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行贿二相官升三品 高讲百座道士出山







  却说窦参将奉先县恶棍曹芬兄弟,捕获归案,斩首弃市,市人称快,一县畏伏。窦参以大智大勇,名动京师,私下颇为得意,以为不久必受重用,平步青云了。

  不久,传来“宝应功臣”加阶晋爵的佳讯。原来,太上皇驾崩,肃宗病笃转剧,诏太子豫监国。适楚州献上宝玉十三枚,群臣表贺,且上言太子曾封楚王,今楚州降宝,宜应瑞元,乃改上元三年为宝应元年。

  肃宗不能视事,张皇后受李辅国挟制,恨其专权,密谋诛除,而太子不从。张后便召肃宗次子越王系行事,许事成以代太子。不料为程元振所闻,竟告知辅国。辅国诈传太子令,召兵入宫,搜捕越王系。

  张后闻有变,忙奔至肃宗寝内以避。不意李辅国胆大妄为,竟带兵数十人,突入帝寝,逼后出室。张皇后哀乞肃宗救命,肃宗一急,顿时气壅,喘吁吁说不出话来。辅国目无君上,遽将张皇后两手扯住,拖出寝门。肃宗惊骇急喘,呜呼哀哉了。

  李辅国见肃宗驾崩,索性将张皇后、越王系等同党,一古脑儿牵出开刀,不留一人。然后请太子素服,即位柩前。李辅国竟自命为功臣,还对即位不久的代宗皇帝说:“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自有老奴处分。”这便是那所谓的“宝应功臣”的故事。那宦官头子李辅国借“宝应功臣”之机,提携同党,内外文武三品以上进爵,四品以下加阶。一时朝野上下,惟阉竖是命。

  窦参刚刚回到京城任职,对皇宫内幕不甚熟悉,与那些阉党并无联系,且以窦参的个性,尤为厌恶阉党,至死亦然。那“宝应”加阶进爵的佳讯传来,窦参实是兴奋了好几天。他想,以自己富县邑、助漕运、诛恶徒等等政绩,在平辈中已是鹤立鸡群,不同凡响,如今正逢“宝应”佳音,那加官进爵之运,在这奉先县非我窦参莫属。

  谁知等了多日,同僚中一些被窦参瞧不起的鼠辈,进京的进京,升官的升官,热闹了许多日,偏是他窦参无人问津。

  窦参深为失望。他愤怒、郁闷、烦躁,如同关在笼中的老虎。他又不好在雪儿面前发泄,常拿那些狱卒、差役出气。甚至滥用杖刑,打得那地痞恶少鬼哭狼嚎,以解心头之恨。

  一日窦参忽生奇想,久在衙署,他想仿效蒲圻当县令时的雅兴,去微服私访,实则遍游奉先。向县令谎称是外出办案,获准后便带了一名久在县衙的老差吏,四处闲逛。

  窦参一出县衙便向城外策马狂驰。他使劲打着马屁股,耳边风声怒吼,身子随着烈马狂奔也狂颠不已,感到甚为快意。跑着跑着,窦参感到诧异起来:怎么眼前这段路似曾相识?于是缓了下来,老差吏气喘吁吁赶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故作讨好地说:“窦大人,前面便有一个极好的去处,唤作桥陵。”

  “桥陵?”窦参进奉先县一月有余了,那曾度过十年光阴的地方,那禁锢了十年青春年华的地方,那痛苦而又难忘的桥陵,竟然就在我窦参的管辖区内!当年与外世隔绝,后来落荒而逃,慌不择路,哪分得清东南西北!不意今日做了这地方的县尉,故地重游,叫窦参如何不感慨万端!

  那老差吏见窦参驻马而立,若有所思,以为新上任的窦县尉对桥陵不熟悉,便说:“窦县尉,您初来乍到,对这桥陵可能详情不悉。当年,上皇亲拜五陵,到了咱奉先桥陵这个地方,见金粟山岗有龙盘凤翥之势,复近先莹,对侍臣说:‘朕千秋后宜葬此地,得奉先陵,不忘孝敬矣。’听上司说,太上皇的寝园便选定在咱奉先县,唤作泰陵,在本县东北,离这桥陵也不远。……”

  窦参也不答话,不言不语,他奇怪的是这命运的反复无常,玩弄人于股掌之间,昨日的囚徒,今日的县尉,地位颠倒了,但那桥陵却像一只巨大的魔掌,硬是难脱它的掌心。

  窦参打了个寒噤。不意那老差吏的后话却叫窦参万分吃惊,“……在下曾听县令大人说,窦大人本来是被皇上安排当桥陵令的,后来却改任奉先尉了。”见窦参没有吭声,那老差吏接着说,“知道说这些,县尉大人会不高兴,不是大人器重在下,才不敢多嘴多舌呢。”

  窦参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便放温和了脸色:“但说无妨,再说又没有外人,窦某又不是那种漏嘴油瓶。”

