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一箭双雕二裴遭贬 巧设圈套适之失宠







  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气候宜人,正是一年之中围猎的好时节。玄宗虽然已是六十岁的人了,仍对围猎很有兴致。一来这是他年轻时就形成的兴趣,在围猎中能培养强悍的性格,他开创的开元盛势与此不无关系;二来他现在深居宫中,沉湎于声色之中,很少外出巡游,他要借围猎活动筋骨,获得自然清新的感觉。

  清晨,初升的旭日刚刚露脸,玄宗就带着数十名随从出发。几十个人、几十匹马浩浩荡荡,从安化门涌出,直奔渭水岸边的围猎场。

  随从玄宗围猎的除宫中的侍卫之外,还有朝廷中的一些要员。侍卫人员一般由中贵人高力士安排,而陪驾的大臣都由玄宗本人决定。他要在狩猎中与臣下交流沟通,联络感情,了解和研究一些军国大事。因此,陪驾围猎的大臣都有一种特殊的荣耀感。

  玄宗一到围猎场,就显得兴致极高,他端坐马上,驰骋在辽阔的围猎场上。玄宗马上功夫极佳,策马拉弓射箭,堪称一流,一个回合下来,常有猎物得手,很少有空手而归的情况。虽然他年已六旬,仍见当年英姿。

  今天的围猎,户部尚书裴宽特别受到玄宗的重视。

  裴宽长得中等偏上身材,显得有些清瘦,从相貌上看就能知道他是一个精干之人。他为官清检,深得宇文融、张说、萧嵩、裴耀卿等人的器重,也普遍受到属下的爱戴。他在任河南尹时,不屈从权贵,使河南府政务大有起色。他在任太原尹时,也得到很高的赞誉:“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他自担任户部尚书以来,勤勉有加,为官有方,在增加国库收入方面颇有政绩,深得玄宗的宠信。平时,玄宗对裴宽多有赞誉,在今天的围猎之时,他也忘不了关注裴宽。

  玄宗传裴宽到驾前,朗声说道:“裴爱聊,听说你的立马拉弓射箭功夫颇佳,你可愿与朕比一比马上功夫?”

  裴宽立即下马,把马缰绳丢给随从,跑到玄宗马前跪拜在地:“圣上飒爽英姿,驱马射箭,何等的风流倜傥!臣下一介书生,岂敢与陛下相比?”

  话虽如此,但裴宽也是多才多艺的,在骑射弹棋投壶等方面,也很专长。

  站在一旁的李林甫也跟着说:“陛下,臣下也没有听说过裴尚书有此特长,请陛下莫要难为他。”

  玄宗没有理会李林甫的话茬,而是爽朗地对裴宽说:“裴爱卿,不要这样拘谨,就算陪朕走一趟。”

  李林甫觉得玄宗没有理会自己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他感到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白皙的面颊臊得红晕。

  裴宽见推托不掉玄宗的盛情,只好说道:“谢陛下错爱。”

  说完,裴宽起身上马,君臣二人策马疾驰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一片尘埃之中。

  望着玄宗与裴宽疾驰的背影,李林甫生出一块心病,妒意顿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玄宗与裴宽策马而归。玄宗马鞍后挂着一只受伤的山鸡、两只被射死的野兔,而裴宽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有意让着玄宗,他的马鞍后边什么也没有。

  裴宽下马说道:“陛下的确神箭,裴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其他大臣也纷纷向玄宗讨好祝贺,玄宗满脸带笑,显得十分自得。

  他说:“裴尚书虽拉弓射箭功夫不到家,但驱马驰骋的功夫还是不错的。人总是有所长有所短,譬如说裴尚书治理户籍很有章法,朕在这方面就不如他嘛。”

