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寻帝母梅花开二度 救皇难万里筹军粮







  却说窦参时常到庵堂去,看兰儿真如,也看那头戴面罩的上清。一开始,上清对这位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有些戒备心。有时候窦参来,上清便退回到自己的寮房。但时候一久,上清觉得自己如此对待真如父亲,有些过分。加上,窦参那委婉温和的话语,体贴入微的关照,彬彬有礼的举止,豁达率直的性格,既像父亲,又像兄长。……渐渐地,上清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窦参来了,也不再回避。窦参父女二人说话,她静静坐在旁边听,有时候也忍不住插上两句。

  上清自从在叛军军寨受挫,身心各方面遭受的打击相当大。她像一只受伤的梅花鹿,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她开始思索人生,思考命运,领悟人性的善恶……从来都是睥睨天下芸芸众生的她,在师父身边的日子里,几乎是为所欲为,根本不知道危险是何物!那颗单纯得几乎一眼可见底的心灵,难以理喻世事人间的悲欢离合,更难理解浊世的残酷和险恶。她就像一具武艺高超的机器,师父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师父说除暴安良、救民水火,她只当做是要救什么人、要杀什么人。

  在她的心目当中,根本就没有好人、歹人、善人、恶人之分,更谈不上什么正义不正义,什么国家、朝廷、忠臣、奸臣,她都难以理解,也没想到去理解。至于一个姑娘特有的生理变化,和由此引起的感情变化,师父则告诫她和玉清、太清,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师父还说,男人是饿狼,见到女人就想咬一口!

  上清自从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不仅对男女情事一概不知、不懂,甚至与男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有的只是斗、杀。只有窦参是个例外,太平岭窦参遇险,上清第一次带着一个陌生男人飞行那么远,又是察看伤口,又是找师叔为他疗伤,还护送他那么长的一段路,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可以说,窦参是上清平生第一次有肌肤之亲的男人,但当时的上清,虽说面对异性有一种奇妙的感触,但她只是把他看作一个人,一个奉师父之命要保护的人而已。……

  上清近来颇感身体不适,自从身中“百花奇毒”,上清感到下腹部常常火烧火燎的,异常难受。有天起床练功,蓦然发现禅床上有滩血,雪白的床单污迹斑斑。再看,内衣裤也红成一片,以为是内伤发作,大呼小叫起来。真如赶紧跑来,一眼便知那是女人的月潮来了。真如见上清惊惶失措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又颇觉痛心。

  原来,“茶花仙母”在三个女徒十岁的时候,便教她们一种奇特的内功,三年成功。其功效便是:封住少女的天癸。其功唤作“斩赤龙”,就是女子不来天癸月经。女子练就“斩赤龙”功,便是三年筑基,既为来日习炼高乘武学内功打下基础,也免去了女人许多天生的麻烦。上清哪见过这血淋淋的污秽之物,还以为是“百花奇毒”造成的内伤发作。上清哪里知道,她的功夫已经消退到几乎为零,而随着她功夫的丧失,女人天性中所特有的现象,便展露无遗!

  上清在真如的指点下,学会如何处置这种难堪之事。她感到万分的灰心和沮丧,情绪格外低落。

  但是不久,上清感觉到身体内一种特殊的变化,一种她以前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她不由自主地由情绪低落变得兴奋,有一种伴着快感的热潮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阵阵袭来。上清开始感觉到一个女人所特有的微妙的春潮。她开始发现女人与男人有所不同,她甚至希望经常看见窦参,这是庵堂内惟一可见到的男人。

  她和真如来到京城,住在这里,便打算不再出庵堂一步,一个为了找回失落的功夫,一个为了达到更高水平的功夫,一天之内,炼功常达六个时辰以上,哪有许多功夫外出闲逛。

  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上清,虽然比真如大几岁,但在女性情感上的经验却是少女水平,几乎是一片空白。自月经初潮后,上清的炼功程序全被搅乱了,一个月那么几天总是提心吊胆。渐渐地,上清炼功是忙一阵、闲一阵,断断续续。但另外一件工夫却持续不断起来,天生丽质,貌若天仙的上清,越来越迷于上妆、打扮。虽然,事后仍然习惯性地带上面罩。

