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慢待钦差自讨没趣 私访陆母反目成仇







  却说那陆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上书皇上,很快被授予华州郑县尉之职,即日赴任而去。

  窦景兰哪知道如许变故?随父亲回家后,住在娘亲生前住房里,这却是兰儿主动提出的。窦参见拗不过兰儿,便由她去住。

  原来窦参自雪儿去后,便搬到后院,择了一间小房,单独住下。雪儿生前的住房原封未动,常常去走动一下,扫扫灰尘,摸摸雪儿遗物,暗自伤怀,聊以自慰。兰儿住回娘亲房里,便梳妆打扮起来,那模样那神态,倒有几分像雪儿。

  窦参便暂且按下怒气,并未发问,意下待从江淮回京,将事情弄出了头绪,再教训兰儿也不迟。

  兰儿呢,还以为陆贽已接到小丫环石榴的传信呢,回到家的几天,又想他来又怕他来。怕的是这种儿女情事,万一被爹爹撞见,姑娘家又如何启齿?见陆贽未来,还暗夸他行事谨慎呢。

  窦参要出远门,临行前又把老仆杨叔拉到一边,要杨叔务必小心照看兰儿。杨叔说打算叫碧云去陪侍小姐,奶妈照看两个孩子,自己住在前院,保证不会有什么差错。窦参这才放宽心,奉了钦差,一路上往江淮而来。

  窦参一路上或骑马或乘船,他选择漕运沿线赴行,一路巡视漕运恢复得如何。但见漕运上船来船往,井然有序。船按号编队而行,从洛阳到徐州一线,是清一色小船;徐州以下,是清一色中号船;到淮阴后全部是大船;上货下货,分则散,集则合。窦参不禁暗暗称道刘晏和第五琦等大臣治理有方。

  更多的时间,窦参想的是此次巡按的最大敌手,便是那节度使陈少游。坐在船舱中,窦参手执刑部整理的陈少游档案,苦苦寻思对策。

  陈少游,博州人。祖俨,安西副都护。父庆,右武卫兵曹参军。少游幼聪辩,初习庄子、列子、老子,为崇玄馆学生,众推讲经。

  既擢第,补渝州南平令,理政有声。至德中,河东节度使王思礼奏为参谋,累授大理司直、监察殿中侍御史、节度判官。宝应元年,入为金部员外郎。寻授侍御史、回纥粮料使,改检校职方员外郎。充使检校郎官,自少游始也。第二年,仆固怀恩奏为河北副元帅判官、兵部郎中、兼侍御史。迁晋州刺史。无几,泽潞节度使李抱玉表为副使、御史中丞、陈郑二州留后。

  永泰三年,抱玉又奏为陇右行军司马,拜检校左庶子,依前兼中丞。其年,除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未几,拜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使。

  大历五年,改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八年,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观察使,仍加银青光禄大夫,封颍川县开国子。

  以上便是陈少游的履历档案。窦参从那一大排官职中,嗅出许多微妙的东西。

  据同僚讲:少游为理,长于权变,时推干济,名声好听,实质上乃是厚结财货,交结权倖,以是频获迁擢。

  刑部经常接到密报,说是陈少游涉嫌行贿,但又无据可查。那陈少游交结甚广,稍有风吹草动,他便知晓。或拖人下水,或借上司压制,刑部同僚都拿他没有办法。

  据刑部密报,永泰三年,陈少游欲规求近郡,到离京城不太远的地方任职。当时,中官董秀,掌枢密用事。那陈少游在董府附近住下,等到董秀除朝下直,晚上去谒见董秀,厚着脸皮说:“七郎家中有多少人哪?每月要多少开支花销呢?”

  董秀说:“久在清官任上,清水衙门当职,家大口阔,负担甚重!安史之乱虽然平定好几年了,但物价居高不下,一月里的开支呀,超过一千多贯哩。”

  陈少游说:“据此看来,大人俸钱,只能支撑几天。其余的开支,大人恐怕只有向外人求援告借,才能勉强度日。大人若是留心那道府州县,向朝廷入输上百万上亿的,只要大人留意小心庇佑于他,自然有人愿意为大人帮忙!少游虽然不才,若大人不弃,愿以一身供应七郎一家费用,每年请献给大人钱五万贯(五千万钱)。现在我就住在附近,但只有三万贯,请大人不要嫌弃,还望笑纳!其余的,少游回到任上派人送来。少游能为大人解除后顾之忧,也是少游的福分和职责,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那董秀却也不嫌弃,欣喜惬意到了十分,因此两人愿意厚相交结,约为兄弟。那陈少游却哭了,说:“岭南之地,炎热异常,又多瘟疫,毒虫猛兽遍地都是。只怕少游此去,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再也不能看到兄的颜面呢!”

