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倔道长错打醉罗汉 万年尉就计京兆尹







  却说窦参和雪儿挥泪拜别从兄窦廷蕙,骑着那匹皇陵马,心头不禁感叹万分。窦参对那皇陵马爱怜不胜,不忍心两个人骑着它走太远的路,因此经常下马步行。牵着马,看着燕尔新婚的娇妻,窦参心里万分甜蜜。顺路看看来日要赴任的万年县所属区。

  原来那长安都城,东西长18里,南北15里。皇城位于西北隅,称做西内;城西有大明、兴庆二宫,分别叫东内、南内,与西内合称三内。内有东西两大宫市。三内之外,有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每街分108坊,每一坊周长,大约要走三百多步。那皇城南面的大街叫朱雀大街,朱雀东街共54坊,属万年县管辖治理;朱雀西街54坊,属长安县管治。

  窦参自从被任命为万年尉后,至今还未到任,万年县到底多大,管那些地方,一直不大清楚,只知道朱雀东街是那万年县辖区。这样一路骑一骑马,遛一遛马,时间已是午后了。如果不是雪儿提醒快点回家,窦参还想逛遍整个长安城呢。

  回到位于小巷深处的家时,已是未时二刻。窦参发现院门开着,正要喊“杨叔”,那仆人杨叔慌慌张张迎了出来,一面走一面喊:“少爷、少奶奶,大事不好!”正在兴头上的窦参唬了一跳,他先扶下雪儿,借此定了定神,问道:

  “杨叔,发生了什么大事叫您这么慌张?”

  “少爷和少奶奶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老奴和碧云丫头,清理二少爷走后留下的杂物。忽然听到外面院门拍得山响,老奴叫碧云丫头别害怕,便去开了院门。原来是京兆府上的差役,说是奉京兆大人之命,前来查访什么醉酒闹事的元凶家属。

  “老奴害怕又是哪个奸贼要与少爷为难,就说我家老爷是新上任的万年县尉,正好出去了。那差役好像见过世面的,问新上任的老爷名讳。老奴报上去,那差役却说怎么没见过。老奴说还未到任,因重孝刚满又新娶,新婚才三天呢。那差役却笑了笑,说,这就对了,那寻衅闹事的醉汉被京尹大人一审,即报上实情,说是在某街某坊某巷某院吃的喜酒。我们大人问那家主人是谁,那醉汉却倔得很,就是不说,所以大人就差小可来查访。又说那案子就发生在万年县辖区的朱雀大街呢,正好,要是县尉老爷回来了,就麻烦到京兆府走一趟。还说新上任的老爷要到那县上任职,须先到京兆府报到呢。说完唱了声喏,还要讨杯漏掉的喜酒喝呢,然后扬长而去。

  “老奴不该自作主张,多嘴多舌,本想探听虚实,也想唬唬那傲吏狂差,谁知……老奴越想越害怕,一直焦急地等少爷少奶奶回来。要是万一,老天爷又有什么谴罪,老奴甘愿先去担当!”

  好个仆人,一口气说下来,窦参先是糊里糊涂的,到听完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把马交与杨叔,说:“杨叔,让您担惊受怕了,您先把马安置好。碧云,扶少奶奶回房歇息,马上弄点吃的上来,少奶奶早饿了。”

  雪儿说:“这么大的事,相公像没事人一般。我哪还吃得下,担惊受怕那份活罪,雪儿受够了。相公,你总要拿出点主意来吧,我的县尉大人!”

  雪儿最后一句话把窦参逗乐了,双手攥住雪儿丰腴柔嫩的双肩,说:“我的雪儿,我窦参什么时候怕过谁?当初那权倾天下的李林甫老贼,不也被我骂过?还有──”

