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监五坊士良补肥缺 输万金王播拜宰相







  再说文宗把巴雀儿带回宫中,立命仇士良、王守澄为巴雀儿寻找父母。

  仇士良与王守澄带了几十位太监到雕漆坊、织造局、织锦坊、织染署各处细细查找,逐册查对,终于在雕刻匠名册上查到巴务桥的名字,但却没有这个人。据总管太监回禀说,巴务桥手艺高超,做工精良,所以能者多劳,干活最多,结果累下了病,先是咳嗽,后转为干血痨,又得不到医治,已于一年前病逝了。

  仇士良、王守澄又到织锦坊查找巧娘,执掌织锦坊的总管太监崔大麻子一口否定有这个人。

  仇士良不信,结果查了半天,不仅织锦女工中没有巧娘,连名册上也不见此名。

  “这就怪了,难道巧娘未来宫中?”仇士良自言自语地说。

  “我娘真的到京城来了,我们乡里有人亲眼看见她被押上马车进京的。”小巴雀肯定地说。

  王守澄眯着双眼深思了一会,突然指着崔大麻子说:“据我等查知,巧娘就在织锦坊做工。分明是你监管不严,让她逃脱,失职之罪难免。来呀,把他先押到神策左军等候审处!”

  宫内的神策军应声上前,如老鹰抓小鸡般,把崔大麻子捆了起来。

  崔大麻子疼得直叫:“我冤枉啊!冤枉啊!”

  神策军押走崔大麻子,王守澄又唤过一位织锦坊的小太监问道:“你可认识咱家?”

  “大人是王公公,奴才给大人叩头啦。”小太监乖巧地扑身就拜。

  “认识就好,起来。”王守澄不紧不慢地说,“今个有件事要你照实回话。说了实话,这织锦坊总管就是你的啦!若有半句假话,我就揪下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一定照实回话,照实回话。”小太监心中又喜又怕,不知王守澄要问什么,也不知他今个遇到这位在朝中权势熏天的大宦官是福是祸,只好一个劲叩头赔礼。

  “嗯,起来。我问你,可知巧娘的下落?”王守澄单刀直入地问。

  “啊?这个……”小太监满脸惊慌不敢作答。

  “噢,想必你是知道的。说吧,怕什么?崔大麻子已被我收监,你眼看就是继任他的总管,怎么,不想当还是不想说?”王守澄突然沉下了脸,目光咄咄逼人。

  小太监吓出一身冷汗,忙说:“小人愿讲,小人愿讲!”

  “讲!”

  “众位大人随奴才来。”

  小太监把王守澄、仇士良和巴雀儿七折八拐引到织锦坊后面一座烂园子内。这里原是个花园,因无人管理,逐渐荒芜,如今已是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小太监走到一个小土包前指着说:“巧娘就埋在这里。”

  “啊!我娘死了?娘啊……”巴雀儿不顾杂草荆棘,扑向土包哭了起来,边哭边用小手乱刨,坟包上的棘刺把他的双手扎得鲜血直流。

  “巧娘是怎么死的?不必害怕,依实讲来。”

  小太监便站在巧娘坟头一一道来:

  “那是两年前的事啦。巧娘被送到织锦坊,就像只孔雀来到鸡群中,那个俊俏呀,真称得上是绝代佳人。恕奴才斗胆而言,皇上内宫的嫔妃也没巧娘漂亮。她不仅人漂亮,手也巧,锦也织得好,很得坊内大大小小人儿的喜爱。

  “谁知,崔大麻子这个坏种也看上了巧娘。他虽是宦官,不能怎样,但每天晚上都要唤几位织女,为他洗浴擦身,为他按摩搓背,还要陪他睡觉。他一时兴起,便在织女身上乱掐乱拧,乱啃乱咬,常常折磨得这些织女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让人看着也觉心疼。

  “这坏种看上巧娘后,便天天晚上唤巧娘去侍候他,稍不如意便拳打脚踢。巧娘是个性情倔强的女子,她不堪凌辱,有一天趁崔大麻子不备,便跳进坊内石井自杀了……”

