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一石三鸟自鸣得 意代人守夜祸起萧墙







  却说那窦参见肃宗对筮者感兴趣,乘机举荐了吴道长。肃宗刚听到京兆尹李岘说吴道长是图谋不轨之人,现在又听万年尉窦参极力举荐吴道长,肃宗又给弄胡涂了。窦参如实地将吴道长的来历叙了一遍,尤其是那超度法会上僧道斗法,酒席后僧道斗狠之事,经窦参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一讲,把那太平天子李隆基乐得捧腹大笑。肃宗对吴道长的道术感兴趣,把那图谋不轨的事搁置不论,认定是李岘的一派胡言。窦参想起李岘所托,又惟恐日后李岘对自己不利,便斗胆上呈:

  “启禀皇上,奴才以为,那吴道长虽然与奴才是亲戚,但奴才并无包庇他的意思,奴才将案例与京兆尹一起上报,便是明证。吴道人醉后与和尚殴斗是实,但是否涉嫌谋反,奴才却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以吴道士满门被安贼抄斩,与叛贼势不两立之情状来看,吴道士恨不能助皇上一臂之力,早日剪除叛贼,怎么还会想到谋反呢?

  “再说,论罪量刑,必须有充分证据,而京兆尹李岘大人并无确凿证据,只是猜测而已。而且,吴道人被抓进大牢,以他的法力,随时可逃走,又为什么不愿逃走呢?显然是希望朝廷明断。皇上既对吴道人有兴趣,在验证他的法术之时,自然可以当面试验他的忠心。”见肃宗皇帝认可的样子,窦参接着说:

  “那京兆尹李岘虽然以谋逆罪论处证据不足,但奴才以为李京尹忠心可嘉,有王佐之才。”

  “噢?是何道理?”肃宗问。

  “奴才虽然与京兆尹李大人共事不久,但就是在如何处置吴道人醉酒案上,奴才发现那李京尹对皇上的一片忠心。试想,凡是身怀绝技的有道之士,具有谋反的本领,也最有谋反的野心。”

  说到这里,窦参恨不得打自己的耳光。

  “那吴道士与醉和尚半夜三更在皇城外斗狠,双方动起了真格的,已经扰乱了社会治安,触犯了我大唐战时律令。所以,京兆府将那吴道人拿住,一是及时制止了一场恶斗,防止了事态扩大;二是李大人勤于勘察,将这案子往最坏的方面去设想,去挖线索。这便是那李京尹,惟恐一时疏忽,错过了任何一处涉嫌叛逆的疑点,足见用心良苦。这不表明他李岘对大唐、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么?李大人办事精明,处事有方,奴才虽不是慧眼,却私下以为李岘实有王佐之才呢。”

  这番话使窦参大费口舌,又大伤脑筋,他明明对李岘很反感,却偏偏又挖空心思替那李岘在皇上面前大大褒誉了一番,这使窦参心里极不乐意。窦参显然是出于对李岘的一种侠义的感激之情──他李岘既然帮忙疏通了觐见皇上的一切关系,以他的名望、地位、还有那光灿灿的黄金白银。眼见窦廷芬大哥和吴道灌舅兄都已无事,他窦参一向是个重诺的君子,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就算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了。如此一来,一石三鸟,达到了三个目的,窦参迅速从那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心境中挣脱出来,对自己能如此圆满地处理好三件事,颇为自鸣得意。

  不久,李岘果被提拔,授以同平章事宰相之职。但窦参哪里知道,那李岘既然能够利用窦参在皇上面前褒誉他,其他一切能为他褒誉的人,他李岘又岂愿放过?因此,李岘认为,包括窦参,一切替他歌功颂德的人,都是他花费了金银财宝,出了代价,等于是一场买卖而已。他就像一个高明的商贩,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几乎没有人不上钩。这却是窦参万万没有想到的。

  窦参从兄窦廷芬,以及全家一百八十余口,不久以天命不该灭族为由,俱从死牢中放出。不过窦廷芬从此被贬为庶人,永无出头之日了。

  吴道长自从被窦参举荐,就被肃宗奉为神明。后来的代宗皇帝常常请吴道长为太子诸王授经。德宗做东宫太子时,就以吴道长为师。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窦参却从此与雪儿在感情上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雪儿自从与窦参为收礼物的事发生争吵以后,思想顾虑越来越重。她只想过那种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日子,宁可与世无争,常葆内心的宁静。不愿意自己的丈夫争名夺利,她害怕窦参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雪儿希望从她娘那儿吸取教训,她娘一生担惊受怕,陪着雪儿爹一时喜一时忧,一时惧一时愁。雪儿看到她娘,每次爹爹上朝,便一头钻进佛堂,跪在菩萨面前念经祈祷,希望菩萨保佑;爹爹回家,有时候气得乱吼乱叫,这个时候便把雪儿娘当作出气筒,多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仿佛雪儿娘成了那仇敌的化身。雪儿娘为此常常委屈得满眼是泪,可是,只有忍、忍、忍,无尽无期的忍受,久而久之,竟怄成气病。弄得神经衰弱,心理承受能力极差,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恐不安,嘴唇苍白,浑身乱颤。因而雪儿娘过早地衰老了。而雪儿看到爹爹很少到娘这儿来,爹爹开始三房四妾,一个一个接回来,这更让雪儿娘伤心。

  后来雪儿娘干脆搬进佛堂去住,吃斋茹素,俨然一个标准的优婆夷(居士)了。雪儿在陪娘诵经念佛之后,常常听到娘说把念佛诵经的功德,全部转到雪儿爹爹身上去!

