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洞房花烛两情相悦 生离死别难舍亲恩







  却说那胖和尚和吴道士先后遁去了,主持寺僧接着带领众寺僧离去,把窦参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眼睁睁看着和尚们离开。

  窦廷蕙叫老仆人杨叔挑了十缗钱,跟着和尚们到慈恩寺去出功德。那大唐一缗钱便是一千枚铜币用麻绳穿成一串,重一二十斤。十缗钱是一万钱,重达一二百斤。在当时战乱频仍之时,这是个不小的数目。窦参自己也挑了一担香油到寺里还愿。

  回来后,窦参却不愿拆除道场及牌位,仍然像作法事时那样不停地磕头。他发愿要磕完一万个响头才罢休。

  三天下来,窦参磕头磕得麻木了。开始是小丫环记数,小丫环不耐烦了就由大丫环来顶着数,又换了老仆人杨叔,最后还是雪儿出来,坚持把那磕头数目数完。

  看着窦参那样虔诚又那样执著,那样疲惫又那样顽强,雪儿心眼儿里又疼他又怜他。开始还觉得好笑,后来看到窦参满身大汗,几近虚脱,又不免暗自钦佩起来。

  漫长的头终于磕完了,雪儿跟着窦参嘘了一长口气。

  新房很快布置好了。窦廷蕙几年做生意多少有些积蓄,加之窦参、仆人杨叔作帮手后生意做大了不少。唐军猛攻长安城那几天就歇手不干了。家中仓库里的绫罗绸缎、陶瓷器皿,在长安城光复后就一直堆放着未动,此时正好派上用场,真是需要什么有什么。加上战后人们已对豪华不再奢望,过得去就行。窦参和雪儿又都坚持简省,所以不几天就把那一直空着未用的东厢房,打扫干净布置一新。二嫂坚持要办得体面一些,气派一些,人家新娘子也是大家闺秀,新郎官又是新上任的京都县尉!

  婚礼那天照例是酒宴流水席。窦参着锦袍戴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护着新娘花轿,出巷过街,兜了一个大圈子再回来。一路上唢呐、羌笛奏得热闹非凡,惹得许多街坊市民观看。

  窦参这番游行,想起当年被御林军爪牙押送皇城的情形,真是悲从中来,喜从中来。觉得像那中了头名进士遍游京城的新科状元。得意之状,莫可言表。

  回到深巷的四合大院,院门口挤满了贺喜的宾客。窦参一眼看见那天做法事时隐遁的吴道士和胖和尚,也夹杂在人群中看热闹。尤其是那笑嘻嘻的瘌头胖和尚,窦参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说吴道士来恭喜他堂妹出嫁还说得过去,那胖和尚此时出现,却有点不伦不类,窦参心中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看见胖和尚挺着大肚子,又联想安禄山那大肚皮,加之,那胖和尚一脸的笑嘻嘻,大声高叫要讨一杯喜酒喝,窦参又忍俊不禁。

  觥筹交错,猜拳喝令。人们刚开始还很矜持,保持身份,至酒酣耳热,纷纷卸去了心头的盔甲。

  围绕着结婚的话题,男人们开始胡闹起来,开始谈论女人。仿佛中国人的想像力,全都被压缩到这个话题上来了。七分清醒三分醉的人绘声绘色地讲得唾沫四溅,三分清醒七分醉的听众如饥似渴,时不时爆发出狂浪的笑声。

  临时为和尚道士准备的素席上,胖和尚早就醉得如一滩乱泥,把酒碗丢过一边,歪歪倒倒走出客厅,在马厩旁边躺下,打起了呼噜。吴道士连忙放下酒杯,去招呼那胖和尚。

  窦廷蕙怕出什么意外,忙叫仆人杨叔,拿着醒酒的醋罐子,出去料理料理。杨叔过了会儿又返了回来,说走到大院子里,已不见二人的踪影。窦廷蕙料僧道二人无妨,也就没有派杨叔去找他们。

  新郎、新娘二人行完婚礼后,便关在房中不出来了。有好事者争着要闹洞房,有人正在添油加醋高声说唱什么“窦少侠仗剑救美,赛天仙逃难成亲”。把那窦参当年怒扯榜文的事也扯到一起,直说得众人啧啧称奇;又把那雪儿的美貌大加措辞,什么“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直说得众人心痒难耐,非要见见那美人的芳容。

