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栽赃陷害韦坚蒙难 步步紧逼适之丧命







  已是子夜时分,长安城漆黑一片,除更夫的走动声引来几声犬吠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可谓是万籁俱寂。

  而此时,李林甫相府的月堂却还亮着灯。李林甫独自一人坐在灯下,他面前的书案上并没有书,而是摆着一张麻纸,上面写了两个大字:韦坚。

  很显然,李林甫在这里不是看书,而是想心思。

  不错,李林甫的确在想心思,想如何才能把韦坚整倒。李林甫整倒过很多人,都没有太感到为难,但他现在要对韦坚下手,却感到不轻松。李林甫感到对韦坚不好下手,这倒不是韦坚官大职要的缘故。论官职,韦坚的官职虽然不算小,但并不很大,他只是一个刑部尚书。李林甫都敢对前中书令张九龄下手,一个刑部尚书又算什么呢?但李林甫确实犯难了。

  因为韦坚这个人物太不寻常,背景太复杂了。

  韦坚有着特殊的家庭背景。韦坚的父亲韦元皀,先天年间为银光青禄大夫,开元初年为兖州刺史。韦坚的姐姐为赠惠宣太子妃,即皇上的亲弟兄李隆业的妃子。韦坚的妹妹又是当今皇太子李亨(李玙在天宝三载易名李亨)的妃子。真是皇亲国戚,中外荣盛。正因如此,韦坚很早就步入仕途。开元二十五年,韦坚为长安令。天宝元年三月,又擢为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这样有势力的家族背景,李林甫要挤掉他,不能不进行慎重的思考。

  韦坚是玄宗的红人。韦坚是一个颇能干的人,当他为长安令时,即以干练而闻名。他还与中贵人关系亲密,能随时探候人主之意。他见宇文融以及杨慎矜父子均以盘勾剥财物争行进奉而致恩顾,他也极力效仿。他在转运江淮租赋时也采取得力措施,以致国之仓廪,岁增钜万,引起玄宗的好感,深受其宠。韦坚得宠,是李林甫要整掉他的原因;同样的,韦坚得宠,也使李林甫在谋划整他时多了几分顾虑,他害怕因整韦坚而惹怒玄宗,他怕玄宗对自己有不良的看法。

  韦坚是李林甫的亲戚。李林甫是姜皎的外甥,韦坚是姜皎的女婿,应当说,他们二人的亲戚关系还是很亲近的。当初,李林甫与韦坚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二人来往甚密。在官场上,李林甫对韦坚也是很照顾的,“引居要职,示结恩信。”

  但是,随着韦坚的地位日渐上升,李林甫不能容忍了,他担心韦坚威胁自己的相位,甚至不能容忍韦坚的权势与自己接近。于是他形成了遏制韦坚、挤掉韦坚的念头。可这太难了,韦坚毕竟是李林甫的要紧亲戚,弄不好李林甫在舅舅家人面前就很难抬头。就说四个月之前,即天宝四载九月,李林甫通过一定的手脚,使韦坚由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改任为刑部尚书,表面是升官,实则夺其权。对这种明升暗降,韦坚吃了亏而说不出口,但李林甫却招惹了舅舅家族中一些人的指责。现在要对韦坚下更大的毒手,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哩。李林甫坐在月堂的书案前,心里极为矛盾,极为烦恼,他下意识地摇摇头,流露出难受的表情。他望着不断跳动的灯火发愣,他心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远处的雄鸡鸣啼声把李林甫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唉!天都快亮了,还在这白耗什么,要么放弃整倒韦坚的念头,要么赶快行动,得尽快做出抉择。

  放弃整倒韦坚念头的理由很多,例如韦坚是皇亲国戚,韦坚是皇上的宠臣,韦坚是自己的重要亲戚等等。

  而坚持整倒韦坚的理由也不少,例如韦坚是李林甫政敌李适之、皇甫惟明的密友,一见这几个人来往过密,李林甫的心里就觉得难受;韦坚是太子李亨的大舅哥,是李亨太子党的重要成员,而李林甫与太子李亨积怨很深,甚至是势不两立;更重要的是韦坚越来越受到玄宗的宠信,他的存在已经对李林甫的权势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点最不能容忍。一提起韦坚受宠,李林甫就想起这样一件事:

  天宝元年三月,韦坚刚被擢为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时,他为了获得功名,奏请在咸阳壅渭水作兴成堰,截灞、浐水傍渭东注,至关西永丰仓下与渭水合。在长安城东九里长乐坡下、浐水之上架起苑墙,东西有望春楼,楼下穿广运潭以通舟楫。征调了几万民工,花费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此项工程方告完成。

  到了广运潭通航的这一天,韦坚组织了一个隆重的通航仪式。

  看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不热闹。玄宗被韦坚邀请,带着侍卫、嫔妃兴致很高地观看通航仪式。巳时时分,通航仪式开始了。彩旗飘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有舞狮子跑龙套,声势极为浩大,场面极为壮观。再往远处看,水面上停泊着来自全国各郡的进贡船只二三百条。这是韦坚精心准备的,是向玄宗献礼的。

  船只是按照统一标准专门制造的,规格、颜色都完全相同,但所属郡名不同,所载之物各有特色:

  广陵郡船上满载着锦、镜、铜器之物;

  丹阳郡船上满载着京口绫衫缗缎匹;

  始安郡船上满载着蕉葛、蚺蛇胆、翡翠等;

  晋陵郡船上满载着官端绫锈;

  会稽郡船上满载着铜器、罗、吴绫、绛纱;

  南海郡船上满载着玳瑁、珍珠、象牙、沉香;

  豫章郡船上满载着名瓷、酒器、茶釜、……

  船队在统一指挥下依次进潭,驾船人都带着大笠,身着宽袖衿,穿着芒履,就像吴、楚一带水乡人的打扮。

  在船队的行进中,陕州县尉崔成甫亲自领唱他根据民歌改编的《得宝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

  潭里车船闹,扬州铜器多。

  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随着崔成甫的领唱,和者甚多,其中包括一百位鲜服靓妆的妇人,并有鼓笛相应。

  船只行至望春楼下,连樯相连数里,京城百姓多没见过驿船樯竿,人人都感到惊讶。

  这时候的韦坚是多么风光荣耀啊!他双手捧着一个平底圆形银盘,里面放着各郡进贡物品的清单,上面用大红锻覆盖着。他跪倒在地,向玄宗呈献清单。玄宗看着这厚厚的一叠贡品清单,看着这宏大非凡的场面,听着这一曲曲歌功颂德的歌曲,心里乐滋滋的,不住点头赞许。玄宗高兴,当即下诏敕褒奖韦坚:“古之善政者,贵于足食,欲求富国者,必先利人。朕关辅之问,尤资殷赡,比来转输,未免难辛,故置此潭,以通漕运。万代之利,一朝而成,将允叶于永图,岂苟求于纵观。其陕郡太守韦坚,始终检校,夙夜勤动,赏以懋功,则惟常典。宜特与三品,仍改授三品京官兼太守……”

  得到玄宗的宠信,韦坚的仕途一片光明。天宝二年四月,进银青光禄大夫,左散骑常侍、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原来担任的江淮租庸转运处置使仍然继续兼任;天宝三年正月,韦坚又加兼御史中丞,封韦城男。对于韦坚的连续升迁,权势不断增大,李林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一定要遏制住韦坚。

  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思冥想,李林甫生出了毒计。

  天宝四载九月初的一天,李林甫来到宫中面见玄宗。

  李林甫说:“御史中丞、江淮租庸转运处置使韦坚,精明强干,勤政务实,为社稷做出了重大贡献。臣以为应提任他为刑部尚书,以示奖励,请陛下定裁。”

  玄宗深深地喜爱着韦坚,李林甫的话正中他下怀。第二天,韦坚就被任命为刑部尚书,余勋如故。

  韦坚被任命为刑部尚书之后不久,李林甫就在韦坚面前说,是他为韦坚争取到刑部尚书之职的。韦坚被提拔,他当然在心里感激李林甫的提携。但仅仅过了半个月,韦坚的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和江淮租庸转运处置使之职均被免去,由杨慎矜接任,韦坚只保留了刑部尚书的官职,他的权限大减。

  夺去韦坚的实职,是李林甫的目的,也是李林甫一手导演的,因为他曾对玄宗说,韦坚任职太多,身体有些不支。玄宗出于对韦坚的爱惜,没有过多了解,就免去了韦坚诸使之职,让他清闲。