  玄宗的话,既是给裴宽台阶下,也是出自内心要在众臣面前赞扬裴宽。

  李林甫没有说一句话,虽然他的脸上也挤出一丝微笑,但笑得极为费力,极为不自然。

  在落日的余晖中,玄宗的围猎队伍返回京城长安。归途中君臣有说有笑,相互交谈,而李林甫却心事重重,一言不发。李林甫暗自思谋,前些时候,宫中的心腹就曾说过玄宗对裴宽颇有好感,当时自己并不大相信,今天看来这是真的。对裴宽这个人再不能掉以轻心,否则,他就可能危及自己的地位。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李林甫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登山,费了很大的劲,登上了山的顶峰。山的顶峰极为险峻尖挺,登上之后另有一番景色。正当他非常投入地观赏着景色,从山下又爬上来一位面色白皙多鬚的人逼近自己,要与他争地盘。他当然不答应,一直想把那人赶走。可是不管怎么驱赶,那人就是赖着不走。最后,李林甫焦急地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浑身是汗。

  第二天早上回忆此梦,李林甫满腹疑惑。李林甫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他觉得这梦是一种预兆,可能有一个白皙多鬚的人要与他争夺相位,他觉得梦中之人很像裴宽。

  看来需要对裴宽采取措施了,李林甫心里暗暗地想。但裴宽现在深得皇上的宠信,他政绩卓著,又没有什么把柄抓在自己手里,要整倒裴宽谈何容易。李林甫心里一时没有什么主意。

  早朝结束后,李林甫来到中书省政事堂。

  政事堂是他的办公场所,不过,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很少来这里办公,因为一般官员有事多去他家里请示,几天很难得到这里一趟。

  李林甫坐在政事堂,翻阅着他随身带来的各地、各部门上的奏折。

  奏折本应由玄宗亲自批阅,但随着玄宗年事渐高,精力不够,而且他又沉湎于声色,倦于政事,不愿意批阅,时常有积累的奏折达一尺厚都没批阅,甚至把一些重大事情都延误了。在这种情况下,李林甫投其所好,他主动向玄宗建议,来自各地的奏折先由他预阅,有些不太重要的情况,他就可代劳处理,不需再动皇上大驾费心劳神;一些重大问题,由他向皇上汇报,请皇上最后决策。李林甫这一建议,除投玄宗所好外,还有更深的预谋,他要独揽大权,他要杜绝言路,他要控制众官吏。玄宗对李林甫十分信赖,他只感觉李林甫是为自己分担政务,根本没从其他方面考虑问题,更没想到李林甫要借机控制百官,架空自己。所以,他很轻率地答应了李林甫的建议。就这样,一般官员上来的奏折先由李林甫预阅,这已成为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

  李林甫在预阅奏折时,发现户部尚书裴宽的一份奏折,细细一看,才知道他是以隐晦的方式向皇上奏告刑部尚书裴敦复之事。

  原来,从天宝二年初至今的一年多时间里,在东南台、明一带的沿海地段,出现了以吴令光为首的一群海盗。这群海盗势力强大,拦截过往的渔船和商船,甚至上岸抢物掠钱,杀人越货,搞得人心惶惶,给东南沿海居民生活构成很大的威胁。情况上报到京城长安,玄宗对此事非常重视,下旨命令河南尹裴敦复率兵亲自前往东南台、明沿海捕击海盗。裴敦复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仅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平息了海盗扰民之事,并将海盗首领吴令光生擒活捉。

  裴敦复凯旋长安之后,玄宗专门下制奖赏:“六卿分职,朝选犹难;三典佐王,邦寄尤重。朝议大夫、守河南尹、摄御史大夫,持节江南东道宣抚招讨处置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裴敦复,深沉伟量,磊落宏才。识不无通,俎豆兼于军旅;行有余力,文学资于政事。顷者巡抚江徼,肃清奸宄。大叔之谋,既能上盗;穰苴之法,亦在安人。功实简心,赏宜超等。委之刑柄,俾践白去之司;锡以身章,更增金印之秩。可银青光禄大夫,守刑部尚书,勋赐如故。”

