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夫受贿娇妻明大 义命前定肃宗叹天机







  却说窦参将计就计,借京兆尹李岘上奏谋逆案之机,觐见太上皇。李岘却以窦参乃皇亲这层关系,想拉拢窦参替他美言。大凡请客、送礼,总要有个借口,李岘以窦参新任县尉、新婚为由,命下人抬上两口箱笼。

  窦参正要推辞,却见下人在京兆尹李大人示意下,打开了箱笼的盖子:一只箱笼里用红锦衬底,是五十两黄金元宝、二百两白银银锭,一黄一白衬着红锦格外耀人眼目;另一只箱笼里却是十缗铜钱(一万钱)。

  李岘又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方装饰精美的珠宝首饰盒,走到窦参面前亲手打开:里面是一枚镶着祖母绿的金戒指,一条黄金项链,一条珍珠项链,一对镶着红宝石的银耳环,一枚碧玉钗。

  窦参看着做工精巧的首饰,心中惊叹工匠的手艺巧夺天工,那小巧灵秀、光泽夺目的玩意儿,着实令窦参有几分心动。但窦参恐怕受人挟制,坚决推辞:

  “李大人,您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些贵重的首饰和那些金银珠宝,恕在下不敢接受。”

  “哎,窦公子,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是不是嫌礼物太薄?窦公子堂堂一个京都县尉,住在穷街陋巷,离万年县衙又远,本府有意资助公子搬迁到这朱雀大街来住,那十缗钱只是权作搬迁费。再说,窦公子到时候朝觐太上皇,总不能空着两手去吧?本府希望公子能为老夫多美言几句,那献给皇上的见面礼,总该不能叫窦公子一人出吧?窦公子,本府料想公子新官上任,手头还不很宽裕,你到任之日,总不能弄得太寒酸,对吧?万年县令那里,总得打发吧?本府就算提前把薪俸发与你窦公子,不为过吧?再说那些首饰,窦公子新婚燕尔,本府却让公子提前上任,使小两口劳燕分飞,本府之罪过也,也算是本府补过的一片心意!”李兆尹的一席话把窦参的心说活了。

  李岘见窦参还想推辞,就故作生气地说:“窦县尉,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还要共事多年,万年县又是京兆重镇,老夫将来有很多地方还要窦公子出大力呢。多的话就不要说了。管家,你带人领一乘轿子,把这份薄礼送到窦县尉府上去,就说是窦大人的东西,是窦大人叫你们送回来的;同时报上一声,就说京兆尹陪同窦大人一起到万年县衙去了,过后就回。”

  李岘的言辞和安排,实在叫窦参无法找到推托之辞。你接受便罢,不接受也得接受。那李岘仿佛浑身是嘴,毕竟窦参是个习武之人,又对官场之事不太熟悉,只好沉默。

  沉默,有时候是最上乘的拒绝,但有时却是最无能的认可。此时的沉默,是窦参日后万分痛悔的开端。要是他知道送礼行贿的人,无论如何总会编出一大堆理由的话,他便明白此时的沉默是大错特错了。从此,内心深处有一种渴望便蠢蠢欲动,令人见财动心,见宝动情,难以自拔,终甘沉沦。沉默啊,是正义之神的利剑,也是恶魔手中的一扇门。窦参,已经在沉默中不知不觉跨入了那扇诱人的门。

  窦参从万年县衙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他肚子早就饿了,和两名差役酒足饭饱之后,叫杨叔去安排两名差役的住处。他吃完饭,听小丫头碧云说少奶奶晚餐没有吃,深为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便急切地走入东厢房。雪儿和衣半靠在被褥上,眼睛闭着。窦参以为雪儿哪儿不舒服,就上前去抱雪儿,那知雪儿竟一把推开窦参。窦参大惑不解,忙问:“雪儿,你这是怎么哪?是不是哪个惹你生气啦?”

  “是你!夫君,是你让雪儿生气。”雪儿一脸正色,“你说!那两只箱笼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盒珠宝是什么人送的?是不是你收了别人的贿赂?相公,你本领不小呀,还没有到县衙,这边的贺礼就送上来了。相公,你可知道,吃人家的口软,拿人家的手软。拿人钱财,不是与人消灾,就得替人卖命!”

