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识皇亲玄宗恕死罪 谢龙恩窦参愿守陵







  却说宰相李林甫决计要杀窦参,群臣为之一震。只见那国舅杨国忠出班言道:

  “皇上圣明,依微臣之见,那窦参年幼无知,不当处斩!”

  玄宗说:“怎讲?”

  “皇上开设通一艺科举,是欲广开贤才之路,谁知李大人错解了。试想,通一艺者,重在一艺,术有所专,技有所长,能通一艺已属可贵。但李大人却想出个一艺通的妙法,表面上看,一艺通与通一艺并无区别。细思起来,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按李大人的意思,一艺通就是通一艺,通一艺便是百艺皆通。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一个人通一行、专一艺已属不易,要他通百行、博众艺,怕是比登天还难。李大人这样做,岂不是故意为难考生么?请圣上明鉴。”

  玄宗心头一喜一忧。喜的是国舅自入朝以来果是有长进,这番话恐不全出自他的本意,百官中定有同论者。忧的是李相国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说三百六十行,就是一行之中,又可分许多专业,那不同行业之间怎可定出高下?如果不决出高下者,岂不是要设成千上万个状元不成?

  这唐玄宗左思右想,一个是自己的辅弼大臣,一个是自己的国舅。这事情看来还真是难办呢。若依李相国吧,处斩刑怕是重了点,尤其恐怕引起天下人同声怨恨。不处以斩刑吧,现在不杀只鸡给猴看,将来有人仿效,我大唐的国威岂不要丧失殆尽?若真的处以斩刑吧,看看那尚属稚气的娃娃脸,实在于心不忍!唐玄宗思前想后,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高力士看出了唐玄宗李隆基的心思。他朝皇上三鞠躬,说道:“圣上,这件事情与老奴也有干系,当初圣上游幸长安街时老奴也侍奉在侧。当时是圣上一片求贤若渴的好意,不料竟生出这些是非出来。依老奴看,相国大人与国舅大人,各执一端,各有道理。如今互相争执,有伤和气。两位大人都请宽心。至于这小小的窦参,如何量刑发落,老奴举荐一人,不知皇上是否如意?”

  唐玄宗说:“老爱卿所言在情在理,不知老爱卿推举办理这案子的人是谁呀?”

  “陛下爱臣,范阳节度使,安大夫禄山大人。”

  “禄儿?”玄宗征求李相国、杨国舅的意见,没想到双方都爽快赞同。于是玄宗颁旨:

  “禄儿,即着你审理此案。”

  那安禄山生得其肥无比,大腹过膝。他一直在作壁上观,没想到皇上要他主审,立即胡舞罗拜道:

  “儿臣遵旨。”

  “退朝──”高力士扬起了拂尘。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陆续退出。

  惟独安禄山不退。玄宗正待起身回宫,见安禄山双手合拱而立,大惑不解:“禄儿,还不退朝回府?案犯暂由殿前御林军带去看管,你下午再提审也不迟呀。”

  安禄山作胡舞再拜:“皇上,儿臣之所以留下不走,是因为有一言刚才不便表明。现在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宗说:“禄儿,你卖什么关子,有话你就直讲不妨。”

  “皇上,如若照李相国的意思办,”安禄山看了一眼呆呆跪着的窦参说,“那不是要与天下人为敌么?再说……”安禄山凑近玄宗耳朵边密语了一阵。

  玄宗问:“果真?”

  玄宗走近窦参身边,窦参还是痴痴呆呆,看来,他是被李相国吓傻了。

  窦参一见玄宗走近身边,倒身下拜:“皇上救命呀!皇上救命呀!”

  玄宗问道:“窦参,朕且向你,你父亲果是窦审言?”窦参点点头。

  “你祖父呢?”

  “窦谨。”

  “曾祖父?”

  “窦孝臻。”

  “窦孝谌是你什么人?”

  “听我父亲说,他是我叔曾祖,是我曾祖父辈排行最小的。”窦参似乎若有所悟,“皇上!小时候听我父亲说我有个叔姑太,在皇宫里呢。她能救救我吗?皇上!皇上!求你带我去见见她吧!”

  “你不要说了。窦参,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家谱倒记得清。朕且问你,你为什么不学文去考进士呢?”

