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驰单骑曹王表真意 中奇毒上清堕奇缘







  却说真如逃走,王国良和武将们赶至寨门,手下喽罗们和几员骁将要追,王国良一手拦住:“恐有埋伏,守好寨门!”转身向使节营奔去。

  军师在使节营前正急得团团转,见王国良等空手而归,脸色更加灰暗,他上前一步,又要与王国良耳语。王国良不耐烦,往后一退:“军师,弟兄们都不是外人,有话就明说出来,让弟兄们都听听。现在可好,曹王皋那里,叫本王如何交待?都是你想的什么鬼主意!那军使逃走,定然会告本王毫无诚意,要是那曹王皋率军来攻,我等此番定是凶多吉少!一名小小的军使都对付不了,你还有甚妙计,明说了吧!”

  “大王!休得灭自家志气,长他人威风。虽然跑走了一个,这里不是还留下一个么?山人见那军使轻功了得,料想这中我机关的一名军使,也非等闲之辈。大王!山人没有猜错的话,中机关的军使,定是女扮男装,是故山人设计赚她!待小的们取过‘千层网’来,罩住她。若果是女流之辈,那真是上天所赐,正好与大王做个‘压寨夫人’!如若不从,哼!就拿她做人质!大王就是顺从大唐,总得要与他们讲个条件呀?”

  说完,军师又与王国良耳语,王国良嗯嗯啊啊,问了句:“那使得吗?”

  军师说:“不如此,大王又如何降服得了她?”见王国良仍是一脸的狐疑和担忧,军师说:“大王!大丈夫岂能婆婆妈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

  这后面大王和军师的对话,军将们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且搁下这边话头。却说那真如,骑了一匹战马,向邵州城风驰电掣而去。行至邵阳县城,迎面碰上曹王皋率军而来。真如拍马走至中军,见过曹王皋,说王国良军中有变,上清已中机关,生死未卜云云。说毕,告辞曹王皋,到韶州去请师叔禅定大师来救上清。

  曹王皋本是领军前往武冈,接受王国良归顺大唐,一见事态急变,便命三军停下。他却不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假称使者,径直奔赴王国良军寨。军寨守将见又来一使者,飞报大王。王国良召使者入,曹王皋却在军中叫:“有人认得曹王吗?我便是!国良何不速降?”王国良全军惊愕,无一人敢动。恰好有一名军将认得曹王皋,大声说:“果然是曹王,是曹王!”王国良万万没有料到曹王皋单骑入营,一时间手足无措。军师也很惊讶,一时间拿不出什么主张。

  王国良见曹王皋已至中军帐前,竟“扑通”一声跪下,匍匐而迎,叩头请罪。

  军师一见王国良如此熊样,暗骂了句:“竖子不足与谋!”却故作镇定地向曹王皋一拱手,道:

  “曹王!怎么有劳曹王您大驾来此?却不带一些随从,山人乃王将军军师,素有归顺大唐之心。只是军将们恐怕招安之后,低人一等,又恐性命无保,因而犹豫不定。前番几次来使,就因有诈,被大王一气之下宰了!”

  王国良却急了:“军师,都是你的主意,怎么全推在我王某一人身上?”

  曹王皋义正辞严:“王将军!军师!诸位军将!我曹王与王将军一样,受那辛京杲老贼陷害。而今,曹王我已得昭雪。王将军被逼上山,情属无奈!而今冤案大白于天下,正是将军归顺大唐,昭雪沉冤的大好机遇!曹王我信得过王将军,愿与王将军结为兄弟!并以嗣王之信誉和本王之性命,为王将军和众位担保!”

  一席话,说得王国良和众军将感激涕零。

  曹王皋接着说:“本王自派两名军使来递交书函,便统领麾下之军,前来接纳王将军归唐。谁料军至邵阳,却见一军使驰马急回,说军中有变!我曹王皋岂是言而无信之鼠辈?王将军竟相信谁人言语,以为我曹王皋言辞有诈?听说还有一名军使中了王将军设下的机关?不知她的情况如何?”当听说上清被机关拘束,又被“千层网”罩住,已捆缚在岩洞牢中时,曹王皋大惊失色:

  “王将军过分了!那军使如若是曹王我的部下,也就罢了,她却是那威震江湖的‘茶花仙女’呀!”

  “啊?‘茶花仙女’?曹王!在下该死!在下该死!都是军师的鬼主意!说要拿她做‘押寨夫人’,她若不从,便拿她做人质。怕她施展轻功跑掉,军师又建议,暗地让她服下‘百花奇毒’,要废她的轻功!”

  “百花奇毒?你们让她服下了‘百花奇毒’?”曹王皋大惊失色,“完了!这下闯下大祸了!那‘百花奇毒’不仅丧人武功,一旦毒性发作,可致人性命!那‘茶花仙母’要是找上门来,谁也挡不住呀!”

  “在下可不知道那百花奇毒能致人死命呀!这都是军师的主意。”王国良一看,军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王国良惊恐万状。

  曹王皋派一名军将前往邵阳,传令三军前来,接纳归顺将士。一方面,尽焚军寨攻守之备,兵器上缴。散尽库财,发放给愿回乡的兵士,命令他们复归农桑,既往不咎。一方面,将上清解救下来,派人送往韶州。

  上清勉强骑马,她用功护住心神,以免昏迷。半路上,在衡阳附近,碰见急急前来的禅定大师和真如二人。幸亏那禅定大师将“百花奇毒”的解药随时带在身上。近来,江湖上“百花奇毒”流行,十分猖獗。禅定大师四处救人,故而随时将解药揣在身上,以备急时之需。

  禅定大师给上清服过药后,执意要送上清和真如去长安。一路上,禅定大师反复告诫上清:上清功夫已失去八成,若是苦练十年二十年,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从此上清不得动心,尤其不能动情,否则,不仅复功无望,还会武功全失!

