文宗对王智兴素来信任,料无偏误,便予以准奏。谁知李寰乃纨绔子弟出身,治军不严,纪律松弛,除了祸害百姓,就是坐索饷银,只是拥兵不进,空耗时日。

  文宗闻报,好生恼火,召来王智兴狠狠训了一通,责他有眼无珠,荐将失误。王智兴悔恨不已,羞愤难当,为将功折罪,只好自请出兵,凭着一腔怒气,竟一仗攻下棣州。后又占领无棣,还算争气,连战连捷。

  康志睦一路也算顺利,一举攻破蒲台,相继奏捷。

  只有史宪诚首鼠两端,犹豫彷徨,按兵不动,观望等待。

  史宪诚之子史唐,身为副节度使,是个热血男儿,素有大志,常怀报国之心。他见父亲不肯出兵,便闯进军帐,扑倒在父亲脚下,用额头叩击着地面,苦苦相谏,陈述利害,劝父发兵,直把额头叩出了血。史宪诚无奈,只好让史唐领了两万五千名兵士,奔赴德州。史唐身先士卒,英勇善战,首战告捷,攻占了平原城。

  王庭凑一直是李同捷的死党。他闻报平原已破,德州危急,忙率兵迎击史唐。经过一场激战,王庭凑大败而归。

  王庭凑心中不服,暗派心腹王亨带上重金厚礼,前往漠北,请沙陀国酋长朱邪执宜出兵相助。谁知此时朱邪执宜已降唐,被朝廷委以阴山府兵马使,成为依附大唐的新臣。他是被吐蕃兵追袭,无奈才降唐的;且兵微将寡,怎敢轻举妄动!便一口回绝了王庭凑的贿礼和请求。王亨只好灰溜溜地带着贿金,原路返回,向王庭凑复命。

  王庭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命王亨二次出使,前往魏博,用重金贿赂魏博兵马使亓志绍,请其发兵,就近围攻史宪诚据守的魏州城。心想来个“围魏救赵”,迫使史唐回兵增援其父,以解德州之围。

  毫无防备的史宪诚,发现亓志绍兵强将勇,来势凶猛,围攻魏州,忙令紧关城门,坚守不出。暗中急派哨马进京,送去告急文书。

  文宗接到告急文书,当即在御书房召见裴度和韦处厚二位丞相,商议应对之策。

  文宗焦虑不安,在书房中踱着步。他把告急文书递给二位丞相,忧心地说:“王庭凑出兵相助李同捷,魏州被围攻,危在眉睫,该命何人前去解围啊?”

  裴度微笑着放下文书,胸有成竹地说:“金吾大将军李佑精通兵法,屡立战功,确有周郎、陆逊之才。万岁可命他为横海节度使,前去讨伐王庭凑。不仅王庭凑必败无疑,李同捷亦指日可擒。”

  “荐得好!”文宗顿时舒展愁眉,“老丞相果然慧眼识珠。”又转身对韦处厚说道:“韦爱卿快快替朕草诏,让李佑尽早奔赴魏州。”

  韦处厚应了一声,忙到御书案前,摊开文房四宝,濡笔研墨,展绢草诏。

  刚写了个开头,停笔问道:“那又该派哪员大将去助史唐呢?”

  “这个么……”裴度想了想说道,“就命义成节度使李听将军前去吧。”

  “好!这下朕更放心了。”

  文宗顿了顿,又问道:“李佑走后,谁来接替他的金吾大将军呢?”

  “万岁!”正在草诏的韦处厚,停笔说道,“臣保举一人……”

  一句话未曾说完,只见他头一歪,眼一翻,口里流着涎水,微胖的身躯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地下。

  “韦爱卿!”

  “韦丞相!”

  文宗、裴度忙奔过去,把韦处厚扶起,靠在椅背上,焦急地呼叫着。韦处厚已是口吐白沫,双目紧闭,人事不省了。

  “韦爱卿!韦爱卿……”文宗忙又朝门外喊道,“来人!快,快传太医!”

