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万念俱灰玉女削发 百僚异议司直独裁







  却说兰儿在家中,苦等情郎,度日如年,煎迫难当。几次想出门打听消息,都被碧云好言劝阻。

  好不容易等到爹爹回来,却见爹爹怒容满面,不知何故。窦参专讲那陈少游如何如何,却把陆贽新婚的事情压下不提。

  窦参见兰儿心事重重的样子,越发恨那陆贽。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他不想让女儿知道陆贽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以免女儿觉得羞愧,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窦参想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跟女儿好好谈谈。

  兰儿以为父亲并不知晓内情,也想和爹爹谈那件事,但终归是女儿家,实在难于启齿。

  一日窦参下朝,还沉浸在皇上对他嘉奖的喜悦中。代宗对窦参此次按狱江淮,不辱君命,大为赞赏。窦参手下的判官眉飞色舞地讲起窦钦差大振皇室之威、节度使陈少游悔惭不已狼狈不堪……一班文武朝臣,听得啧啧称奇,对窦参刮目相看。代宗赏给窦参一个镶满玛瑙石的香囊,说了许多勉励的话。窦参谢恩而退。下朝后,窦参坐在轿中,哼着小曲儿,他要把这皇上赏赐的价值连城的香囊,转送给心爱的女儿。

  轿子却在离家不远的街口,被人拦下了。窦参正待要发作,却见是仆人杨叔,牵着他的宝贝儿子,说:“小姐带着小少爷,吃完早饭后便出去了,说是到附近街市走走,一去便是几个时辰,到现在未回。碧云急了,叫老奴出来寻找,恰好碰上老爷的轿子。”

  窦参说:“先回去等等,再不回来的话,去找也不迟。”窦参叫杨叔把他宝贝儿子抱上轿来,起轿回家。其实窦参如何不急?他是想静下来,先判断一下兰儿可能会到什么地方去,再派人去找。窦参想,既然兰儿把弟弟也带着,想必不会离家太久,便会回来。但他仍然很生气,兰儿有一种犟脾气,好自作主张,这在一个女儿家身上,却是非常令人担忧的。

  轿子刚到院门,一匹快马如飞而至。

  来人是嗣虢王李则之的家僮,说是窦家小姐和小少爷在王爷家,暂时不回来,家人勿虑云云。

  这丫头却到她舅舅家去了!窦参这才松了一口气。

  将近晚饭时,窦参院门口,来了一乘轿子,一个高个子青年牵着一匹白马,站在轿子旁边。

  兰儿、景伯回来了,那牵白马的青年,却是窦参的侄儿窦申。

  窦参从后院刚到客厅,窦申抢上一步,纳头便拜:“侄儿窦申,见过叔叔!”

  窦参万分惊喜,数年未见,侄儿窦申已出落得一表人材。

  窦申说:“侄儿听爹爹说,叔父大人奉钦差,巡按江淮。一家人在扬州城中,十分欢喜,却待要接叔父大人。不料叔父大人却未在扬州停歇,整个扬州城已是沸沸扬扬,传闻节度陈大人碰到了钉子,吃了一鼻子冷灰!

  “叔父大人被传得神乎其神。父亲大人却整日忧愁,一日与我娘商量,恐防那笑面虎陈节度发难,不利窦家。决计赋闲在家,做个在家长史,同时派小侄回京。昨夜才到京城,因不识叔父大人家便去了舅舅家。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要小侄转告叔父大人,那陈少游节度在京都中势力雄厚,不少朝臣为他庇护、做他耳目。父亲大人希望叔父大人小心提防为是,恐遭小人暗算。小侄却自作主张,与舅父大人也讲了,希望互相照应!”

  窦参一听乐开了怀。侄儿如此成器懂事,将来又是我窦家的一只虎呢!就有挽留他在身边的意思:一来,带着他在京城中见见世面,摔打摔打,以利来日长进;二来,兰儿姊弟俩有个好哥哥做伴,既不会孤独,也免去了窦参许多顾虑。于是笑眯眯地看着窦申说:

  “申儿,你可愿留在京城,给兰儿她们姊弟俩做个伴儿?”

  “侄儿求之不得哩,只是恐时间久了,叔父大人嫌弃呢。”窦申心里十分乐意。

  “嫌弃?说鬼话!叔叔会嫌弃你?有你在叔叔身边,叔叔就放心了。”说完畅快地大笑起来。

  窦参以为有侄儿守着陪着,兰儿会慢慢忘记陆贽那放荡小子,便打消了与兰儿谈心的念头,又把一门心思专到办案当差上去。

  兰儿的心思却越来越重。堂兄窦申带着她姊弟俩,成天在长安街头闲逛,又爱讲笑话逗她,兰儿却总是笑得很勉强,玩得不开心。逛了几日后,便推辞说不舒服,要堂兄带弟弟出去玩,自己留在了家中,在房里长吁短叹起来。

  那该打的冤家,这么长时间不来,又音讯全无,怎不叫兰儿心焦?是找不到窦家?不会,院门口那大大的灯笼上“窦”字招牌,在长安城中还只有这一家;是外出任职去了?就是外出,也要送个信来呀!那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呢?是看上了别个女子?不会吧!花园中海誓山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非郎不嫁,非我不娶。言犹在耳!陆哥哥绝不是那种负心人!对了,他一定是回家去看望老母去了!你去,也该给兰儿一个信呀!你如何这般大意!叫兰儿焦心地等,望穿秋水,望断肝肠!哥哥呀!兰儿越想越觉得委屈,禁不住埋首香巾,哭个痛快!