  雪儿不让窦参有插嘴的机会:“我知道,你会有千种理由,因为行贿的人已经把理由替你摆好了,对不对?夫君,雪儿的父亲就曾经为收受贿赂,差点丢了性命。你以为财礼是好收的呀,雪儿是怕你被人拖入泥潭,到时候吃亏呀。”说完竟呜呜哭了起来。

  窦参一时手足无措,抱住雪儿。雪儿又挣脱开来,一面哭,一面说:“夫君,雪儿担惊受怕受够了,雪儿只愿意一辈子与夫君厮守,平平安安的,雪儿可不愿意夫君卷进漩涡呀。你拿了朝廷的俸禄,就足够我们平平安安过下去了,你为什么不做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呢!雪儿不愿意有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我们祖宗八代呀!”

  “我窦参怎么会让别人戳脊梁骨呢,雪儿,”一见雪儿没完没了的哭诉,窦参有些不耐烦,“雪儿,你怎么不听我解释呢,你就断定那是别人给我的贿赂?”

  窦参一时进退两难,这份礼物要说还来得很及时。各种花销、打点都要花钱,而自己除了这座二哥留下的四合大院之外,几乎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去见太上皇。再说,自己娶上雪儿,还没有亲自给她买上几件看得上眼的首饰。雪儿是那么的美,没有像样的首饰,不是太让她委屈吗?窦参的脾气,是只知道进而不愿退的人,强烈的自尊心,使他不愿让雪儿把自己看成卑鄙小人。窦参正了正衣冠,振振有辞:

  “夫人,你确实是误解窦参了。我这是提前向京兆尹大人领的俸禄。你知不知道,我到京兆府上提审的那醉酒案犯是谁吗?就是你的堂兄,我的舅兄吴道长呀!”见雪儿已停止哭泣,窦参一口气将发生的事详细叙说一遍。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苦心,我将计就计想觐见太上皇,一来为舅兄的事,二来为我廷芬大哥的事。你知道这两件事得花多少银两去打发?我心里也没有底。有钱能使鬼推磨,太上皇不一定瞧得上我的礼物,但要见太上皇,先得买通太上皇身边的宦官、卫士、宫女。大哥性命朝不保夕,舅兄又落入他们手中,要是真的被那京兆尹得便,我又如何对得起夫人你呢。因此,那李岘虽然有拉拢我的意思,我却正要他的钱派上用场呢!

  “他无非要我在太上皇面前多美言几句,我靠的不是别的,却是皇亲!那是无价之宝!他李岘要利用我,我还要利用他呢。他也说了,那两箱笼的金银珠宝,就算是我的薪俸。等到朝廷发放俸禄的时候,我还给他就是了。总之,现在是救人要紧。”

  “夫君,我以为你不会编出一大堆理由来搪塞我,我以为你会认错,趁还没有完全陷进去之前超脱出来。可是我错了。你把救大哥、救舅兄的理由搬来,可是这不能说明你就是清白的,救人和受贿是两码事。我现在是想听到你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后悔,但是你认为做得很对。你以为你大哥和我堂兄的命,是你那不干净的金银财宝救得了的?万一救不了他们,是他们命该如此,是他们咎由自取!谁叫他们当初不检点?”

  雪儿越说越气,竟一阵急咳,待平稳后接着缓缓地说:“雪儿知道,相公心高气傲,绝不会在一个女人面前承认错误。可是雪儿是深深爱着你的,夫君!雪儿是担心你受人挟制,到头来不仅帮不了自己的忙,反而被别人利用,抓住把柄,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夫君,贱妾又何尝不想救自己的亲人呢?可是,夫君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到大殿上去面见皇上,辩明真情。夫君现在毕竟是朝廷命官,谁敢阻拦你上殿喊冤?至于你大哥的事,如果真的要花什么钱,我们可以把库存的那些绫罗绸缎、陶瓷器皿拿去变卖,换些银两,贱妾这头发上的祖传金钗,可以拿去做见面礼嘛!如果万一救不了人,我们谁都不会怪你。”

  “可是……”

  “雪儿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愁雪儿结婚没有像样的首饰对不对?夫君,雪儿天生美貌又岂是钱财买得到的?只要夫君与雪儿天天恩爱,胜似那项链、戒指、金银珠宝!”

  现在轮到窦参发呆了,原以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珠宝首饰哪个女人见了不动心?没想到雪儿却是如此的冰清玉洁、纤尘不染!

  可是窦参那份倔强,却使他不愿回头,就是错也要错下去。他忍受不了雪儿那份如同圣女的光洁,使自己显得污秽不堪,相形见绌!他忍受不了雪儿对自己的指责,他不愿在雪儿面前服输。他是那样深深地爱着雪儿,生怕因为自己有了污点劣迹,而使自己在雪儿心中的地位有丝毫的下降!