  应声跑进来几个小太监,傻乎乎地不知所措。

  “快去传太医!”文宗又火冲冲地喊了一句。

  “哎。”小太监转身欲走。

  “来不及了。”裴度一手狠狠掐着韦处厚的人中穴,一手揉搓着韦处厚的胸口,对文宗说,“还是赶紧把韦丞相抬送太医院去疗治。”

  “对、对!”文宗唤回小太监,急促地吩咐道,“速抬朕的软舆来,把韦丞相火速送往太医院。”

  几个小太监飞快取来软舆,七手八脚地把韦处厚抬放舆中,扛起就走。

  “慢点,别颠着丞相。”文宗在后面紧声叮咛着,“代朕告诉太医,一定要治好丞相的病……”

  文宗和裴度一直待在御书房,静候着韦处厚的消息。直到下午申牌时分,太医来报,韦丞相是因激动而脑中风,不治而亡。文宗闻报,十分悲伤,吩咐停尸太仆寺,择日以一品衔大礼厚葬。

  经裴度举荐,文宗又擢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接替了韦处厚的丞相职务。路隋接替韦处厚,草拟了任李佑为横海节度使讨伐王庭凑合命义成节度使李听援助史唐的诏书。

  李佑、李听领旨后,日夜兼程,直赴河北,与史唐合兵一处,杀向亓志绍大营。亓志绍猝不及防,大败而逃。走投无路,只好投降了昭义军。昭义军只恐朝廷怪罪,下令把亓志绍缢死在昭义城楼上。

  李佑乘胜进军,会同李载义等各路兵马,一举攻占了德州城。李佑稍作休整,又风卷残云般挥师南下,向李同捷的老巢沧州攻去。经过激烈厮杀,杀败了外城守军,占领了外城。李佑命大军把沧州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定,如同铁桶一般。又命众兵将擂动战鼓,摇旗呐喊,以扬军威,以慑敌胆。

  李同捷在沧州衙内,听说德州失守、亓志绍被杀,李佑大军又兵临城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火烧火燎,坐立难安,心绪烦乱。

  他来到白虎堂前,只见公案上摆放的,全是兵败告急文书。他烦躁地挥臂把文书扫落地下,又仗剑来到大街。谁知,街上更是乱糟糟,城外呐喊阵阵,战鼓咚咚,街上人心惶惶,脚步匆匆。店铺关门,商贩逃躲,一片慌乱。就连平日作威作福的将士,也个个垂头丧气,全没了往日的威风。有的甚至脱去铠甲,换上百姓穿戴,仓皇逃命而去。

  李同捷不由按剑长叹:“外城已破,大势已去,天亡我也!”说罢,“唰”地一声抽剑在手,横向颈项。这时,正好心腹参事邵巨来到街上,见状忙拦住,喊道:“将军不可轻生,此事应从长计较。”

  李同捷无力地垂下宝剑,叹道:“兵临城下,沧州难保,还计较什么?”

  邵巨四顾无人,近前低声说:“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趁城尚未攻破,不如写信乞降,向朝廷认罪,谅他也不至要你性命。”

  李同捷先摇头后点头,轻声道:“事已至此,不妨一试吧。”

  邵巨陪同李同捷回到府内,摊开文房四宝,邵巨在旁编着词句,李同捷在白绫上写好乞降书。然后裹在箭杆上,二人悄悄登上沧州南门城楼,瞄准一位银盔白甲将军身后的大树,张弓射去。

  这位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李佑部将万洪。他率领兵士一鼓作气,攻破外城,围定南门;又马不解鞍,人不解甲,五营四哨,到处巡查。既防李同捷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率兵突围出城;又恐攻城将士懈怠大意,贻误战机。

  万洪来到南门外,逐营查哨,询问着将士的衣食饱暖,商议着破城之策。

  忽然城头传来弓弦响声,万洪猛吃一惊,以为城头敌兵暗箭伤人,忙回身去躲。却见那支箭如一只飞鸟,在他身后丈余之地,不偏不倚地钉在一棵古槐上。

  莫非敌军射技不高,偏离了目标?还是有意射向大树?他觉得此箭有些蹊跷,忙上前拔下羽箭,一看,果然箭杆缠有白绫,分明是个降书。他喜滋滋兴冲冲,忙奔向元帅大营报喜。

  李佑这几日偶感风寒,加上军旅劳累,竟病倒了。此时,他正拖着病体,与李载义在营帐里,面对着河朔三镇的地图,筹划着破敌良策。

  猛听万洪在帐外喊道:“李元帅,喜报……”人随声到,一头扑进帐内。

  李佑抬头笑道:“你这冒失鬼,啥喜事把你乐成这样?”

