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窦参主宰四境畏伏 李纳厚贿三内谗毁







  却说德宗在宰相人选上犹豫不定。两派支持者也加强了活动。窦参却是志在必得。

  董晋和赵憬贰臣分别被举荐为窦参和陆贽的副相。偏偏这两人都清正廉洁,名声达于朝外。此二人对拜相之事,似乎无动于衷。

  倒是那职掌全国财政的大臣,极有可能左右圣意。时值吏部尚书韩滉逝去不久,财政大权落入户部侍郎班宏之手。那班宏自然成为双方角逐的焦点。

  窦参任刑部大理寺大理司直时,班宏乃是他的上司,任刑部侍郎。班宏性格刚愎自用,却不喜部下独断专行。窦参主办邓珽案时,班宏认为窦参太猖狂,嫉恨窦参名声超过自己。两人从此在朝中互相不和。这点,陆贽一派都知道。陆贽以为,班宏既然嫌恶窦参,班宏最起码不会为窦参说话。纸上谈兵的陆贽低估了窦参的能力。窦参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过去一直未与老上司讲和,乃是认为与班宏无利害冲突。时至今日,窦参意识到班宏在皇上面前一言,足以改变皇上的主意,便当机立断,交结班宏。

  窦参派侄儿窦申,前往班宏府上,以送寿礼为名,希望消除前嫌。班宏却不理这一套,将价值连城的珠宝撒了一地,指着窦申鼻子骂道:“老夫不稀罕,更瞧不起此种作法!回去告诉你叔父,有什么话自己来说!老夫喜欢直来直去!”窦申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倒是班宏老妻,命丫头捡起珠宝:“老爷也真是的,人家主动来言和,你好言好语不就行了吗?老爷就是不要他的东西,也不要摔了人家的东西呀。瞧!这么名贵的宝贝呢,摔坏了多可惜!再说,人家为祝寿而来,怎么说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吧!”

  窦参只得亲自出马,登门谢罪。一进门,纳头便拜。先拜寿,次表多年属下之歉意。班宏见窦参前来,火气消了许多。见窦参也是一把年纪了,态度诚恳,也就算了。窦参却与班宏密约:若窦参为相,上必使参主持财政,参主持不久,即奏与宏为之。班宏明白窦参的用意,见财政大权终归于己,何乐不为?

  不料那班宏在朝上,却是沉默不语。既不为窦参说话,也不为陆贽说情。窦陆二人角逐的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陆贽满以为班宏会替自己说情,谁知他竟一言不发!支持陆贽的文武官员,见班宏不表态,也都不便逞强逞能。如此,陆窦二人势均力敌。

  窦参也以为班宏会为自己说话,却不见他言语,有些气愤,不该与老匹夫誓约。又见班宏没有给陆贽说话,心想:也罢,这老狐狸,一头都不得罪!也好,班宏不为陆贽说情,陆贽一方的同僚必定以为他暗中支持我窦参了。何不趁此猛攻,专攻那陆贽呢?

  窦参想到的主意,便是从兰儿那件事上入手。虽说兰儿出家后,窦参方明白兰儿是真心爱着陆贽的。窦参也后悔过,不该到嘉兴陆贽的老家,去插上一杠子。但陆贽那小子,既然是与兰儿私订终身,就不该依了他母亲,许了那头亲事。窦参同时了解到两个内侄吴通玄、通微兄弟,对兰儿也有心,却被陆贽插上去,对陆贽也是恨得痒痒的。因此,窦参决定要吴通玄出面,见皇上面参陆贽一本。

  吴通玄见皇上宠幸陆贽,正愁没有地方出气。姑爷这么一指点,吴通玄磨拳摩拳擦掌笔上阵。他的文章皇上也是欣赏的!便连夜写好奏章,找机会面觐德宗,将陆贽勾引良家妇女的风流韵事,写得栩栩如生。德宗因太子詹事李弁等私通长公主的事,余怒未消呢。经通玄这么一掺和,便嫌恶起陆贽来。心中一气,主意便定了。

  窦参当日夜里,梦见皇上将半匹紫绶搭在自己的右臂上。醒来后一想:皇上已有意授予我窦参为相。又找来术士解梦。术士击掌庆贺:“占梦大吉,大人将不日授相!”

  唐贞元五年(789)二月庚子日,德宗皇帝大会群臣。有诏宣赐圣旨:

  钦命御史大夫、吏部侍郎窦参,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度节、盐铁使!