  因此当他嘴上说“雪儿,时中听你的,下次再也不做傻事”的时候,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用金钱去打通通往皇宫的路。他要用自己越爬越高的地位,向雪儿证明他是个非凡的男人!没有计谋,没有手腕,没有那神鬼钦服的金银财宝,那通向顶峰的路怎么打得通呢?

  窦参终于见到了太上皇李隆基。那李隆基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虽然老百姓见到太平天子重返京城时激动不已,但显然是出于对开元盛世的留恋罢了。至于文武百官,此时有了新的主子,对太上皇只是徒有其表的恭敬而已。所以,当窦参再次见到太上皇,并将那安禄山如何蒙骗自己父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后,太上皇感叹有加:

  “窦参,你说人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呢?当初朕对那安贼是如何的体贴宠爱,他竟叛乱造反!害得朕丢了美人,又险些丢了江山!时中,你没有背弃朕,并坚守桥陵,保陵有功,朕心里颇感欣慰!你终于不负朕望,能为国效力了。

  “不过,时中呀,你说这天命是不是很奇怪的事呢?你说不信罢,太宗皇帝时,那袁天纲、李淳风就预言会有女皇出世,乱我大唐国祚,果然那武后出世,闹了个天翻地覆。朕记得叶天士说过有猪龙乱华,果然就有安禄山之乱。现在你大哥又说什么,胡芦生早在三年前就算定今日之劫。这些倒全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呢,那么,人力又如何改变得了呢?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事,窦廷芬就是不投靠安禄山也是在劫难逃呀。照这样说来,人的善恶也就无所谓谁好谁坏了。”

  唐玄宗已七十多岁了,老态龙钟,说起话来没个完。窦参着急,太上皇总得有个表态呀,终于绕了一个大圈子,玄宗似乎在最后才表示了看法,但又没有明说窦廷芬是该杀还是该放呀!

  正好肃宗皇帝来向太上皇请安,窦参罗拜三呼万岁。还是太上皇主动提起来,肃宗这才想起似乎有这件“保皇陵”的功案,但一直没有见过窦参。太上皇将李泌写的信交给肃宗看,劝肃宗以天命昭彰,情有可悯,把那关押起来的窦廷芬免去死罪。

  肃宗一面看李泌的信一面嗯嗯啊啊,谁知道太上皇的话他听没听进去呢?倒是李泌信中提到葫芦生算命一事,却引起了肃宗莫大的惊讶和兴趣:

  “父皇,那李泌说,三年前三月三日,胡里胡涂进了窦廷芬的庄园,却好那窦廷芬正要找他,这岂不是命中注定,要让黄中君鬼谷子与窦廷芬相见么?此其一。那中桥筮者胡芦生又筮告不出三年,窦廷芬有赤族之祸!现在他全家关押监禁,岂不又应命运?此其二。怪就怪在那胡芦生点明要找黄中君才能免祸,李泌又说他就是黄中君,这第三点看起来,不能不让儿臣犹豫不决。

  “如果不信那胡芦生的话,那胡芦生的话却又应验了,那就得赦那窦廷芬不死;如果不信那李泌的话,那胡芦生怎么会点明要找黄中君?而偏偏那李泌骑着驴,那驴自己要走进窦廷芬的庄园去,这不是神鬼显灵,命运做主么?唉!难怪孔圣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呢。”

  窦参说:“太上皇、皇上明鉴,对此事透析明辨,奴才深受教益,豁然开朗!还恳请陛下恩典,下诏赦奴才从兄窦廷芬之死罪!”

  肃宗说:“朕却以为这里面有个关键人物,就是那胡芦生。如能找到此人,窦廷芬自是免死,朕很想验证那胡芦生是否实有其人,果有本领。”

  窦参说:“启禀圣上。奴才已查找过此人,但那人失踪了。倒是有一个人对胡芦生深为了解,而且,据奴才所知,他比那胡芦生,在筮术上不差上下,而且道术精深,法力高强,又会解读经文,正是难得的人才呢。奴才所说的这个人,是那中桥道观的道长,姓吴名道灌。”

  “吴道灌?你能否尽快将此人找来?”肃宗显然因为对胡芦生的兴趣,转而对吴道灌产生了好奇心。

  “皇上,”窦参跪着说,“那吴道灌道长,此时却牵连在一件醉酒案中。”于是将那拙道士错打醉和尚的故事说了一遍,玄宗听了哈哈大笑,连呼“有趣有趣”。但窦参依然把那李岘如何精明果断、忠心耿耿向肃宗美言了一番,虽然心里是老大的不情愿。这是窦参有生以来第一次昧着良心说话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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