  “听我父亲说,我们窦家是以武艺传家的。还说我们房上有个远祖叫窦威,他因为弃武修文,家里都叫他是‘书痴’呢。皇上,你说读书有什么好呢?”少年窦参一脸的稚气。

  “他还是个孩子呀,”玄宗心里想:“我要是杀了他,我那可怜的母亲不会怪罪我吗?”想到这里,玄宗的态度明朗了。

  “读书当然好呀,傻孩子。读书可以使人有智慧,不会感情用事,不会脾气来了乱说乱动!”

  “可是,明明看到那些气人的事情,没有人敢出来主持公正,那还叫男子汉吗?皇上,如果叫我有话憋着不让说,有气憋着不让出,我会憋死的!那我宁可憋死也不愿去读书,读书让我学会活憋,我还不如不读书呢!皇上,你喜欢武功吗?我这次来京城可大开眼界呢!

  “我认识好多武林高手,个个爽快得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那才叫人呢。我这次犯了王法,也是为他们打抱不平。我那点本事比起他们来呀,差得远呢!皇上,你是最大的官,你要谁死谁就得死,要谁活谁就可以活。皇上,小民觉得皇上好心慈好心善呢,你就饶了我,放了我吧。”

  玄宗顿了一顿,说:“窦参,你还小,有许多事你还不懂。皇帝也不能滥杀无辜,有些人连皇帝也救不了。朕头上与老百姓一样,也共一个青天。窦参,实话跟你说,朕本不欲杀你,但又不能包庇你。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位叔姑太,是朕的母亲,昭成顺圣皇太后。说起来,你还是朕的皇亲呢。但是朕绝不会让你认为是皇亲,才赦免你死罪。朕是害怕杀了你导致与天下人为敌,但不杀你又不足以惩一儆百!

  “朕思前想后,朕也该承担一些责任。当初,就不该那么轻率地诏令什么通一艺科,弄得现在不好收场。朕决计取消这通一艺科举,这样,再也不会有后人仿效你了。朕宁可让天下人骂朕轻率糊涂,好大喜功,也决不忍心看着你去死!刚才听你说你的母亲去得早,深深地触动了朕的心。朕的母亲,你的姑太,也去得太早!朕来不及对她老人家尽孝啊!”

  “皇上节哀,那都是过去的伤心事了,不必再提了。”高力士说,“窦参,还不赶快向皇上谢恩!”

  窦参纳头便拜,叩头叩得山响:“谢主隆恩!”

  玄宗说:“朕说过恕你死罪,但不等于不治你的罪。朕把发落你的事情交给安大夫去办理。”

  安禄山说:“是,陛下,儿臣照办!儿臣准备罚他一百刑棍,将他流配充军,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玄宗说:“那要看窦参想不想充军。窦参,你说呢。”

  窦参说:“皇上饶小民不死,小民已属万幸。窦参做梦都想当将军,多威风啊。小民有个小小的要求,恳请皇上答应。”

  见皇上默许,窦参接着说:“小民要求发落到皇陵中去,为皇太后我姑太去守坟,为太上皇守坟。窦参保证每天将皇太后的坟、太上皇的坟,四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逢祭日供上鲜花水果,也算小民代皇上尽一份孝心。”

  窦参这席话把个唐玄宗哄得心头暖烘烘的:“孺子可教也!窦参,朕准奏。不过,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哟,守皇陵要耐得住寂寞才行呀!”

  “皇上恕了小民死罪已是大恩大德了,又准旨小民去守皇陵,这就是小民的福气了。小民还有什么不甘寂寞的呢?皇上,你就放心好了。”窦参再次跪下来:“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唐玄宗说:“你去皇陵后,除了练武,还得修文。”

  窦参说:“承蒙皇上如此细心,窦参终生不忘皇上大恩大德!至于修什么文,窦参一时还没有主意,还是请皇上恩赐定夺吧。”

  玄宗说:“朕见你剑眉入鬓,命主威权,不妨多看些律书。”玄宗顿住,吩咐安禄山说:

  “禄儿,朕看差不多了,你还是带窦参到府上去,早做安排,免得夜长梦多。”

  “遵命,陛下。那一百刑棍还打不打呢?”安禄山腆着大肚皮说。

  “那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给这孩子吃点苦头对他有好处。”

  高力士见时候到了,兀自喊了声:

  “皇上回宫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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