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传书幽会东窗事发 遭人暗算辞离东宫







  原来,那少年进士陆贽,十八岁及第,以博学宏词登科,正是风流倜傥的年纪,自然是春风得意。慈恩塔下题名后,骑着皇上赐予的高头大马,遍游长安城。那些姿色可人的仕女小姐,与市民挤在一起,争相观赏新科进士的风度。

  唐代仕人注重功名,尤其是进士科,读书人趋之若鹜。唐人有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说的是三十岁考取明经科已是很老了,多丑哇!而年近花甲考取了进士,还算是少年呢,多美呀!因此,读书人“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便是冲着那进士而去的。陆贽一介奶油小生,毛头少年,竟然中了进士,围观进士游街的人,谁不啧啧称赞?

  再说,那些埋首寒窗的读书人,抱定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万钟粟”的信念,自幼童入学,到进京考试,这段时间之内,哪有功夫去涉足男欢女爱之事?平时,就连那妙龄女子,都没有闲心思去看她一眼!但如今进士及第,那颜如玉便蜂拥而至了。还有那渴望从新科进士中选婿的老爷们,听说进士发榜,早就抢占有利地形,去街头择婿了。有些窈窕淑女,更是急不可耐,选夫君么,乃终身大事,不去亲眼目测怎行!

  那些已成家的进士,老爷们只要自家小姐看中了,便要想方设法弄去成亲,糟糠之妻么?或弃之,或置之偏房冷室。更不用说那些少年入第的进士了!简直是众星捧月,人中之王,凤毛麟角般的珍贵!如若那少年进士又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便是皇室公主,侯王郡主、都恨不得嫁与他呢!

  陆贽恰是那最难得的一类珍奇进士。陆贽在长安城中一游,不知倾动了多少淑女的芳心,搅乱了多少少女的春梦呢!陆贽在家有老母管束,在学有先生管教,姑娘少女们连正眼都不敢看。谁料进京一考便中,还要在如云美女中受那颜如玉的青睐。陆贽感觉到眼花瞭乱,仿佛全大唐娇美的面庞、柔媚而热辣的目光、芳香的少女气息……啊,关关雎鸠!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个被美丽的大海包围的孤岛,那幸运的男性的岛!陆贽此时便是那骄傲的岛,神奇的岛,珍贵的岛,光辉灿烂的岛!

  窦参的爱女窦景兰,就在那美丽的海中,是那美丽海中的一朵浪花。兰儿是在小丫环的陪伴下,来看今日的新科进士。兰儿觉得那陆贽看见了自己,四目相对,多么激动而辉煌的对视啊!其实那陆贽的眼光早已看花了,这么多秀色可餐的美女,那一朵朵如花似玉的脸,他陆贽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呢?窦景兰却抱定那新科进士看到了她,说不定他还看中了呢!他是谁?姓甚名谁?

  那名掌锣的差役,仿佛懂得仕女们的心思,一声震耳的铜锣声“哐──哐哐哐──哐──”之后,静下来的淑女们听到那差役的喜报:

  “恭喜新科少年进士,陆贽陆敬舆大人──高中──”

  窦景兰将这个名字深深地记入心底。

  从此,少女兰儿的梦中,开始出现了一个异性的男人,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那骑在扎着红花的高头大马上的英俊少年……兰儿甚至在想象中编织与那少年进士的故事。但是,这种心思,却怎么好跟别人说呢?娘早就没了,爹爹又不常在身边,两位表兄,更是说不出口!兰儿只觉得久而久之心中憋得慌,总想一吐为快!有时候,只得跟小丫环谈谈,假装不经意地不小心提到那新科少年进士陆贽,小丫环却说:什么陈年烂芝麻,哪记得住呀!

  兰儿这场单相思,直到无法排遣时,便寄情刺绣,寄意笔墨之中。她为意中人绣了一块又一块香帕,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情诗。那种思念,巧合在那香帕中,绣在那蝴蝶上,深藏在那诗句中,寄寓在风花雪月里。

  直到那少年进士陆贽被诏入东宫,被表哥们经常提起;直到那陆贽到吴府来作客。心上人啊,越来越近了!但那心上人,却迟迟不能相见!

