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施小计众贤断前程 任酷吏无辜遭冤狱







  李林甫接替张九龄为最高行政长官差不多快十年了。这些年来,李林甫确实春风得意,他深得玄宗的宠信,他在治理国政之事方面也得心应手,取得了显著的政绩,他的地位如日中天。

  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处境,按说已经到了极为理想的状态。可是,李林甫的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对于李林甫来说,现在最大的顾虑是地位的失落,他担心有人与他并驾齐驱,更担心别人超越自己,取而代之,凌驾于自己之上。他费尽心思,除掉一切可能威胁他的宰相地位的人。凡才气名望和功业超出自己的人,凡是被玄宗器重,权势和地位将要接近自己的人,李林甫决不坐视不管,听之任之,必然要用其心计,想法将他排挤出局。

  自从玄宗得到杨贵妃后,沉湎于浓浓的爱河之中,这样一来,李林甫更是大权独揽。玄宗时常不主朝会,不过问朝政,李林甫也干脆不去相衙办公,重大国事就在自己府上决断,众官员有事都得来李林甫府上请示汇报。不去台省办公,李林甫省去好多时间,但他贵为宰相,深居简出,在家里的日子特别多。因此,与家人共度时光的机会就很多。

  天宝元年三月二十日,这天天气晴朗,红日高照,和煦的春风给人以轻松舒畅的感觉。趁着风和日丽,李林甫携着妻妾们来府第的后花园里观花赏木,逗鱼玩鸟,荡舟划船。

  花园中,各种名花异草争奇斗艳,相互竞放,景色着实迷人。李林甫与他的妻妾尽情观赏,显得十分开心。

  他们转到小湖边,湖水碧绿,岸上的花柳倒映在湖面上,别有一番风景。妻妾们都下湖荡舟,李林甫坐在岸边小亭中的石凳上,非常惬意地看着她们游乐。

  这时,家中的大管家来福走到李林甫的跟前说:“相爷,宫中王公公正在客厅恭候,有事要禀告于您。”

  王公公是宫中一名老太监,是玄宗的贴身侍从之一,他被李林甫用重金收买为心腹。他作为李林甫在宫中的耳目之一,随时向李林甫报告玄宗的心思和动向。

  李林甫知道王太监专程拜访,必有重要情况要报告,他立即随来福来到客厅。

  李林甫与王太监相互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来福猜测李林甫与王太监有要事相谈,不便停留,他看好茶水之后就知趣地退了出来,在外边恭候。

  来福退出后,王太监与李林甫闲谈几句,就转入了正题。王太监向李林甫报告玄宗的心思,他向李林甫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情况……

  昨天下午,玄宗在“勤政务本”楼下的大场地上布置了一场歌舞活动。玄宗是一个音乐迷,喜爱歌舞,他不仅欣赏音乐歌舞的本领很高,而且还能唱能跳。他随杨贵妃观赏了一会儿歌舞,接着又与众乐师舞女共同参与跳舞吟唱。他热情奔放,载歌载舞,尽情欢乐,兴致极高。

  跳了一会,玄宗觉得有些累,也觉得很尽兴。他悄悄退出,登上“勤政务本”楼,垂帘继续观赏楼下的歌舞。王太监等人也紧随玄宗上楼侍奉。

  这时,兵部侍郎卢绚来到楼下。他见玄宗不在场,以为他已经起驾回宫。他没有什么顾虑,垂鞭按辔,穿过楼下。

  卢绚是朝官中少有的美男子,他长得风标清粹,给人以潇洒蕴藉的好印象。玄宗隔帘下视卢绚,不由自主地将他夸奖一番。到了晚上,玄宗又在王太监跟前说起卢绚,大有喜爱之意。

  王太监也是一个精明之人,他对玄宗的表情及言谈举止特别注意,他感到玄宗要重用卢绚。他觉得这是一个重要情况,于是匆忙来向李林甫报告。

  听了王太监的禀报,李林甫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说:“谢谢王公公不辞辛劳前来通报。”