  钦命大理卿董晋,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赐玉弁冠,加三品七琪之饰;玉带、蟒袍,加貂蝉、佩紫缓;象牙之笏;玉镖金饰佩剑……

  窦参、董晋,双双出班跪倒,感恩涕零,口称:“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朝贺,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窦参终于如愿以偿!此时,世间最无上的语言,都难以表述他的心情。

  在金銮大殿,窦参心花怒放,满面笑容,接受同僚的恭贺,高兴得朗声大笑……

  回到窦府大堂,窦参跪倒在“窦氏历代祖宗”牌位前,竟激动得放声大哭!

  窦参官居正三品宰相之职,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五十七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终于大功告成!从此,窦参可以发号施令,傲视天下文武百僚、英雄豪杰、公子王孙!

  一旦大权在握,意味着什么?窦参靠在床头,搂着上清,得意地问。

  上清说:“意味着成群结队的姬妾、美人!意味着大排大排的楼台亭阁!意味着一箱箱金银财宝、珍珠玛瑙!意味着──”

  “得了,我的大美人儿,金银财宝是不会跟你争风吃醋的?”

  “相公就是不要,也会有人送上门来!那沉鱼落雁、倾城倾国……谁拦得住呢?上清就是有意见,也没有办法呀!”上清扭过身子,把雪白丰腴的后背对着窦参。

  “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原因。上清,我怎么舍得让你夜守空房呢?”胡子已花白的窦参嬉皮笑脸地说。

  看着床帘上雪儿绣的一对鸳鸯,窦参一夜未眠。他在想:怎样去充分地、最大限度地运用手中的大权。他想的却不是上清说的那些,他想到如何不让大权旁落,尤其不让对手──公开的和暗藏的无数个对手,夺了去!

  窦参在谋虑:怎样对皇上,怎样对臣民,怎样对藩镇节度,怎样对外番……

  窦参设想自己:在臣僚面前是果断精明的主子!在皇上面前,却必须是惟命是从的奴才!

  德宗是个大小事情都要过问的皇帝,他害怕宰相专权,驾空皇室,便设置多名宰相,每个宰相轮流主政。德宗设立宰相日,于延英殿召对,以把持朝政。窦参却于诸相呈奏退出后,最后一个上奏,托以度支财政之辞。他是首席宰相,别的宰相也没办法说他汇报财政事务不对。窦参的用意,却在于专政大权。

  董晋身为副相,明知窦参别有用心,却随声附和,明哲保身。时间一久,副相董晋,只是备员充位而已。

  窦参仿效前朝刘晏手法,广置漕运督办,实为搜集朝野官员吏治情报。因此,官员所作所为,千里之外,如在目前。谁敢拂逆虎威?久而久之,窦宰相号令一出,京城内外官吏,惟命是从。

  窦参利用职务之便,援引亲党,分置要边。从叔窦觎,在窦参拜相不久,贞元五年(789)八月,以同州刺史授户部侍郎,旋即于十月,授扬州长史、兼御史大夫、淮南节度使;亲信李翼,于同年十二月,以司农卿授陕虢都防御观察使……窦参此举,目的在钳制四方藩镇。

  当时,四方藩镇,连年用兵,尤其是北方藩镇,受朝廷大军重创,已是势力衰疲。如今,宰相窦参专权,亲党置于军事要镇,以为耳目,朝野官吏又惟命是从。四方藩镇,俱皆畏伏。

  贞元六年(790)。

  三月,节度使王武俊,因淄青节度使李纳夺其棣州,发兵攻之。

  五月,王武俊因魏博节度使田绪助李纳,发兵夺其四县。

  十二月,李纳以兵势日弱,归棣州于王武俊。王武俊也休兵罢战,归四县于田绪,事定。

  李纳在此次藩镇大战中,没捞到什么便宜,反而损兵折将,城池破败,州县荒废,势力孤危。为了挽回颓局,立足北方,便仿效陈少游故事,厚结朝中重臣,希邀圣宠。

  李纳选准的头号目标,便是那日渐大权独揽的首席宰相窦参。

  刚过而立之年的李纳,虽以少年承袭父职,却是久经沙场,老谋深算。他对窦宰相是又畏惧又痛恨。他一手厚贿窦参,一手厚贿皇城三内阉竖宦官。李纳的如意算盘是:一方面厚结窦参,为自己谋利;一方面假手皇宫三内(西内、东内、南内)皇族和阉党,阴间窦参,以削弱窦参对北方藩镇的钳制势力。

  为如何厚贿窦相国,李纳实在大伤脑筋。窦参执政前的美誉,李纳早有耳闻。他行贿窦参的手腕,竟与已故淮南节度陈少游如出一辙!