  此事李林甫自觉做得圆猾,给韦坚来了个明升暗降,夺取他的实权,但很快就有好些人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为此李林甫曾被人议论,特别是遭到舅父家人的指责……

  李林甫心里虽然很矛盾,但事已到此,他也没有过多的顾虑。因为在李林甫的天平上,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是压倒一切的,其他一切都扯淡。亲戚怎么啦?权力和地位才是亲娘老子,什么亲戚关系能抵上亲娘老子的分量?!指责算什么,爱指责就指责吧!我李林甫又不是专门为名誉而活着,怕担名誉上的风险,什么事情能做出来呢?人常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做大事,不需要匹夫之责,也不需要夫人之仁。应当对韦坚尽快出手过招,李林甫暗自下定了决心。

  李林甫刚刚下定了决心,又陷入沉思之中。

  当然,这时李林甫思考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整不整韦坚,而是思考着如何才能把韦坚治服,让他不能翻身。上一次李林甫通过精心设计,对韦坚来了个明升官职暗削其权,韦坚很快就识破了,只是因为木已成舟,无法挽回,韦坚不好发作,落得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为此,很长时间韦坚对李林甫一直不搭理,甚至给李林甫冷脸看。李林甫多么敏感,怎能不清楚呢?怎能感觉不到其中的味道呢?既然脸皮已经撕破,李林甫再也没有过多的亲情方面的顾虑,反正已经是这样的了。但韦坚的地位和实力不能不考虑,搞不好要引火烧身。看来韦坚的文章也不大好做,要获得成功而且又不给李林甫的名誉和地位构成损害,就必须在策略和手段上下功夫……

  东方的天边露出了一片鱼肚白,现在已经到了黎明时分。李林甫没有一点睡意,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信步走出月堂来到庭院中。腊月中旬清晨的寒气,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但他头脑显得更清醒了。他静静地盘算着,一个完整的对付韦坚的方案已经在他的头脑中形成……

  光阴如梭,转眼间已到了天宝五载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元节的晚上是京城长安最热闹的晚上,武则天时的诗人苏味道就曾经写下了《正月十五夜》的诗: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

  的确如此,上元节之夜没有平时的宵禁,人们没有地位和身份的限制,上至朝廷要员,下到黎民百姓,都可以自由活动,甚至连平日深居宫中的嫔妃、太子等都可微服出宫,与民同乐。大街小巷两旁的树木上和店房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交相辉映;耍狮子舞龙的,敲锣打鼓的一队接着一队;潮水般的人群在来回涌动,人人兴高采烈,个个欢天喜地,到处洋溢着节日喜庆的气氛。酉时许,太子李亨带着几名随从出宫,也进入大街上观灯的人群之中。最近这段时间,李林甫一直挑拨玄宗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时常制造一些事端,太子李亨心里很窝火,也很害怕。平时他怕招惹是非,很少出宫。今天是上元节,他想散散心,故带了几名侍卫来到大街上观赏灯展。

  太子李亨随着观灯的人流不断走动,来到朱雀大街,恰好遇见了他的妃兄韦坚。

  韦坚见到太子,心里非常高兴,主动问侯寒暄。

  李亨心思比较重,他虽然非常喜欢韦坚,但觉得这大街上不应是他们见面的地方,如果有人有意陷害,那可就说不清了。于是,李亨与韦坚应付了几句话后,便匆匆与他分手了。

  李亨走后,韦坚又碰上皇甫惟明。皇甫惟明是守边之将,他回长安才几天,准备过了上元节之后就去任所。韦坚与皇甫惟明是老交情了,也都是太子党的成员,他们都看不惯李林甫的专权,见面后自然就有共同关心的话题。他们走着谈着,也无心观赏两旁的花灯。他们信步来到崇仁坊的景龙观,会谈于道士之室。

  韦坚等人压根也没想到,他们的行踪已经被李林甫的心腹杨慎矜所监视。

  第二天早上,杨慎矜就向李林甫汇报了昨晚监视的情况。

  李林甫一听韦坚与太子李享有接触,心里暗自高兴,这下可有了把柄。怎么还有皇甫惟明?这下太好了,可以一石三鸟。皇甫惟明也是李林甫的对头,他死心塌地地保太子,李林甫对他很不能接受。在李林甫的整人计划中,皇甫惟明还是远期目标,本没准备很快就对他下手。可是皇甫惟明太狂了,前几天在给玄宗回奏边关战事时,趁着玄宗高兴,竟建议玄宗罢免李林甫的宰相之职,理由是说他排斥异己,独断专行。李林甫哪能容忍此类事情的发生,他心想,皇甫惟明是活得不耐烦啦,自找不自在,不如现在整治韦坚时,来个放羊拾柴,把皇甫惟明也捎带上。

