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代人受过窦参遭 贬县令毁祠神灵托梦







  却说雪儿听差役报告窦参出事的消息,顿时昏迷过去。小丫头碧云慌忙给雪儿轻轻揉胸,按摩太阳穴,掐人中穴,又给雪儿喂了几口清茶,雪儿才慢慢清醒过来。雪儿待情绪完全平复后,命仆人杨叔叫来一乘轿子,由小丫头碧云陪着,急急赶往万年县衙。

  雪儿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除非万不得已才出门。轿子在县衙门口停下,雪儿在碧云的搀扶下就要进县衙。门口两名役兵长枪一横,拦住了雪儿的去路。恰好窦参的一名随身差役出来:“呀,夫人怎么来啦?二位,”那差役向守门役兵抱拳,“这位夫人是咱们窦县尉窦大人的夫人,快让夫人进去吧!”两位兵收回长枪,又一齐向雪儿行了个鞠躬礼。

  雪儿由差役带着走进了县衙公堂。窦参一见雪儿来了,略带点嗔怒道:“雪儿,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啦,瞎胡闹!”

  雪儿颇为委屈:“相公,雪儿实在担心,这种地方雪儿不能来么?”两口子正在拌嘴,那厢忽然出来两位官员。窦参忙过去拱手行礼:“京尹大人,县令大人,贱内私自而来,下官正准备劝她回去。”说完又用埋怨的眼光看了一眼雪儿,雪儿此刻却显得格外镇定。

  “哦──我们二位凡夫俗子,还以为是哪位仙女下凡来了呢。”新任京兆尹拍拍万年县令的肩膀,“原来是窦县尉的夫人么!啧啧!窦县尉,你怎么这么好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夫人,人间的好事都叫你占了!尊夫人大老远跑来,想必是听到风声,这么火急火燎,小两口感情──不错嘛!”

  京兆尹看了看县令,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雪儿却经不起别人如此的恭维,在一旁红着脸。窦参对雪儿今日之举感到有些意外,但看得出在那张冷艳的面庞下,却深深地隐藏着对丈夫刻骨铭心的爱。窦参仍然认为雪儿到县衙来太冒失,窦参怎么愿在自己的女人面前丢人现眼呢!

  县令说:“窦县尉,窦夫人。京兆尹大人刚才核对了一下本县县衙值班簿,确证昨夜不该窦县尉当班,因此京兆尹大人认为窦县尉无须承担责任。只是那逃亡的囚犯,却须窦县尉着力追捕!夫人,你就不必担心啰。”

  “京兆尹大人,县令大人!”窦参抱拳行礼后,将胸部挺了挺,“下官以为,囚犯是在下官值班时逃走的,这是下官的失职!二位大人以值班簿为依据,追究当日值班者的过错,这是二位大人为下官开脱罪责,下官感激不尽……”

  县令急忙插话:“窦县尉,这当班值差失事的责任,自然是由当班值差来负。但那值班簿上当夜值班的名字,并不是你窦参,所以,本官和京尹大人商议如此处置,窦县尉就不必多言。既然京尹大人对你如此器重,为你周全,了结此事,你就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了。”说完,那县令恭敬地看看京兆尹,又意味深长地看看雪儿。

  雪儿此时的心情极为矛盾。从感情上来说,她何尝不想自己的丈夫逃脱此厄?从理智上讲,事情又出在自己丈夫值班的时候,恐怕难脱干系。因此,当窦参声明愿意承担责任时,雪儿的心虽然为之一紧,但觉得丈夫是理所当然,心中不由产生了几分敬意,婚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县令突然插上的那几句话和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却又把雪儿从那种感觉中拉了回去。自己的丈夫一定是向人行贿了,雪儿忽然产生了一种深恶痛绝的感情,但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啊,哪个做妻子的又希望丈夫往火坑里跳呢?雪儿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雪儿在胡思乱猜的时候,窦参心里也颇为踌躇。如若推卸责任,逃脱惩处,虽然不是没有理由,但自己却无法再面对同僚,将来还有谁敢向我窦参托付重任?雪儿一定认为我窦参未能痛改前非,向上边行贿了。这是为雪儿所不齿的。如若承担了罪责,那将是我窦参出仕之初的一大挫折,会有什么好结果呢?也许从此一蹶不振。但是,窦参想起上次,雪儿为贿礼而大为生气、横加责备和奚落自己的情景,陡然生起一股大丈夫气,他要让雪儿知道他窦参不是那种徇私枉法之徒。于是,将话音提高到十分:

  “两位大人,下官已经想过了。虽然昨晚不该下官值班,但事实上明摆着是我窦参值的班,当的差,却不意走脱了囚犯,也只能怪事不凑巧,倒楣事被下官碰着了。但是,两位大人却要依值班簿花名册来定责论罪,下官深知两位大人对下官厚爱有加!正因为如此,下官不愿辜负了两位大人对下官的厚意,不愿辜负了圣上对小臣的厚望!因此,下官以为,虽然值班簿上写着同僚的名字,但他本人已托付下官代为当差,他不该受罚;再说,他因为老母病重,情急之下,匆匆而去,来不及向上级报告、准假。因此,下官决心承担当差失囚的罪责,任由两位大人处置!窦参主意已定,上不负天心,下不负良心,两位大人不必再为下官掩饰了!”说完,将头上官帽摘下,单腿下跪,以示决绝。

  窦参的一席话,掷地有声,而摘冠认罪,慷慨赤诚。雪儿手心里捏着一把汗,暗暗钦佩起丈夫来,同时为自己疑忌丈夫行贿避祸的想法深为愧疚。

  京兆尹和县令却面面相觑!

  京兆尹向县令丢了个眼色,那万年县令乃进士出身,十分的玲珑剔透,当即向窦参说:“京尹大人还有要事,本官去送一程,窦县尉及夫人烦等一会儿,本官马上就回。”

  窦参赶紧站起来,向京兆尹拱手作礼道:“恕下官无礼,京尹大人辛苦了,请京尹大人慢行。”

  县令很快就折回来,脸上表情有些不悦:“窦县尉,京尹大人很生气,你怎么不能理解京尹大人的一片苦心呢。京尹大人说马上把这个案子向刑部报告,也许还要上朝向皇上禀明呢。”县令又把身子转过来,背对着窦参,“窦县尉,既然你执意要代人受罚,本县令也无话可说。你大小也是朝廷命官,本官也不便拘禁你。你就将官帽放在案上,回府去听候佳音吧!”说完长袖一甩便到后堂去了。

  窦参索性连官服都脱了下来,连同官帽一齐摆放在县衙书案上,找来一套便服换上,要两名差役在县衙候着,不用跟他回去了。

  果然京兆尹上朝面觐皇上,将此案发生经过及窦参之意禀明。大臣们认为窦参此举固然侠义,毕竟在代人值班期间囚犯越狱,理应受罚。肃宗皇帝算是领略了窦参的又愣又犟的脾气,以窦参代人当差出事,而情有可悯,且勇当罪责,不求开脱之情可嘉,官不当免,但罢去京畿重镇万年尉之职,谪职江夏尉。

  窦参离京赴任的那天,万年县、长安县、奉先县等很多与窦参有过公差来往的判官、役吏等,都相约来送窦参。那位请窦参代班当差的同僚因老母去世,重孝在身,不便前来,托人送来一只小箱子和一封书信。那书信上写着:

  “……恩公代人受罚,仕途受挫,愚弟远慕高洁,心怀痛疚!致恩公受累,无颜相见!愚弟已延请寺僧,分别设下两场法会,一为老母超度,一为恩公消灾祈福!愿菩萨神明护佑恩公!前程远大,万事吉祥!……黄金五十两,乃愚弟多年积蓄,随书奉上,权作旅途之资,略表寸心,望恩公千万收下,愚弟无以为报恩公大恩大德!再拜顿首!”

  窦参阅毕,却叫那来人将那只箱子再送回去。来人央求再三,窦参有些生气:“回去告知你老爷,就说窦参只收书信,不收礼品。那五十两黄金是你们老爷辛苦一生积攒下来的,窦参岂可贪心,坏了名节!”这几句话说得声音大了点,一帮送行的差吏、朋友本来为窦参代人受罚的义举而来,而今又亲见窦参不收重礼,更加佩服得了不得,纷纷竖起大拇指赞扬窦参的侠义和清廉。

  其实,窦参主要是想让雪儿听见。雪儿在轿中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她为窦参能在众官吏和亲友面前,如此得体地处理礼物,大为欣慰。但感觉细腻的雪儿,却从丈夫话里听出另外一层含义。那是什么呢?是故意卖弄?故作清高?还是有意表演给雪儿看?雪儿埋下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当时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六十万大军,被史思明打败,唐军处于守势。战事纷纭,远途跋涉,倍加艰辛,加之雪儿有孕在身。从长安到江夏的漫漫长途,走走停停,绕过来转过去,到江夏竟走了三四个月的时间。

