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乱世儿女情缘前定 不二法门度死超生







  却说窦参手捧圣旨跪着发呆,二嫂向雪儿眨了眨眼,雪儿冰雪聪明,自然领悟。客人们在钦差走后都跟着散去,宽敞的前院里只剩下窦参和雪儿。

  喧闹之后的深巷庭院越发寂静,只有那枣树上秋蝉的孤鸣。雪儿深情地看着那呆呆跪着的窦参。是眼前这位熟悉的陌生人,把自己从虎口中救出。与他同骑一匹马的时候,是生的欲望使自己第一次大胆地抱着陌生的男人。不知是眩晕还是害羞,那宽厚的后背就像一堵安全的墙,足以抵挡风雨的侵袭;那雄奇的男性气息和如鼓的心跳,拨动了另一根绷紧的弦,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紧紧地贴上那温暖的雄性之躯,……雪儿沉浸在那梦一般的甜蜜里,但愿那是个无尽的梦,那里有无尽的甜蜜。

  来到深巷尽头的四合大院,从马上下来,竟莫名其妙地恨自己,恨自己不会骑马,恨那万恶的贼匪无端地屠戮自己全家人,更恨眼前这陌生男人使自己大乱方寸。

  自那以后,雪儿不再与窦参多接触,甚至尽量避开他,谁知那窦参竟也避着自己,直到小丫环把窦参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那段马背上的经历便复活了,她开始由感激到敬佩,由无端的恨到莫名的爱。她一直在等着有这么一天,两人单独在一起,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他说……这一天却又是那么遥遥无期!

  这一天终于盼来了,那样突然又那样顺理成章,那样的热烈、如愿,可人心意。马厩中忽然一声长嘶,雪儿又仿佛回到那奇妙的马背上,一股热血冲上来,浑身乱颤,双颊通红。她走到窦参侧面,也跪下来,温柔地喊了声:

  “时中哥哥!”

  这一声,这样轻,这样弱,却如晴天霹雳,将窦参从迷雾中惊醒;那一声,那样柔,那样甜,似有万语千言难以表白的深深意蕴。窦参迷茫、激烈、昏乱的眼神,刹那间如初升的朝阳,火红、闪耀、放射出灼人的光。窦参忍不住喃喃地叫着:“雪儿!雪儿!”两行热泪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十几年的酸甜苦辣,此时像找到了溃口的洪水,狂奔翻腾,排山倒海。

  雪儿任凭窦参喃喃地含糊不清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自己的芳名,任凭窦参滚滚而出的热泪尽情倾泻,她那女性深处的母性意识被强烈地唤醒,混同那青春女性特有的情意,忍不住掏出手帕,把窦参那揩不完的泪水一遍遍地轻轻拭去。两双眼睛互相对视,一个像火热的夏日,一个似中秋的明月。窦参一下抓住雪儿的手,那么柔软的小手,紧紧贴在他那烧得滚烫的脸颊上。雪儿轻轻地“哦”了一声,整个人像雪崩似的往前倾倒,窦参趁势张开双臂,把雪莲般的美丽姑娘,拥入怀中。

  马厩中的两匹马昂首狂嘶!

  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两人紧闭双目,任凭那爱的春潮汹涌澎湃。时间已凝固,四周的一切已浑然不知……

  窦参的双腿开始感觉发麻,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怜爱地看着雪儿那似闭非闭的大眼睛,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尖上,泪滴似花瓣上的露珠,显得楚楚动人。那绯红桃瓣的脸颊是透明的朝霞,微微颤动的小嘴是鲜润的红宝石。把个窦参看得呆了。

  “雪儿,雪儿,你为什么也叫雪儿呢?”窦参热烈地喃喃道。

  雪儿慢慢睁开又大又亮的双眼:“哥哥,你说我也叫雪儿,是不是还有个雪儿呢?”

