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赏春光江王游巴蜀 登青城道长议朝政







  大唐敬宗宝历二年(826)仲春的涪州城外,早已是桃红柳绿、鸟语花香的大好春光。

  夜间一场春雨,把涪城春色涂得更浓更鲜更秀更媚更加宜人。

  山是那般的清亮,春草芳林,苍翠蓊郁,绿得滴翠,绿得水灵,云蒸霞蔚,迤逦壮观,如同神仙在人间树立的巨幅画屏。

  水是那般的清澈,那般的碧澄,仿佛比初春更绿了几分,清了几分。那无数小溪流从四面八方缓缓流出,在如茵似毯的草丛中时隐时现,潺潺向前,闪着粼粼银光。

  春阳冉冉上升,为春光中的景色又镀上一抹金色,使山光水色、万卉千花更加着锦添彩,灵动鲜活。

  此时,从涪州城内缓缓走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位未及弱冠的少年。他头戴丝织儒生巾,身穿绣花锦袍;白净丰满的脸膛显示着福相,一双欢势的重阁大眼透着机灵和睿智。他骑着一匹佩着金镫银饰、丝缰銮铃的白马,满怀好奇地东张西望,浏览着城郊春色。

  他右边紧随着一匹红马,上面骑着一位年近四十的先生。此人身材魁梧,体格健壮;四方面皮,红中透紫;长着一对又浓又长的刷子眉,深深的三角眼里藏着黄黄的眼珠,鹰钩鼻下配着一张如同老太婆似的大嘴,既无长须,又无短髭,嘴角总是向下紧抿着,给人以沉沉阴气和凶气。

  少年的左边也紧随着一匹栗色马,上面骑着一位武士。他腰悬宝剑,身背弓箭,穿着白色袖箭袍,戴着红缨毡笠;剑眉刺鬓,双目炯炯有神,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甚是威武英俊。

  三匹马后面是二三十名随从,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最后面是一辆三驾马车拉着不少吃用的物什。看装束,看行色,便知是游春踏青的官宦子弟。

  这位官宦子弟并非一般门第,正是大唐穆宗李恒次子,当今皇帝敬宗李湛的二弟,长庆元年(821)被封为江王,现任涪州刺史的李涵。右边那位先生就是从小服侍李涵的太监仇士良。

  仇士良,字匡美,循州兴宁(今广东兴宁)人。自幼入宫,净身当了太监,历宪宗、穆宗、敬宗三朝。因生性狡诈阴险,善于钻营,很得宪宗、穆宗宠信,曾官居内给事,平卢、凤翔监军等要职。

  人常说,猫儿得势雄似虎。仇士良得势后,专横跋扈,为所欲为,欺压朝臣,暴敛钱财。曾在敷水驿无端鞭打监察御史元稹;曾将清正为民的户县县令崔发陷害入狱,几乎折磨至死。

  敬宗时,宦官刘克明、王守澄得势,他被挤兑到江王府当了李涵的侍读先生。他虽心中不服,但又无力反击,便暂行韬晦,伺机而动。

  他每天照料李涵的起居生活和读书。他看到李涵聪敏好学,仁德忠厚,有治国之才,是他重新得势的希望;但他又看到李涵性格懦弱,必是他来日玩于股掌的傀儡。所以,他对李涵平日管束甚严,使李涵从小就很怕他,对他恭敬有加,言听计从。

  那左边的英俊武士乃是江王府的护卫、四川人马元仲。他稍长李涵几岁,年龄相仿,意气相投,被李涵视为相知。

  李涵被封为江王后,很少在长安逗留。他被父亲委派到距京城千里之遥的涪州当刺史,当时他还是十二三岁的孩童,其实还是靠副职执政,他不过闲居府中闭门读书或同太监游戏玩乐,聊度时日。