  李林甫经过一番精心设计,启奏玄宗,控告韦坚与边帅皇甫惟明结谋,想共立太子。

  玄宗令御史台调查,果然有韦坚与太子、皇甫惟明在上元之夜相见之事。就这样,韦坚和皇甫惟明被拘入狱,由李林甫、杨慎矜、御史中丞王鵵、京兆府法曹吉温共审之。韦坚、皇甫惟明落到李林甫、吉温等人的手里,简直就是羊落到狼群中,死路一条。但这时候,玄宗考虑到太子李亨的处境,出面对韦坚、皇甫惟明等人采取了不治其罪的做法,贬韦坚为缙云太守,贬皇甫惟明为淄川太守。这种处理使心毒手辣的李林甫感到失望,为此心里很不痛快。

  韦坚被贬,韦坚的兄弟韦兰、韦芝觉得太冤,在半年之后,即天宝五载的七月,他们出面为韦坚讼冤,而且还放出话说,太子都认为韦坚是冤枉的。结果激怒了玄宗,他旧案重办,再贬韦坚为江夏别驾,韦兰、韦芝放逐岭南。

  这时,李林甫又落井下石,他趁机给玄宗火上浇油,说韦坚与李适之为朋党。气头上的玄宗也没多想,又将韦坚流放到临封。与此相关,太常少卿韦斌贬为巴陵太守,嗣薛王韦?(即韦坚外甥)贬为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贬安陆别驾……因此事被当作韦坚亲党遭流贬者达数十人之多。

  到这个程度,李林甫还心不满足,他又启奏玄宗,将韦坚党羽统统赐死,以除后患。于是,皇甫惟明和韦坚兄弟等人在贬所被杀。

  杀了韦坚还不算,李林甫还派人沿着漕河在江淮州县罗织其罪名,结果使一大批无辜人士被囚禁,牢狱之中人员爆满。酷吏们残酷拷打,乱施刑罚,使许多人白白含冤,裸露死于公府者甚众。

  今年年初,李适之上了李林甫的圈套,兴冲冲地向玄宗建议开采华山金矿,结果讨了个没趣,玄宗不仅没有接受,反而对他大加训斥。从此之后,李适之在玄宗面前日渐失宠,地位每况愈下。他虽然仍旧担任左相之职,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名分而已,没有任何实权。没有权力,也就没有多少军国事务可管,李适之这段时间也就自然不多去宰相政事堂上班,整日闲坐家中无所事事。偶尔有几个亲友之人前来拜会,议论朝政,发发牢骚而已,当然也少不了痛骂李林甫这个奸贼。但更多的时候,李适之把自己封闭在书房中,以读书咏诗排解胸中的不平之气。

  韦坚、皇甫惟明等人案发之后,李林甫大兴冤狱,层层牵连,搞得人心惊恐不安,个个自顾不暇,与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等人关系紧密的人更是担惊受怕。在这种情况下,李适之的亲友们再也不敢与李适之来往,只怕把麻烦引到自己的身上。

  李适之整日待在家里,没有朋友拜会,门庭冷落,车马稀少,甚至门可罗雀,这与往日高朋满座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孤独无比,他寂寞难耐,他急于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但却没人告诉他。李适之认为,根据自己与韦坚等人的关系,根据李林甫对自己的仇视程度,李林甫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他一定要在自己的身上大做文章。可是现在已经四月了,距韦坚等人的事发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李适之准备接受李林甫的打击,可这打击迟迟没有实施,这反而使李适之更加不安。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李适之越想越害怕,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李适之实在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在四月中旬,他向玄宗写了一个奏折,恳请皇上解除他的左相之职。他在奏折上说:“罪臣李适之天生愚痴,承蒙圣上错爱,被封为左丞相,臣对帝之圣业不敢有任何懈怠之心,时时恪尽职守。然则先天不足,难尽臣道,内心深感惶恐,颇觉惭愧。为不误帝之伟业,罪臣恳请陛下另择高才以补臣之失职……”玄宗接受李林甫的建议,很快批准了李适之的辞职请求。过了没几天,玄宗就下诏免去李适之的左相之职,罢其政事,任他为太子少保。根据李林甫的提名,玄宗擢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