  “娘啊!娘啊!我可怜的娘啊……”巴雀儿听了小太监的陈诉,更加哭得撕心裂肺。

  “崔大麻子怕人知晓,让我等悄悄把巧娘埋在这里,又从册簿中勾销了巧娘之名,一再威吓我们说,谁要把这事泄露出去,就要谁的小命。所以奴才一直不敢说……”

  “好!你这总管当定啦。”王守澄说罢,又扯起泪眼汪汪的巴雀儿说,“待老夫禀明万岁,把你父母合葬一处,迁回老家也可。老夫替你备些香烛祭礼,你好好祭上一祭。好啦,我们回宫交旨吧。”

  文宗听了回报,深服王守澄的机谋,准了王守澄让小太监当织锦坊总管和合葬巴雀儿父母的奏请,并下旨把崔大麻子斩首午门,替巧娘抵命。最后议及巴雀儿的去向,王守澄说“这孩子勤快,不如让他留在包子店内给白掌柜当个伙计,混口饭吃。”

  “不,不,不!”仇士良摇摇头说,“这孩子怪机灵的,现父母双亡,成了孤儿,也怪可怜的。不如留在我身边听差,调教调教,准是个好样的。万岁,意下如何?”

  文宗答应了仇士良的要求,从此巴雀儿留在仇士良身边。仇士良亲切地称他为“小巴子”,视为亲生之子,后来又为他净了身,成为宫中一位小太监,也是仇士良一个得力助手。

  接着,文宗又同王守澄、仇士良并韦处厚、裴度等大臣议及五坊小儿扰民之事。文宗说:“朕观我朝,曾有贞观之治,曾创开元盛世。自安史之乱后,国运一蹶不振,究其原因皆因骄奢纵欲所致。君主不是迷恋酒色,就是谋求长生,致使朝纲废弛,法度不行,税赋加重,百姓苦甚。朕这些日子明察暗访,耳闻目睹,看到朝中积有不少弊端。朕让放宫女,裁冗员,大赦天下,不知卿等办理得如何?”

  韦处厚应道:“遵万岁旨意,已释放宫女三千,裁冗员一千二百人,尚还在继续核查宫中闲置的太监和教坊的闲职人员,当作为第二批裁减。”

  “好!”文宗满意地说道,“还有罢地方进献,不知办得如何?还有,宫内的织锦坊、雕漆坊也要裁减工匠,减少开支。”

  裴度点头叹道:“圣上果有仁慈之心,太宗之遗风啊!”

  “还有,”文宗又指着自己坐的黑漆雕龙宝椅说,“朕当布衣素食,一切从简。像这些精雕细镂装饰精良的器物,都给我撤去,藏归府库。”

  “遵旨。”王守澄手持拂尘在旁应道。

  “王公公,朕让送出五坊鹰犬,逐出五坊小儿,取消田猎,你办得怎么样了?”

  “这个么……”

  “怎么?还未办吗?”

  “万岁此举甚合民心,为臣也十分赞成。”王守澄谨慎地说道,“只是这五坊小儿素有恶行,放出宫去,只恐本性难改,胡作非为,骚扰百姓。这五坊鹰犬么,驯服已久,放归恐无自理之能。因此为臣斗胆奏请万岁,取消田猎,罢去各地的五坊进献,维持现有之状。只需派一员能干的总监严加整治训管,强令五坊小儿改掉恶习,既可供宫中娱乐,又可保天下太平。万岁以为如何?”

  “王公公说得极是,这样也好。”文宗想了想说,“依你之见,该派谁去任五坊监管使合适呢?”

