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诸俊杰空怀魁甲梦 愣少年痛骂李林甫







  大唐天宝六载(747年),正月。

  太平天子李隆基,连日来携着贵妃杨玉环,同坐在一辆黄金辇车上,前后宫娥簇拥,在殿前御林军的护卫下,游幸长安城。

  长安城上至王侯将相、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士农工商,家家披红挂绿,户户张灯结彩。唐玄宗所到之处,万民空巷,街道两旁,挤满了各色人等,争相观看那太平天子的龙颜、杨氏姊妹的美貌。

  尤其是那杨贵妃,云髻高耸数尺,两名宫女用长达十数尺的金钗支撑,云髻之下的那张脸蛋,看得大众头晕目眩,仿佛到了仙境,个个精魂出窍,口里只顾一顿山呼:

  “皇上万岁!”

  “娘娘千岁!”

  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唐玄宗激动得一次又一次站起来,频频挥手致意。急得旁边侍候的太监们扶又不是,不扶又不是,只得暗示御马官缓辔而行。

  杨贵妃倒是格外安静,一动不动端坐在皇上身边,只有那欢快的明眸左右流连,却似有万种风情,亦似含一缕愁怨,仿佛在表白自己是仙女,刚从天上宫阙谪居人间。

  人群中时常有诗文上呈,无非赞美褒誉之辞。

  忽然,有人憋足了气在喊:

  皇上是太阳!娘娘是月亮!

  日月共辉啊!万寿永无疆!

  这喊声,在不绝于耳的大众呼喊声中,就像无数浪头中的浪头。偏偏那李隆基却听到了,当即命令皇家车队暂停。车旁一直步行伴驾的太监总管高力士、宰相李林甫、国舅杨国忠,一齐上前听命。

  玄宗游幸车队忽然一停,山呼声即刻打住,喧哗的街市如同煮沸的开水突然加了一瓢冷水,安静倒是安静,人人耳中仍是哄哄乱响。

  皇上传令刚才斗胆一呼的人上前,人们立即把那人推举出来。

  那人身着褐衣,一副山野村民打扮,一俟皇上召见,刚才那股勇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顾磕头如啄米,口中嗫嚅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宗问:“你可曾参加过应举考试么?”

  那人头不敢抬:“皇上……皇上圣明,小人实是山野村民,今日访亲拜年,幸而得睹圣颜。小人……小人虽识得几个字,却未曾应过试。”

  玄宗又问:“明经科应试也没有参加么?”

  那人答道:“小人实无才学,只偶通一艺而已。小人善习射猎,以孝养双亲。”

  玄宗轻声问贵妃:“爱妃,你看那通一艺者可否入试?”

  杨贵妃故做正色道:“皇上,这等事只合问朝廷大臣,奴婢如何知晓!”

  玄宗非常满意地看了贵妃一眼,随即问宰相李林甫:“李爱卿,你看通一艺者当中有无贤才可用?我大唐向来重视人才,如果通一艺者亦有贤明之士,岂不是因为朕不够英明而埋没了人才么?”

  李林甫拱手而称:“皇上圣明之至,虽然说这通一艺者入试尚无先例。依老臣之见,皇上是古往今来第一号圣明之君,如果诏令天下,使通一艺者特例入试,更显得皇上的英明和招贤若渴呢。只是……”

  “只是什么?”唐玄宗问。

  “恕愚臣斗胆直言,如果通一艺者无真实本领,不堪揆用,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片爱才之心么?”李林甫朗声道,他用得意的神色看了看高力士和杨国忠。

  杨国忠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嫉贤妒能,也不甘示弱,奏请皇上:

  “启禀皇上,依微臣之见,何不现在就下圣旨,让外国使臣也看看我大唐的天子是如何的英明果断,爱惜人才!”