  李适之被罢相之后,更显得失落,甚至没有一个朋友过来说句劝慰的话,他心里感到特别悲凉,他现在真正感到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李适之静坐家中,孤独难忍,精神一蹶不振,心情极为不佳,整日里唉声叹气的,没有过多长时间,他人都瘦了一大圈,头发变得花白。

  李适之的这种状态,使他的儿子李霅特别着急,身为卫尉少卿的李霅,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抚慰父亲这颗孤独失衡的心。

  有一天,李霅终于想出了一个让父亲高兴的办法。他打算在府上举办一个家宴,让父亲的老朋友到家里叙叙旧,以减少父亲的苦闷之情。李适之听了儿子的设想,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显得非常兴奋。

  第二天刚好是个旬休日,李霅一大早就安排家人准备宴席。李适之甚至在天还没亮时就起床,亲自写请帖,天亮之后便派家人登门呈送。

  中午时分,一桌桌丰盛的宴席已经预置齐备,李适之把当年玄宗赏赐的御酒都拿了出来,准备招待客人。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就等着客人的到来。

  太阳已经偏西一大截,申时已过,仍没有一个客人登门。

  李适之全家人耐心地等待着。眼看着时间已经到了酉时,还是没人光顾。李适之在客庭踱来踱去,眼巴巴地等着盼着。

  李霅焦急万分,又派家人再一次挨家挨户地请。过了好一会,被派出去的人相继归来,他们面带忧色,垂头丧气,异口同声地说,这些朋友都惧怕李林甫的淫威,不敢登门拜访,并请求李大人能够理解见谅。李适之与李霅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李适之忍不住眼泪向外涌出,他静静地一个走进了书房。他坐在书房,感慨万千,写下了这样一首诗:“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李适之被罢相之后,只有一个太子少保的名分,没有任何实权,闲坐家中,刚开始时心里很不适应,两、三个月之后才慢慢调适过来。

  正当李适之开始过比较平稳的生活时,厄运又向他逼来。

  事情是由韦兰兄弟为韦坚审冤引起的。韦兰、韦芝兄弟觉得韦坚被冤枉,心里很是不服气,力争为韦坚申冤。他们的行为激怒了玄宗,玄宗将韦坚由缙云太守再贬为江夏别驾。李林甫趁此机会又向玄宗进言,说韦坚与李适之是朋党。就这样,不仅韦坚被流放临封,李适之也被贬为宜春太守,被迫离开京城长安。韦坚、李适之等人被贬出京城,这是李林甫的狠毒之计。这么多人被贬,这么多人受牵连,李林甫心里都有些恐慌,他怕这些人记恨自己,他怕这些人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因此,李林甫心里没有半点轻松,他心里还在进一步谋划着。

  天宝六载的正月,李林甫又出了一个残忍的损招,他奏言玄宗说,韦坚、李适之等人与朝廷势不两立,他们一旦得势,必然要对皇权不利,不如对他们干脆来个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玄宗很容易地被说服,接受了他的建议。

  有玄宗支持,李林甫大胆实施他的毒谋。他派罗希睪等心腹之人,沿着青州一线直至岭南,对所有与韦坚、李适之有关的贬谪之人大开杀戒。他们犹如一股腥风一样,刮到哪里,哪里就有血染兵刃,人头落地。

  李适之很清楚罗希睪的手段,一提起罗希睪,他就心寒胆颤。这几天,有传言说,罗希睪被李林甫派遣,要进一步处理被贬之人,李适之心思就特别沉重,寝食不安,时常在半夜时被惊醒。罗希睪的排马牒到了宜春,李适之的精神就崩溃了,他已经感到自己的末日来到了,于是,他交代了后事,便仰药自杀。

  李适之死后,罗希睪等人来到宜春,感到不够过瘾,不够刺激,没有显出他的威力,因此,到河南遇见李适之的儿子李霅(李季卿),便将他杖死在河南府,这样才得到了一些满足。

  就这样,李适之这一金枝玉叶被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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