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品美酒名士浇块垒 设春闱开科选良才







  大和元年,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成,南方的稻谷、北方的粟米,都获得丰收,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了一些。文宗极力革除旧弊,仿太宗戒奢倡廉,减免税赋,办了不少实事,得到百姓称颂。

  这一年,可算得百废俱兴,国泰民安,到处一片安定祥和景象。

  虽然文宗力戒奢侈,大和二年的元旦和上元节还是热闹了一番。文宗观灯赋诗,与民同乐,一时传为佳话。

  正月十六日,长安街市上还是一派节日景象。

  红灯高挂,对联映红,彩门竞艳。店铺酒楼,皆粉饰一新,伙计们肩搭手巾,站立门前,高声吆喝,招徕着出出进进的客人。

  在离皇宫不远的御街上,耸立着一座“状元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怎见得,有诗赞道:

  铜瓦重檐饰金兽,紫阁玄台耸琼楼。

  碧纱窗棂开八面,雕花栏杆绕四周。

  彩帘珠垂香烟绕,歌女琵琶唱声悠。

  竿荡“太白遗风”幌,匾悬柳字“状元楼”。

  午牌时分,状元楼上来了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头戴儒巾,身穿蓝衫,四方面皮,五官端正,手摇折扇,文质彬彬地来到楼上,要了一壶桑落酒,一盘小菜。

  他一手持壶,一手端盘,举目四望,只见楼上的桌旁都坐满了人,五颜六色的人头攒动,却不见一个空位。

  他边走边找,发现靠墙旮旯的一张桌旁,只有一个武士模样的青年,在独斟独饮,便走过去轻声问道:“我坐这里喝酒,可以吗?”

  “坐吧,坐吧,又没有人么。”那武士大大咧咧地说着,又喝下一杯酒。

  “如此打扰了。”文士道过谢,便与武士面对面坐在一桌自斟自饮起来。

  “先生高姓大名?何方人氏?来京有何贵干?”武士饮多了美酒,清秀的圆脸涨得红扑扑的。人常说酒多话多,他也许感到独饮寂寞,便没话找话地同那文士攀谈起来,“先生莫要怪我唐突,人生在世,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多结交些朋友道路宽么!”

  “学生姓刘名,表字去华,本幽州昌平人氏。今来京访友未遇,故滞留长安。”刘谦恭有礼地躬身作答。

  “啊,原是河北名士,久仰,久仰!”那武士抱抱拳说道,“在下姓万名洪,在金吾大将军李佑麾下任一部将。喜好交结四海朋友,今日与刘兄酒楼幸会,乃前世之缘分也!”随即招手唤过店小二吩咐说:“再来一盘辣牛肉,四两状元红!”

  “万兄,初次见面,怎好让仁兄破费。我……”

  “嗨,酒肉不分家么,论什么你我。刘兄满腹经纶,才华过人,虽没功名在身,却有报国之心。你心忧国事,常发议论,把朝廷之弊端、官府之腐败诉于市曹,想通过他人之口传于皇上之耳,促皇上革弊兴利,用心良苦,世人皆知,小弟也早有耳闻呀!”

  “说来惭愧,小弟一无功名,二无靠山,三无门路,四无机缘,既不能面刺圣上之过,又不能上书规谏圣上,只能仿齐王令‘谤议于市朝’,但愿能传到圣上之耳。实乃下策也!”

  二人正说着,店小二端来牛肉和“状元红”美酒。

  万洪捧起酒杯笑道:“来到状元楼,喝了‘状元红’,刘兄来日中个头名状元,授得一官半职,就可面朝圣上,言达圣聪了。来,我敬刘兄一杯,为今日有缘相见,也为了来日的高中!”

  “借仁兄吉言吉酒,但愿能为国效力,遂平生之愿。仁兄,请!”

  二人言语投机,只恨相见太晚。你斟我饮,我劝你喝,边饮边谈,边说边喝,越喝谈兴越浓。论及朝政,刘更加激动,被“状元红”烧红的脸像块大红布。他愤愤不平地说道:“大和皇帝是个贤明的皇帝,志在中兴,欲有所为。且他戒奢倡廉,放宫女,裁冗员,减税赋,罢进献,逐五坊鹰犬,为百姓们办了不少好事。他勤政爱民,以民为本,不喜炼丹求佛,不贪嬉戏游乐,忧国忧民,奋发图强,确也难得呀!”