  那老差吏这才放宽了心:“不是今日随大人到了这桥陵啊,在下也许早忘了呢。这桥陵却提醒在下记起了这件秘闻。说起来窦大人可不要生气,窦大人应该知道,那桥陵令虽说是闲职,但品位却比这奉先县尉要高出两品。而且住在那奉先县城中,整日与那五陵年少在一起吃喝玩乐,闲是闲,倒是人中的活神仙呢。”

  “那帮守卒呢?”窦参以为当桥陵令是个什么苦差,哪知是一介福职。

  “咳!那帮死囚呀,比死人强一篾片,一群活死人!进了那个地方谁还出得来?只有陪着那些先朝的皇上皇后们,直到老死。反正逃出来也是一死,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里面。”老差吏见窦县尉一脸生气的样子,以为说得太远了,“反正那皇陵又不要那桥陵令去守,更用不着那些五陵年少去守。唔,窦县尉倒是可以把那些犯刑该杀而又有人保的囚犯,送到这里来呢。”见窦县尉脸色铁青,老差吏赶紧打住话头。

  “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上头不让窦某干那份桥陵令的差事呢?”窦参知道,这奉先尉的官阶是正九品之下阶,比起那桥陵令的七品官阶,相差整整二品!更何况,这县尉品位是大唐官阶九品三十阶之末属呢。虽说那桥陵令是闲职,但毕竟比奉先尉要高出二品呀!他娘的!是谁在皇上面前多嘴多舌,害得我窦参在这九品小芝麻官上兜来兜去的?

  “这……恕在下冒失,在下虽是耳闻,但实在不敢讲!”老差吏害怕捅马蜂窝。

  “窦某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把此事讲出去!”

  看着窦县尉恳切焦灼的目光,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全盘倒出来是不可能的。老差吏使劲咳了咳,壮了壮胆子:“窦大人,在下也是听来的,您可别往心里去!据县令大人私下跟在下讲,是那‘宝应功臣’之首,被当今皇上呼为尚父的李辅国大人,因这桥陵令又兼管正在兴建的泰陵,油水很大,故而临时找了个由头,说窦大人是吏治之才,轻巧巧地将手下的亲信给塞进来了。窦大人,在下这些话都是从县太爷那儿听来的,在下是看见窦大人近来不甚高兴,故……”

  “哈哈哈……哈哈哈……”窦参不等老差吏说完,仰首一阵凌厉的狂笑,在这静谧的山谷间回荡。

  窦参这下全明白了。早知道这个内幕,我窦参就不会白白地空等着什么封官进爵了。窦参哪窦参,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呢,那阴狠歹毒的老阉奴李辅国,他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吏治能臣呢!政绩!名声!当初我窦参当万年尉时代人受过,又捞到什么好处哪?我窦参辛辛苦苦为朝廷卖命,兴穷县,助漕运,除恶霸,出生入死,为国为民,又有几位大臣怜惜我,赏识我,提拔我?

  ……窦参想到了钱,那上能通神下能驱鬼的钱!看来,只有请黄白二兄,为我窦参的锦绣前程打先锋了。

  不久,李辅国兵权被解夺。又逢唐军与叛军战事吃紧。朝廷以雍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会诸道并借回纥兵,大败史朝义,斩俘八万。第二年(宝应二年,763年)正月,史朝义自缢死。至此,祸乱天下达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方告结束。

  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京兆尹刘晏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如故。窦参见天下兵戈偃息,那刘晏又出任宰相,机会难得,便命老仆人杨叔到蒲圻县,带五百两黄金过来,不让雪儿知晓。一路打通县衙、京兆府,直到刘宰相府,五百两黄金所剩无几。所幸一路通畅,窦参便坐等好消息。

  却不料吐蕃又横扫而来,直逼京师,代宗仓皇出京,东走陕州。吐蕃竟攻入长安,立邠王之孙承宏为帝。亏得郭子仪领兵而至,吐蕃方才遁去。窦参在吐蕃入都前,将雪儿母女接到乡下避难,雪儿新孕在身,竟弄得小产,几乎丢命。再返回时,家中已洗劫一空,断垣残壁,一片狼藉。又逢程元振被削职,偏偏那刘宰相与程元振交通,受牵连而罢相。窦参的第一次自我举荐宣告失败。

  窦参重新安置家室,又派杨叔再去蒲圻。不料杨叔这次远行,引起雪儿怀疑。雪儿不久就发现丈夫有意欺瞒自己,从此心病复发,一日甚似一日,一月重似一月。如果不是第三次怀上孩子,雪儿为保胎起见,暂时放开胸怀,那心中的郁结真不知如何排遣呢。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窦参见刘晏失势,转而去攀附宰相元载。因为雪儿的疑心病发作,窦参不再明目张胆,肆意妄为,而是通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法,将黄白之物送到元载府中。这样一来,多走了几个曲折,多花了几百两黄白元宝,但毕竟关系疏通了。再说多花点钱财,又免去雪儿猜测,说不值得也值得。