  众人大呼小叫了好多遍,那雪儿就是不露脸,急得几个公子哥儿早早地就要闹洞房。

  窦参哪见过这种阵势,只得把房门打开。见少年公子哥儿们抢着冲入,窦参忙站在雪儿旁边,做了一个护花使者。众少年公子哥儿们刚听了说唱人讲的故事,也不敢过于放肆。

  大伙使尽了法子,那雪儿就是不肯把红盖头摘下。有的公子哥儿想出什么“老鹰抓鸡”的把戏,话一出口就把雪儿吓得死死抱住窦参不放,把头深深地埋在窦参锦袍里。

  那窦参也兀自站着不动,他对这种闹洞房的习俗大为不满,他觉得,雪儿是他一个人的,怎么能容别人去抓去捏去摸胡来一气?他不怕别人说他不够大丈夫气,他觉得男人的大丈夫气却不能用在这种场合。

  由于战事未息,故而唐军颁布了一道战时律令,限定长安城居民不得在戌时以后,在街巷里走动。因此,离亥时还有半个时辰,那帮少年公子哥儿们的家长老爷,此时纷纷在喊自己家的公子少爷的大名,准备辞去。

  那帮少年公子哥儿们正在兴头上,都不情愿走,见家人催得急,那新娘将头埋在新郎官锦袍中,就像小鸡把头埋在母鸡翅膀里,而那窦参的神态又像一只高傲的斗鸡。虽然甚觉无趣,还是极不甘心地先后离去。窦参见最后一位公子出门,马上放下雪儿,一个箭步,将房门闩得死死的,仿佛害怕那帮无赖的少年公子再折回来似的。

  窦参在门边静听了一会儿,除了门外有妇人的吃吃笑声之外,已没有公子哥儿们的喧哗了。渐渐连那门外收拾碗盏盘碟的声音也静了下来,窦参才离开房门。一看雪儿已坐到了床边,红盖头依然戴着,窦参此时才意识到那万分幸福的时刻终于来临。

  他蹑手蹑脚走到雪儿跟前,将雪儿的红盖头缓缓地、轻轻地摘下,那慢慢露出的脸庞就像明月从新云中冉冉升起。

  那雪白而透红的脸,就像白玉里蕴含的红晕,光洁明媚,鲜嫩可人。那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盈满荡漾的秋波。

  窦参心头狂热,就要解雪儿的衣带,忽听窗外一声哄笑,窦参此时又急又躁又羞,“噗”的一声吹灭了红烛。

  窦参很渴望能看见雪儿那粉红裙裾中的胴体。但此时的他却被一股莫名的躁动牵引着,刹那间,雪儿玉体横陈……

  一夜的疯狂,两个异性的生命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直到一个大的高潮过后渐渐平息。两人赤裸着身子互相搂抱着,直睡到日头高起。

  窦参从沉睡中醒来,双眼难睁,用手往旁边摸了个空,急忙睁开眼,却发现雪儿已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

  窦参细细地贪婪地品尝着昨夜的欢娱,又不禁春情难耐,轻轻唤一声“雪儿”。

  雪儿娇羞地走到床边,窦参又要拥她上床。雪儿忙止住窦参:“快起来,别让二嫂他们笑话,听话,好不好?”说完刮了一下窦参的鼻子。窦参抓住那柔嫩的小手狂吻不止。

  窦参新婚三天,二哥窦廷蕙已受上司频频催促,知道再也拖延不过。上午从吏部领取差文,又带了几名差役回来,就开始一声不响地收拾行李。晚上,兄弟俩在厅堂中谈了很久,尽管二嫂不断要小丫环来催,直说到二更天方才歇息。

  第二天,太阳已上三竿了。窦参被雪儿推醒:“哥哥,怕是二哥他们走了。”

  窦参说:“不会吧,二哥怎会跟我不辞而别呢?”一听外面似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也觉得不对劲,忙穿衣起床。

  打开房门,看见小丫环急得团团转,老仆人杨叔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小丫环一见窦参起来了,声音里含着一丝伤痛:“少爷少爷,你怎么才醒哪?二爷和二奶还有香云姐姐他们已经上路有半个多时辰了。”

  窦参一听,就往门外跑,杨叔拦住他:“少爷,你要追也追不上了。”

  窦参急得跺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告诉我们?”

  小丫环说:“二爷和二奶奶不让我和杨大叔说,怕少爷你和少奶奶送他们时伤心,怕少爷和少奶奶流泪,怕不吉利。”

  “二哥,二嫂!你们待我如父如母,你们以为这样不辞而别就可以让我和雪儿不难受吗?你们错了,二哥二嫂,你们这样,我和雪儿更受不了。”

  窦参眼睛一红,眼泪扑簌簌掉出来:“现在大哥还关在牢里,你又远离我们,我们在长安再没有什么亲人了。二哥!”窦参冲向马厩,那匹皇陵马和大哥送的马不见了。而二哥特意为新郎官买的那匹高头大马枣红骠,独自昂然站在厩中。窦参已将马厩门打开,将枣红马牵了出来。杨叔见窦参执意要去追窦廷蕙,只得搬出了那副新马鞍。雪儿也要一齐去。

  小丫环也要去,杨叔说:“二奶奶说了叫你留下来,侍候少奶奶。你这孩子好不懂事,怎么也要去呢?”