  李林甫让管家来福从府中拿些金银细软赠送给王太监,王太监眉开眼笑,道谢回宫。

  送走了王太监,李林甫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不舒服,他心中充满嫉妒之情,他不能容忍玄宗对卢绚的称赞和欣赏,他更害怕玄宗提擢卢绚为相。

  李林甫独自一人静坐在客厅里思索着,他在掂量着卢绚对他的威胁,他在思索着阻止提擢卢绚的办法。他沉思了一会儿,一个阴险的计谋便在他的头脑中生成了……

  当天晚上,李林甫便派人把卢绚的儿子卢琦悄悄找到家中,想通过他来实施限制卢绚的计谋。卢琦才二十出头,是吏部的一个小小职员,官职品位都不高。他被请到李林甫的府中,又不清楚有什么事,心里惴惴不安,问:“相国大人,您找晚生有何事训导?晚生洗耳恭听。”

  李林甫见卢琦惊恐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他拍拍卢琦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别担心,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林甫说着,还示意家人给卢琦让座看茶。卢琦这才感到心里有些踏实,不像刚才那样惊恐。

  卢琦看着李林甫,眼睛里充分满着期待。

  李林甫不紧不慢地说:“令尊素望清崇,深得圣上的喜爱。现在交趾、广州一带缺少高素质的官员。这些地方的军事政治地位极为重要,圣上有意让令尊……”

  卢琦不等李林甫说完,就抢先问道;“圣上要让家父前去任职?”

  “正是如此。不知令尊可愿意赴任?”李林甫问。

  说着,李林甫看着卢琦的脸,察言观色。

  卢琦面有忧色,为难地说:“交、广一带,远离京师,地多瘴气,人多刁蛮,家父怎能适应?”

  李林甫带着威胁的口气说:“怕远?这可不好办,皇上的旨意怎能随便违背呢?如果不去,那就得就近降职使用喽!”

  “……”卢琦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李林甫说:“令尊与李某关系很不一般,令尊的事也就是李某的事。圣上的旨意是从国家大局考虑问题的,作为宰相,我应理解支持方对。但从私人关系方面来说,我又不能不为令尊考虑。李某今有一个计策,不知合令尊心意否?”

  卢琦急切地说:“请相国大人明示。”

  李林甫显得很费神,他顿了一会才说:“就当今情况分析,令尊应主动以太子宾客詹事为请,分颂东都洛阳。这其实也是一个优贤之职,既不离中原福地,又免受瘴蛮之忧。此一建议不知令尊大人乐意与否。不过,不论怎样令尊大人应立即决定,皇上圣旨一出,让令尊去交、广任职,那可就不好办了。”

  卢琦如获至宝似的说:“相国大人此法甚妙。容晚生禀告家父商议之后再定。”说完,卢琦便匆忙告辞回家。卢琦回家之后,将李林甫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卢绚。卢绚一听皇上要派他到交、广任职,十分着急,甚至显得六神无主。他心里抱怨,为自己的境遇愤愤不平:这么多官员,为何皇上就要选中自己呢?真是倒霉。

  当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是李林甫的诡计。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卢绚只好接受李林甫的主意。他苦苦恳求玄宗,请授太子詹事一职。皇上恩准,卢绚被派往东都洛阳。李林甫用计将卢绚挤出京城,但又恐舆论谴责,后又补授卢绚为华州刺史,以掩人耳目。卢绚到任时间不长,李林甫便在玄宗面前说其坏话,诬言卢绚有疾,州事难以处理。在李林甫的谗言蛊惑下,玄宗不明真相,降旨免其刺史职务,仅为詹事,官同虚设。

