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情郁气壅香消雪殒 兰心玉质意笃情痴







  却说雪儿玉山倾倒,窦参救之不及,想要抱起来却又异常沉重。此时的窦参竟没了主意,想喊却没有气力,又不知道喊谁。雪儿脸色苍白,嘴唇铁青,一双大眼向上翻,口角开始流涎,把窦参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法可施。

  还是碧云听到动静,一见少奶奶躺在地上,窦参在那儿发呆,赶紧去喊杨叔。杨叔恰好牵着兰儿,从外面回来,一见大事不好,放开兰儿,一个箭步冲过来,与窦参一起将雪儿抬到床上。窦参如同傻子一般。

  兰儿“哇”的一声哭起来,大哭:“娘呀!娘呀!”碧云怀里的景伯也哭了起来,且一声高过一声,两个小孩如同比赛似的扯着嗓子哭叫,碧云也那里死命地“少奶奶,少奶奶”地喊。窦参心中在流血,没有呜咽,没有悲泣,只是呆呆地盯着雪儿,心里千万遍地呼唤着雪儿的名字。一家人大呼小叫,哭的哭,嚎的嚎,如同山崩地塌了一般。

  杨叔已顾不得那么多礼套了,用手试试雪儿鼻孔,似乎试不到气息;替雪儿拿脉,脉象极微,节奏极慢且极紊乱。暗叫一声大事不好,推了一下窦参,要窦参马上给雪儿实施人工呼吸!窦参被杨叔提醒了好几遍,仿佛大梦初醒,呆了一呆,猛打了一个冷噤,急急上前便要嘴对嘴,杨叔拦住窦参,帮忙把雪儿紧闭着的嘴打开一丝缝儿。窦参心痛地将嘴凑上去,口对口,慢慢地向雪儿口中灌气。忽听雪儿喉咙中一阵乱响,杨叔急得乱叫,“快,里面有痰,快,快吸出来!”窦参赶紧一吸,未出来,又一吸,似乎感觉那痰动了,再一吸,那痰便到了雪儿口中。“少爷,快呀!快吸出来!”窦参犹豫了一下,闭眼一吸,那又咸又腥的浓痰到了自己口中,赶紧吐出来,那是一大团带着深黑淤血的绿痰。窦参觉得一阵恶心,眼中金星乱飞!

  雪儿终于叹出一口气,但依然气息微弱,脉象低微。杨叔叫窦参双手握住雪儿双手,自己的双掌抵住雪儿那双玉足,两人运动功力,雪儿嘴唇似乎红润了一点,但仍然紧闭着双眼,只是不再朝上翻眼珠。

  窦参轻声唤着雪儿的名字,雪儿却昏迷不醒!

  窦参被雪儿这一弄,吓得连痛悔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只是在千遍祈求,万声求救,向宇宙,向冥冥中的神灵!他愿意接受任何神灵向他提出的一切条件!哪怕一千件!一万件!哪怕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换来雪儿的平安!换来雪儿睁开那双明眸!换来雪儿深沉的微笑!端庄的微笑!明媚的微笑!啊!换来雪儿幸福的微笑!

  ……阴风凄凄,愁云惨淡,雪儿仿佛被什么猛击了一下,便来到一个冷嗖嗖的世界!她看见自己在冉冉升腾,站在自己身体高处,看着一群人围着自己在忙乱……忽然看见可怜的母亲,还有父亲,他们惨然一笑,却用手把脑袋摘了下来,眼睛一眨一眨,却听不见父母说话。他们的脖子在喷血,那血从血管中喷出来,越来越高,在空中散开,纷纷扬扬落下去。再看天,天上满是头颅;看地,地上满是尸身!那些零散在地面的残肢断腿,却被一阵冷风吹了起来,向空中飘去,上下乱窜,左右乱舞,一只只滴着血的黑爪抓过来。

  雪儿吓得拼命逃,却移不动那双如铅重如山沉的双腿。一阵仙乐响起,天边忽然现出一尊菩萨慈祥的面孔!雪儿向那菩萨奔去!忽然那菩萨摇身一变,是一具张着血盆大口的夜叉!那鼓凸的铜铃般的双眼放出凶光,那伸出嘴外老长的獠牙!雪儿拼命往后退,却从一道千仞悬崖上掉了下去,下面是无尽的万丈深渊……

