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天怒人怨恶贯满盈 论功行赏双喜临门







  却说那窦参哭昏过去,老仆人用大拇指用力掐住窦参的人中,窦参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一面呜咽一面说:“爹,你死得太……太……”

  窦参突然站起来,用袖口将脸面一抹,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大吼一声:“安禄山,你这千刀万剐的老贼,你也太……太狠毒了!雷公怎么不劈死你!我今天怎么不杀了你!你这老狐狸,你骗我骗得好苦哇!”

  此时的窦参,像狂怒的公牛,在客厅里横冲直撞,又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团团转。

  老仆人示意窦廷芬休得紧张,让他去喊去哭去发泄。他深知小少爷此时此刻的心情。

  狂怒的心潮渐渐平息,窦参这才坐了下来,低下脑袋,又气又恼地说:“你们知道吗?这十年我一直在你们身边不远的皇陵呀!”

  这下轮到窦廷芬和老仆人吃惊不已,两人张大了嘴巴,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窦参遂将十年的经历、十年的酸辛、十年的苦水,从头到尾源源不断倒了出来……直到夜半方止。

  第二天清晨,窦延芬准备带窦参与大嫂见见面,然后再到衙门办事。喊老仆人未见人应。到仆人房中一看,主仆二人都不见了踪影,心里正觉得奇怪,忽然发现桌上有书信一封。原来是窦参留下来的。在信中,窦参感激廷芬兄长为他父子俩所做的一切,接着的内容便是劝窦廷芬不要为安禄山卖命,尽早金盆洗手,弃暗投明,否则后悔不及云云。最后是抱歉未向嫂嫂请安,不辞而别的话。

  窦廷芬脑子里异常昏乱,昨晚窦参兄弟的突然出现,如同一道闪电,照出了安禄山那恶魔般的面孔。当初之所以接受安禄山的封职,有部分原因,乃是以为安禄山是个爱民爱才的明君。当然,最主要是为了保护一家老小,免遭屠戮。

  现在看来,那安禄山是个十足的大骗子、大魔头。这样的皇帝迟早会引起天怒人怨。如果那大唐的军队杀回了长安城,我窦廷芬岂不又惨了。想到这里,窦廷芬心里火烧火燎,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扣环响得急。管家打开门,窦参、老仆人还有一个姑娘三人闪了进来,管家迅即关上门。

  窦参捂着负伤的手臂,对窦廷芬说:“后面有一队追兵赶过来了,有劳兄长把他们打发走。”

  老仆人带着窦参、姑娘,向后院方向避去。

  院门又一阵扣得山响。

  窦廷芬示意管家迟点去开门,自己把官帽整了整,站在正厅门口。

  外面已骂了起来,管家冷不防打开门,指着为首的一名胡兵的鼻子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刺史大人的府第,怎容你这喽啰撒野!”

  一名军官见陕州刺史窦廷芬昂然而立,双手拱了拱道:“对不起,刺史大人!奴才们冒犯了!但奴才们是追三名凶犯,追到这条街忽然不见。奴才们猜想是不是进了贵府,因一时性急,没有认清是刺史大人的府上,还望刺史大人包涵!”说完抬腿就要进门。

  “放肆!你们怎么敢进刺史大人的府第搜查!”管家急忙上前阻拦。

  “管家,放他们进来!”窦廷芬不慌不忙地说:“搜查凶犯,谁也不可阻拦!不过,这位官爷,你能担保那凶犯进了本府吗?要是你们搜查本府,查不出来──又如何处置?”

  “那就只有说声对不起呀!”那军官嬉皮笑脸。

  “混账东西!本刺史要看看你们怎么个搜法。如果你们狗屁也搜不出来的话,休怪本官无情!”

  那军官和手下面面相觑,然后向窦廷芬哈着腰,连赔不是,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窦廷芬见窦参已出事了,正要抱怨他粗心,不想窦参却说:“我料到大哥容易打发他们。不过我担心他们会去搬救兵,来一个比你大的官,那怕不太好对付。”

  窦参一副没事的样子:“哦,大哥,见过我写给你的信?原谅小弟不辞而别。我想大哥是这大燕国的朝廷命官,免不了经常会有大燕国的同僚走动。所以,为了不再给大哥添麻烦,我就唤杨叔一起去找廷蕙二哥。

  “谁知才出了三条街,正碰上几个胡人欺负一个小女子,我拔刀相助,和杨叔各击杀一人,谁知溜走了一人。正待要走,谁知那胡人领了一小队兵追过来,慌不择路,只得厚着脸皮,退回到大哥这里,还带着一个累赘。