  董秀颇为感动:“你大小是个中丞之职,不应当到边远鄙塞之地为官,请不要马上就走,给我十天时间,我会竭尽全力为你办妥此事,尽管放心!”

  陈少游从董府出来,又到相国元载的儿子仲武那里去行贿。董秀、元载内外引荐,不几天,那陈少游拜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使。……

  这么一个人物!

  窦参一路明查暗访,越来越觉得对手是个极难缠的人。临出长安,窦参的同僚提醒道:节度使陈少游敛积财宝,累巨亿万,朝中权臣大多受其贿赂,庇护他。陈少游又自视才高八斗,视文雅清流之士蔑如也。许多前任巡按受其羞辱,望小心为妙。窦参当时不经意地笑了笑。在淮阴换乘大船,扬帆直奔扬州时,窦参感到那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

  窦参却不到扬州码头,而在离扬州还有十几里路的地方下船,在扬州郊县歇了下来。派两名随从差吏,马不停蹄到大都督府,向节度使陈少游先行报告,要节度大人恭迎圣旨!

  两名随从很快返回,神色沮丧,上告窦参说:“节度使陈大人接到报告时,正坐在节度行署里,一面吃茶,一面闭目养神。我等报告皇上钦差已到郊县,恳请节度大人恭迎圣旨钦差。陈少游眼睛都懒得睁一下,过半晌才说:‘圣旨到?什么圣旨?钦差来啦?辛苦辛苦!军吏!本节度派你,代本节度去恭迎钦差大人!窦参?钦差大人?本大人怎么没听说过?’奴才听得肺都气炸了,实在无奈,有负窦大人之托。”

  过了一个多时辰,节度使陈少游派来的军吏带着一干人,吹吹打打而来。来到窦参一行人前停下,军吏见过窦参,说:“淮南节度、扬州都督府长史陈大人,差末将前来,恭迎钦差大人!恭候圣旨!”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窦参火起:“你们节度大人当我窦某是什么人?啊?本大人是奉圣上钦差而来!圣旨所在,即是皇上所在!你们节度大人竟然骄蹇不迎?简直是视我大唐圣上为儿戏!”

  那军吏一向跟着陈少游骄横惯了,哪见过这种阵势?以前来的朝廷钦差,都在我们节度大人这里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而今这新来的钦差火气如此之大,恐怕是极有来头的。军吏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起来!回去告诉你们陈大人去!就说我窦参奉圣旨远道而来,既然节度大人不郊迎,也就是说不愿屈尊!只可惜我大唐天子远在长安!要接圣旨,就请节度大人到长安去接吧!差吏们!我们走!军吏大人!告辞!”

  窦参一拂衣袖,扭头便走。那军吏吓得屁滚尿流,跪着往前蹭了几步,几乎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钦差大人留步!钦差大人!末将去请节度大人来迎圣旨!”说完爬起来,仓皇而去。

  待到陈少游仓皇而来,却不见了钦差人影。郊县主簿说,县令陪钦差大人到漕渡去了。陈少游又慌慌忙忙向漕渡赶去。

  运河边。县令一行人正在向站在船上的钦差,拱手告辞,船已起锚张帆。陈少游大叫:“钦差大人!淮南节度陈少游候旨来啦!”

  不知那船上的钦差大人,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着没听见。船工的号子已震天价喊起来!百桨齐鸣,船已开去!

  陈少游见军吏站在一旁浑身筛糠,那股悔惧化作莫名的怒火,一耳光抽过去:“你这奴才!你怎么接的钦差!”一跺脚,恼羞成怒,调转马头,狂奔回城!

  窦参手下一帮差吏,见陈少游狼狈之状,一阵开心大笑!

  大船在扬州水面被一只中船截住,原来陈少游派人求见。窦参下令船不要靠岸。中船上的差吏大喊:“钦差大人!你就是不下岸也得留个话呀!下官好回话呀!”窦参大喊一声:“回去告诉节度大人,我窦参行将还旨回京!要见就到京城去见!”

  大船如飞而去!

  窦参不管陈少游如何后悔不迭!径直驾船过了大江,向苏杭进发!

  窦参一行在苏州滞留数日。奉旨行事,一路无阻,甚觉畅快!

  窦参有一日换下钦差公服,带了一名心腹,微服私访。

  这次私访,窦参却是为了家事。他要去造访陆贽在苏州嘉兴的家。看看是什么高门大户,出了这么个少年得意的纨绔子弟!

  原来,窦参借办案之便,查阅陆贽档案。知道陆敬舆是苏州嘉兴人。其父名侃,溧阳令,陆贽乃陆侃老年得子。未几,陆侃死于任上。陆贽少孤,特立不群,颇勤儒学。据嘉兴县令说,那陆贽有一老母在家,自小以孝悌闻名乡里。

  笑话!窦参心想,一个孝子,也会做出勾引良家少女的事来?恐怕是有人为那小子脸上贴金吧!