  “仇公公幼读诗书,智勇双全,文韬武略过人,又随万岁多年,尽职尽责,定能管理好五坊之事。”王守澄极力推荐仇士良,实是怕文宗宠信仇士良,夺了自己手中的权。

  文宗却对此浑然不觉,便对仇士良道:“既然王公公举荐你,你就代朕把五坊治理好。”

  “臣……遵旨。”仇士良口里应着,却在心里骂着:王守澄这只老狐狸,想把我挤出朝堂,哼!等着吧,我一定要借万岁之手除掉你,一定要取代你!好在五坊监管使也是个肥缺,先趁机捞些银子再说。

  “众位爱卿还有什么事要奏么?”文宗觉得要办的事都办了,心里一阵轻松,往椅背上一靠,向众人问道。

  “臣启万岁,据边关急报,南诏叛乱,扰我边城。该派何人前去御敌靖疆呢?”韦处厚趁机奏道。

  此事文宗已闻边报,见韦处厚提及,便问裴度说:“爱卿说让谁去合适呢?”

  裴度想了想说:“万岁可加封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为西川节度使,授予兵权,前去御敌,定能获胜。”

  “如此,裴老丞相代朕拟旨,三日后让他带兵赴任。”

  “是。”

  “哎,裴老丞相,朕让你再物色一位丞相,可有人选否?”

  “臣以为新任兵部尚书李德裕有智有勇,有才有德,足可大用。让他为相,定会尽心尽力辅佐万岁,力图中兴。”裴度朗声奏道。

  “好,韦丞相,代朕拟旨,择日拜李德裕为相。”

  “谢万岁。”

  韦处厚陪同裴度离开皇宫,一路上柔风扑面,十分惬意,两人心里甚觉轻松,庆幸遇上了一个贤明清正,从善如流,心忧国事,力图中兴的好皇帝。

  仇士良虽一肚子不高兴,但还无力与王守澄争衡,只好忍气吞声带着小巴子前去宫中上任,接管了五坊事务。

  王守澄心里也不痛快,李德裕虽有大才,却与自己不睦,若让他为相,岂不为自己设置了一块拦路石,自己恐难颐指气使,任意独霸朝廷。他回到府中思来想去,莫若让李德裕的政敌、吏部侍郎李宗闵为相,把李德裕明升暗降赶出朝去,一来搬了这块拦路石,二来又为自己添一得力臂膀。对,一定要面见文宗,让他收回成命。

  王守澄正在思谋筹划,小太监来报:淮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王播求见。王播本是王守澄一手提拔的亲信,此番进京求见,定有要事,便传话有请。

  王守澄在客厅接待了王播,王播瞧瞧四下并无外人,遂从怀中掏出一份礼单恭敬地献给王守澄。王守澄接过一看,上写礼品有金银器皿数以千计,绫罗绸缎数以十万计。王守澄不解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嘻嘻,没什么意思。小小见面礼,只求公爷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把小人的官再提升提升。”王播奴颜婢膝、厚颜无耻地说。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王守澄揶揄着说,“你官居节度使,乃一方诸侯,外加盐铁转运使又是个肥缺,这样的美差你还不满足,难道你要当一品宰相么?”

  “谢公爷提拔!”王播忙起身大礼参拜。

  “我又不是皇帝,说话难以算数,你谢我什么?”

  “公爷是皇上的左肩右膀,是皇上的股肱大臣,皇上还不是听公爷你的,皇上的事还不是由公爷你口讲,由你手办理么!”

  “胡说八道!”王守澄见他说得有些离谱,微作嗔怒地斥道,“皇上不准,我岂能越俎代庖!”

  “无妨,无妨!”王播仍笑着说,“听说皇上欲赈济河南、安徽、山东三省闹春荒的灾民,小人愿捐出十万担粟米献给朝廷,当作晋见礼。公爷看是如何?”

  王守澄用手指点着王播的脑瓜,笑道:“你这个鬼精灵,削尖脑袋往上爬,你倒挺在行啊!”