  李纳选了旁敲侧击的目标,那便是已出任京兆少尹的窦申。

  窦申正在督修一所巨大的府邸,乃是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巨资贿窦参,窦申以之营造相国府。李纳并不知其中密情,料想必是他人所出巨金以建。府邸已经建成,只是一应摆设、器具等还未置入,但外观已是极其豪奢富丽。

  李纳的到来,使窦申喜出望外。偌大一座相国府邸,占地数十里之广,山环水绕。仅横卧那九曲小河之上的白玉桥,就有十几座。不用说楼台亭榭,依山傍水而筑,更是一眼望不到边!却是疏密有致,密如蜂巢,疏如雁阵,那飞檐斗壁、画廊彩阁,万分玲珑。恰似一座小小的阿房宫!

  李纳心中暗叹:如此穷极奢华,所费如许巨资,绝非等闲之辈所能拿出,也非一人所能承担。果然不出李纳所料,窦申营造此邸宅,刘玄佐巨资,只完成全部工程的一半!其余的,反正来路极广,有些材料又不花钱,剩下的一半工程已竣工。现在只剩下内部设施,家具器皿之类,如能再加上一群奴仆,那就太妙了。

  李纳当然尽力满足窦申的要求。

  当窦参在窦申的陪同下,巡视这处府邸时,他仿佛走在少年时见过的安禄山府,又仿佛身在任监察御史时搜查过的元载府。窦参有种不祥的预感。为谨慎起见,窦参决定将此处作为别墅。再说,此处离皇城又太远,上下朝不太方便。闲暇时作为疗养之地倒是极好。窦参决定,仍以京城安福里居那所大宅院为相国府。窦申却在心里责怪叔父太胆小,自己做的府院,有什么可怕的?

  窦参被李纳派专人送来的一套造工精巧的玩意吸引住了,乃是一套妆具。窦申命一美貌的丫环演示给相国大人看。

  丫环洗完头脸后,坐在妆具前,准备重新上妆。那妆具中间立着镜台,镜台下是两层装置,都开有门户,丫环将铜镜盖子打开,台下门户中忽然有一木制小妇人,手捧香帛而出。待丫环取过,木妇人就退回去,门就关上了。接着另一扇门打开,又出来一木妇人,捧出面脂膏,待取过后便退回,门又关上,丫环不取则不退。如此所应用上妆物品如眉笔、口红、鬟花之类,相继持出。直到上妆完毕,所有的门都自动关闭。那妆台乃镂金饰银,门窗塑有彩图。木妇人衣服装饰,与真人无异,每一门户里的木妇人衣着都不同。实在精妙绝伦!

  窦参鼓掌称叹,赞不绝口。窦申便派人当即送往相国府中。上清当然成为这套妆具的主子,爱不释手,乐不可支。

  李纳呢,在厚贿窦参的同时,加紧了对皇都三内的贿赂攻势。那三内便是西内皇城、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因奉天之难,皇家私库被那五千泾原叛兵洗劫一空。因此皇室用度较为紧张,虽有四方输贡,但仍然大不如前。弄得一帮宫内太监,常常到东西二宫市,手把圣旨,公然抢夺商民货物,宫市为之萧条。

  大小宦官们绞尽脑汁搜刮民脂民膏,对送上门的财物,当然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了。他们侍奉的又不是寻常主子,乃是那当代天子万岁爷、未来天子太子爷,还有那千岁娘娘们、皇后王妃。宦官们得了李纳的好处,自然是添油加醋,说那相国窦参的不是。一时,三内毁谤窦参的言辞,不仅德宗皇帝听到了,就是皇太子、王妃那里,都有说窦相国的流言。渐渐地,皇室三内,开始疏远窦参。

  一夜,王妃侍皇上寝,趁机向皇上吹枕头风,劝皇上注意相国窦参。德宗不以为然。

  皇太子陪同父皇在御苑围猎,却说起窦相国的侄子、现任给事中窦申,才开始引起德宗的警觉。

  不知那太子说窦申什么话,竟如此奏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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