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收贿无忧人神共愤 受荐宰辅陆窦角逐







  却说窦申扶先考灵柩入京,搬取家中一应杂什、钱帛、器皿等,装满了几只船。临行,窦申将叔叔窦参拉过一边,指着最前边的一只船,说:“叔父乘坐前边那只船先行一步。不过,有一桩秘事,侄儿一直不敢说,希望叔父谅解。”

  窦参看着浑身重孝的侄儿,拍拍窦申的肩膀:“有什么话便明说,我们叔侄之间,有什么秘密可言,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呢?”

  窦申说:“却是与那节度使陈少游大人有关。上次,陈大人送叔父出大都督府后,叔父忙于筹措军粮去了,那陈大人判官崔沅,当天晚上带着一应家僮,送来十口大箱子,侄儿一直封存在那里不敢动。先父去世,陈大人亲自上门吊唁,又送来一批物什作丧礼。此次随同叔父一起还京,陈大人又派他的判官房孺复,送来两份厚礼,一份乃是送给小侄的,一份是送给叔父的。各五口大箱子。叔父,这件密事小侄一直不敢说与叔父听,小侄怀揣心中,甚为不安!如果小侄有什么做的不对,请叔父看在小侄故去的先父分上,饶了小侄吧!”说完,呜咽不已。

  窦参一听,颇感为难。那陈少游一向喜好行贿朝臣,天下共知。这件事情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怎么得了。只是不知那些箱子中装的是何物。陈少游如此厚贿于我窦参叔侄,固然有捐弃前嫌之意,但主要目的,恐不仅于此。这批贿物,若是退它回去,他陈少游不认账怎么办?侄儿父亲新丧,全家生活重担落在他一人肩上,他正急需钱帛之物……

  见叔父沉默不语,窦申哭得更惨了。上清却才过来,忙劝侄儿,谁知越劝窦申哭得越伤心!上清问丈夫是怎么回事。窦参自从娶上清为妾,心中有什么秘密,一向不瞒于她。因此拉她到一旁,小声说一遍。上清听后,却说:

  “奴婢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些事府上都知道,单只瞒相公一人!陈大人还有书信一封呢,贱妾被二哥丧事一闹,昏头昏脑的,将这事都忘了。贱妾记得那信上写着:与相公分得的一份股息而已。既是股息,妾以为有什么不好收的呢!”

  窦参一听这些话出自上清口中,已是吃惊不已。料想上清并不知实情,窦参遂把与陈少游共筹军粮的事说了一遍,哪有什么股金股息可分的呢!上清却睁大眼睛:“相公,你这刑部郎中是怎么当的!这满扬州城的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陈大人劫夺国库税钱的事?八百多万贯哪!他陈少游有如许本事,竟夺了税钱,皇上也不怪罪于他!听皇上说:‘陈少游乃国之守臣,或防那税钱被叛军夺去,供费于军旅,收亦何伤?’你听听,相公,连皇上都允了他,你却蒙在鼓里。”

  “这么说来,陈少游竟借筹粮之功,掩盖了他劫夺税钱之事?这叫什么?”窦参有一种受人愚弄的恨意。

  “这叫偷梁换柱!”上清一副才女的神态。窦参突然想起爱妻雪儿,要是换她在场,她会像上清这般无所谓吗?她早就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不知怎的,窦参感到上清与自己十分默契。为了不让上清成为第二个雪儿,窦参决定让此事不了了之。他哪知道,上清自从婚后,越发变得与以前两样,只是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一点倒是与窦参个性中一意孤行的特点十分相似。上清是江河中的水,窦参则是那江河的岸!

  雪儿呢?雪儿却是窦参的一方明镜!

  窦参担心上清会成为第二个雪儿,完全是过虑了。

  窦参在雪儿面前感到不自在,在上清面前,却完全相反。窦参是鱼,上清则是水;上清是水,窦参是岸。他担心上清岂不是多余的?

  窦参却不明这样的道理:河中水少时,岸则无忧!如若江水暴涨,甚至洪峰叠起,那岸却有崩溃的危险!

  沿着大运河,上清一路指点运河两岸的名胜。说起当年隋帝杨广百里龙舟下江南的盛况,眉飞色舞的神态,仿佛她见过一般。说到淮阴侯韩信,上清十分崇拜这位传奇式的英雄,什么“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那项羽就是不行,关键时刻婆婆妈妈,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项羽乌江自刎,还害得他夫人虞姬陪葬!