  玄宗赏赐裴敦复,擢为刑部尚书,引起众官员纷纷效仿,他们不断设宴,颂赞裴敦复的军功,场面铺排得很大。这自然引起一些人的不满。

  裴宽素以为政清简著名,他对裴敦复接受宴请之事很有看法,认为此事过于炫耀,失之常度。于是,他向玄宗奏明此事,表示不满情绪。

  李林甫发现裴宽的奏折,如获至宝,暗自高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觉得现在对裴宽有文章可做了,他把奏折揣在袖筒中带回家去,准备实施他的借刀杀人的计谋。

  晚上,李林甫派家人请来了裴敦复,专门为他安排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宴席上,李林甫面带笑容,对裴敦复说:“裴大人,这次南征平息海盗,实在辛苦了。身为宰相,李某本早该前去慰问,但因公务繁杂,一直没能抽出时间,请见谅。今日略备薄宴,一来表示祝贺,二来表示感谢。不论怎么说,裴大人平息海盗,都是对我这个宰相的极大支持。”

  说着,李林甫端起酒杯,向裴敦复敬酒。

  裴敦复受宠若惊,连连说:“不敢,不敢,相国大人为下官敬酒,真是折煞敦复了。”

  李林甫笑着说:“哪里话!你作为国家功臣,李某本应代表圣上向你表示祝贺。再说,咱们都是自家弟兄,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来,端起杯,干杯!”

  裴敦复无话可说,机械地端杯饮酒。

  裴敦复被李林甫请来,心里就一直犯嘀咕,他不知道李林甫要他干什么,也不便详问,只好顺着李林甫的话荐往下说:“区区小功,不足挂齿,何劳宰相大人垂念?再说,身为朝廷命官,理应为国家分忧解难。”

  李林甫接着说:“裴大人可曾知道,裴大某赴东南沿海平息海盗,是李某向皇上推荐的。李人觉得与裴大人情同手足,总想为你提供施展才华的机会。这次,裴大人的确很是风光。”

  裴敦复心里热乎乎的,诚挚地说:“多谢相国大人栽培。”

  李林甫显出很大度的样子,摆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弟兄之间,何必言谢。!”

  李林甫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谈及实质的话题。他说:“裴大人,最近你可知道有对你不利的事发生?”

  裴敦复心里一怔,惊恐地说:“下官不知有什么事发生。”

  李林甫没有急于向裴敦复详述什么,只是把裴宽向皇上呈的奏折递给裴敦复,说:“你看看就清楚了。”

  裴敦复细细看了裴宽写的奏折,没说什么话,只是显得很激动。虽然裴宽的奏折言语遮掩,语词含糊,但裴敦复能看出他的意思,他是向皇上指责自己,说自己在平息海盗返京之后居功邀赏,过于张扬。

  李林甫见裴敦复生气的样子,火上浇油地说:“平息海盗,立了那么大的功,接受同僚的宴请,难道不应该吗?裴宽真是小题大做。再者说,天下裴氏是一家,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裴宽怎能这样做呢?他分明是与你裴大人为难嘛。”

  裴敦复顺着李林甫的话说:“裴宽真是小人,就像一条疯狗。他怎能这样没良心呢?前些日子,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犯了法,还让我给他通融开脱,现在竟能做出这等事来。”

  “哦,有这事?”李林甫机警地问。

  “可不是!只是因难度太大,下官没敢轻易答应。”

  李林甫赶忙说:“那就好,那就好。裴宽这么狠心,竟敢打你的主意。多亏奏折被我发现截留,否则,一旦奏折呈给皇上,那裴大人你可就栽啦。他裴宽不仁,你就应不义。赶快就他求你为其亲属犯罪开脱之事写一份奏折,李某负责向皇上呈送。”