  “自从那天邂逅,你说叫做雪儿,我心里一直在纳闷,怎么还有个雪儿呢?我有个表妹也叫雪儿……”

  雪儿从窦参怀里挣扎着要站起来,窦参说:“雪儿,你别急,你还没说你姓什么,住在……”

  雪儿执拗地要站起来,窦参无法,只得依恋不舍地放开那温软的娇躯,顿然感到空前的失落。

  “我无姓,全家人被杀光了,有姓也等于是没有姓。如果不是窦公子施手相救,我雪儿命都没有了,还管什么姓不姓?”雪儿显然是吃醋了,窦参没有任何经验,在一个心爱的姑娘面前说起另一个姑娘,这是触犯恋爱大忌。

  窦参一时很难堪,但依然紧紧抓住雪儿的手,慢慢站起来,那麻木的双腿却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身子晃了晃,雪儿连忙扶住窦参,嗔怪地说:“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跟另外一个雪儿好上了?”

  窦参看着雪儿生气的样子挺有趣,又觉得心疼,忙说:“我小时候住在京城,我有个远房表妹也在京城。我只是听我妈说,她想把那表妹说与我做媳妇呢。”

  窦参看雪儿脸刷地白了,赶快改口道:“我与她从来没有见过面,我又比她大五六岁,我八九岁的时候,她还是两三岁的小女孩呢。后来我娘在我十岁那年死了,我就随爹一起到闻喜县去了,离开了京城。后来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

  “你现在还来得及……去找她呀。”雪儿真的生气了,想掉头就走。

  窦参一把扳住雪儿的双肩:“雪儿,你怎么啦?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与表妹从没有见过面,后来我又被软禁在桥陵。十几年都过去了,要不是听说你也叫雪儿,我还想不起来呢!雪儿,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姓氏告诉我呢?”

  “凭什么要告诉你?”雪儿还在生气,满脸的嗔怒,不过大约觉得过分了点,语气平缓了下来。

  “凭我窦参救你一命,保姑娘清白,你应该告诉我,再说……”

  “你──好吧,本姑娘姓吴,行了。”

  “不知雪儿说的是哪个吴。”

  “难道还有两个吴姓吗?”

  “雪儿刚才不是说无姓吗?”

  “无姓就是吴姓,吴姓就是无姓,又怎么样?”

  窦参笑了,不过那笑里带着惊诧:“你也姓吴?这真怪了,我的表妹也姓吴。”

  “她也姓吴?”

  “对!她也姓吴!”老仆人杨叔走了过来,“请原谅打扰少爷和小姐说话,老奴我这段时间四处打探消息,发现许多人家遭到安禄山那老贼的屠戮,十室九空啊!劫后余生的人真是万幸得很。老奴还打听到那位也姓吴的雪儿小姐有个堂兄叫做吴道灌,不屈从于安贼,出家做了道士!”

  “啊!”雪儿一声惊呼,只见她脸色由苍白复转红润,不知是气愤使然,是兴奋使然,总之是激动,却矜持地说:“原来你们在背后悄悄打探我的身世!”

  “少爷,恭喜你,雪儿姑娘终于不打自招!雪儿姑娘,你应该感激老奴才是!老奴是奉少爷之命去探听另一个人,没想到只见到那姓吴的道士,两下谈起来,始知他的家族惨遭屠戮的苦痛经历。顺便问了一下,这也是老奴自作主张,却无意中得知那道士有个叫雪儿的堂妹也是劫后余生,他还托我为他打听呢!

  “老奴当时就想到了你,正想把这段奇遇告诉少爷。正在等少爷回来,却来了朝廷钦差,二少爷和少爷俱有钦命,正着急少爷回来。下边的话老奴也不说了,老奴是刚才奉二少奶奶的命,出来听听你们缘何争吵起来──”

  “谁吵了?”雪儿转怒为喜,却把喜气故意埋在嗔怒里,越发显得妩媚动人。

  “哈!哈!真是姻缘前定。少爷救人也巧,怎么偏偏救了表妹呢?这真是机缘巧合,祖上有灵呢。”二嫂和窦廷蕙也出来了,双手拍着巴掌,那乐滋滋的笑容,好像全世界的喜气都集中到了她脸上似的,“嫂子看哪,你们这对前世定下的鸳鸯,该一起回巢吧!”