  这一切,被真如觑见,真如毫无办法,只能暗暗着急。出于一个女人的天性,真如虽然有戒律约束,但她对上清开始迷恋打扮并不反对。她只是可惜曾经叱咤风云的女侠,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

  这一切,同样被另外两双眼睛看见。

  一双,是来无踪去无影的“茶花圣母”,上清折戟武冈,江湖受挫,功夫丧失,最痛心的莫过于她。师徒和“母女”的双重感情,使她对上清不能忘怀,看到上清功夫一天天在退,她痛心疾首!看到上清完全还原成一个女人,她只能仰天长叹,无力回天!唯一让“茶花圣母”感到欣慰的是真如。看到真如功夫长进,“茶花圣母”便有意让真如来填补上清那个空缺。

  还有一双,便是常进常出的窦参。窦参是用一双心眼,看到了上清的变化。当真如提出需要一些上妆用品时,窦参吃了一惊。女儿已出家,难道想还俗。观察了几天,女儿是一副老面孔!那么,需要这女工之类的,便是那神秘面罩后的上清了。

  窦参对“百花奇毒”的痛恨,并不亚于上清。也许同是遭受“奇毒”人,窦参格外能理解上清的心情,因而对上清也就格外关心。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窦参有一个天大的疑惑和计划,他并不是冲着上清来的,但不料后果却是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

  窦参的天大的疑惑,与当今天子德宗皇帝有关。

  原来,德宗皇帝的母亲,代宗皇帝的爱妃沈氏,在安禄山叛军入西京时,在内宫中未来得及逃掉,被安禄山掳至东京洛阳。至东京克复,仍留居行宫,未及西归。至史思明再入东京,沈氏竟不知去向。代宗遣使四访,仍无下落。及至德宗即位,遥上尊号,奉册唏嘘,即遣胞弟睦王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诸沈四人为判官,分行天下,访求太后。并诏令天下,有知皇太后下落者,受重赏,高官厚禄。

  竟有那贪心之人,弄一些假太后出来,冒名顶替,指鹿为马。窦参供职御史台,常常奉诏办理这类假冒太后案。窦参以办案方便,得知了太后沈氏许多事情,譬如长相、喜好、经历等。窦参渐渐对这案子感兴趣起来,他想到了那偶尔一见,却未能见“面”的“茶花仙母”。那神秘莫测的“茶花仙母”,话音一听便是关中口音,她身为江湖中人,又为什么那样关心朝政,为民为国,甚至对自己叮嘱再三,要忠心为主呢?

  他决定从上清身上打开缺口,了解“茶花仙母”的来龙去脉。但时机不成熟,窦参又如何敢造次?今见上清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凭着一个男人的知觉,上清变了,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成熟的女人!

  一天,上清在练《易筋经》,踮起足尖,练完正身势、侧身势,再练半身势,却感到力不从心,不一会便大汗淋漓,娇喘吁吁。她重试几次,实在练不下去,觉得泄气,懊恼不已。正坐在那儿生闷气,胡乱摔东西呢。窦参刚好进门,见上清在厅房撒野,不觉驻足而观。上清撒野摔东西的样子,极像雪儿,窦参觉得有趣,便静静站在门边看。

  上清见窦参在偷看,竟将气冲着窦参发火:“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干脆让你看个够!”上清发起脾气来像个假小子,窦参觉得这不像雪儿。不料上清竟一把扯下面罩,狠狠摔在地上,死命用脚去踩,“看吧,你看吧!我哪有资格做什么仙女!我不是仙女!我再也做不成仙女了!”说完呜呜哭起来。真如跑了出来,一见爹爹也在,便去收拾上清扔的零碎物什。真如去拾面罩,却被上清赶上踩住:“我再也不戴这玩意儿!决不!”