  正在气头上的裴敦复没有多想,回到府第之后,按照李林甫的授意,连夜写了一份奏折,向玄宗参了裴宽一本,说裴宽身为朝廷命官,企图徇私枉法,为亲属求情,开脱罪责。

  第二天早朝时,裴敦复把写好的奏折交给李林甫,由李林甫亲自呈送玄宗。

  裴敦复还不解气,又花费五百两黄金贿赂杨贵妃的姐姐韩国夫人,让她再给玄宗进言,说裴宽的不是,争取尽快扳倒裴宽。

  裴敦复的努力果真奏效,没过几天,裴宽就被从户部尚书的职位上撤了下来,被挤出京城长安,贬为睢阳太守。

  就这样,李林甫借刀杀人的如意打算终于实现了。挤走了裴宽,李林甫去掉了一块心病。

  自从李林甫与裴敦复联手整倒裴宽之后,二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在裴敦复看来,李林甫是恩人,他不仅阻止了裴宽对自己的恶奏,使自己避免了在皇上面前落下不良印象的可怕处境,而且还帮助自己整倒了裴宽,报了一箭之仇。再者,李林甫是当朝的宰相,权势极大,靠上这棵大树,自己的前程将会更加美好。

  这只是裴敦复朴素的想法。在李林甫看来,与裴敦复关系靠近,就等于自己又多了一个盟友,少了一个政敌,裴敦复心甘情愿地投靠自己,心悦诚服地接受自己的指派,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裴敦复的前程问题,李林甫绝对不会去关照的。

  裴敦复平息了海盗扰民之事,堪称为国家立了大功,玄宗了却了一桩沉重的心思,他对裴敦复产生好感,在一些重大的公开场合,总是显得特别礼遇裴敦复。这种情况哪能不被计谋多端、奸猾狡诈、善于察言观色的李林甫看到呢?李林甫心里又隐隐不安。李林甫又开始嫉恨裴敦复了,因为他觉得裴敦复的得宠可能对自己的地位构成威胁。于是,他心里滋生出压制裴敦复的念头。

  天宝四载三月,李林甫设计将裴敦复的刑部尚书之职免去,改任其为岭南五府经略使。本来,这是李林甫出于自私的目的给玄宗做了工作的结果,可他还给裴敦复说是玄宗自己的主意,是皇上觉得裴敦复曾赴南方平息过海盗,熟悉南方的情况。

  这一棒把裴敦复打懵了,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裴敦复不论在情上还是在理上都不能接受这种官职调整,迟迟未去赴任。过了两个月,即到了天宝四载五月,李林甫又以裴敦复逗留不赴任为由,贬其为淄川太守。这仅仅距他们二人联手挤走裴宽才半年时间。

  李林甫利用裴敦复挤走裴宽,然后又将裴敦复贬出长安,足见李林甫一箭双雕的杰出才能。

  在李林甫的心里还记恨着一个人,此人就是李适之。

  李适之也是唐宗室,他是恒山愍王之孙。神龙初年,李适之擢为左卫部将。开元中累迁通州刺史,以治政有方而闻名。按察使韩朝宗对其颇为欣赏,并将其功绩言表于朝廷。因此,李适之又被擢为泰州都督,又徙陕州刺史、河南尹,后又补擢为御史大夫。开元二十七年,李适之又兼幽州长史,知节度事。天宝元年七月,牛仙客去世,同年八月,李适之由刑部尚书被擢为左相。李适之为人豪爽,善交朋友,为政不过于苛细,尽量给下属以较大的自由和方便,受到下属的拥护。李适之喜好宾客,嗜好饮酒,常在家中延接宾朋,即使为相时也不例外。他曾就饮酒专门写过一首诗,表明他的人生态度和豪爽性格:“朱门长不闭,亲友恣相过。今日过五十,不饮复如何?”李适之的酒量不小,“饮酒一斗不乱”,晚上饮酒,白天处理公务,互不影响,他处事利索,“庭无留事”。