  一天,小丫环端上一盘水果,趁机将事先准备好的香帕,包在揩手的汗巾中,递给陆贽。陆贽何等灵透!但他却悟不透那香帕刺绣的真意!第一次传音失败!但陆贽却已注意到那小丫环,看她还会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过了几日,陆贽再次造访吴府。果然这第二次,小丫环借送茶之机,将折成一角的诗篇暗藏在茶盘中的空茶碗里,这才知道那送香帕寄诗篇的人是谁。陆贽也想弄清楚,那小姐到底对自己用情到几分。便也依样画葫芦,借小丫环收拾茶盘之机,巧回诗书。

  这样一来二往,不动声色地互诉衷肠的传书,有几个月了,没有被人发觉!但那小姐模样如何?品性如何?陆贽倒想看个清楚明白。

  终于,兰儿经过周密布置和演习,传书陆贽:十五月圆之夜,在后花园相见……

  直到吴通微觉得兰儿表妹近来有些蹊跷,便明查暗访。小丫环隐瞒不住,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那陆贽竟和兰儿情深似海,私订终身了!

  这吴通玄兄弟对兰儿表妹的感情,颇为复杂。在终南山中,兄弟俩整日与小动物为伴,突然来到长安城,又住在东宫中的大院里,一开始还怯生生有些怕人呢。自从表妹兰儿来到吴家大院,兄弟俩成天与表妹在一起,玩得要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兰儿的脾气又有点怪,生性泼辣,又任性,兄弟俩一不小心便惹得小姑娘兰儿生气,又哭又闹,兄弟俩处处让着她,还想着法子逗表妹。兰儿也怪,刚才还是哭得满脸泪痕,一忽儿破涕为笑。那两只又刁钻又机灵的大眼睛,还挂着泪花呢。

  后来,三个孩子个头长高了,渐渐懂事了,互相之间似乎变得陌生了,见面说一句话都脸红。再说,兄弟俩还要陪东宫太子读书,玩呢。但通玄兄弟俩却渴望天天看见表妹,久而久之,激发起一种思慕之情。哥哥通玄呢,性格外向,常常在弟弟面前说兰儿长兰儿短,还说将来娶媳妇儿,就要娶像兰儿那样的女孩!弟弟通微就不同了,他把对兰儿的思念,深深地藏在心底,从来不在嘴上提兰儿的事,甚至兰儿的名字,他也觉得神圣,不轻易说出来。

  吴通玄个性狂放不羁,大大咧咧,但却有些粗心大意,又极自负,幼年应神童举,以为才冠古今!他以为表妹非他莫属,迟早的事,因此不大留意那陆贽神态的微妙变化。

  吴通微就不同了,与哥哥个性截然相反。他感受细腻,一有风吹草动,便警觉非常。但他深藏不露,既不轻易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也不轻易放过心中的任何疑惑,他往往爱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他对兰儿的感情是深沉的,执著的,虽然哥哥也爱兰儿,但他并不轻易放弃!因此,当他暗中与哥哥较劲的时候,他嗅出了另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已出现了。

  但吴通微行动迟缓,优柔寡断,虽然心里怀疑,暗地探查,又怕伤害了兰儿的感情,又始终未能发现什么破绽。直到发觉小丫环老是在陆贽面前晃来晃去,便起了疑心。趁小丫环人在厨中煮茶之机,一哄二骗三诈,并搬出皇太子做幌子,那小丫环那经得起如此盘问,又不懂什么世故,便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吴通微所担心的事果然属实,心如刀割汤煎,但仍然十分镇定,要小丫环保密,不跟任何人说,否则交给皇太子处置。那小丫环如此一吓,唬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吴通玄听到弟弟报告的消息,不啻晴空霹雳,闹了个又惊又怖,恼羞成怒,气得脸都歪了!他向弟弟的一挥手,走!去告诉姑父去!打死这对狗男女!