  “国舅所言极是。”唐玄宗龙颜大悦,当即口述一道圣旨,诏令天下凡通一艺者皆送诣京师,以广求贤才。并命相国李林甫全权负责此事。

  在场百姓无不热烈鼓掌,纷纷下跪叩头,刹那间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皇上起驾!”高力士尖着嗓子一喊。跪着叩头的人们抬起头来,一起山呼:“皇上万岁!皇上万岁!”全场欢声雷动。

  阳春三月,长安城柳絮飘飞。

  从全国各地,四面八方汇集京城应试者络绎不绝。这是自科举考试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除了应明经、进士科之外,大部分是通一艺应试者,人数又比明经、进士两科总数多出几倍。

  一时长安城客栈爆满,有些人只得住进亲朋好友家,还有些人干脆搭起了帐篷。

  朝廷颁令上说,通一艺者,不分男女、不论老幼、不分种族、国籍,甚至在押囚犯,只要不是死囚,确有一艺精通者,都可以应试。

  连日来,长安街头热闹非凡。各种衣着怪异、行止独特的外国考生,如新罗人、日本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叽里呱啦地操着不同语言,在译员的带队下,进入刚刚竣工的外国应试馆。

  那些舞文弄墨的、舞刀耍棍的自是不必说,单是那会卜卦的、会看相的,会针灸的、会推拿的,会骑马的、会驯兽的,会斗鸡的、会斗蟋蟀的,会杂技的、会演戏的,等等。真是三教九流,各色俱全,七十二行,各怀其艺。

  这其中也不乏那明经、进士科不第者,希望混在里面侥幸及第;还有一些贵家公子、名门之士,借这个机会,到考场中走走,长长见识。因为这通一艺者会试是千载难逢的头一遭好事,既新鲜,又刺激,说不定一举及第,显亲扬名,亦未可知。因此到了会试那天,那些衣着华丽精美的,与衣着粗装短褐的,杂然相处。

  最令与试者惊奇的,要数那女流之辈。千古难得的机缘,令巾帼英豪心痒难耐,当初下定决心赴试还担心丢人现眼,会试一看,女流之辈居然这么多,个个暗自得意。再说,那前朝的则天皇帝还是她们心中的偶像呢。

  因为考生实在太多,朝廷决定临时增设几处考点,甚至寺院、官署也临时作为考场。

  许多考官也是临时以吏部、礼部、工部、兵部、刑部、户部差员充数的。许多考官并不精通所考的技艺,倒是朝廷俸薪照发,还有补贴,甚至考生的见面礼,照收不误。再说考试程序简单得很,人往考官席上一坐,旁边自有书吏逐一呈上考生姓名、籍贯、精通何艺等卷簿。再不慌不忙看那考生急急忙忙地献艺献技,倒是比起那些秀才笔试的场面,有趣得多。事毕,考官朱笔在卷簿上圈上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符号,或圆圈,或叉叉。

  经过逐轮淘汰,一批俊杰之士由宰相大人李林甫亲自主考。这李相国考试方法诡黠非常,他在“通”字上下功夫。比如你是考武艺的,李相国命人搬来十八般兵器,要武艺考生逐一表演。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的,他又出一题,要考人家轻功。轻功过关的,便考人家千斤鼎功夫。俊杰之士,个个折腾得精疲力竭,还不知下一试又是什么花招。

  那位舞起剑来观者如堵的公孙大娘,结果惨败在一尊千斤重的石狮跟前,又气又累,又不便发作,只能怨自己艺精而不通。谁知道这是李林甫设下的圈套呢?

  这样闹哄哄考了十几日,终究没有一个考生能达到李林甫考试的标准。诸考生虽然无可奈何,但仍希望看看皇上对此事如何处置。

  放榜那天,发榜台被各科考生围了个水泄不通。第一道榜文是进士科的,一帮考生欢天喜地而去。第二道榜文是明经科的,又一帮考生吹吹打打列队而出。听说今年新开了通一艺科试,有些落第的进士与明经科的举子们,也想看看热闹。

  第三道榜文终于张贴出来了。榜文上赫然写明:“通一艺科考生无一人及第。”

  眼巴巴等待榜文的考生们一齐愣住了,仿佛遭了雷击一般,一时间乱哄哄的人群静了下来,人人的眼神痴呆呆的。时间仿佛凝结成沉重的冰块,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终于有人沉重地叹出一口长长的闷气,有人在跺脚,有些人口里唧唧哝哝但又听不清是说什么。

  人群开始机械地向后松动、向后退去。

  忽然有人一阵尖叫:“气呀!气呀!气死我呀!气死我呀!”一白衣少年公子一面狂叫,一面冲向发榜台。忽见他拔地腾空而起,将那一丈多高处的榜文“唰”地扯下,回身站在发榜台上破口大骂:

  “贼相李林甫!奸相李林甫!”一边骂一边将那榜文扯了个稀巴烂,“看你还愚弄我们!看你还欺负我们!”

  守护在发榜台旁边的一队官兵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齐张牙舞爪扑上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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