  “是难得,是难得!”万洪边饮边说,“比敬宗强多啦!”

  “他在上元日写的两首诗就非常好,一片爱民之心。”刘已沉浸在诗情之中,用竹筷子敲着碟边抑扬顿挫地吟唱起来:

  上元高会集群仙,心斋何事欲祈年。

  丹诚傥彻玉帝座,且共吾人庆大田。

  萱生三五叶初齐,上元羽客出桃蹊。

  不爱仙家登真诀,愿蒙四海福黔黎。

  “愿蒙四海福黔黎……”万洪细细回味着文宗的诗句,不由击节称好,“好,好!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上呀!”

  “唉!古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皇上也有他致命的弱点啊!”刘突然变换了神情语气,忧心忡忡地说。

  “什么?致命弱点?刘兄言重了吧!”连万洪也颇感吃惊,悄声叮嘱说,“刘兄,慎言……”

  “并非是我危言耸听,我是为国担忧。皇上虽宽柔有余,却明强不足。可惜在扼制宦官势力上收效甚微,并未革除天宝末年宦官专权听政的弊端。

  “纵观肃、代、顺、宪、穆、敬宗诸朝之腐败,皆因宦官专权所致。就连皇帝之生死更替也皆由宦官主宰呀!宦官权势过重,挟天子以令诸侯,实为皇朝之痼疾也。万兄,你听,李辅国,一个小小的喂马宦官,竟凌驾于肃宗之上,逼死曾开创开元盛世的玄宗,气死年轻有为的肃宗,权势显赫一时;还有程元振,宦官杨思勖的一个小爪牙,竟也权倾朝野,滥杀朝臣,架空了皇帝;还有鱼朝恩,略识几个字的小宦官,竟身任天下观军容使,神策军中尉兼领国子监、鸿胪、礼宾、内飞龙、闲厩众多职使,还被封为郑国公。他居功恃宠,飞扬跋扈,干预政事,欺凌宰臣,闹得皇帝要除掉他还得秘密行事……”

  刘越说越激昂,声调也渐渐变高,引得邻座不少客人用惊疑的目光望着他。

  刘已忘却一切,脑子里只想着宦官专权的专横骄恣及祸国殃民。

  他又喝下一杯“状元红”,接着说:“就说今朝吧,王守澄执掌着神策军大权,竟废立两位皇帝……”

  “狂徒大胆!”突然,中间桌上一位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官员拍案而起,大声斥责着刘,“你一个白丁,竟敢妄议朝政,妖言惑众,诽谤王公公,哪里容得!来,与我拿下!”

  除了他对面坐着一个眯缝着眼睛的低个子小吏外,身边再无一人。

  他左右一看,才想起今天是走门子办私事,并未带半个随从。

  万洪闻言,扭头一看,认识这位发火者原是朝中谏议大夫柏耆。

  万洪久闻柏耆缺才少德,不学无术,只是善于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用重金买通王守澄的门子,换了顶谏议大夫的纱帽。

  万洪见柏耆为他的宦官主子鸣不平,便讪笑着说道:“噢,我道是哪路神仙下凡,原来柏耆柏大人在此,该不是又在花银子托人买大官呀?”

  “你……”柏耆一时语塞,满脸通红答不上话来,引得楼上一阵哄笑。因为柏耆买官路人皆知,早成为长安市民闲谈嘲讽的话柄。

  原来,柏耆今天正是约了王守澄的亲信郑注,前来状元楼密谈买官生意。他悄悄塞给郑注一张礼单,让他亲自交给王守澄,把他的官再升一升。

  二人正在计议,忽然听到有人痛斥王守澄,他能不过问吗?他能不在王守澄亲信面前表示一下对王守澄的忠诚吗?可不料却被万洪一句戏言捅到心病上,他恼羞成怒,咬咬牙骂道:“大胆狂徒,你可知晓,得罪王公公是要杀头的。我惹不起你,自有旺火会煮烂你这猪头。是好汉你可敢报上名来!”

  “哈哈……”万洪一阵大笑,一脚踏在板凳上,一手拍拍胸脯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我乃李佑将军部将万洪是也,你要怎样?或文或武,你万老爷奉陪到底!”