  功夫不负有心人。窦参的黄白二先锋果然奏效。窦参任奉先尉两年后,便被提拔到刑部大理寺,任大理司直,从六品上阶。

  窦参一夜之间连升三品,他还嫌这加阶晋职来得太迟太迟。

  恰好这时,雪儿顺利生下一子,窦参连升三品又添贵子,真是喜不自胜。因窦参下辈排行字景,便取名景伯,暗含北方所生,又是爵位数之三,与雪儿第三腹又相合。

  窦参在京都百僚中一番结交,不仅学到了很多东西,得到了他立足政绩却得不到的东西,而且意外地发现,他的堂舅兄(雪儿的堂兄)吴道长,也在京城,且深处皇城大内之中。

  原来,自窦参向太上皇和肃宗皇帝,举荐舅兄吴道灌后,吴道长便时常出入皇廷,为肃宗太子诸王示法,讲经。代宗做皇太子时,便对吴道人深为叹服。后来肃宗病笃,宫廷大乱,吴道长便隐居终南山。但那吴道长何以再度复出?这里有个缘故,说来话长:

  起先,代宗皇帝崇信佛教,新任宦官头目鱼朝恩及元载、王缙、杜鸿渐等几员宰相,统是好佛。代宗命百官至光顺门,迎浮屠像,于二宝舆中置仁王经,由大内颁出,移往资圣西明寺,令胡僧不空等,讲经说法。寺中添设讲座,多至百余,当时称为百高座。

  正在讲得热闹,忽由奉天同州的守吏,遣使呈入急报,称仆固怀恩复诱胡虏来寇,已将入境了。那仆固怀恩本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功臣,却因奸臣挑拨,被代宗疏远,他却反了朝廷,常引胡虏入关。代宗此时正在寺中听讲仁王经,倚着佛法无边,逢凶化吉的念头,不慌不忙地说:“怀恩当不致再反,或是边境谣传哩。”言犹未绝,又由河中遣到行军司马赵复,赍呈郭子仪奏章,略言:

  叛贼怀恩,分道入寇,铁骑如飞,约有数十万众,不宜轻视,请速令凤翔滑邠宁镇西河南淮西诸节度,各出兵扼守冲要,阻截寇锋。

  代宗乃由寺还朝,颁敕各镇。

  敕使方发,幸接得一大喜报,谓怀恩途中遇疾,还至鸣沙,已经暴死。鱼朝恩、元载等,相率入贺,且言佛法有灵,殛死反贼,代宗亦很喜慰。

  偏只隔了一二日,风声又紧,怀恩部众,由叛将范志诚接领,仍进攻泾阳,吐蕃兵已薄奉天,乃始罢百高座讲经,代宗亲将六军,下制亲征。会大雨连旬,寇不能进,吐蕃兵大掠而去,庐舍田里,焚劫殆尽。

  代宗闻吐蕃退兵,益信是佛光普护,仍令寺僧讲经。哪知吐蕃兵退至邠州,遇着回纥兵到,又联军进围泾阳。亏得郭令公郭子仪,单骑至回纥兵营。那回纥兵听信郭子仪已死,而今又见,回纥将士皆下马罗拜,反助唐军杀退吐蕃,余军溃退。

  代宗惊魂未定,不久,鱼朝恩居然模仿寺僧,入内讲经,上踞师座,手执《周易》一卷,择得鼎折足覆公觫两语,反复解释,讥笑时相。是时王缙与元载入座。缙听讲后,面有怒容,载独怡然。朝恩出语道:“怒是常情,笑实不可测呢。”

  那代宗因讲佛经以求退敌之事闹得头痛,又见鱼朝恩与二宰相不合,倒是想借此机会,请那会讲《周易》的道师,来讲讲道经,希图缓解大臣矛盾。代宗有此一念,便想到了隐居终南山的吴道灌道长,便命人速去请吴道长出山了。

  却说吴道士复出前,已听到这场过节,此番延请讲经,他却一反常态,既不示法以邀众信,也不解析道法中的无为法门,却老老实实,讲起有为法门,并现身说法,说起自己一样是凡夫俗子,出家前便已生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大儿唤作吴通玄,小儿叫吴通微,二儿均寄养在终南山一樵夫那里,现已十岁了。乃因安贼入京,屠戮家族,幸亏两小儿被带往中桥道观,由那筮者葫芦生卜命,道观法师看相,得以免祸。而夫人却不及走避,被叛军凌辱致死。自是看破红尘,却因出家前便是道徒,故而出家为清静乾道,倒也自然而然,命该如此。……

  吴道长从自家说起,专讲现有,避开空无,却讲得悲时满座掩涕,讲得乐时如坐春风,击节而论,妙语连珠,直听得大众如醉如痴。代宗虽不以为然,而东宫太子李适却大为赞叹,击节欣赏。

  毕竟那东宫太子为何赞叹不已,请容下回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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