  李适之的官职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高,权势越来越大。但同时也就越来越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他与李林甫争权不和洽,自然就被善弄权术的李林甫所记恨。李适之擢为左相,李林甫心里极不痛快。李林甫与李适之本来就是一对政敌,李适之追随的是太子李玙,而李林甫与太子李玙是死对头,因而自然也就与李适之为敌。李适之为相之后,李林甫害怕他与自己争权,害怕玄宗器重李适之而使自己遭冷落。

  事实上,李适之在进入宰相班子之后确实表现出与李林甫争权的迹象,与牛仙客为相时的唯诺行事大不相同,这对于一贯独断专行的李林甫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李林甫感觉到,李适之进入宰相班子,而且还领兵部尚书,他的权势、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是非同寻常的,凭自己的力量,是难以把他整倒。

  去年(天宝四载)春天,自己第一次与李适之交手,为了排挤李适之,自己精密设计,让旁人上告,说兵部在擢拔官员时收受贿赂。趁李适之离开长安到外地之机,李林甫派人一下子从兵部抓来六十个办公官员,让京兆府会同大理寺审问。审了三天三夜,也没有一个人招供,几乎下不了场,要不是吉温妙用刑罚威逼,哪能了结?李适之回京之后大为光火,曾到玄宗面前告御状,说有人栽赃陷害他。玄宗虽然没有正式过问此事,但却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在后来的私下交谈中,曾宛转地流露出对逼供之事的不满。其他官员对此事也大有微词。总之,这事搞得自己好被动。看来,要挤倒李适之,不能明火执仗,必须讲究计策,必须借助于玄宗的威力,必须瓦解玄宗对李适之的信任。

  为诋毁李适之,李林甫不择手段,他多次在玄宗面前告御状,说李适之喜好饮酒,时常召一些官员在他的府上痛饮。玄宗也是豪爽之人,他不认为饮酒有什么不好,所以对李林甫的奏报不以为然。李林甫很失望。李林甫这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李适之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一样,心里十分憋气。他除过例行公务地到办公的政事堂转转之外,剩下的时间就守在自己的书房,他苦苦地思索着对付李适之的办法。

  天宝五载正月的天气是很冷的,但李林甫的心里却燥热燥热的,甚至有一种焦灼之感。这一天,他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着摊在书案上的书籍,毫无目的地浏览着。在漫不经心的翻阅中他发现了玄宗《华岳碑》碑文的抄件。这是玄宗御书的碑文,李林甫认真地看着:“……予小子之生也,岁丙戌,月仲秋,膺少皞之盛德,协太华之本命,故常寤寐灵岳,脍响神交……”看着看着,李林甫想出了主意,一段时间以来脸上的阴云一扫而光。

  第二天,李林甫早早来到政事堂。

  李林甫在政事堂来回走动,焦急地等待着李适之的到来。李适之一到,李林甫便一反常态地主动打招呼,套近乎满脸堆笑,往日里行政最高首领的架子一点也没有啦。李林甫这种态度,使李适之十分吃惊,深感意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李林甫说:“李大人,你、我二人同为李唐宗室,又是朝廷宰相,应当同心协力,共同辅佐圣上成就伟业。前一段时间咱们之间出现了隔阂,发生了矛盾,这都是误会,实在犯不着。今后咱们化解前嫌好不好?”

  说着,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李适之的肩膀。

  李适之是直性之人,吃软不吃硬,平时李林甫与他过不去,他心里很生气。但现在李林甫温和的伪善、甜蜜的话语却使他有些心软。

  既然人家已经有了和好的态度,自己就不应该固执,也应有个姿态。想到这里,李适之说:“那当然。只要都想着国家,那就没有什么说的,我决不会节外生枝。”李适之的话说到李林甫的痛处,李林甫勉强笑着掩饰其内心的虚伪,掩饰自己的尴尬,但他笑得很不自然。