  忽然一阵婴儿的哭声!雪儿在往下掉,双手拼命抓那握不住的风,是兰儿在哭!雪儿在往下掉,掉进了一片蓝色的水中,往下沉!往下沉,无底的深渊……

  雪儿!雪儿!是谁在喊!是丈夫吗?讨厌!我不愿再见到你!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你骗得我好苦呀!雪儿!我错了!雪儿!我错了!你滚!你滚开!娘!娘!娘在哪儿!娘!娘!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众生所以未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死真道……

  雪儿觉得心静了,身体化成了水,与那蓝色的水一起荡漾,一起沉浮,一起漂流……

  雪儿一连几天都没有醒。全身都没有动一下,除了鼻端一丝儿气息,直挺挺躺在那里像一具僵尸。吴道长第二天才匆匆赶来,皇太子还派来一名太医。吴道长披头散发,踏罡步斗,行起勾魂摄魄的大法。那一对双胞胎:吴通玄、吴通微,却如同小道士一般打扮!两个孩子口中念念有词。原来是在念《太上老君常说清静经》: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行运日月;大道无名,常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惟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御医拿过脉后,对窦参说:“窦大人,夫人这病乃是风痹之症,料她是情郁所致!加之夫人小产后怀孕,生产后,身体极度虚弱,本应好好调养!却又郁结着一团闷气,那却是祸害的根苗!窦大人!夫人一向可曾有什么心病?或是什么心愿未能满足?或是受了什么惊吓?或是有什么担忧?窦大人,夫人这么一折腾,就是醒来,依老夫愚见,怕是不出十天半月,最多一个月!唉!老夫回天乏力,还要看吴道长的法力,和夫人自身的造化了!可惜呀!可惜!”说罢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窦参追出去,跟太医说:“老太医,窦参愿出高价,一千两黄金,求您老救救窦某的爱妻吧!”

  “窦大人!老夫行医这么久,从民间到宫廷,从来都是救命第一,何曾将钱字摆在首位?您就是有万两黄金,老夫也无法救夫人性命呀!唉!可惜!可惜!这么个如花似玉赛天仙般的姑娘!老夫在皇宫中也少见呢!窦大人,您回去招呼吴道长吧!老夫告辞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窦参痴呆呆地看着老太医踉踉跄跄步向轿子,“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使命地用手抓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胸口,吼了一声:“不──”便把头埋在手中,号泣起来……

  “少爷,少爷,少奶奶醒过来了!少奶奶醒过来了!”碧云抱着景伯跑出来。窦参一骨碌爬起来,冲到房里,轻轻跪在雪儿跟前:雪儿眼睛茫然地半睁着,曾几何时,那么美丽的一双明眸,而今黯淡无光。雪儿眼眶已深深陷了进去,眼角是一大颗晶莹的泪珠!窦参欲哭无泪,欲喊无声,他甚至害怕雪儿认出自己!只有他最明白,自己就是残害雪儿的刽子手!他喃喃地在心底说:雪儿!我没有好好地保护你!我混帐!我该死!我不是东西!

  吴道长累了整整一上午,早已汗流浃背,已由杨叔扶到后厢房中躺下,调养精神。那一对双胞胎也到后厢房去了。杨叔兀自站在雪儿床前,那布满皱纹的脸阴沉着。花白的头发,杨叔的头发竟一夜半白!窦参呆呆地跪在雪儿跟前,那个充满灵性秀媚动人的雪儿,似乎早已离窦参而去!眼前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活尸而已!

  雪儿的身体越来越瘦弱,大部分时间是昏睡,醒来时眼神仍是呆呆的,直直地望着床帘,那里有一对雪儿亲手绣的戏水鸳鸯!

  直到雪儿咽下最后一口气,窦参死也忘不了,那残挂在雪儿眼角,那长长睫毛上,那一颗晶莹的泪花!

  雪儿去世的当天,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北风格外凄厉!这场大雪直下了三天三夜才止。

  时值代宗永泰元年(765)十一月。雪儿的阳寿,到腊月初八,雪儿的生辰,算来未满二十七岁。

  雪儿的灵柩,停放在中桥道观里。

  吴道长带着一帮道士,在为雪儿做超度法事。

  灵堂上供着一具牌位,上写“爱妻吴雪儿灵位”。

  二嫂带着侄儿窦申,立在雪儿灵柩跟前,哀泣不已,肝肠寸断!