  刘也站在一边朗声说道:“不才名叫刘,话是我说的,王守澄是我骂的。要杀要剐,我一人顶着,别难为万将军!”

  “好哇,你们等着!”心虚胆怯的柏耆,色厉内荏地虚张了一下声势,示意郑注快下楼去。

  他边走边朝万洪喊着:“柏老爷与你没完!我要告诉李将军,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柏耆、郑注在众人哄笑声中,匆匆下楼而去。

  你道这郑注是何许人也?为何在这场争辩中一言不发?

  原来,郑注乃河东绛州翼城县一位游乡郎中。他自幼家贫,相貌丑陋,还是个近视眼。常年靠行医治病,飘荡江湖。后来百般钻营,投身官场。起初,在襄阳节度使李愬处任一衙推。因其为人奸诈,当时在李愬处任监军的王守澄对他十分反感,劝李愬杀了郑注。

  李愬对郑注很是信任,不仅未杀,反而特地安排王守澄与郑注相见,交谈了一次。谁知郑注一番花言巧语,竟化冰为水,化险为夷,化仇为友。王守澄对郑注顿生好感,颇为赏识,视为奇人。把郑注由李愬衙内要到自己身边,作为亲信。此人后来还真的大展其才,干出一系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容后再叙。

  这郑注个头虽矮,心计颇多。他想到王守澄在朝专权,早生民怨;柏耆买官,臭名远扬。我若出面,必遭众恶。有道是众怒难犯,何不装聋作哑,免生事端!故而他一直冷眼观之,没有搭言。

  郑注、柏耆走后,刘向万洪施礼拜谢道:“多谢将军解围,要不是将军,刘定要受小人之辱了。”

  “这有什么!想当年郭子仪将军在大街被李白救起,方有后来收复两京的佳话。我今搭救先生,也是想引荐先生为朝廷重用,做一位中兴之臣呀!”

  “这个谈何容易。当今之计,这些狐假虎威的小人居心叵测,将军要多提防点才是。”

  “不怕,不怕!先生今欲何往?”

  “唉!投亲不遇,有家难归。只好客居长安,暂度时日。”

  “如若不嫌,先生就暂居我家。一来我们再谈谈心,二来等待时日,定助刘兄以展报国之志。”

  “这……”刘还有些犹豫不决。

  “走吧,这就叫缘分!”万洪不容分说,拉着刘,在众人钦佩敬仰的目光中,走下状元楼。

  二月初一为中和节,是皇上劝农的节日,也是祭祀太阳神的日子。

  唐室原定正月初九、正月三十和三月上巳为“三令节”,皆有倡导农耕之意。

  传到德宗朝时,宰相李泌上书说,正月有两个节日,二月却没有,建议把中和节由正月三十改为二月初一,让百官进农书,以示务本。

  德宗十分赞同,从此,二月初一便成为中和节。每到这一天,皇宫里便祭奠拜神,欢庆歌舞一番。后来,传到民间,成为举国欢度的传统节日。

  力戒奢华的文宗皇帝,废止了中和节皇宫内的歌舞游戏,只率领裴度、韦处厚几位丞相及文武百官,在兴庆宫内举行祭礼,祭拜太阳神,接受百官进献农书,祈求太阳神佑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祭拜一毕,百官陆续散去。王守澄、仇士良各有公务要办,也先辞而去。文宗只留下裴度、韦处厚二位老相,在沉香亭前,边品尝太阳糕,边赏春谈心。

  太阳糕并非奢华食品,是极普通的节日食品,市面到处有卖,百姓也可蒸食。那是用糯米面团成的小饼,每五个小饼叠成一块糕,象征五谷。糕上面,插着一寸长的面鸡儿,代表太阳。因老辈人传说,月亮里有玉兔,太阳里有三足乌。三足乌在民间俗称三足金鸡,故把面鸡作为太阳的象征,喻意在太阳照耀下,必能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太阳糕绵软可口,甜味津津,很适合老年人食用。

  裴度、韦处厚边品尝,边点头称赞:“好吃,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文宗兴致勃勃地尽让着,自己也拿起一块品尝着,边吃边议论着朝政。

  议着议着,韦处厚又一次提出要辞去相位,想享几日消闲。

  裴老丞相不仅不挽留韦处厚,也提出自己年事高迈,要告老还乡,回河东闻喜故里安度晚年。

  文宗闻言,顿觉心头沉重。

  他十分清楚两位丞相要退隐的原因,以王守澄为首的宦官们权势太大了,常常干扰朝政,更改旨令,妨碍丞相们的正常理事。

  作为皇帝,自己也太软弱,太有点迁就纵容王守澄。但面对扶佐自己登极的功臣王守澄,你能不让步么?他如今权倾朝野,专横跋扈,你不迁就能行么?