  窦参看着不好意思的雪儿说:“那就要看雪儿肯不肯俯就了,再说,我守孝未满。等守孝期满,再──”

  窦廷蕙说:“小弟,现在天下形势仍很复杂,安禄山余部势力依然强大,一时半刻地平定不下。依愚兄之见,守孝在心。叔父大人在天之灵要是看见今天这个情景,高兴都来不及呢?我即日就要出长安赴任,上头催得很急。我与你嫂子商量了一下,想为你先做个超度亡父的水陆道场,超度了亡灵,你的孝心也算尽到了十分。然后,马上为你们俩完婚,如何?”

  窦参看了看二嫂,又看了看杨叔,二人均在点头。又看了看雪儿,雪儿低着头,脸早已涨得通红。于是向二哥行了一礼:“一切全凭二哥二嫂做主!”

  前院临时搭起了超度亡灵的道场,四周用黄色丝绢围定。最北端中间摆着香案,当中供着木制牌位,上写“故先考窦公讳审言大人往生之位”。牌位前面的古铜香炉香烟缭绕,香案旁边挂着招魂幡以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等圣号佛幡。

  慈恩寺一帮长老排坐在香案两旁,主持法师身着法衣,手执法器,其他寺僧或拿碰铃、磬,或持木鱼,或拿钹、锣、鼓等,单等那孝子出场。

  窦参斋戒沐浴了几日,这天身穿重孝,来至灵前跪下,其他亲属、仆人、丫环,在后面头戴孝巾站定。雪儿执意要穿孝服,只是没有陪着窦参下跪,还不是窦家的媳妇呢,只得跟二嫂子站在一起。

  有一和尚出班,举起了超度亡灵的祭文,法鼓三声,始念道:

  “开坛──慧法──

  “唯大唐至德二载丁酉年十一月十七日,南无阿弥陀佛佛祖圣诞吉日,善知识窦时中,发心正德,悲孝之心可悯,超度乃父窦审言之亡灵,惟愿亡灵,消除宿怨,脱离六道轮回,早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恳请四大菩萨相送,十方诸佛接引,列代祖师呵护,本方土地护法!

  “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主持法师开始上香,叩拜。僧众唱起“炉香赞”──

  “炉香乍爇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金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唱毕,主持法师带领僧众持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那窦参随着铜馨一响便下跪叩头,一个头还未叩定,馨又响起,把个窦参忙得磕头不迭,幸亏是习武练功之人,还不算够呛。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念完,又念《地藏经》、《妙法莲华经》、《阿弥陀经》,直到午时,暂告一段落。

  中午和尚们吃完斋饭,稍事休息。忽然一位道人在窦参、窦廷蕙陪同下,昂首步入法场。主持僧领着众僧准备打坐参禅。那道人唱了个诺,一声“无量寿佛”,然后向主持僧施礼道:

  “贫道无礼了。贫道上午恭听法师们持诵佛经,尤其对《金刚经》顶礼膜拜。不过,听法师们诵完《金刚经》,贫道却有一个疑问,一直琢磨不定,不得其解。现在贫道烦二位施主相陪,斗胆前来向法师们请教,不知当问不当问?”

  “阿弥陀佛!道长,请便!”主持法师合十作礼。

  “法师们持诵《金刚经》时,里面有‘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一句,贫道听来颇觉费解。既然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又为何设此道场去超度亡灵呢?岂不两相龃龉么?因此贫道执意要问,还望大法师指点一二!”

  原来那道士就是吴道灌,窦参去拜见过后,就要来看望堂妹雪儿。又听说今日要请寺僧做法会,独自一人悄悄前来,站在法场帷帐外驻足倾听,一直到上午佛经念完才到后堂休息。独自在后院用完斋后,就要求见见寺僧。

  主持法师听完道士说话,又高声唱了佛号“南无阿弥陀佛”:道长所问极有智慧呢!不知道长自己作何理解?又作何处置?”