  看着上清神情沮丧,眼神痴呆,真如出于好意,竟讲起乃父窦参。自从母亲去后,父亲是如何如何对女人不动心,一直不娶妾、不续弦。真如的意思,是要上清像她父亲那样不动心。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与父亲一样,中有百花奇毒的师姐上清,自从遭受此番打击,功夫锐减后,她的心性竟然同时从那高不可攀的峰顶,跌落到山谷。真如讲着窦参的时候,那位英武、刚毅、忠正的大唐名臣窦参,便浮现在眼前……如此重情重义的男子,令上清佩服、敬慕。

  上清竟问起真如母亲雪儿,真如将知道的都告诉了上清。真如说,她依稀记得:她的母亲雪儿,长得很美,还说,上清就长得像她妈的模样,惹得上清拼命捶打真如。

  而令上清怦然心动的,是真如含泪诉说的爱情故事!

  上清和真如回到京城慈恩寺。不久,便住到窦参专为真如修的一所庵堂之中。窦参从湖南巡按回京不久,便搬迁到一处极大的宅院。

  上清依然头戴面罩的古怪打扮,却令窦参回想起一个激动的情景。那个情景是什么呢?窦参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与雪儿洞房花烛之夜,雪儿头带新娘头罩的情景。不过,消逝的那一个是红色,而眼前这一个是白色罢了。

  上清那浑身上下雪白的衣妆,飘然若仙的举止,神秘的面孔,使窦参常常看到雪儿的影子,引起窦参无穷的兴致和好奇。

  窦参以兰儿出家,未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而深深内疚。他仍然抱有一线希望,欲以父子真情感化兰儿,使她还俗。窦参同时对上清也有一份愧意,觉得此次招降王国良,明举曹王皋、暗荐茶花师徒相助,以致上清受挫,功夫丧失殆尽。窦参因此常到庵堂中来,问寒问暖,兰儿有什么要求他尽可能全部满足。上清却从未提什么要求,还是兰儿说上清师姐坐禅练功,需要一些茶叶、茶具之类什物。不几天,窦参便弄来一大堆名茶和一应茶具,并派奴仆专职为上清煮茶外出运水。

  窦参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兰儿,对还俗之事毫不动心!真如不知不觉中,将父亲看做六道众生之一,今生是父女,前世呢?真如极力想达到宿命通的境界,而五眼六通的佛家功夫境界,却需要心的修炼和意的磨砺。她自从在上清面前,诉说了自己那段痛入心髓的爱情故事后,竟渐渐平息了那颗时时泛起的情愫,她要让那空空如也的心境保持下去,深化下去,达到空空真如的真空境界。真如就像那一股清泉,却被浊流吞没,而终于滔滔东去,归入大海,在那无尽的蔚蓝之中,消解了清和浊的界限!

  上清却是另一幅情景!她本是洛阳人氏,几岁的时候,就在逃难中与母亲失散。多亏现在的“茶花仙母”收养了她,从小伴着“茶花仙母”四处漂泊。后来,“仙母”获得一本武功秘笈,却是少林绝本《易筋经》,便上了峨嵋山,潜心修炼,终于练就超世卓绝的功夫。上清,还有在飘泊中捡拾的玉清、太清,十几岁便开始师从“仙母”。上清最早被“仙母”收养,却最后跟“仙母”学功。但上清格外刻苦,三姊妹中,功夫第一,又格外有主见,沉稳懂事。“茶花仙母”往往派上清独当一面。

  谁知阴沟里翻船!出道江湖后从未失手的上清,竟大意失荆州!栽在一帮土匪手里,又中他百花奇毒。不仅功夫丧失殆尽,差点连命都赔进去了。上清啊,上清,你还有何面目去见情同母亲的“仙母”呢?上清执意留在京城,有真如作伴,可以从头炼起。便托师叔禅定大师,带信给师父:功夫不还原,不上峨嵋山!禅定大师长叹一声:那就随缘吧!便走了。

  上清并不怪窦参和曹王皋,她只怪自己太过狂妄,目空一切,以致粗心大意,铸成大错。她越是想尽快恢复到原来的功夫,越是事与愿违。她没有想到,此时的心性,此处的环境,早已与身在峨嵋时大相径庭。虽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世”,没有如来佛祖的金刚心,在混浊的尘世间,又如何隐得住呢?

  上清,正像那从江河湖海中蒸腾到空中的水蒸气,汇聚成高空飘浮的白云!而当那白云猛然被风刮向低空时,被低空浊热的气浪,涂改了她那洁白的面容。而那本就来自地面的水汽,却渴望再次回到大地,回到江河湖海的母亲怀抱。在白云刹那之间变成乌云的时候,却有耀眼的闪电和炸耳的雷霆,伴随而来呢!

  有人说,女儿是水。上清恰是那水中之水。此刻的她,正在从飘渺的高空,向地面狂堕!

  “百花奇毒”!同时击中了两颗高傲的心灵。一个像冰山上的积雪,被日光融化;一个像白云从高空猛堕,遭热尘袭击。两种水的变体,复为水的本体。两股曾是不同面目的水,偶然却又必然地碰到一起,成就了一桩奇缘!百花奇毒却是那奇缘的媒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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