  忽听房门敲响,是碧云的声音:“小姐,有封书信,不知道是不是写给你的。”

  兰儿一个激灵,止住哭泣。见铜镜中双眼红肿,赶紧揩干泪水,急急理了理蓬乱的鬓发,便急步过去开了房门。见碧云诧异,兰儿说:“眼睛吹进了沙子,都红肿了。”一把抢过那封书信,扫一眼,果然是那熟悉的隽美的字体。禁不住心头狂喜,皇天不负有心人!哥哥呀,你到底没有忘记兰儿!

  午饭时,兰儿没有出来吃饭。窦申说:“兰妹一早就说不舒服,大概是睡了吧。”

  晚饭时,窦参去拍兰儿的房门,叫兰儿出来吃饭,里面没有人应。窦参却急了,问窦申,兰儿一早说她哪儿不舒服?窦申摆头。碧云说她接到差役送来的一封书信,便去敲兰儿房门,见兰儿双眼红肿。兰儿说是吹进了沙子,当时也没在意。兰儿没吃午饭,都说她病了,就让她多睡会儿,谁知她晚饭也不吃?

  窦参一听急了,书信?谁写的书信?给谁的?

  碧云慌了:“老爷,碧云不识字,碧云见差役送信来,便去喊兰儿,碧云问是不是小姐的信,小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便一头关上房门!”

  糟糕!窦参忙要撞开房门,忽然房门开了,兰儿站在门口。

  兰儿身穿一袭青衣,手挽着一个包袱,要出门的样子。兰儿那一头如乌云般的长发,已绞得七零八落,被剪掉了!

  窦参呆了。

  窦申也呆了。

  碧云叫一声:“兰儿,你的头发?”

  兰儿却格外镇静地打开包袱。

  里面赫然是一团乌云般的秀发!

  兰儿见父亲浑身发抖,慢慢跪下去:

  “爹爹!恕女儿不孝!念在兰儿早死的娘的分上,让兰儿去吧!兰儿万念俱灰,只有这一条路!”

  窦参明白,一切都晚了。

  看着兰儿在深冬的晚霞中,一步一步地走去,窦参似乎看到雪儿,一步一步地走来。

  深冬的晚霞惨淡,昏黄,却透出一层层伤心的暗红。那是兰儿滴血的心,那是雪儿哀怨的眼。

  窦参狂叫一声:“陆敬舆!我操你的祖宗八代!”一头栽了下去。呆立着的众人,先是一惊,接着慌做一团。杨叔和窦申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沉重的窦参抬到兰儿房中的床上。

  床前烤火盆里,是一团团烧成黑炭般的纸张之物。兰儿显然是烧了大半天的书稿,房内一片狼藉。那只父亲送给她的香囊,却安静地躺在梳妆台上。旁边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刀上还缠有几丝长长的头发。

  窦参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不断地说着胡话,不断地叫着:“雪儿!兰儿!”“兰儿!雪儿!”一声凄厉,一声辛酸。

  窦申得到指引,到皇城内东宫,去请来吴道人。吴道人和一双儿子都来了。吴道长一翻窦参的眼皮,极有把握地说:“无事无事!一时过度伤心而已,无妨无妨!”那吴通玄兄弟,静静地听窦申讲兰儿落发的情景,两人咬牙切齿,大骂陆贽不已!后悔最近这段时日没来看看兰儿。兄弟俩都想让时间去消磨兰儿的记忆,等兰儿将那小子忘了个一干二净,再来看兰儿,兄弟俩的如意算盘打到一块儿去了。吴通玄终于发现弟弟也深深地爱着兰儿的时候,便开始监视弟弟的行踪,而弟弟倒像是跟屁虫儿似的,天天跟着通玄。通玄怕通微单独出来见兰儿,通微也怕通玄单独行动,兄弟俩暗中较劲,把时间给耽搁了!

  两人转念一想:或许兰儿根本就没有爱上自己呢,自小形同兄妹,两小无猜。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仇恨起陆贽来!今日见兰儿表妹陡然出家,方知兰儿情有独钟,早已陷进情海之中而不可拔。一定是那陆贽做了负心汉!这小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是个东西!