  通微一听急了:“哥,该死的是那陆敬舆!他不该来勾引我们表妹!表妹说不定是受他诓骗呢!”说完,凑在哥哥耳边一阵嘀咕。通玄气得脸色煞白的脸,渐渐平复下来,眼中露出凶光,最后是一阵狞笑,好!妙!哈哈哈!

  却说窦参自从痛失雪儿,中年丧偶,心情格外悲痛。常常责备自己,不再在行贿上花费心机,又为雪儿守孝守节,居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又把小丫头碧云许与那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杨叔,杨叔已是五十多岁快六十的人了,恰如枯木逢春。碧云虽然扭扭捏捏了几日,经不住窦参和奶妈的百般劝说,两下里做了一对老夫少妻。不意那杨叔却也后劲十足,不到一年,也生出个大胖小子来。小景伯也是碧云带着,两个小男孩后来也成了玩耍的伙伴,窦参便对儿子放心了。

  只是兰儿让窦参放心不下。虽说窦参多次说要把兰儿接回家,但舅兄都执意要留甥女,还说通玄、通微两兄弟,对表妹挺照顾。窦参想想,就是接回家去,又怎么样呢?身为朝廷命官,又在刑部大理寺供职,战乱年头,案子又多,时常夜不得归,爱妻雪儿已是没有照顾好,如今,这失去娘亲的兰儿,又如何照料她?再说,回到家里,兰儿吵着要娘亲怎么办?因此窦参提过几次要接回兰儿的话之后,便不好再开口。只是经常抽空到东宫吴府,来看看雪儿。

  偏偏是这段时间,四方藩镇频起祸乱,那没有叛乱的节度使,表面上对皇室忠心,暗地里与那些叛乱藩镇勾结,甚至到京中,向朝廷大臣、宫中阉竖行贿,好替他们说话。代宗皇帝准备派一些钦差大臣,到各道巡按,以监控藩镇。窦参近日接到皇上圣旨,要奉钦差巡按江淮和扬州。窦参得旨后,便到东宫吴府,见过吴道长,想看看兰儿,这一去恐怕要得几个月才能回来。

  窦参正在坐着等兰儿,吴通玄上前,叫了声姑父,说有要事相告,便屏退左右。那吴通玄也不管说话含蓄不含蓄,也不顾及姑父好受不好受,一古脑儿直通通抖了出来,还发挥他那诗人的天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一番。

  窦参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见到不经意的事就拍桌子骂娘。已届不惑之年的窦参,自从雪儿死后便变得深沉起来,遇事不惊,藏而不露。但兰儿这件事,实在让窦参大感意外,他不相信兰儿是那种不知羞耻的姑娘,更痛恨那少年进士陆贽不知检点,到处勾引良家少女!坏人名节!实在可恨可恶!雪儿死去,窦参已是深怀愧疚;要是兰儿有什么事,她那在九泉之下的母亲,怎能放过这般不负责任的老子,怎能瞑目?

  窦参心中翻起阵阵狂澜,眼看着兰儿成人,模样俊俏,知书识礼,仿佛是雪儿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将来给她择一佳婿,是窦参做父亲的头等大事。谁知这孩子不成器,败坏我窦家门风!窦参越想越气,手中的茶杯在微微颤抖!

  “爹爹!您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兰儿?兰儿想爹爹来,都快发疯啦!”说着,兰儿轻快地跑过来,将头枕在窦参的大腿上撒娇。

  “是吗?兰儿,你真的很想念爹爹?爹今天来,是想接你回去住几天,爹奉了皇上的钦差,要到江淮去巡查,只怕是十天半月回不来呢!这段时间,爹就是一直忙这些事情去了!准备事务刚刚办完,爹就来看你。你在舅舅府上住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再说爹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你弟弟也长得有这么高了,你不想弟弟?去尽尽做姐姐的责任?”