  “还有那大燕皇帝安禄山,也被你小小的桥陵守卒,智胜他三千人马!”雪儿抢过话来,模仿了一下军前勇将的神态,把窦参笑得前仰后合。

  “笑,笑,笑,你还笑呢!相公,你没看见连我们足智多谋的杨叔都惊慌失措吗?”雪儿刹那间变得一脸的忧郁。

  “雪儿,我本来不想现在就说。你既然逼我,我也就说了吧。我决定下午到京兆府走一趟,不过,我窦参不是去听人吆喝,我乃是去上任也!”说着,窦参做了个捧冠的姿势。

  “少爷!少爷不是还有十几天的新婚假期吗?”仆人杨叔在一旁说。

  看到雪儿低下头去,窦参握住雪儿互相搓揉的手:“我哪舍得新娘子去跑什么狗屁官差!我窦参娶上这么样天仙似的大美人做娘子,已经很满足了。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如若有志不得伸,那也就罢了,既然朝廷赋予我重任,我窦参又岂是──”一见雪儿脸色发白,窦参自觉话说走了腔,马上将话锋一转:“雪儿,说心里话,我窦参又何尝不想与你终日厮守,长相欢娱?但这个世道,那些奸贼,还有那些正在烧杀抢掠的叛军,怎能让咱老百姓过一天安稳的日子?雪儿,我虽然还不太了解你,但我觉得你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好姑娘。我相信我的眼光!雪儿!”

  雪儿将低着的头抬起来,脸上已满是泪痕:“夫君,贱妾这条命是夫君搭救的,承蒙夫君错爱,雪儿得以与夫君执帚。雪儿的一家死得好惨哪!夫君,雪儿恨不能杀了那些贼兵叛将!以报我血海深仇!可是,这样杀来杀去,还会有多少个雪儿会出现!她们都会像我这般幸运吗?今天送二哥二嫂她们走,雪儿真是心如刀割呀。人生为什么这样多灾多难?悲欢离合?昨天还是欢声笑语的二哥二嫂,今天惨痛相别,不知何时再相会!还有我那惨死的爹娘,至今尸骨都找不到,今生今世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们──”说着雪儿已是放声大哭。

  窦参酸楚地抱着雪儿,让她哭个够。

  碧云已将饭菜弄好,这时站在雪儿身边,劝道:“少奶奶,别哭坏了身子,新媳妇是不许哭的哟!”劝着劝着,碧云也哭了起来:“香云姐姐,碧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少奶奶,你好歹还看见过娘,碧云一生下来娘就没了……呜呜,我和香云姐姐相依为命,沿街乞讨,要不是好心的杨大叔,领我们姊妹二人,来到二少爷府上,我们说不定要饿死、冻死呢……”

  碧云哭得身子乱颤乱抖。

  奇怪的是,雪儿却不哭了。她叹了口气,用一双泪眼看着窦参说:“相公,也许你说得对!雪儿只有这个命。相公上任办差的时候,雪儿在家寂寞怎么办?女红刺绣之类,雪儿爹娘一向不让做。不如这样,相公帮雪儿做一个佛堂,雪儿在相公出门办差的时候就拜拜佛,念念经。求菩萨保佑相公平平安安,说不定呀,雪儿一天能磕几千个头呢!”

  “雪儿,”窦参爱怜地看着雪儿的双眼,“走吧,你肚子饿了,吃过饭我们再说。佛堂的事,先放到一边再说。我们──”窦参忙止住话头。雪儿会意般地点点头,毕竟还是新婚的夫君呀,自己激动起来怎么就大意了呢。

  窦参穿戴齐整,将圣旨钦命交与京兆尹李岘大人看过,等候发话。李大人吩咐差吏,将早已发放京兆府的一套县尉官服、行头交与窦参,说办差的一应差役、马匹、兵器要到万年县上,由县令分派。京兆尹李岘见窦参想走,忙打了个手势:

  “窦县尉,你到了本府,就算走马赴任了。好在那万年县衙离本府又不远,要过去方便得很。本府并不是为难窦县尉,今天上午本府差役到县尉府上,听说没见着窦县尉。料想窦县尉对牵涉到贵府的醉酒行凶一案,可有耳闻?”

  那李岘一脸清瘦,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窦参心想,我倒要看看这位李大人是个什么角色!便拱手道:“大人,实不相瞒,下官对此事不知详情,所以奉了大人的令,一来报到,二来看看那醉酒行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如何与下官有什么瓜葛?窦参年轻,见闻浅薄,天资愚钝,还望大人提拔教诲,剖析详明,务加指点呀!”说完弯腰拜了几拜。

  李岘说:“这件案子却是发生在窦县尉的管区,朱雀东街的坊间。至于案情吗,本大人不想重复,又恐你窦县尉怀疑本官是一面之词,因此本欲请窦县尉亲自去审。但不料那案犯却恰与窦县尉府上有瓜葛。但那醉汉与窦府是何关系,本官却无计可知。因此本官决定将那案犯交与大理寺处置。