  即或这样,雪儿的爹娘、全家,都惨遭安禄山毒手。幸亏雪儿受她娘的委托,到寺庙去还愿,才免遭残暴和凌辱。等到她回到家时,早已是家毁人亡,全家几百口人倒在血泊之中……

  雪儿常常从噩梦中惊醒,那血肉模糊的尸体:身首分离、肢体残缺、流出腹腔的肚肠;血腥刺鼻的恶臭;烧焦的断垣残壁;阴森的夜;恐怖的恶鬼……如毒蛇般缠绕她的梦魂,梦醒之时,全身冷汗涔涔。

  有时候雪儿夜半惊醒,听见丈夫均匀的酣声,忍不住爱怜地用那嫩葱般的手指,轻轻抚摸丈夫那刚毅的面庞、挺直的鼻梁、凸起的喉结、结实的肩臂、多毛的前胸;忍不住轻轻吻心爱的丈夫……将头枕在那宽厚的胸膛上,听那男性雄浑有力的心跳!

  每逢这个时候,雪儿便想起爹,想起娘,想起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个时候常常喜欢坐在爹爹的大腿上,由爹爹手把手扶着自己写毛笔字;有时候骑在爹爹的脖子上,把爹爹当马骑,要爹爹四足趴地,学牛嗥叫。啊,啊,那温馨的时光!这个时候她便想到要给丈夫多生几双儿女……

  雪儿越是爱恋丈夫,那份感情便藏得越深。她怕失去丈夫,更害怕走娘同样的路。因此她第一次与新婚不久的丈夫争吵时,嘴上说着很重的话,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说:哥哥,我爱你,我爱你,我是你的。事后又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丈夫会不会认为自己小题大做呢?哥哥呀,雪儿是为了你好,为了长相厮守,做一对恩爱甜蜜的夫妻呀。

  窦参却错解了雪儿的一片苦心。父亲的惨死,权贵们的横行霸道、百般欺侮,早已使窦参的心变得异常刚异常硬,他不甘受人欺,更不愿被人瞧不起。十年守陵生涯,又使他的心异常冷酷和孤寂,不愿向任何人倾吐心扉,甚至自己心爱的妻子雪儿,他也不愿讲心中的话,不愿吐露心中的秘密,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早日攀上那权力的顶峰,傲视群雄。

  因而,雪儿对窦参的指责和告诫,并没有引起窦参应有的警惕和反思。相反,窦参认为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在一个弱女子面前抬不起头来,雪儿那一双明眸,像两面明镜,照得自己自惭形秽,灵魂无处藏身。

  窦参开始在哄雪儿,在骗雪儿,开始狠着心在雪儿面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两人之间的知心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两人像穿着软甲的角斗士,互相较劲;像彼此依赖又互相独立的国君,相敬如宾。两个人说话越来越谨慎,越来越不投机。两颗心开始相互审视。

  蜜月过后,窦参对雪儿那女性柔美的胴体已由熟悉的爱恋到熟悉的例行公事一般,激情开始降温。虽然,每每见到雪儿那秀美的面庞和丰腴又不失曲线苗条的胴体,便会产生莫名的亢奋,但那种亢奋的宽度似乎由无限大变得可以捉摸,可以控制,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由爱之神变成了肉欲之人,甚至觉得自己像畜生。

  窦参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朝廷公务上、同僚关系上。再也没了蜜月时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可怜的雪儿开始尝到那种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的心痛。丈夫有时候说县衙办差有要事,有时候说要守夜。每每丈夫在万年县衙守夜不归的时候,可怜的雪儿彻夜不眠,她是多么希望丈夫能突然出现啊。窗外的风声、雨声、雷声、雪声,带给雪儿的是无数个希望失落的痛苦。

  窦参任万年县尉一年后的一天,他在家吃晚饭时说:“雪儿,今夜我不能回来睡了。我有个同僚,原本安排他守夜,求我代他守夜,我无法推辞。”一见雪儿眼睛红红的,窦参于心不忍,“我已经答应人家了,雪儿,你知道我这人一向重诺,我要是不去,同僚们不笑话我吗?”

  雪儿无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丈夫策马而去。一名差役过了一个时辰又送回一件小玩意儿,原来是上司赏给窦参的一个香囊。白天窦参放在公堂里竟忘了带回家给雪儿,到衙里见那香囊又想起来,因为时辰已到,窦参走不脱身了,故而命一名差役送回。

  雪儿手捧香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相公,雪儿是个活人哪,你怎么舍得让一只不会说话的香囊陪雪儿呢?”雪儿蓦然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一丝不祥的预感像黑夜里的闪电,有一种发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第二天中午,丈夫没有回来吃午饭。

  一名差役急匆匆地跑回来说:“夫人,出事了。昨天夜间,县衙大牢有囚犯越狱逃跑了。老爷正在县衙上受上司的训示呢。老爷打个眼色给小人,小人赶忙回来报个信。后面的情况如何,容小人再去探查,然后再回来向夫人禀报。”说完慌慌张张回马而去。

  雪儿一阵头晕目眩,昏倒在客厅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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