  窦参瞪大了一双惊讶的眼睛:活脱脱是雪儿再世!不觉叫了声:“雪儿!”在那儿呆了一呆,发觉走了口,忙改口道:“我是说,像雪儿,像雪儿!”

  上清却脸红了,她听真如说过母亲雪儿,长得很美。

  窦参却找来皇太后的话题,打破面前的尴尬情势,便将皇太后如何失踪,皇上如何着急,自己如何审理那些假冒太后案,直说得真如和上清瞪大了眼睛,上清竟捧腹大笑,真如却矜持得多,在那儿抿着嘴乐。窦参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便说到“茶花仙母”身上:

  “不瞒你们说,我却以为,‘茶花仙母’,倒是最像沈太后!”窦参此语一出,觉得有些唐突!又没有见过“茶花仙母”的面容,怎能如此妄下断语!

  上清却并不吃惊:“是皇太后又怎样?不是皇太后又怎样?仙母是仙母,太后是太后!就算仙母是太后,仙母决不会再去当什么太后!就说上清吧,今日的上清,表面上是昨日的上清,但昨日的上清已死了,今日的上清已不再是昨日的上清了!”说完,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这番话,却令窦参难以可否。

  当日晚,真如在打坐时。忽然“嗖”的一声,一把匕首飞进来,扎在板壁上。真如一声“什么人?”见匕首上扎着一方纸,取下来一看,上写着:

  “勿言太后事。”

  真如一看,是“茶花仙母”的笔迹,激动地叫一声“师父”,便飞出窗外,去找“茶花仙母”。

  一连许多天,真如没有回来。

  窦参见上清拿着那张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担心女儿,每天早晚都要来问真如回来没有,每次都见上清无奈地叹气,无奈地摇头。

  有一天黄昏,窦参见兰儿还未回,转身就走,却被上清叫了声:“窦大人!”窦参回头,见上清痴痴地看着自己,窦参怦然心动,却狠狠咽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清伏在门后,哭泣了许久……

  第二天,窦参送来一个小丫环,陪侍上清。……

  等到真如回到庵堂时,上清已搬出庵堂。

  窦参梅开二度!这一年,窦参四十八岁。

  窦参寻帝母不成,反寻着一位美若天仙的佳丽,真是枯木逢春,梅开二度。竟是日日欢娱,夜夜贪爱。一个是枯木遇烈火,一点就着!一个是鲜花承甘露,十分欢心。两人如鱼得水,如胶似漆!

  窦参自从雪儿去后,心中一直愧疚,他愧疚的是没有好好尽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因此,今日再续良缘,倒是怜香惜玉,把那上清看做是天上的月亮,月亮中的嫦娥下凡。捧在手心里的那份柔情蜜意,并不比年轻时候差。窦参是过来人,那份珍惜和爱恋,格外深沉。凡是能让上清高兴的事,窦参不惜血本,也要想方设法办到。他把那份对雪儿的愧疚,全用在上清身上,仿佛满足了上清,便是偿还了雪儿似的。

  窦参把一腔子情意,倾注在上清身上,竟然乐不思蜀,不思进取起来。

  时光飞速流逝,转眼已是唐建中四年(783)。

  这年十月,发生了自安史之乱后又一场大叛乱。

  原来,安史之乱平定后,藩镇割据。尤其是那北方三藩:成德、魏博、幽州,三镇节度使均是安史旧部,又子袭父职,割据一方,与大唐中央分庭抗礼,竟是愈演愈烈。

  建中三年十一月,范阳节度使朱滔,竟会盟诸节度,仿效春秋列国故例,自称冀王,魏博节度使田悦称魏王;成德节度使李惟岳部将王武俊杀李惟岳后,被德宗任命为恒、冀二州都团练使,也反叛朝廷,称赵王。三王又推节度使李纳为齐王,这样,列成四国。朱滔称孤,田悦、李纳、王武俊称寡人,妻曰妃,长子曰世子,各以所治州为府,自置官属。

  德宗命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率军平叛,李希烈反叛了唐廷,勾结李纳、朱滔,自称天下都元帅、建兴王。