  “只是窦县尉乃朝廷新任命官,少年得志,自是前途无量!却偏偏遇到这倒霉之事。

  “本大人想保全窦县尉嘛,只怕朝廷连同本府也当成包庇罪;将那案情查下去罢,又怕牵连了窦县尉的名声,坏了名节,初出茅庐却遭污水,岂不可惜?因此本大人思前想后,只好将案情上呈,以免伤了本官与下僚的和气。”

  窦参心里暗骂了句“老狐狸”,你还当我窦参是那当年好哄好骗的小孩子么?不过,我且来个顺藤摸瓜,将计就计,鹿死谁手亦未可知。于是下定决心,正色道:“多承大人抬爱,下官感激涕零。不过,下官并不知道那案犯是否真的与下官有关系。下官新婚不久这是事实,宴请亲朋,亦是常情。

  “不过,那醉汉是否真的就是在下官府中赴过宴,下官无从得知!恐或是他诬陷栽赃,想嫁祸于下官。即或那醉汉确属下官婚礼宴请之亲朋好友,他犯什么案子与本府有何相干?

  “念在那案子发生在本县辖区之内,本县岂可袖手旁观?再说,就是要避嫌,下官现在根本就不知与那醉汉是何关系,这嫌又从何而出?因此下官斗胆冒犯大人,恳请大人容下官前去当堂审讯。如若确是下官亲属,那醉汉不认,下官岂能隐瞒?到那时全凭大人发落也不迟呀。

  “再说,那醉酒行凶案案情如何,下官毫无所知,如果朝廷钦差有朝一日询问起来,下官又如何答复,岂不又要丢了上司大人您的脸面么?”

  窦参振振有词,也不管李岘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有多难看,只装做没看见,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一个皇上钦命的京都重镇的县尉轰出去吧。

  那李岘见窦参年轻气盛,年纪轻轻就做了万年县尉之职,恐怕是靠祖上荫功和与皇室沾亲带故吧。他才不相信那些什么“少年骂相”、“单骑退千军”的鬼话呢。他以为,这帮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怎么会有那种胆识?还不是人编出来的鬼话,好让那些赤手空拳打江山的功臣们闭口吗?

  听差役说那醉汉所说的人家居然是新近提拔的一个公子哥儿,李岘料想那少年新婚的窦参怎会舍得离开新娘子一步。那蜜月才开始呢。这案子还不是听凭老夫摆布?弄他一个妖道酒僧共图不轨的罪名送上去,岂不让圣上觉得,我李岘又为惊魂未定的大唐朝廷,立下了一件大大的功劳么?谁知这傻小子竟撇下新娘子真的来了,而且那一番辩白,真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呢。

  毕竟生姜是老的辣。

  那李岘眼珠一转,忙赔笑道:“窦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想当初窦公子单骑说退那安禄山老贼的大军,保住了我大唐圣上的祖陵,功劳卓著。圣上给你封个小小县尉是太委屈窦公子了。不过,这县尉虽小,却又要看是那个地方的县尉。这万年县吗,却是我大唐都城的皇城堡垒和京畿重镇呢,并不亚于下边的一个什么州呀、府的。因此,窦公子位居本府下僚,却是本府的光荣,也是窦公子本身的造化。”

  窦参暗中一笑:哼!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这老马屁精。

  却见那李岘又接着说:“那案犯嘛,本来有两个,混账饭桶们只抓到一个,现关在牢里,窦公子可以亲自去审。本府相信公子的为人,请窦公子如实将那案情查出,与老夫的案状一起呈上去,如何?窦公子请!老夫就不陪了。回头,与你窦公子接风。老夫还要与公子贺喜呢。”

  这最后一句话却使窦参觉得是顺耳,因为此时的他正想起了独守空房的雪儿呢。

  在大牢审堂坐定,案犯已从牢中提出,带到窦参面前。窦参吃了一惊。一见旁边的差役正盯着自己,忙说:“你们怎么把出家道长押来?那醉汉呢?”那被窦参称为道长的犯人,却正是道士吴道灌,雪儿的堂兄,窦参的舅兄。

  那道士见了窦参也不下跪,也不下拜。把一帮差役急得乱跳,却又无法。天下只有犯人怕牢狱差吏的,哪有牢狱差吏怕犯人的呢!窦参看那帮差役在那里狐假虎威,却又不敢露出害怕的样子,觉得好笑。只见那窦参把惊堂木一拍:“奴才们!”

  “有!”那些差吏条件反射般地喝一声。只听窦参又一拍惊堂木:“来人!”