  窦申见兰妹绞了一头青丝,早就惊诧不已,却十分的糊涂。一听叔父骂姓陆的,两位表哥也大骂那陆贽,便悄悄去问吴通玄。通玄一古脑儿全倒了出来,引得窦申也恨陆贽。

  这边吴道士在窦参房中感叹不已,那边院门口却传来一阵狂笑。众人出了房门,却见院子里,多年不见的胖和尚,在那儿手舞足蹈。

  吴道人一见,怒不可遏!那瘌头胖和尚一见吴道人气汹汹的:“怎么,还要打架?你这牛鼻子臭老道,还欠我老秃驴两脚三栗子呢!喂,牛鼻子!你别那么凶嘛!老衲我是代你外甥来看她老子来啦。”

  “我外甥?”吴道人觉得奇怪。

  “对呀,她说是你外甥。老衲要知道你就是她舅舅,才不愿意收她当徒弟呢。冤家对头!冤家对头!”

  “这么说,我外甥女兰儿做了你的徒弟?她人在哪儿?”吴道人不大放心地问。

  “兰儿?什么兰儿?她叫真如!老衲问她俗家姓名,她不说,为她取了法号,叫她真如,她才说是窦家的小姐。老衲猜了半日,这长安城中只有这么一个窦家,她又不说叫什么!老衲便来私访,看她是真出家还是假出家!却不料又碰见你牛鼻子老冤家!”

  听说窦参昏迷了几日,“老衲看那窦大人是该有此劫!”胖和尚说,“既然是窦大人的千金,老衲也放心了!真如要是想回来看她爹呢,老衲便到尼姑庵去通知她回家!哎呀!还是牛鼻子老道的面子和交情呢!老衲告辞!告辞!阿弥陀佛!”说完,疯疯癫癫,如飞而去。

  吴家父子三人也辞去。

  窦参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听说女儿被慈恩寺长老收留,法名真如,便想起十几年前那场法事来,心中忽觉镇定了许多。事已至此,想挽回已是来不及了,后悔也无益。

  调养了几日后,窦参渐渐康复。还未完全复原,他便到吏部去报到。窦参经过兰儿这事一搅,觉得心中空了许多,万事皆空么,便把那一应世事看得淡了。

  他觉得任何事情都有个理由,当清官有理由,当贪官同样有理由!这大理寺么,只不过是朝廷欺世盗名的摆设罢了!窦参虽然认定不管什么事情都有道理,但他却抱定两个主子,一个是皇上这个主子,一个是心这个主子。只要心有爱憎,便会有取舍!当然那取舍还要同皇上保持一致。窦参经过雪儿的惨死、兰儿的出家,似乎看透了世事人情,大彻大悟了一般。

  大理寺今日众僚云集,在讨论一桩奇异的案子。乃是那婺州刺史邓珽,坐收盗赃八千缗(800万钱)。逢皇上大赦天下,邓珽想借大赦之机,免去那笔赃款,不上交朝廷。众僚你一言我一语,意见都不统一。惟有大理寺丞和窦参二人,一言不发。

  大理寺丞见大理司直窦参一言未发,又见窦参家中变故,病愈未久,便以慰问为由,摸窦参的底牌。窦参却微微一笑。大理寺丞见众僚仍在争论不休,又以为窦参已有主见,便招呼众僚停下争论。大理寺丞笑着对窦参说:“窦司直,本丞见司直一直没吭声,料想司直已有主见,何不也说与众位一听!啊?”众僚俱随声附和。因窦参此前奉旨出京,朝臣都侧目而视,连圣上都很器重他,大理寺丞这么一提议,众官自然赞同。

  窦参却又笑了笑,向众僚拱手一圈,说:“寺丞大人抬举,窦参不敢不说。依刑律,邓珽的盗赃,应该上缴国库。但邓珽以追查盗赃为由,又借大赦之机,却想私吞了盗赃,这里面只怕是有文章哩。窦某料想,那邓珽背后,必有人物,只是未得侦察属实而已。因此,这盗赃上缴不上缴,窦某猜测恐要看上面的意思!”

  窦参一语道破天机,众僚一齐称善。大理寺丞建议众僚推举一人代理此案。众僚都不约而同推举窦参。

  窦参想,这帮僚吏遇事畏避不前,心中鄙视他们,又恨他们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十分气愤,转念而今爱妻亡去,爱女离家,还有什么顾虑?再说,在皇上面前,便是宰相做了邓珽的靠山,又怕他什么?这盗赃应入输国库的道理,谁敢反驳?见同僚都一致推举,窦参无奈,只得应允。

  窦参接过邓珽赃案,先想查出邓珽幕后靠山,却是无从查起。大理寺将此案上报刑部,刑部却上报到皇上那里。皇上下诏尚书省处理此案。窦参代表刑部大理寺,作为案件主办,参与百官讨论。

  百官议论了一整天,大多数大臣竟然主张免入国库,同意邓珽的请求,少数持有异议的大臣也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窦参当了一天听众,耳中嗡嗡乱响,心中烦躁,这癞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理。这般大臣是干什么吃的?拿朝廷俸禄,却败坏朝纲。作为邓珽一案的主办,窦参站了起来,声音乃是十分的洪亮。众官中尚有悄悄议论者,见是愣头青窦参──陈少游案后,百官为窦参取的绰号──站起来说话,便止住了话头,一齐听窦参如何发断。

  不料窦参的一番定论,使得众大臣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要知那窦参讲了些什么话,看下回分解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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