  陈少游的那封书信,直到上船,窦申才交给窦参。窦参展开信,不禁佩服陈少游的老道:

  “……公若意在兼济天下,何拘束于名节哉!大丈夫行世济道,万物皆备于我!鲲鹏腾飞,亦借水天之力!元宝者,外圆内方也,外以智圆,内以权方,刚柔兼济,驰骋天下!……人观公刚则甚,而圆无及,少游则以为公之圆无极也!上幸奉天,公假我之力,名正言顺,有功于朝。他日权倾朝野,指日可待!……此十箱之物,公助我之股息也: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首饰一箱!万贯元宝过重,特副本府钱票一张,骑印已盖,勿虑。少游愿助公风行天下一臂之力,幸甚!”

  那八百万贯呢?窦参愤怒地想。好罢,就算是我窦参代朝廷夺回点丁税钱!这几箱,几百分之一呢?我算什么?陈少游说,一切均以窦廷蕙名义收入,朝廷就是查下来,谁又找得到证据?谁会与朝中死臣作对?陈少游啊,窦参真正佩服你!

  窦参哪里得知:扬州城中,许多老百姓都听说过窦参大名,好事者将窦家回京的盛况编成歌谣:“走了几条船,空了一州府。说是正直人,实质是老虎!”满街传唱,只是窦家不知。那歌谣又何曾指向一个窦家呢!

  窦参晚上却梦见那多年未见的仙兄、蒲圻县祠堂的大神。仙兄说:“贤弟此次当高升,不久当位极人臣。虽然钱可通天,贤弟不可不慎!若不然,数年之后,当有倾覆之厄!”说毕不见,而那凶狠恶煞的夜叉,却率着一帮恶鬼围了过来。口中吐着一条条火蛇,来咬窦参。忽然雪儿出现,恶鬼退出。窦参去追雪儿,雪儿却化作一阵清风归去。窦参看见自己从高空中掉下来,“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窦参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船却到了洛阳。

  窦参坐在船舱中直喘粗气。

  东方微白。一轮亮如电光的弯月挂在西天。

  窦参回到京城,正赶上德宗皇帝大封“奉天难功臣”。就连耆老八十已上,俱各与版授刺史,赐紫;其余版授上佐,赐绯;府县置顿官,考满日放选。

  窦参晋职御史中丞,为御史台仅次于御史大夫的最高行政长官,正四品下。御史大夫不常设,御史中丞往往是代行御史大夫之职。其职责是,掌持邦国刑宪典章,以肃正朝廷。下属有三司,其一曰台院,其二曰殿院,其三曰察院。凡天下之人,有称冤而无告者,与三司讯之;凡中外百僚之事,应弹劾者,御史言于大夫,实质上仍属中丞裁决。

  窦参职掌御史台,朝中内外百官都在其监视之下。窦参的个性,在此任上,展露无遗!

  窦参一改前任考核百官功过“当面不论,背后瞎说”的作风。这位朝野闻名的“愣头青”大爷,以八品之职,都敢在百官面前拍桌子骂娘,如今主持弹劾百官之要职,好似虎坐深山!他在上任的第一天,便将那藏在家中的“窦青天”──蒲圻县吏民送的大匾,挂在“明镜高悬”匾牌之下。“愣头青”御史中丞窦参,往御史台第一把虎皮交椅上一坐,把个“惊堂木”拍得乱响。他嫌两班执棍的皂役“威──虎”之声不够雄壮,整整训练了一上午。弄得御史台吼声如雷,几里外都听得见。

  下午,整顿三司部属。窦参在御史台奉职多年,谁是孬种谁是好汉他一清二楚。竟不管人家是宰辅重臣之后,还是皇亲国戚,他来个弹劾彩排!窦参亲自点名,检查出勤情况。

  台院侍御史四员,主簿一人,录事二人,主事二人,令史十七人,书令史二十三人,共四十九人,竟有五人未到:侍御史三人,录事一人,主事一人。

  殿院殿中侍御史六员,令史八人,书令史十八人,共三十二人,竟有十人未到:侍御史三人,令史二人,书令史五人。

  察院监察御史十员,二人未到。

  窦参将惊堂木一拍,那震耳欲聋的“虎──威”之声,把一帮大大小小的属僚差吏们吓了一跳!窦参笑眯眯表扬了察院;恶狠狠训斥殿院;对台院未加可否,却阴沉着脸,用绝妙的沉默来表示评判。御史台官员,哪见过这等作势,个个噤若寒蝉!安静下来的御史台大堂,刚才那“威──虎”的吼声似乎仍在耳中回荡,嗡嗡乱响。