  一差吏赶紧上前。

  窦参一指道士:“去,搬一个高垫来,让道长坐!那道长,本官乃新上任的万年县尉窦参。本官看道长定有难言之隐,如有冤情,本官替你作主!只是本官对道长所犯何罪,一无所知,还请道长不可隐瞒,从实道来!”

  那京兆尹李岘差来的一个差役心想:这叫审犯人?岂不是笑煞人!普天下哪有法官替犯人撑腰的。因此在一旁暗自冷笑。谁知那道人却像是格外听这位糊涂县尉的话似的,十杠子压不出一个响屁来的道士,竟然被那窦参不动刑具而全盘倾吐了出来。

  原来,那胖和尚喝醉了酒后,酣睡在地。被道士看见,想趁机灌他几口马尿,以报那日当众瘌痢羞辱之仇。不料那胖和尚却不吃这一套,明明是醉睡之人,却一蹦而起,一溜烟向大街方向跑去,乃是步履如飞,吴道人奋起直追。

  胖和尚在前面疯疯癫癫,连打酒噎,一面撒开两腿,履不沾尘。吴道人穷追不舍,跑过了不知几条街多少巷子,就是追不上,气得吴道士七窍生烟,遂念动咒语,霎时法力大增,终于赶上那胖和尚。

  胖和尚见前后左右有几个道人的身子,醉眼昏花,分不清谁假谁真,不禁心烦。那知酒力却趁此入了心脉,一时竟乱了方寸,觉得头重脚轻起来,很快,屁股上挨了道人一脚。胖和尚大怒:“臭牛鼻子老道,欺到老毛驴身上来了!”说着弄起醉拳来。

  那胖和尚打起醉拳来,活脱脱似一尊罗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招招暗藏杀手。

  吴道士却用那分身法,将身影分成大大小小几十个。任那胖和尚醉拳如何厉害,却是防不胜防。两下里你来我往,一个四面出击,一个明攻暗守,直打得那街坊纷纷关门闭户,早早熄灯。两人越战越勇,越斗越烈,竟打到了朱雀大街,离皇城不远了,胖和尚终因酒力发作,先是屁股上,接着是头上,挨了道士几栗子,眼看那胖和尚渐渐不济了。

  这吴道士的酒力却也因狂怒而泛起,施手也重了些,尤其想快速取胜,那知步法竟也沉重起来,禹步也乱了。

  正在这时,从皇城与朱雀大街交界处冲出来一队官兵。

  那胖和尚一见:“不打了,不打了。”一溜烟走了,而吴道士却头昏胸闷,竟跌坐下去,因而被那虎狼之兵用粗绳子捆住了。

  吴道士昏沉沉睡过去,竟然浑然不觉。醒来却发现在狱中,但仍然提不起精神来。虽然狱卒把他没办法,但吴道士常常不吃不喝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就将那些绳索、铁镣尽行脱落,然后又睡过去。这样一来,狱卒们都是把吴道士看做神仙一般。

  窦参越听越觉得奇怪,那李岘到底想搞出个什么名堂来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窦参命差吏将那吴道士的口供写了一遍,去见李岘。

  李岘一见窦参的案情状纸,果然与那道人无甚牵挂。窦参有意隐瞒了与道人的关系一节。

  窦参试探着问:“大人准备把那道士作何处置?”

  李岘反问:“窦公子说呢?”

  窦参故意说:“晚生全凭大人主张,不过晚生以为道士与和尚打架,纯属无聊,放了算了,最多打他几棍以示惩戒!”

  李岘一听就火了:“放了?岂不太便宜他们了?本府据查,那道人和那在逃的和尚涉嫌叛逆!本府却待要治他的死罪呢,只恐上边看了本府的呈辞,以为是一面之辞,现在有了窦公子抄录的供词,本府就没有这个顾虑了。本府意欲面呈皇上,却听说皇上这几天正准备迎接太上皇回京呢,故而这案辞暂搁下来不提。”

  窦参说:“如果真是叛逆之徒,大人又何必不趁太上皇回京的机会,向太上皇进呈案表呢?大人难道忘了,太上皇和皇上,是最恨叛逆之徒的吗?”

  “对呀!老夫怎没想到这一层呢?窦公子,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出手这样老道,将来定非久居人下者。”

  李岘兴奋地搓着手说,“窦公子,据老夫所知,你与太上皇是皇亲呢,到时候面见太上皇的时候,替老夫在太上皇面前多美言几句。”

  说到这,李岘向差吏示意道:

  “把老夫备给窦公子的一份薄礼抬上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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