  杨叔又暗里劝少奶奶雪儿不要去,谁知雪儿态度非常坚决。

  那小丫环一口哭腔:“我要去!我舍不得二奶奶,更舍不得香云姐姐。”

  “碧云,”杨叔说,“别耍孩子气了!二爷二奶奶走时,我们不是送过了吗?你现在想去送,到时候还不是得回来!我知道你和你香云姐姐好,一块儿过了十几年了……”

  说着说着鼻头一酸,杨叔忍住了泪水:“再说,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再与二爷二奶奶还有你香云姐姐重逢,而且,又只有一匹马,总不能三个人骑一匹马吧?”

  小丫环碧云总算不说话了,但那剧烈抽搐的双肩实在让杨叔看不下眼,也走到一旁蹲了下来,双手扶着脑袋。

  “咴──”一阵马嘶,高头大马枣红骠已跨步走出院门。窦参将雪儿先举上马背,然后再骑上去,一放马缰,枣红马便奋蹄向前冲去。

  枣红马如一团火向前狂窜,窦参又怕雪儿吃不消,又想快又想稳。枣红马似乎格外懂得主人的心意,放开飞蹄保持一个速度往前冲。

  出了长安城,飞过灞水岸,……十里长亭终于就在前面。只见那十里长亭,有一长串车队和人马。看那送行车队的派头好像是有皇帝出行,一打听,果然有东宫太子的车队。东宫太子出城,又送谁呢?

  窦参在嘈杂拥挤的车队和马匹、行人中仔细地寻找二哥。果然,在最前边的那几辆车中,发现了二哥的马车。走马过去一看,只有二嫂和大丫环香云、未满周岁的侄儿窦申在马车里。几个差吏各牵着马候在一旁。

  窦参一打听,原来今天出京城的,有一位叫李泌的大人,连东宫太子都来送他。李泌大人?窦参吃了一惊,不是大哥在狱中提到的李泌大人吗?怎么他要走?

  “听说是告老还乡。”二嫂说。窦参想这李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哇!当今的皇上肃宗皇帝那么倚重他,给他右相也不做,只做顾问,而今他为什么要告老还乡?

  终于找到了二哥,二哥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一见窦参来了,非常高兴,说:“兄弟,我正要给你写信,要你想方设法面见太上皇,我已给李大人打过招呼了。我说:我大哥窦廷芬全家性命都在李大人手里。李大人说,这事是与他有干系,但全凭他一个人还救不了窦廷芬,还必须有得力的人去见太上皇一面。我求李大人无论如何要写封求见太上皇的信,李大人被我逼不过,只得在亭中磨墨下书。如果不是为了见李大人,只恐怕你我兄弟二人这次分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呢。”

  “李大人写的书信呢?”窦参问。

  “还在写呢,我看差不多了,这么多人都在等李大人,有的要讲话,有的要题诗。”

  “窦大人,”一个衣着华丽的仆吏向窦廷蕙一作揖,“李大人请你去呢。”

  窦廷蕙赶紧拉了窦参,一起走进亭子间。原来东宫太子也在里边。窦廷蕙罗拜:“奴才窦廷蕙叩见太子殿下。”窦参依样画葫芦,又向李泌大人请安,并向李泌介绍窦参。

  李泌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窦参公子?幸会幸会,少年有为呀。”李泌向东宫太子举荐道:“太子殿下,这大唐未来的拱璧之臣,非得要有这样的义士忠臣不可呀!可惜你来迟了一步,皇上已驾车回宫去了。”原来肃宗皇上也来送过了,窦参越发觉得这李泌非常了得,又神秘难测。

  送行的御酒已赐下来了。窦参与窦廷蕙和其他大臣一起先向东宫太子举杯,又一齐向李泌大人举杯。窦参又与二哥互相碰了杯,说:“二哥,此去珍重!保重!早日还京!”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坊间善唱的歌手,此时唱起了当年盛唐诗人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在场人全都泣不成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窦参狠狠心与二哥二嫂告别,执意要换回那匹皇陵马。回到家中时,仆人杨叔惊慌地说:

  “少爷,少奶奶,大事不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