  文宗抑制着内心的隐痛,动容地说:“寡人登极才两年,清除前朝的弊端,已初见成效。但革故鼎新,尚任重道远,还有很多事要做。正是用人之际,寡人又怎能离开二位宰辅呢……”

  韦处厚说道:“为臣年迈多病,已成老朽,理应退隐让贤。我们去了,朝中尚有众多的文武百官,万岁尽可擢升任用。”

  “唉!”文宗叹惜道,“朝中群臣虽多,缺少像你们这样的忠臣呀!他们有的是靠重金贿赂宦官,钻营而升官,实属宦官一党;有的明哲保身,不敢主持道义,不敢招惹宦官;有的则结党营私,相互勾心斗角,反给宦官留下可乘之机。让朕该重用哪个呀!”

  “万岁说得是呀!”裴度点头赞同,不无担忧地说,“王守澄、梁守谦这些宦官权势越来越大,越来越为所欲为,若不及时扼制,将不可收拾啊!”

  “是啊!”文宗皱眉忧心地说,“二位爱卿应体谅朕的苦衷,一定要为朕分忧,千万走不得呀!没有二位辅佐,朕好比鸟失去双翅,车儿没了双轮,又岂能行之哉!”

  “万岁勿忧,臣有一良策可任用贤能抑制宦官。”韦处厚想了想,对文宗说道。

  “噢,什么良策,快快讲来!”

  “万岁,依臣之见,可在今春三月设春闱,开科取士。”

  “开科取士?”

  “对!通过科场考试,从普天下读书人中选拔良才,定能得到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材,然后委以重任。他们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朋党之争,没有宦官之忌,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定会放开手脚大展抱负。这样就会逐渐削弱宦官的权力,抑制他们的权势。”

  “这个主意好!”文宗点头赞道,又征询裴度的意见说,“老相爷以为如何?”

  裴度抚须颔首道:“真乃良策也!穆、敬两朝耽于游嬉,就没正儿八经开过科选,使多少仁人志士报国无门,是开科选士的时候了!”

  “好!就依卿所言。”文宗顿时增添了信心,看到了希望,兴奋地吩咐道,“那就定于三月望日,举贤良方正,开科选士。朕要亲自出题面试,为国选贤。韦丞相,就烦劳你写一诏书,布告天下考生,按时来京应试。”

  当晚,韦处厚在丞相府内草拟着举贤良方正的诏书。

  在此同时,文宗在御书房灯下依据《贞观政要》一书宗旨,就如何端化、如何明教、如何察吏、如何阜财拟着考题……

  “刘先生,大喜事来啦──”

  刘正在万洪家中的书房内专心攻读,忽见万洪从外面边走边嚷兴冲冲地来到书房。

  “啥事把你高兴的?”刘不解地问。

  “你朝思暮想的大喜事呗!”万洪故意卖着关子。

  “到底是啥喜事?看把人急的……”

  “别急,别急,告诉你,方才我从御街路过,见几个小太监在贴布告,我过去一看,哈哈,原是今春三月皇上要开科选士啦!我便一路小跑前来给刘兄报个喜信,这下不愁没有出头之日啦!”

  “原来如此,果为一喜。我定要痛陈阉宦之祸,一吐胸中块垒!”

  “走!”

  “上哪里去?”