  “嘻嘻,这全拜托公爷了!”王播再次跪拜在王守澄膝下。

  “好吧,我就替你见见皇上,但愿心想事成。今晚我就进宫去……”

  客厅内又传出二人得意的笑声……

  又是一个临朝日,宣政殿内钟鸣鼓响,宫乐悠扬。

  文宗皇帝在王守澄前导下,登上金殿端坐在龙椅上。

  王守澄依旧当仁不让地站立在龙案左侧。

  裴度、韦处厚同众文武大臣依旧大礼参拜,三呼万岁,然后分立两边听候皇帝商议朝政或颁发旨意。

  不料,文宗颁发的诏书大出裴度、韦处厚的意料,前日商议确定的事,临朝时却莫名其妙地变卦了。

  原议定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为西川节度使,领兵南下入川,抵御南诏的进犯。可王守澄宣旨时,却改为授曾任过同平章事的翰林学士杜元颖为西川节度使,前去平定南诏叛乱。

  这杜元颖是个文人,又怎能领兵作战呢?

  原议定擢升兵部侍郎李德裕为相,韦处厚已拟好诏书,可王守澄宣读时却变成了李宗闵。

  李宗闵嫉贤妒能,能容得李德裕么?

  更令人不解的是,没有治国之才,本事平平,却有敛财之道,素有贪官之名的王播竟也升任宰相。

  裴度、韦处厚望见文宗闭目合眼那无可奈何的样子和王守澄趾高气扬的神色,他们心里明白,是王守澄捣的鬼,是王守澄逼着文宗朝令夕改的。看来宦官势力并未减弱,这两位贤相顿时有些心冷了。

  未过一月,文宗就尝到优柔寡断、屈从宦官酿成的苦果。

  出任西川节度使的杜元颖本是文弱书生,根本不具备领兵布阵的资格,但还看不起军士,经常克扣粮饷。军士们怨声载道,便在边境乱抢一气,劫掠百姓。

  南诏丰佑趁机用衣食引诱,招降了部分唐军为向导,攻城掠地,向腹地进发。

  杜元颖与南诏军打了一战,大败而逃。

  南诏军又占领了邛州,兵临成都城下。

  十万火急羽书,连连飞到文宗龙案上,令文宗后悔不已。

  还是裴度力挽狂澜,另调东川节度使郭钊为西川节度使兼管东川节度事,又令董重质将军率太原、凤翔各路兵马救援西川。南诏方始退兵息战,订立和约。

  唐军纷纷告发,杜元颖不懂兵法,不知体恤军士,反私吞粮饷,贻误战机,招致兵败,理应惩罪安民。

  文宗碍于众怒,只好把杜元颖贬为循州司马,当了个边远地区的小官。

  而重金买官的王播当上宰相后,并无什么才能和作为,只是借着王守澄的权势,利用宰相的地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又捞回数万金银,在长春坊盖起了豪华的宅第,私养了数以百计的歌童舞女,整日饮酒赏乐,过着穷奢极欲的腐化生活。这引起朝中刚正大臣和百姓的强烈不满,纷纷上表弹劾王播。

  碍于王守澄的面子和淫威,文宗也不敢查办王播。好在王播乐极生悲,好景不长,患了绝症,未及一年便一命呜呼。

  韦处厚眼见文宗宽柔有余,刚强不足,优柔寡断,遇事难决,是一个软弱的明君,只恐日后遵他的旨意办的事,却得不到他的支持,两头难以落好。思虑再三,便写了一份辞官归里的奏折,在一次早朝时交给了文宗,请求恩准。

  文宗接过奏折,甚感惊奇。他顾不得皇帝的威仪,离开龙案,拉住韦处厚的双手,深情地说:“韦爱卿,如今国难已平,四海靖定,正是百姓安居乐业、大唐中兴之时,也正是用人之际。韦爱卿满腹经纶,处事谨慎,正该与裴老丞相共扶寡人一把,怎忍弃朕而去呢?”

  韦处厚也颇觉感动,低声对文宗说:“圣上勤政爱民,节俭自省,是一个难得的好皇帝。只是遇事应果敢持守,言出如山,则臣料理国事,方能无忧矣!”

  文宗点点头说:“朕心里明白,此奏折不准。有些事,咱们下朝后再细谈吧。”说着,朝王守澄喊道:“退朝!”

  韦处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随着众朝臣退朝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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