  窦参哆里哆嗦地说下来,他没有想到自己竟如此镇定。看到兰儿欢天喜地的样子,窦参实在不忍心在女儿面前发脾气。凭着多年办案的经验,他不知不觉地用办案的眼光去看兰儿那件事,那种先查个水落石出再来个雷厉风行的个性,使窦参暂且忍下这口闷气,没有立时发作。

  “好呀,爹爹,兰儿也正想回去看看弟弟呢。一晃,有几个月没有看到弟弟了,弟弟快足十岁了吧。”兰儿爽快的答复,却让吴通玄吃了一惊。他并不想让兰儿走,说不定兰儿一走,不会再回来呢!但他又希望兰儿走,免得计划落空!因而,他一半真一半假地劝兰儿回去看看。不过,姑父走后再回来,把景伯小表弟也带来。兰儿高兴地看了表哥一眼,故作生气地说:

  “表哥是嫌我在这里住久了是不是,你们要是嫌我呀,我才不会回来呢!你用八抬大轿,兰儿也不来!”兰儿说完又笑了起来,“表哥别生气呀!我是开玩笑的!”

  吴通玄站在那儿,心里十分痛恨那陆贽,兰儿此去,怕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表妹是嫌我们碍事呢!姑父多次叫你回去你不回,偏偏这次这么爽快!这么快表妹就变心了吗?可恨那陆贽,你横夺我爱,我也要叫你也死了这份心!看谁争得赢!

  兰儿去收拾东西,却借机写了一张纸条,要小丫环一定转交给陆贽。她要陆贽今晚不要到后花园里去了,以后到窦府去云云。兰儿慌慌张张拿了几件衣服,捧了一只上妆的匣子,急匆匆向客厅跑去!她哪知道小丫环已经变成了奸细,兰儿前脚走,小丫环后脚便把纸条交给了吴通微!

  见表妹恨不得马上离开的样子,吴通玄心里打翻了醋坛子,故意问了声:“兰儿表妹!不带小丫环石榴一起去?”

  兰儿说:“石榴是表哥府上的丫环,兰儿怎么好带她去呢!再说表妹我送爹爹走后,马上就回来的!”

  “真的?此话不假?”吴通玄脸涨得通红。

  “真的!表妹什么时候骗过表哥你?”兰儿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又补了一句:“骗人长小尾巴!”说完头也不回地上轿子去了。

  ……后花园里,除了秋虫的丝丝喁语,再便是那埋伏在花丛草茎里吴氏兄弟的呼吸声了。由一名小太监化妆的兰儿,站在花丛旁边的亭子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看着花园围墙方向。一道黑影爬上一人高的围墙,“咚!”地一声跳下来。“来了!”吴通玄小声喊了一下,吴通微赶快用手掩上哥的嘴巴。

  “兰儿!兰儿!”那来人果是陆贽,走到亭子里就要抱“兰儿”,不料那兰儿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闪电般抽过来,正打在陆贽的脸上。陆贽以为兰儿又开什么玩笑,说:“又不是胡人选郎,这么恨。”不意又挨了一鞭子,又重又狠,这才感到不对劲。

  正待抓那“兰儿”的鞭子,不料草丛里钻出两个人来,却是化装成仆人模样的吴氏兄弟,挥舞着棍棒冲过来,陆贽苦叫一声“不好”,拔腿就跑,爬围墙时又重重地挨了几闷棍。一介文弱书生,怎受得如此棒打,竟从那围墙上跌了下去,将腿摔瘸了。

  吴通玄骂了句:“活该!摔死才好!”弟弟想堵哥哥的嘴也来不及了。

  摔在围墙外的陆贽,慌乱中听出是吴通玄的声音,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忍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回到书院去。

  过了几天,陆贽主动上表,要求到下边去任职,报效朝廷,同时照顾在家年迈的老母。东宫太子舍不得放陆贽,父皇一道圣旨已下。那代宗和皇太子二人,又如何知道这其中的过节呢?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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