  “状元楼上痛饮几杯,祝刘兄得个头名状元!”万洪不容刘推辞,夺过他手中书本,硬把他拉出书房……

  考试那天,万洪早早为刘备下上等饭菜,放在食盒内,备好文房四宝,放在木匣内用锦袱包好,专派了两名小卒到考场侍候刘的起居饮食。

  刘随着来自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的考生步入考场,依次坐定。

  主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和太常少卿贾饣束场启封拆卷,发与众生。

  刘展卷细阅,皆是问兴利除弊、治国兴邦之策。刘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拈起毛笔,欣然而书。

  他要拿笔作刀,层层剖开宦官这一朝政中的毒瘤;

  他要用笔当剑,直刺向祸国殃民的宦官的心窝。

  他奋笔疾书,他一鼓作气,洋洋洒洒,竟写下万言之多……

  主考官冯宿、贾饣束在众多试卷中,看上了刘的“对策”。

  他写得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把宦官专权的危害、朝政的弊病,揭露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提出了改革除弊的办法。

  贾饣束阅罢,赞叹不已,感慨地对冯宿说:“刘之才,实在你我之上;且又敢于直言讽谏,堪比开国名相魏征,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呀!”

  冯宿叹息着说:“可惜生不逢时啊!”

  贾饣束接着说道:“圣上开科选士,就是让我们为国选贤,有贤不举,岂不是失职。我俩应把刘举荐给皇上,请皇上予以定夺。”

  “也只能如此。”冯宿捻须踱步,思虑重重地说,“我所担心的是,圣上慑于宦官的嚣张气焰,不敢重用刘呀!”

  贾饣束执拗地说:“用不用在他,举不举在咱。我就要选刘为头名状元!”

  正说着,小吏来报:“王公公派郑注为二位主考大人送夜宵来了。”

  冯宿、贾饣束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犯着嘀咕:无缘无故,王守澄送的哪门子夜宵?郑注此番前来,定是夜猫子进宅──未安好心。但又惹他不起,只好传话:“有请!”

  “二位大人,辛苦了!”

  随着一声问候,郑注领着四名捧着食盒的小太监,来到贡院的明经楼内。

  冯宿忙起身相迎道:“我等奉旨主考阅卷,怎敢劳动王公公来送夜宵,实在担当不起哟。”

  郑注眯着一双小眼睛说道:“王公公素来礼贤下士,敬重同僚。他在巡查宫闱时,听说二位大人阅卷辛苦,特命小人送来夜宵,聊表同僚关切之情。请二位大人笑纳。”说着朝四位小太监抬了抬手。

  四个小太监轻步来到书案前,放下食盒,启开盒盖。

  冯宿、贾饣束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四个食盒内,只有一盒内盛着点心,另三盒内装的是黄金两锭、白银四封、珍珠一盒。这些金银珠宝,在烛光下,闪着金光银辉。

  “这是何意?”贾饣束不知所措地说道,“点心留下,金银退还。我等无功受禄,收之有愧呀!”

  “这是王公公所赐,小人不敢送还。”郑注狡黠地一笑,近前神秘地说,“王公公送礼必有所求,不知二位可肯帮忙否?”

  “这……”冯宿忙回道,“郑先生请讲,我等定会尽力而为之。”

  “听说这次考生中,有个叫刘的……”

  “对,是有个刘,郑先生认识他……”

  “在状元楼上见过一面。”郑注神秘莫测地说,“此人狂妄不羁,毁谤朝廷,有欺君犯上之罪。王公公要拿他办罪,所以不论刘的文章好坏、对策优劣,王公公有令,不准录选此人!”

  “这个……”冯宿、贾饣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话已讲明,礼已送到。至于如何处置刘,就全拜托二位大人了。王公公三天后等你们回话。告辞了!”郑注也不管二位主考的反应如何,返身带着四个小太监走出贡院,消失在暗夜之中……

  “这该怎办?”冯宿有些为难了,“不怕官,只怕管。王守澄掺和此事,刘就难办了。”

  “是呀!”贾饣束又是叹息连声,“唉!谁让刘遇上个王守澄。还是冯大人说得对,生不逢时啊!王守澄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看来我们只有忍痛割爱了。”冯宿翻着众考生的试卷和对策文章说,“贾大人,我们另选贤才吧。”

  “那,这点心……”

  “吃!”

  “这礼品……”

  “收!”

  “收?”贾饣束不由瞪大了眼睛,“这礼品可比不得点心,好吃难消化呀!”

  “贾大人,王守澄送的东西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收了也白收,不收白不收;你退也没法退,放也无处放,难道送给皇上不成?”

  “冯大人说得也是,只好暂时收下。”贾饣束取过金银藏到怀中,指着考卷说,“来,另选贤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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