  在这姹紫嫣红开遍的大好韶光里,李涵耐不得书房寂寞,更玩厌了庭院里枯燥无味的游戏。

  在马元仲怂恿下,仇士良勉强同意,他们微服易装,率领随从走出涪州,意欲到渝州(今重庆)、成都、灌县一带春游一回,也算不负巴山蜀水的大好春光。

  一路上野花遮道,马蹄留香,微风扑面,轻柔温馨。览不尽十里杏花红,河堤柳丝长,不多日便赶到渝州。

  渝州是有名的山城,是长江、嘉陵江汇合之处。依山傍水,层叠盘旋,峰峦秀丽,花树成荫。仲春水气重,常有薄雾笼罩,倒给山城增添了一种朦胧美。

  渝州虽然白天多雾,夜景却是绝好去处。李涵一行未惊动渝州官员,以客商名义宿店,以学士身份乘兴游走,少却官场几多繁文缛节,倒也自在逍遥,乐在其中。

  黄昏时分,他们信步登上渝州城中的枇杷山,伫立凉亭下,沐浴着柔柔江风、落日余晖,观赏着山城暮景、夕阳风光。

  一会儿,落霞散尽,暮色苍茫。街市朦胧迷离,江水徐徐退隐。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先是星星点点,淡如萤火闪现;倏然之间,万家灯火通明,橘红、银白、碧绿、精黄、橙蓝,五彩缤纷,映入江水中,光耀璀璨。远眺隔江南岸,山如锦屏,岸上人家、街市、店铺的灯火如明珠镶在锦屏上,又如繁星闪烁在夜空中。脚下长江、嘉陵江中渔船、游艇、小舟的渔火灯光,扑朔迷离,倒映水面,宛如游龙翩跹。

  李涵看得如醉如迷,直赞叹山城夜景胜似蓬莱仙境奇观,顿觉心旷神怡,诗兴涌怀,俯首对仇士良说:“此时无诗,有负渝州的山色、灯景啊!”

  仇士良忙接言道:“千岁此言极是,我们就各吟一首,以志眼前美景也!”

  李涵点首默许,边走边吟道:“月笼楼台夜深沉,星河灯影浑不分……”

  怎奈他搜肠刮肚苦思冥想,一时竟吟不出颔联来。

  “老爷,行行好吧!施舍小人一文铜钱,我烧高香祝您长命百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灰土的小叫化子拦住李涵,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向他讨钱。

  李涵的诗兴一下让小叫化搅得云散烟飘,索然无味。马元仲一把扯过小叫化,厉声斥道:“你这浑小子,找死喽!敢坏我家……老爷的雅兴,看我不收拾你这鬼伢子!”

  未待马元仲动手,小叫化忙趴跪在地苦苦哀求道:“老爷,救救俺奶奶吧!”

  “快站起来讲话!”李涵挥手拦住马元仲,示意小孩起来,问道:“你奶奶怎么啦?”

  小叫化就地磕了一个响头,爬起来抽泣着说道:“渝州府年年要给朝廷进贡蜀锦、漆具。俺娘是织锦的巧手,被选进织布局,一去就再没回来。俺爹又是雕刻漆器的匠人,也被官家拉进雕漆作坊,始终不让还家。家里只留下八十六岁的奶奶和我。奶奶想俺爹,一直哭泣不止,哭瞎了双眼,去年腊月又病倒炕上。家中连吃的都没有,哪有钱为奶奶请郎中瞧病呀!俺只好沿街乞讨,讨下米饭、菜团,带回去给奶奶充饥;要下铜钱,也好为奶奶抓点草药治病啊……”

  “吴总管,给这小孩三十文铜钱吧。”

  “三十文?”小叫化霎时瞪大了双眼,以为耳朵听错了。当江王府掌管钱财的总管吴达把三十文“元和通宝”放在他的小手上时,他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跪地叩头说,“老爷!你真是天上降下的救命活菩萨。俺和奶奶永世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免得奶奶牵挂。”

  小叫化装好铜钱,抹了一把鼻涕泪水,千恩万谢地一步一回首地走了。

  回到缙云客栈,仇士良半是劝谏半是埋怨地说:“街市上穷苦百姓甚多,千岁能周济几个?杯水车薪,于事无补,还不如袖手旁观,任其贫死呢。”

  李涵斜睨了仇士良一眼,说:“与人为善,岂能见死不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我们!可惜我是个无权势的在野王子,若是我入朝保国,在朝理政,我定要罢免这些进献……”

  “千岁!”仇士良一把捂住李涵之口,猫头鹰似的黄眼珠睃巡了一下四周,悄声劝道,“此话可不是随意讲的,朝廷知晓后会杀头的……”

  “我当然明白。”李涵神色黯然地说,“要不父王为何封我江王,却让我到千里外的涪州为官,其意就是让我远离京城,远避是非,免遭杀身之祸呀!”