  吴道士说:“如果依贫道所解,这法事根本就不用做了!”

  “道长!”主持寺僧突然大喝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

  “贫道在!”吴道士应答倒也镇定。

  “是个什么东西在!”

  “不是什么东西在!是贫道在!”

  “这就对了!”主持寺僧朗声大笑道。

  “贫道是贫道!东西是东西!不可以贫道称东西,也不可以东西代贫道。”

  “原来道长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所谓道长者,即非道长,是名道长!”

  吴道士正想开口,忽然旁边一位胖和尚笑嘻嘻地抢白道:“和尚这头上是个什么东西?”说着,用手指着头上一块块的瘌痢疮疤。吴道士一看,却是一个瘌头和尚。

  那瘌头胖和尚一身邋遢,却不等吴道人答腔,就接着伸手将那瘌痢疮疤抠下一块来,亮给吴道人看看,然后丢入嘴中大嚼起来,“好香好香!”窦参看了直恶心。

  忽见那瘌头和尚用手将头顶一抹,瘌痢疮疤竟不见了,头顶光亮如新。这下把窦参看得呆了。

  那胖和尚接着说:“道长,贫僧在法场上护法,已知道长在场外站过多时,见道长并无冲犯法场歹意,也就算了。不过贫僧却给道长留下了一点礼物,见笑!”

  吴道士一惊,慌忙摘下道冠,头上青丝丛中,赫然是如鸟屎般的瘌痢。吴道士索性披头散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向空中喷出一口气,那瘌痢又赫然回到那胖和尚头上去了。

  胖和尚竟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原来道长也是个中人呢。不过,刚才没有瘌痢的是贫僧呢,还是现在有瘌痢的是贫僧?”

  “是又不是!”窦参却抢着说。

  “善哉!少施主如此聪慧,将来必有大作为。不过,贫僧的本意却是:这超度亡灵么?是度又非度!”

  “法师赐教!”窦参又抢着说。

  “令尊生前可是拜佛修道之士?不是?令尊的心地,依贫僧观来,却甚是良善,这与拜佛修道并没有两样。只是令尊业障太重,并未觉悟,是故死后怨气不减,阴魂不散,这就是未悟。而今我慈恩寺大法师在此道场持诵佛经,广施法雨,令尊若突然闻经醒悟了呢,亦未可知。

  “以前大禅师慧能出家前,闻人诵《金刚经》一偈便开悟,做了禅宗六祖。令尊阴魂如若闻经有悟,那怨气一散,自然得度。贫僧等仰仗佛力,送他一程罢了;若是不悟呢,贫僧等诵经功德都算在令尊的账上,为他增长善根,将来或可一悟,那就全看令尊的造化了。

  “这个道理用在少施主身上也是一样。如果少施主多积善呢,定得善终;如果少施主却要作恶呢,定受恶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主持寺僧合十道,“如果少施主不作善也不作恶,更不思善也不思恶,那才是不二门中的大造化呢!”

  “这句话最苦!”胖和尚忽然不见了。众人正在诧异,吴道人却说:“这个贫道也会。”说完念动咒语,耸一耸身,突然也不见了。

  主持寺僧却骂道:“两个屎壳郎,一对野狐生。”

  窦参见胖和尚遁去已是吃惊不已,见吴道士也不见,又大吃一惊,却又听见主持寺僧大骂,心中的惊奇越发不可名状。

  “少施主!”主持寺僧拿起一枚供果,“会么?”

  见窦参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主持寺僧摇摇头叹叹气说:“瞎子点灯白费蜡!少施主日后若是重权在握,越发要小心哪!”说完站了起来,唱了声“南无阿弥陀佛”,“和尚们,收拾法器回寺!少施主,告辞!”

  窦参急了:“大和尚,怎么要走?不是还有两天法事要做么?”

  主持寺僧合十道:“刚才已经做过了。这是机缘!死人做给活人看,活人唱与死人听!善哉!善哉!少施主,善自珍重!告辞!阿弥陀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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