  “李同捷投降啦!”万洪双手捧过缚着降书的羽箭,交于李佑说,“这是城内射出的降书。”

  李佑接过羽箭,喜难自禁,激动得将披在身上的战袍也抖落地下。他用抖动的手,打开降书观看。看着看着,不由双眼发潮,浑身发热。眼见浴血奋战三年的平叛已获全胜,仿佛病情也减轻了三分。

  他把降书交于李载义,又一把抱过万洪,高兴地说:“大功告成啦!大功告成啦!”

  万洪也激动得涨红了脸,捡起地上的战袍,轻轻地披到李佑肩上,说:“待擒住李同捷,你回长安,好好将养将养病体。”

  “没事的,身为将帅,焉有不伤不病的!”李佑说着,从签筒内拔出一支令箭,交与万洪说:“你速代我整顿兵马入城,招降叛军,安抚百姓,把李同捷暂囚他府,严加看守,等候圣上旨意,再作处置。”

  “元帅放心,末将就去。”万洪接过令箭,转身欲走。

  “万洪!”李佑又唤住万洪吩咐道,“待安排停当,我给朝廷写一份详细表章,让李载义大人亲呈圣上。在圣旨未到之前,由你暂理沧州城中军政事务。”

  “我……”万洪不由皱眉摇头,面呈难色。

  “万将军,李元帅身染微恙,就辛苦你代劳吧。”李载义拍拍万洪肩头信任地说,“将军定能负此重任,不必推辞了。”

  “是!”万洪神色严峻地手持令箭走出军帐,即刻传令三军,整队进城。

  只听三声炮响,万洪率领队伍,旗帜鲜明,神采焕发地来到城壕边。只见城门徐徐打开,吊桥缓缓放下,邵巨带着沧州一班文官武将,穿着白衣白袍,伫立在门洞两边,恭迎官兵入城。

  久经战乱的沧州百姓,闻听李同捷投降,官兵即将入城,一传十,十传百,霎时成群结队的市民百姓,手捧香案,拥上街头,夹道欢迎入城军士。

  万洪骑着战马,进入城中,径直朝节度使衙门走去。只见李同捷光着肩膀,背负荆条,自缚双臂,跪在衙前。

  万洪忙甩蹬下马,双手扶起李同捷说:“秋风甚凉,将军快穿好衣裳。”并亲手解开同捷身上的绳索和荆条,温和地说,“李将军,你背叛朝廷,祸乱河北,其罪非小。但将军能悔罪乞降,献城改非,亦可将功赎罪。李佑元帅已将详情上奏圣上,我想圣上乃仁慈明君,定会赦你死罪。不过,在圣旨尚未到来之前,还得委屈将军数日,请将军谅情。”

  “万将军说哪里话来!”李同捷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万洪的手说,“同捷与朝廷作对,罪在不赦。有将军此情此语,同捷足矣!请将军依军法行事吧,同捷绝无怨言。”

  “末将遵李元帅令,命李将军暂羁府中,不可外出,一切供给如初,静候圣旨,再作定夺。”万洪又对身边的副将何苇说,“命你率五十名卫兵,护送李将军回府,日夜守卫府衙四周,确保李将军平安,不得出丝毫差池。”

  “是!”何苇转身对李同捷说道:“将军请!”

  李同捷垂泪一揖,千恩万谢地随何苇走进府衙。

  万洪回身,见衙前街头涌来上千围观百姓,便一步跳上衙前高阶,朝百姓喊道:“父老乡亲们!战乱从此结束了,你们可以安居乐业了!我乃大唐金吾将军、新任横海节度使李佑元帅麾下部将万洪,奉元帅之命进城安民。店铺照常买卖,百姓各执其事。从明天起,开仓放粮三日,穷苦百姓可到官仓去领粟米。若发现有官兵抢掠市民者,可告我知。本将军定会以军法行事,严惩不贷!”

  “大唐天子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闻言,顿时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恰如暖融融的春风,扫去人们心头的寒意。

  整个沧州城,也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大街小巷的店肆货铺,次第开张。沿街叫卖的小商贩欢快地提篮小卖,就连乐楼、妓院也响起了悠扬悦耳的琴声、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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