  窦参见过陆贽老母,也不说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管陆贽老母受不受得了,劈头盖脸便数落那陆贽:说那陆贽少年得中进士,本应行为检点,不料却在皇城京府胡作非为,专事勾引良家少女,名声狼藉,希望老夫人严加管束云云。把个陆贽老母,气得发昏。

  窦参临走,建议陆家早日为陆贽完婚,少年有家妻管束,自然不会在外惹是生非。还说是为陆家前途着想,休要让一个陆贽坏了陆家门风。窦参说,陆贽少年进士,人才难得,如不采取措施,也可惜了一介人才。

  窦参走后不久,陆贽恰好罢县尉秩,东归省母,回到家乡。先在嘉兴县上受人恭维了几日,县官派人吹吹打打送少年进士回家。陆贽早将那东宫挨打的晦气事,抛到九霄云外!这番衣锦还乡,光宗耀祖,陆贽好不兴奋,得意非常!

  哪料陆贽向老母请安,老母半晌无语。陆贽以为老母过于高兴,好言安慰老母,老母却一拍桌面,要陆贽跪下。陆贽一向孝顺,一见老母发怒,唬得连连磕头。听老母数落:

  “小子!娘亲怎么养出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快说!你在京城,干出了多少风流韵事?勾引了多少良家少女?你自幼饱读圣人之书,应该知书识礼,谨慎处世!谁知你这不争气的孩子,不知检点!坏了名节!败坏了我陆家门风!你太叫老娘伤心哪!小子呀!小子!”说完便号泣了起来,口中犹自诉说对不住陆贽的父亲。

  陆贽开始听得糊涂,渐渐地明白是怎么回事。听说那窦参奉旨按狱江淮,会不会是他?或是那吴通玄也跟了来搅舌头?陆贽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与兰儿不慎东窗事发,但也是两厢情愿呀,再说,他与兰儿并未做出什么越轨的事。谁知吴通玄设下陷井,险些遭他毒手!兰儿,可怜的兰儿!谁料这帮阴狠歹毒的家伙,竟把事情做绝,来我老家告状?

  陆贽心如刀割,气愤难当。这种事情如何在老母面前辩白得清!兰儿呀!敬舆怕是与你无缘呀!兰儿呀!你怎么会有这么个不讲情理的父亲?如此阴险!如此歹毒!你不同意这门亲事也罢了!你为什么要到我家里来?害得我老母不快?

  陆贽对窦参和吴通玄恨得咬牙切齿!

  不久,陆贽经不住老母以死相逼,不得不就地完婚。陆贽少年新中,谁不想攀上这门亲事?因此,陆贽母亲托人说媒,消息一传开,那媒婆却成了多余的了。上门许亲的人简直踏破了门槛!所幸苏州美女如云,陆贽从了母命,倒也娶了房如花似玉的淑女。只是洞房花烛之夜,陆贽却喝了个酩酊大醉!让美貌的新娘子守了一夜空房!

  从来酒不沾唇的陆贽拼命向客人敬酒。客人们以为陆贽高兴,后来发现陆贽醉话连篇,才知道新郎官醉了。大伙七手八脚,将醉得如一滩烂泥的新郎官抬进新房。陆贽狂吐不已,将香喷喷的新房弄得秽臭难闻。

  夜深了,客人散去。新娘自己关上房门,才入洞房,便服侍起这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这还不说,丈夫醉睡中却不断喊着“兰儿,兰儿……”,料想那兰儿是个什么女子,新娘子一夜未眠,坐守醉夫,心中甚为委屈,向隅嘤嘤而泣。

  陆贽第二天醒来,见新娘子泪痕满面,心中又责备起自己来。嘴上好言安慰新娘子,心里却痛悔至极!这是一种无法排遣痛入骨髓的苦楚。陆贽恨自己!恨吴通玄!恨窦参!甚至恨兰儿!他年兰儿躺在别的男人怀抱里,那种情景,如何不叫陆贽生恨!

  这边陆贽完婚,早有耳目将消息传入京师。窦参更加相信了吴通玄所言不虚。不是花花公子,怎么会如此之快便完婚?窦参自以为证实陆贽为人轻浮,为兰儿受人诱骗深为痛心。他自从雪儿死后,对所有玩弄男女情感的人深恶痛疾!陆贽是第一个。

  窦参决定把陆贽完婚的消息压下来,不告诉兰儿,以免重蹈覆辙。他害怕兰儿像雪儿那样受不了刺激!知子莫若父。兰儿的个性是窦参深为担心的。

  谁知这回又错了!窦参不久就后悔莫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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