  “千岁,人心叵测,官场险恶,还是慎言为好。”

  “小王明白,时辰不早,安歇吧!”

  游了一天春,赏了半夜景,李涵已是劳累难支,但刚一合眼,小叫化那哀哀可怜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使他久久难以入睡……

  翌日天亮,李涵洗漱罢,略略用过早点,无情无绪地踱步房外。马元仲在旁小心地问道:“千岁,今日天气晴和,我们不如到七星岗凭吊巴将军墓去,随便观赏江边山景……”

  “不去,不去!”李涵已游兴全无,挥挥手说,“人说天下名山僧占多,我们还是到青城山或成都府瞻仰道观佛寺去。”

  “也好,也好!就依千岁。”

  李涵一行在渝州未呆几日,便又扬鞭走马向成都而去。

  在成都,他们兴致勃勃观赏了青羊宫一年一度的“花会”,参拜了道教创始人老子的铜像,还到城南万里桥边瞻仰了武侯祠肃穆庄严的庙貌,拜谒了“大名垂宇宙”的诸葛丞相。

  离开成都,他们又顺路观赏了灌县都江堰雄姿、宝瓶口奇观和二王庙中李冰父子塑像,来到与都江堰一衣带水遥遥相望的青城山。

  青城山前有座丈人峰,峰下有座道观叫丈人观。观内道长魏长荣热情地接待了李涵一行。

  翌日拂晓,魏道长陪同李涵用过早点,送至观外,指点了一番登山之道,稽首说:“恕贫道不能奉陪游山,客官自便。”

  李涵同仇士良、马元仲只带了七、八名随从,由赤城阁进山。但见一路上祥云缭绕,紫气萦飞,林翠山深,幽静凉爽,仙鹤鸣翔,神鹿逐奔,如临仙境,如登蓬莱,说不尽一个“幽”字,道不明一个“仙”字。

  他们游览了天师洞、常道观,经龙桥栈道来到彭祖峰上,观云海苍茫,腾涌舒卷;看日映峰峦,雄丽壮观。虽说青城山以“青城天下幽”驰名天下,这里却奇峰突兀险峻,显示着一个“雄”字。

  他们听游客说轩辕峰下有座气势恢宏、蔚为壮观的祖始殿,便又沿小道前去拜瞻。

  祖始殿又名真武宫,供奉着真武大帝。红墙碧瓦的殿宇掩映在翠柏浓荫之中,在巍峨雄奇中又透出宏丽精巧。

  他们刚迈进山门,就被两个小道童稽首拦住,彬彬有礼地说:“我家师傅在云水堂特备上等沙坪青茶,恭候施主大驾光临,请施主赏脸。”

  仇士良对李涵说:“我们步行了大半天,正好饮茶歇脚。不知千岁意下如何?”

  李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便跟随小道童来到云水堂。

  这云水堂乃道观迎宾之所,摆设既典雅又简朴,只觉洁净宜人。道长程朝元早已立门恭候,笑吟吟地把众人让进室内。

  程朝元已是位七十高龄的老道长,白净面皮,一脸福相,鹤发童颜,慈眉善眼。满头银丝未见脱落,挽成一个雪髻簪在帽内。五绺银须飘拂胸前,仙骨道风,俨然超世脱俗一个活神仙。

  程道长把他们让进堂内,执意要李涵上坐,要仇、马二位配坐右侧,自己坐左方下首。众人谦让一番,也就客随主便依次就座。刚坐定,二道童手执檀香木镂花茶盘,捧上四碗细瓷雕花盖碗茶来,依次奉呈给宾主四人。

  程道长端起茶杯,掀启杯盖说:“这是青城名茶沙坪极品,色青味浓,香冽清心,自古列为上贡之品,请施主品尝。”