  江夏(今武汉市)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地处长江、汉江会合处,因此是扼守江汉平原、川蜀的军事要镇。

  窦参和雪儿初到南方,正值春末夏初。此时的南国,万木争荣,一碧万顷,大大小小的湖泊如一块块明镜,在绿色地毯上异常晶莹闪亮。站在黄鹤楼上,窦参听着雪儿讲着当年崔灏题诗的故事。雪儿与这南国有缘,她已经爱上了这片秀媚的乐土。听她吟诵崔灏的名句,犹如珠落玉盘,清新圆润: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雪儿吟诵完毕,又说起黄鹤楼的典故来。窦参说:“峨眉山我没去过,川人说那山离天三尺三,实在高得可以,人站在上面,岂不是脑袋已在天上么?这已很稀奇,却不意这里楚人却吹如此大的牛皮,黄鹤楼怎么高也高不到天外头去呀!”

  “所以呀,相公,你就当不了诗人,不是做文人的料子。你不知道这里楚人的祖先屈原,那牛皮吹得还大呢。”一看窦参对文人的话题厌烦,雪儿忙改口,“不过,相公,这江夏楚城可不比京城,雪儿听说这地方的人绰号九头鸟。九头鸟呀,狡猾至极呢。夫君在这江夏任职,身边又没有故交亲友,可要小心才是呀!”

  梅雨季来临。窦参和雪儿开始痛恨这个地方,又潮湿又闷热,随着盛暑临近,人如同被罩在蒸笼中一般。雪儿已有半年身孕,肚子开始隆起。所幸这江南还未受战争蹂躏,江夏尉比起那万年尉,仿佛像个闲职,因此窦参常常乐得在家陪雪儿,两人感情渐渐和好如初,融融泄泄。

  乾元二年(759年)八月,襄州将康楚元作乱,自称南楚霸王。雪儿临盆在即,窦参却忙了起来,要为前往平定叛乱的唐军筹措粮草、马匹、器械等,且加强警戒,随时准备提防叛军攻城。所幸不久,康楚元叛军被打败。

  雪儿生下头胎,是一个女婴。窦参希望孩子将来不让须眉,取名兰儿,意思是在南方所生,又遭逢战乱之难,当然更主要的是不让男儿,且具兰花气质,这倒是颇令雪儿满意的名字呢。

  窦参因为战时筹措军备有功,调任为蒲圻县令。

  初到蒲圻,窦参私服暗访。没有雪儿陪同,他对那传说中的什么火烧赤壁的名胜,并不感兴趣。由于语言不通,他在县衙找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少年差役,陪他四处走动。

  窦参在了解当地风土民情时,发现楚地巫风炽盛,在江夏时已有感受,但小小县尉一个,做不了主张。而蒲圻一地的巫风比起江夏尤盛几倍。县城中,寺庙、道观尚属正统,那里香火缭绕,人群熙熙攘攘,自不必说。而那说不清是什么来路的神祠,却如繁星一般。正当县衙门口斜对面便有一祠,又不知是何方神祇,每当犯人到衙门受审,家属便在衙门外这座神祠中,烧香叩头。好像犯人判不判刑,判什么刑,都由那神祠中的神祇操纵一般。这使衙门大为光火,前几任县令都动过拆除神祠的念头,却经不住大众说什么神祇是如何灵验的舆论的围攻。窦参耐心地听着,那少年差役绘声绘色地讲述许多灵验的故事,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的。正讲在兴头上,不料窦参却突然发话:

  “好了,别啰嗦了。本县令到任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神祠拆了!”

  少年差役大惊失色,脸白得像一张纸。

  雪儿因未满月,还不便前来,窦参留她在江夏住一段时间,老仆人杨叔负责内外打点。窦参觉得孤身一人虽然寂寞,倒也清净自在,当晚就住在县衙后院里。差吏们先后请过安后都回家了,那少年差役说什么要回去看视老母,窦参于心不忍,也放他走了。县衙偌大的后院,除了几名值班当差的衙役外,空荡荡的。窦参劳累了一天,纳头便睡,很快进入梦乡,却不意梦见自己竟走入那神祠之中,那神灵竟与窦参讲起话来。

  欲知那神灵讲了些什么,请听下回详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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