  “这会儿安全了,不过,我想大哥这里目标太大,易遭人嫌疑。所以,我决定事不宜迟,马上就走,但还得麻烦大哥多送两匹马、几套换洗的衣服。”

  窦廷芬说:“如此也好,刚才我也捏着一把汗啦。你到老二那里去后,要是有什么要求,派人来打个招呼。等风声过后就回来住。”

  窦廷芬吩咐管家找两匹好马,一些银两、衣服、治伤药,交给窦参。

  三个人衣着一新,收拾好后,窦参仍旧牵出那匹皇陵马。看见姑娘犹犹豫豫,窦参催促她快点上马。不料姑娘说不会骑马,老仆人说:“那你就与少爷同骑一匹马吧!”姑娘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老仆人示意窦参先骑上去,待窦参坐好,老仆人一个双手托塔式,将姑娘轻飘飘地举了上去。

  老仆人说:“逃命要紧,紧紧抱住少爷的腰不要放,不然会摔下来的。”

  姑娘开始还兀自把手垂在身旁,马蹄一抬,吓得慌忙抱住了窦参的腰。老仆人呵呵大笑。

  两匹马离开刺史府,便放蹄狂奔。血气方刚的窦参打娘胎里出来,从没有与一个姑娘如此亲近地挨在一起。马蹄“得得”作响,耳边风声瑟瑟,异性那特有的一种馨香令窦参头脑发昏。更要命的是姑娘温软的一对大奶子像一对狂奔的兔子,钻进了窦参年轻的心房里,那轰然的血流燥遍全身。马儿在飞,窦参真希望这段路程越远越好,没有尽头……

  老仆人策马在前面,左一弯右一拐,一时快一时慢,跑了一阵子,到了一个幽深阴暗的胡同尽头。老仆人上前敲门。窦参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四周都是差不多的四合院,没有高楼,房子一家挨着一家,加上那粗壮高大的枣树如撑伞般的绿盖,疏密不匀地挺立在路旁、房屋之间,透漏出紧密中疏朗的气息。许多户人家门院坍塌,窗户破败,院中杂草丛生,显然是人去屋空了。

  一个小丫头开门出来。这是一家较为宽敞的四合院,前院很大,两边还有牲口栏。庭院里一尘不染,显示出这里的主人精明、灵爽。老仆人正在系马,小丫头进屋去喊主人。窦参此时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姑娘,姑娘面目黧黑,在与胡人搏斗中云鬓散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姑娘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时中兄弟,时中兄弟,”二嫂子从里屋出来,一眼就认出了窦参,“一走就是十年,长得这么高大,哟,还带回了媳妇!”急得那姑娘说:“不是,嫂嫂,不是的。”二嫂说:“都喊嫂嫂了,什么不是的?不是什么?”

  窦参解释道:“二嫂,不要为难人家了。”说着一起走进客厅里落座,二嫂叫小丫头带姑娘到房里去梳洗一下。听窦参将事情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叙了一遍,当中免不了感叹唏嘘,倒是二嫂抽搭了半天,窦参心情已是平稳了。

  二嫂说:“你廷蕙哥一早出去做生意去了。他自从安贼入城后,就把家搬到这么个僻静的地方来了。你大哥廷芬应了大燕国的差职后,来找过他,他拒绝出去为安禄山办事。原来那宅院也就由大哥帮忙处理了,胡乱变卖了些银两,做生意也有本。丫头,快去看看申儿醒了没了,顺便看看那姑娘。时中兄弟,你二哥自从得了儿子呀,哪都不想去了。申儿刚刚半岁,与你是同一个属相,猴子。”

  小丫头领着姑娘出来了。窦参顿觉眼前一亮:姑娘完全变了一个人,那乌黑的髻发下是雪白凝脂的面庞,弯弯的柳叶眉,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一张樱桃小口。姑娘出来向二嫂问声安,又向窦参、老仆人道个万福:“小女子雪儿多谢公子、老伯救命之恩!”