  李涵品了一口,顿觉清香扑鼻,温香爽口,直沁肺腑,不由颔首赞道:“好茶,好茶!果称极品,名不虚传。”

  “承千岁见爱,贫道每年亲给江王府奉贡十斤好茶。”程道长手捧茶碗,不动声色,平静而言。

  李涵闻之一愣,随即强作轻松笑道:“道长莫非认错人了。你的话,我倒有点不知所云。”

  仇士良也忙掩饰说:“我们是读书人,师生春游遣兴,哪有什么江王千岁……”

  “哈哈……”程道长朗声大笑,笑得银须乱抖,白眉飞扬,“列位不必隐瞒。长庆年间,贫道云游长安,曾见过江王千岁一面,也认得仇公公。昨日在山下丈人观前,我就认出了千岁,料到千岁今日要游天师洞,定会谒祖始殿,故而清扫山门,备茶恭候。难得千岁、公公,还有这位将军大驾光临,顿使贫道小观生辉,贫道实感三生有幸啊!”

  “唉,道长错爱了,其实像我这样的皇室王子,长安多的是。单我们弟兄就七、八个,都是千岁!”李涵见状,也随随和和说道,“我是为避官场险恶,远居涪州。今春为了尽兴一游,故而易装儒生。谁知还是被道长认出,望道长勿怪。”

  “该道歉的应是贫道,”程道长乐呵呵地说,“本来贫道不应把这层纸捅破,让你无忧无虑玩个痛快。可有些事干系甚大,贫道不得不说;要说,这层纸就不得不捅破。”

  “但不知道长有何见教?”李涵欠身问道。

  “闻听人说,千岁每日书房苦读,尤喜高宗朝史官吴兢编撰的《贞观政要》,以史为鉴,习学治国之策,素怀忧国忧民之心,实实令人钦佩;又有仇公公侍读辅佐,乃国之幸也!”

  “道长过奖了!小王幼承父训,笃志好学,也不过不使春秋佳日虚过,不让学业荒废,习习字,吟吟诗,也不过消遣而已,怎能谈得上忧国忧民、辅政治国呀!”李涵神态谦恭,坦诚而言。

  程道长突然放下茶碗,站起身情绪激昂地说:“天地万物没有一成不变的。深埋地下的明珠总有出土放光之时,潜藏水底的蛟龙定有腾空布雨之机。千岁应以天下苍生为念,时刻以治国安民为己任,随时做好入朝保国的打算。”

  “道长说哪里话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李涵闻言,急得面红耳赤,急切辩道,“父王传位于兄长李湛,现未及两载。且小王与兄长同岁,从天时、地利到人和,要小王回朝参政已是毫无指望,无从谈起。”

  “道长之言也有道理。事在人为么,有志者事竟成。千岁静观坐待,莫可心灰意冷。”仇士良一反常态,目光咄咄,神色严峻地说。

  “仇公公见识过人,说得很对。宝历皇帝虽与你同年,但他有三大致命弱点,贫道料他帝祚不得久长。”

  “唔,皇兄有哪些弱点?涵愿闻其详。”

  程道长又复坐椅上,侃侃而道:“贫道去岁云游长安,耳闻目睹皇帝作为,归纳为三:一是酷爱游戏,荒淫无度;二是信任宦官,朝政腐败;三是不学无术,缺乏才干。依贫道看来,他这些弊病难除,祸乱只在早晚,民变也可发生。到时,千岁是先帝次子,理应代兄权国。”

  “道长言重了,兄长虽喜游戏,也不致被人废黜吧?”李涵试探地问道。

  “何止废黜!”仇士良愤愤不平地说,“他宠信的那些宵小,尽是刁蛮奸险之徒,啥事做不出来呀!”

  “是呀!他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程道长叹息着,随即又拉长音调半吟半唱道,“只因生性太荒唐,空负了帝王家、饰金食玉好皮囊!自古道……”

  程道长抚着长髯侃侃而谈,议论着朝政,谈论着长安见闻,诉说着民间疾苦。可李涵的思绪却像长了翅膀悠悠荡荡越过巴山蜀水,回到繁华的帝京长安,眼前渐渐浮现出皇兄李湛刚继位不久的宝历元年,下诏邀他回京欢度上元节的往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