  刚刚处理了卢绚的事,又出现了一个严挺之,李林甫真是烦透了。严挺之在审理王元琰案件时,因李林甫用计,以徇情枉法之名将其贬为洛州刺史,后又改任绛州刺史。这是五年前的事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玄宗多次在众官员面前提起严挺之,甚至当着李林甫的面问:“严挺之现在身居何职?有几年没见到了。这个人很忠直,很义气,能力也强,应当委以重任才对。”

  李林甫一听此话,心里一怔。他很清楚严挺之的下落,但他不想告诉玄宗,他回答玄宗的问话时含糊其辞却又别有用心:“臣只记得严挺之在审理王元琰受贿案时,徇情枉法,有负圣恩。但圣上圣明睿智,没被他蒙蔽,而且给他以应有的惩处。至于他现在身居何处,微臣一时记不清楚。”

  李林甫故意在玄宗面前重提严挺之审理王元琰受贿案时有欺君罔上的行为,目的是增加玄宗对严挺之的反感。但他也知道这无济于事,因为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玄宗早就不会记恨严挺之了。更何况玄宗还是一个比较大度的人,他与人为善,不计前嫌,对于一些忠义有才情的人更是如此。玄宗不是曾明确说过“严挺之可用”的话吗?看来此事一定要重视才对。

  李林甫想到这里,又转动着眼珠子想着计谋,考虑如何才能阻止严挺之回京城担任重要官职。

  李林甫退到中书省政事堂,马上派人找到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

  李林甫对严损之说:“李某与尊兄是老交情了,时时为尊兄的前程挂念。在处理王元琰受贿案时,尊兄感情用事,有悖于法纪,惹怒了圣上而遭贬出京,虽李某再三求情,终未改变圣上意旨。这些年来,尊兄在外地做官,远离繁华的京师,身居荒野之地,实在是太难为他啦。作为挚友,李某为没有机会帮尊兄一把而感到歉意。”

  严损之也是耿介直率之士,有铮铮铁骨,不畏惧强暴和压力,但他被李林甫的甜言蜜语迷惑住了。直率之士心里往往缺少弯弯道道。

  严损之被李林甫的话感动了,他甚至觉得过去误解了李林甫,冤枉了人家一片好心。他动情地说:“承蒙相国大人的关爱,损之先代吾兄谢过大人。”

  李林甫摇摇手,笑着说:“为朋友谋事是应该的嘛,都是自家人,何必言谢?否则,就见外了。”听他的话,好像他这几年一直在关心着严挺之。

  严损之急切地问:“家兄不知还有无升迁的机会?如果可能,还恳请李大人提携。”

  李林甫满脸堆笑:“好说,好说。君子成人之美嘛!有机会帮助尊兄,李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李林甫表情变得神秘起来,他压低声音说:“最近,皇上对尊兄很有好感,也很器重他,但尊兄刺史的任期未满,皇上又不便提拔重用。李某今有一计策,可保尊兄改任京官。”

  严损之急切地问:“不知李大人有何妙策,可否告诉损之知之?”

  李林甫见严损之已经上钩,便亮出他的计谋:“现在关键看尊兄态度了,他如果能向皇上写个奏折,以身体有疾为由,请求皇上改任他为京官,这事就好办。不过,千万别给人说这是我出的主意。你知道,我作为当朝宰相,不应为官员出此主意。否则,就要落徇情的嫌疑。这对我、对尊兄形象都不好。”

  严损之感激地说:“这个下官自然清楚,无需大人担心。”

  严损之兄弟万没想到这是李林甫害人的花招。没过几天,严挺之在严损之的催促下,向玄宗写了一个奏折,说自己得了风疾,请求回京就医。

  奏折传到李林甫的手中,他立即亲自呈送玄宗,并说:“严挺之衰老得风疾,身体不行了,不如调回京城,授予散秩,使其调养医病,以示陛下慈恩。”

  玄宗听了李林甫的话,看了严挺之的奏折之后,深感惋惜,叹息不止。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李林甫做的手脚。