  “雪儿?”窦参两眼看得呆了。

  唐至德二载(757)正月。

  一天黄昏,窦参帮二哥窦廷蕙从市场拉货回家,仆人杨叔报告了一个惊人的好消息,安禄山在洛阳宫中被儿子安庆绪派人杀死。窦参一听乐得大叫,转身又说,恨不能手刃老贼,便宜了他。杨叔将安禄山被刺死的一节讲得绘声绘色:

  “原来呀,那安禄山老贼盘踞洛阳,整天纵情声色,累得两眼昏花,已经不能上朝视事了,偏又无事生非,准备废嫡立庶。

  “嫡子安庆绪急了,忙与谋士商议,派了阉竖李猪儿去刺杀安禄山。那李猪儿是安禄山老贼的贴身侍监,常遭安禄山老贼鞭挞,因此心怀仇恨。李猪儿进出宫闱向来自由,那天傍晚怀着利刃悄悄溜进安禄山寝宫。

  “恰好此时外面更鼓咚咚,他趁声揭帐,将那安贼枕畔的宝刀抽了出来。安贼忽然惊醒,将被子揭开,口中喝问何人?正好露出肥肥的肚子。那李猪儿料想他看不见,一尖刀下去,那大肚子开了膛,里面花花绿绿的肠子一齐涌了出来。安贼在床上痛得打滚,嚎叫了半天才死。”

  窦参拍腿大叫:“这下可好了,光复两京为时不远了。”说罢乐得哈哈大笑。

  二嫂将婴儿抱到客厅里来了。窦参一看婴儿那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觉得有趣,伸出手说:“二嫂,把侄儿给叔叔抱抱。”

  看着窦参那逗孩子的神态,二嫂拉着窦廷蕙到一边说:“廷蕙哪,时中兄弟也该成亲了。我看雪儿那姑娘品貌都好,又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姑娘。安贼杀了她全家,她脸抹烟灰四处逃难,也怪可怜的。我看雪儿和时中兄弟双方都有那个意思。只是时中兄弟人太怪,这方面又不开窍,你开导开导他吧?”

  没想到窦参耳朵尖,他走过来把侄儿交给二嫂,说:“二哥二嫂,实不相瞒,我确实喜欢雪儿。但是天下大难,我哪有成亲的心思?再说我给父亲大人守孝未满,现在不宜谈这事。如果雪儿愿意等,天下太平了再成亲也不迟。而且我窦参堂堂男子汉一个,功不成名不就,赤手空拳,我拿什么去娶她?”

  没想这番话被好事的小丫头传给雪儿听了。雪儿与大丫头、小丫头住在后厢房里,互相以姊妹相称。小丫头把窦家兄弟的话原原本本地倒给了雪儿。雪儿的脸本像粉白的梨花,听了这番话,刹那间变成了粉红粉红的桃花了。

  转眼间到了九月。郭子仪大败安庆绪,攻进了长安城。肃宗皇帝入京,百姓欢跃,争呼万岁。肃宗命御史中丞崔器,清查贼人统治时期的大小官吏、将士。若是叛臣降将,论罪发落;若是誓死不屈,甚至有功,则论功行赏,或大加重用,或官复原职。

  这窦家三兄弟,恰恰代表了三种典型。那窦廷芬投靠安禄山,朝廷准备抄斩全家。幸亏窦参到大狱中探视时,窦廷芬交一封书信叫他去找李泌,这才保住全家性命,但所有家财一律没收充公,窦廷芬废为庶人。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窦廷蕙不受安禄山官职,算得上保住了名节,但因没有追随唐帝,而情有可悯,故而无罪亦无功,官复原职。窦廷蕙后来官至扬州府长史。

  窦参则是大大的功臣了,他那大闹榜台的事情,肃宗皇帝最为欣赏,肃宗平生最痛恨李林甫;但他对安禄山救窦参一事大为猜忌,以为与安贼有瓜葛,经窦廷蕙陈明事实,而消除了疑虑;而最令肃宗感动的,要数窦参舍命守皇陵,保护了肃宗祖坟,这功劳是最大的。所以肃宗决定重用窦参,但考虑到窦参没有从政经验,决定授予京畿重镇万年县县尉一职,即日赴任。

  当朝廷派钦差来请窦参上太极殿,接受皇帝钦命之时,窦参刚从狱中探视大哥回来。见二哥门前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窦参正感到蹊跷时,早有人将窦参回来的消息传进去了。一时三声炮响,鼓乐齐鸣,钦差大人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佑大唐,光复两京。桥陵守卒窦参,不畏逆贼,保陵有功。今授予京畿重镇万年县县尉之职,即日赴任。钦此!”

  窦参眼中滚下两行热泪,他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往事闪电般地浮现。一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一直呆呆地跪在那里,直到雪儿喊他一声:“时中哥哥!”他才惊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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