  这场超度雪儿的法事,整整做了一个月。已是腊月将近。

  万家灯火。新年团圆之夜。窦参浑身缟素,痴痴地看着神条上雪儿的灵位。二嫂一手牵着申儿,一手牵着兰儿,带着两个孩子早早睡觉去了。碧云抱着小少爷景伯,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杨叔陪着窦参坐着。

  那桌丰盛的新年团圆酒席,饭菜一点未动,早已冷了。

  过完三天大年,二嫂便带着申儿和兰儿,由一个刚买来的丫环陪着,坐着马车,到她的哥哥嗣虢王李则之府上去了。不久,二嫂东回扬州。兰儿由窦参抱着,去送二嫂和申儿,兰儿哭着要跟二伯母去,又死死抱着窦参,父女俩哭得昏天黑地而回。

  吴道长倒是时常来看窦参父女,叹兰儿命苦,主动要求把兰儿带到东宫。东宫太子已为吴道长专修了一座大院。兰儿已经六岁了,有两个表兄陪着玩,不会显得那么孤单。窦参到大理寺办差,顺便去看兰儿,看到兰儿与两位表兄玩得挺高兴,也就放心了。除了出京城办案,只要在京城,窦参每天都要抽时间去看看兰儿。

  转眼间,兰儿年已及笄,出落得如花似玉。面如皓月,肤色光洁,一双大眼睛顾盼若神,倒是雪儿的正传;只是两弯柳叶眉,却不描而黛,十分黑亮,加之一张薄薄的嘴唇,柔中带刚,却有乃父的影子。兰儿平时深居简出,在一班大小丫环侍奉之下,白天,极少离开闺房半步。兰儿不愿在白天人多的时候抛头露面,这种个性,却极像她的娘亲雪儿;兰儿却有不同她娘的一面,她那冷艳的外表下面,深藏着窦氏热烈奔放的血性和桀骜不驯的脾气。因而,兰儿喜欢在清晨和黄昏,到后花园去打发时光,带着几个小丫环,或锄草,或栽花,甚至舞刀弄剑。但兰儿玩弄刀剑只是好玩而已,并无意什么武功。

  白天,在闺房里,兰儿和几个丫环在一块儿,或绣花,或剪纸,或写字,或念经,有时吟诗作赋,兰儿也是兴趣所致,并不想有什么深深的造诣,女儿家又没有机会去考什么进士。

  却不意兰儿那舞刀弄剑的英姿,那妙解诗赋的聪颖,惹得吴通玄、吴通微两兄弟赞叹不已,心中不禁生出一种爱慕之意。兄弟俩都把那份感情深藏在心底。兰儿小时候与表兄弟俩,在一起玩耍,倒是天真任性,表弟表妹之间常常吵嘴,而吵完便和好如初。等到兰儿及笄,吴氏兄弟几近弱冠,少男少女,却很少再来往。但吴氏兄弟却越来越倾慕表妹兰儿。

  皇太子李适喜欢舞文弄墨。常常有一批批才俊之士,应诏前往东宫,向皇太子献诗呈赋,互相唱和。吴氏兄弟自幼便陪着太子读书,兄弟俩一对双胞胎,常常是一人去陪兰儿,一人来陪太子。皇太子经常把吴氏兄弟认错了人,闹出许多笑话。这些暂且不表。

  却说那应诏前来东宫的文臣名士,既有大历才子如刘长卿、韦应物、顾况等,更多的是后起之秀,如少年便中进士的苏州人陆贽,京兆人韦执谊等。这些少年及第的天之骄子,常常带着诗书文集,到太子面前卖弄。吴通玄兄弟,俱博学善文,文采绮丽。吴通玄幼年便应神童举。因此,兄弟俩与少年得意的陆贽、韦执谊等人,争相在太子面前争宠。有时候,陆贽、韦执谊等少年进士,也常到吴府大院,切磋诗艺,或题诗,或吟诵,或激赏,竟把一向清静的道士府第,弄得热闹非凡。

  少年进士陆贽,才貌俱佳,与吴氏兄弟结交后,便以兄弟相称,以后便常常到吴府中造访。吴氏兄弟起先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通微告诉通玄,说是小丫环告知,景兰小姐与陆公子早已诗书传情,近来频频在后花园约会。据说二人已是情痴意笃,两下私订终身呢。通玄一听,气得脸色煞白。

  欲知陆贽与兰儿情缘何起?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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