  窦参却不等大伙喘口气,只见他惊堂木又一拍,震天吼的“威──虎”声让人心惊肉跳。窦参点一员上前,无论是官大,还是官小,一一指陈过失,弄得人人面红耳赤。有些差吏竟浑身发抖,一名书令史当场晕倒,一名监察御史吓得尿了一裤子!

  窦参如此这般,直说到黄昏日落。点一员官差之名,一声惊堂木,一声“虎──威”,然后是窦参那说不哑的大嗓门。窦参又不会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含蓄其辞!他老大爷一口一声俚语俗话,巷陌村野之言,把一帮阳春白雪的官吏听得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弄得大伙哭笑不得,苦不堪言。最后,窦参三句话总结:今日本中丞升堂,与大伙本是熟识十分。然圣上有旨,即着窦某弹劾百僚,窦某却欲先正一正自家!明日人家来到,本大人自家人未正,便底气不足,如何弹劾?

  “退堂!”又一声惊堂木,“虎──威──”喊了一天的两班皂役,将最后一点气力拼命化为一声吼!他们觉得喊一天,值!

  后来那些被传令到御史台,遭中丞大人弹劾的百官,那情景,可想而知,勿需烦叙。

  有时候,窦参觉得在御史台弹劾某些大僚,根本不起作用。好中丞,却将御史台那套,照搬到金銮大殿上。只是缺少两班皂役,不够威风而已。他竟敢当着德宗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与宰相互相辩驳。宰相刘从一、姜公辅、刘滋、崔造、齐映等,都与御史中丞窦参有过争执,以致宰相数人联名要排却窦参,却被德宗皇帝拒斥。德宗每每听到,那“愣头青”与一帮宰辅之臣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觉有趣。因此常常私下召见窦参,语天下事,或参决邦国大政,深为器重。那帮宰臣见上书不成,又生一计,建议皇上重置御史大夫,遂举荐工部尚书贾耽等人兼御史大夫。如此,才免得许多大僚们当廷出丑。

  哪知窦参却以德宗皇上器重,变得率情制事、无所忌惮。他常常借职务之便,挖苦、嘲讽那些与他窦参有私怨的朝臣。如考功郎中陆贽、吏部尚书班宠、给事中赵憬、右庶子令狐垣、左司郎中李巽等。

  当时,窦参受诏重定百官班廪,又专掌京官月俸。窦参却以好恶定夺。他做过大理司直,竟将大理司直的薪俸之值,高于大理寺的长官大理寺丞,而大理司直乃是大理寺丞的下级属吏。太子詹事李弁,与肃宗幼女、郜国长公主通奸,同时参与的还有彭州司马李万、蜀州别驾萧鼎、澧阳令韦恽等。这件丑事朝野皆知,只瞒着皇上一人。窦参极端厌恶李弁,按百官班秩,起初是太常少卿在左右庶子之上。却因那淫棍李弁,窦参将詹事班秩,退居诸府尹之下。弄得朝中有识之士,大摇其首,嗤之以鼻!

  窦参又兼任户部侍郎。当时京师有一户人家,母猪生产,却产下一个怪物,乃是两个脑袋四只脚的连体怪猪!部属要把这件怪事奏上皇上。窦参却说:“这只不过是豕祸而已,怎么能使皇上听到这种事!”命人将那猪怪胎弃之原野。

  窦参出任御史中丞以来,毁誉参半。在德宗面前屡屡状告窦参的占绝大多数。渐渐地,德宗对窦参不以为然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位被代宗皇帝逼迫吃肉娶妻,后被元载排挤下贬、新任宰相李泌,却屡屡在德宗面前举荐窦参。李泌乃是肃宗、代宗、德宗三朝元老,肃宗、代宗都恳请他为相,李泌都辞谢了。李泌却应了德宗的聘任,贞元三年(787)六月,以陕虢观察使出任中书侍郎、平章事。