  建中四年十月,德宗抽调关内诸镇兵救襄城,泾原兵五千被调路过京师,因不给犒赏,兵士哗变。变兵声称琼林、大盈两库(皇帝私库)积金帛无数,应该拿来大家分。变兵攻入皇城,德宗率少数家属仓皇出走,随从只有宦官窦文场、霍仙鸣所率宦官约一百多人。德宗逃往京郊奉天城,势单力孤。

  朱滔的哥哥朱泚,曾任泾原节度使,被唐廷削夺兵权闲居京师。泾原变兵拥朱泚为主。朱自称大秦皇帝,唐百官大都做了秦官,俨然立起一个朝廷来。朱泚立朱滔为皇太弟,与河北诸叛镇遥相呼应。

  那朱泚自做了皇帝,便死命围攻奉天城。情势万分危急,眼看大唐即将倾覆……

  窦参闻京中兵变,顾不得许多家财,带着上清、儿子景伯、侄儿窦申、老仆杨叔一家,仓皇出逃。出城门,慌乱之中,找不到圣上,侄儿窦申建议,到扬州去。窦参情急之中,便直奔扬州。

  到扬州,安顿好家室后,窦参便四处打听关中战况。听说皇上被围困在奉天城中,粮道被截,城中无粮可食,守将浑瑊,因城中食尽,每伺贼军休息,乘夜缒人出城,采芜菁根充饥。皇上的供奉御食,亦只粝米二斛云云。

  窦参以为筹措军粮,输入关中,乃是当务之急。他见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久藩富镇,便决心前往大都督府,游说陈少游,要求少游筹集军粮。二哥窦廷蕙在家养病,劝窦参谨慎从事。

  窦参带了侄儿窦申,昂然而入大都督府。早有军吏飞报,陈少游却是一惊。陈少游也听说德宗困在奉天城,以为唐廷大势已去,恰好度支汴东西税使包佶在扬州,尚未得知朝中消息。包佶当时所总赋税钱八百万贯在手中。陈少游借机勒索包佶,要求供二百万贯以助军费,包佶不允。陈少游威逼利诱,意在全夺。正在与手下判官崔沅、房孺复等密谋此事。陈少游志在必得那八百万贯,情绪兴奋得很。忽听军吏报告傲臣窦参来到,陈少游竟吓得手中茶杯倾倒,茶汤污秽了丝织的金红地毯。

  陈少游害怕窦参此番前来,意在朝廷税钱八百万贯。前番傲慢待他反讨没趣,少游至今心有余悸。今日窦参不计前嫌,找上门来,我陈少游又何苦结个冤家对头?不如趁此机会厚贿于他,两相结好,共弃前嫌,岂不更好!只怕窦参并不纳贿,因此沉吟。

  陈少游沉吟间,窦参叔侄已入。窦参果然胸怀开阔,不提前事,却说起皇上受困,粮道被截,军粮急迫。要求陈少游节度以大局为重,审时度势,赶快筹集军粮!

  陈少游思量一番,爽快答应下来。窦参哪里知道,陈少游以送军粮为幌子,好掩盖那八百万贯赋税钱。如果朱泚胜,我陈少游投靠他也有资本;如果皇上胜,我陈少游也有送粮之功!

  恰好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也在筹粮,准备运送关中。韩滉集得米粮百万斛,陈少游也贡米二十万斛。

  窦参和侄儿窦申亲自押送漕运。忽传战报,西京已收复,泚弃长安败走。朝中转运使发来关中因战乱大饥的消息,这批军粮,却正是雪里送炭。朝野上下,正食不果腹,饥民啼号,忽漕米运到,上至皇帝,下至黎庶,无不欢喜雀跃。

  果然,德宗并未追问赋税钱之事,陈少游十分得意。

  窦申接到家父病故的噩耗,大哭奔丧而去。窦参因朝中急务处理,数日后方告假。

  回到扬州,窦府中一片缟素。

  直到丧事办完,窦申扶柩回京归葬。临行装运行李,窦申方才告诉叔父一件秘密。

  不知那秘密是什么,且看下回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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