  李林甫不愧为玩弄权术的高手,他很快从被动和尴尬中摆脱出来,又主动地说:“李大人,现在边关战事不断,且有灾荒出现,财物用度加大,国库日渐空虚。为此,圣上很是着急,你我二人作为皇上辅臣,应为圣上分担忧愁才是。”

  李适之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表示认可。

  李林甫盯着李适之慢慢地说:“听说华山有金矿,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真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这消息皇上可能还不知道哩。”李适之听了李林甫的话,显得非常惊讶,非常激动。李林甫与李适之打交道已经多年了,他非常了解李适之的生性格特点,非常清楚李适之性疏率,遇事不多斟酌。他看到李适之对自己的话题特别有兴趣,特别关注,就知道李适之已经进入圈套。他急忙把话题一转:“不过这都是一些长远话题,现在考虑好像为时过早,等以后再说吧。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一些大事吧。”

  就这样,李林甫结束了与李适之的谈话,他们各自处理其他公务去了。

  李适之处理了一些公务,心里却一直考虑着关于金矿之事。他觉得这是个重大消息,应当秉报玄宗。为慎重起见,当天下午,李适之又派人进行了详细了解,确证华山真的有金矿。李适之心里特别兴奋,他准备立即把这一消息奏明玄宗,并建议玄宗尽快组织开采。

  李适之之所以急于向玄宗禀报华山金矿之事,是基于两方面考虑的:其一是作为朝廷大臣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己作为朝廷命官,有责任替皇上分担忧愁,通报情况,出谋划策;其二是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他要通过给玄宗提建议,进一步博得玄宗的好感和器重,使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当天晚上,李适之进宫向玄宗禀报华山金矿之事,而且阐述了自己关于采矿的建议。玄宗听后非常高兴,觉得李适之的主意不错。

  过了两天,玄宗把李林甫传到宫中,征询关于在华山开金矿之事。

  玄宗说:“李爱卿,现在国家用度日增,金银财物日渐紧缺,华山一带有金矿,朕拟组织开采,爱卿以为如何?”

  李林甫一听玄宗的问话,就知道这是李适之给玄宗提的建议。他暗自发笑,心里说,李适之啊李适之,你真是愚蠢到家了,就这样容易上当,看我怎么让你难堪。李林甫不慌不忙,从容说道:“回陛下,华山有金矿,臣早就知道,但华山乃陛下本命,王气所在,不宜动土,凿之极为不妥,故不敢言。”

  玄宗听了李林甫的话后,心里凉了半截,非常失望。他感到,这么好的一个金矿,却不能开采,实在是可惜。

  看到玄宗不吭气,李林甫知道他是为金矿不宜开采之事而遗憾。李林甫劝解说:“陛下请莫忧愁,失去采金矿的机会固然可惜,但这与保护王气不被破坏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龙脉所在,着实不宜动土,这可是关乎陛下圣业和大唐社稷江山的大事啊!孰重孰轻,陛下心里最为清楚。”听了李林甫的话,玄宗转忧为喜,他觉得李林甫为自己考虑周到。他略带感激地说:“还是李爱卿忠谨善谋,事事为朕着想。”

  李林甫不失时机地说:“陛下,不知是哪位大臣献出此策,难道就不知道华山是王命所在吗?简直是失职!但愿他不是别有用心。”

  经李林甫的引导和挑拨,玄宗又想到了李适之,他很生李适之的气。他虽然不相信李适之是别有用心,他虽然也不怀疑李适之的良好动机,但这种轻率的做法着实不妥。如果不是李林甫的提醒和奉劝,说不定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后果。玄宗越想越觉得李适之性情太疏率,很不可靠。过了好长时间,玄宗仍不忘此事。有一次,他训斥李适之说:“从今之后,凡事应多与林甫商量,不要自以为是,说一些轻狂之言,更不应草率从事。”

  李适之被训得狗血喷头,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他才悟出来了,但这已经晚了。

  从此之后,李适之便失去了玄宗对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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