  李泌以年迈之躯出任宰相,实是为邦国大局着想。德宗喜文雅,恨质真,又好猜忌。有功之臣,不是被害被贬,便是被逼叛乱,“奉天之难”即是教训。但德宗仍我行我素,听信谗言,又要害“奉天功臣”李晟、马燧等。

  李泌应召入相,首先劝德宗不要谋害功臣,保住了两员大将李晟、马燧。又请复吏职,汰冗官,停番使给,分肃禁军,调边境戍卒,屯田京师,与番贾互市,救荒济乏等。内以政术定邦。又施加外交手腕,力劝德宗抛弃前嫌,和亲回纥,通联南诏,孤立吐蕃,使边境稍息狼烟。两年下来,李泌累得老病复发,屡屡告老辞相,德宗死死不放、不准,李泌便找机会举荐接班人。

  一日上朝,李泌又自陈衰老,上表辞职,德宗不允。李泌苦苦哀求,德宗说:“朕亦知卿劳苦,但恨未得贤能,为卿代劳。”

  李泌即说:“天下不患无才,只要陛下留意寻察,自有其人。”

  德宗说:“卢杞为相时,忠清强介,人却多说他奸邪,朕却不以为然,究竟奸在何处?邪在何处?”

  李泌答道:“这正是那卢杞的奸邪之处!假如陛下知道卢杞奸邪,卢杞便不成其为奸邪了。那建中奉天之难,便是卢杞引起的。”

  德宗说:“建中祸乱,非尽关人事,卿听说过桑道茂的预言么?那道士三年前便言中了,劝朕筑奉天城,当时朕还不信呢!”

  李泌又说:“陛下以为是命数注定么?须知命数二字,只可常人说得,君与相都不便挂口。因为君相有造命之能,与常人不同。若君相言命,是不必用礼乐刑政。”

  德宗服输,李泌便举荐户部侍郎窦参,说他材具通敏,可兼度支盐铁使;尚书左丞董晋,人品方正,可处门下侍郎。德宗却不以为然,说窦参率性鲠直,言辞不雅,百官多有微辞,又说豕祸不报之事。

  李泌说:“窦参虽率性而为,然正直可嘉,因此得罪朝臣,正是他忠于陛下的明证!至于那京城豕祸,就是老臣与其同时,也遇到相同怪事,京郊牛生犊有六足者,太仆卿周皓白于老臣,老臣亦戏答以遣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如此扰乱人心之事,窦参不奏是对的!这足见他乃是主命的宰辅之材呢!窦参精明强干,又能运筹帷幄。老臣受理朝政,有许多策略即出自于他。而且,还为老臣代行其事,老臣年迈体衰,见他年富力强,又明于察断,许多实施方略都委之于他,他没有给老臣脸上抹黑。”

  德宗却要亲加考察。故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子陈正仪请袭封,窦参奉诏,在尚书省门署文一道曰:“陈少游位兼将相之崇,节变艰危之际,君上含垢,未能发明,愚子何心,辄求传袭。”

  陈正仪见状畏惧,不敢求封而去。此事处理妥当,德宗甚为满意。不久,德宗又交给两桩难办的案子,被告人认为原告乃是诬告,多时决断不下。

  一件案子,乃是神策将军孟华,有战功,为大将所奏称华谋反;第二件案子,乃是右龙武将军李建玉,前陷吐蕃,久之自拔,率部而归,部曲上告李建玉潜通吐蕃。

  这两桩案子,依大唐刑律,皆当处死。而两被告被拘于天牢,却无法为自己辩白。窦参却一一审理详细明了,为二将昭雪沉冤。

  由是中外人皆属望。

  德宗也无话可说。

  恰在这时,也有大臣举荐陆贽为相。陆贽在德宗登极前,被召回东宫,授予翰林学士。德宗喜爱陆贽文章,当起万岁爷后,许多诏令都出自他手。德宗从幸山南时,山险路滑,陆贽与主上失散,一夕未至,竟口谕:“得贽者赏千金。”翌日陆贽谒见,德宗喜形于色,其宠待如此。虽有宰臣,而谋划决策,多出于贽,时人目为“内相”。

  李泌因病告退,竟一病不起。德宗在选择宰相之事上,摇摆不定。朝中大臣也分为两派,一派认定窦参,一派推举陆贽,而陆贽的支持者竟在多数。

  不知宰权落入何人之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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