  玄宗本想重用严挺之,但鉴于其“风疾”需养病,只好任命他为太子詹事,于东都洛阳养病。就这样,在李林甫的精心策划下,又一个贤能之才失去了前程。

  氵卡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浣也较受玄宗器重,李林甫当然也嫉恨他,采用同样的方法,让他失去实权,失去升迁的机会。

  李林甫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采取类似的策略手段,使一批英才失去了良好的前程。

  李林甫嫉贤妒能,不仅针对一些具体有才干之人采取恶毒的手段,使其不得提拔,而且采取一种压抑人才的制度,使许多人难以迁升。在选拔官吏方面,李林甫基本上是采取所谓“循资格”的办法,百官迁除,各有常度,即使一些奇才异等之人,也不能越级迁升。因此,一大批有才华的人都受到压抑。当然,李林甫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时,则不考虑循资格的问题,那些投机钻营分子,则超腾不次,自有它蹊。

  天宝六载,玄宗已是六十三岁的人了,他虽然沉湎于与杨贵妃的缠绵爱情之中,但仍挂念着自己的社稷江山,仍然想得到更多的治国贤才。

  有一天,玄宗把李林甫召到宫中,提出自己的想法。他说:“现在国运强盛,政通人和,形势非常喜人。说实话,这全靠你们这些贤能之辈的支撑。为得到更多贤才,使国家发展后继有人,朕想下诏命凡能通一艺以上的人皆可到京师长安参加考试。李爱卿以为如何?”

  李林甫自己做贼心虚,他为相已有十几年的时间了,专断弄权,压抑人才,制造了好多冤案,非常清楚朝野之士对他不满。他惟恐草野之士对策时,指斥自己的奸恶。他说:“陛下求贤若渴,广集人才,此意甚为圣明。但臣下担心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不如下令郡县官吏先从严挑选,然后送至尚书省,由尚书复试,御史中丞监试,取名实相副者,方奏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玄宗觉得李林甫说得在理,便依他的想法而行。

  这样一来,考试便完全由李林甫控制。李林甫本来就嫉恨文学之士,更不能容忍贤才脱颖而出。在这种心态下,他哪会真心实意选拔人才呢?其结果,虽试以诗、赋、论等,竟无一人能够中选。

  李林甫这样做,不仅对不起玄宗广求贤才的良苦用心,而且残忍地断了好多贤才的入仕之路,但他还厚颜无耻地上表祝贺,说皇上圣明,野无遗贤。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心态的变化,李林甫与同僚的争斗越来越多。李林甫总是主动出击,总是要大获全胜,但时常又感到疲惫,尽管他在与对手的争斗中连连得手。虽然他老谋深算,精于心计,但他也知道要把一个个对手整倒并不容易,仅仅靠个人的谋略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还必须利用一些手腕强硬、手段毒辣、办事精明强干的心腹打手才行。对于李林甫来说,当务之急就是要物色这样的人,并使其成为心腹。

  李林甫首先看中了吉温这个酷吏。

  吉温是前任天官侍郎吉顼的从子。吉顼就是武则天当皇帝时有名的酷吏,他用心阴毒,处事方式强硬,微有忤其意者,必拘之无疑,楚毒百端,以成其狱。通天二年,吉顼制造的一次冤狱,就使三十六个全国闻名的贤能之士家破人亡,被株连流放的竟达千余人之多。

  可能是血统的原因,吉温从他的父辈那里遗传下来了残忍。吉温性情阴诡,办事利索,手段强硬,他一心想要干出与他的伯父相似的事,他要青史留名。为此,他不懈地追求。他曾经向宋璟自荐,也曾经向张说献殷勤,还曾经讨好张九龄,想得到提携,但都没有成功。由于吉温伯父吉顼的名声不好,但更多的原因在于吉温的形象欠佳,从开元中期到天宝初年,十几年时间,吉温都没有得志。他艰难地苦熬着,等待着出头之日。

  天宝初年,吉温被任为新丰丞。当时,太子文学薛嶷得宠于玄宗,他引见吉温入见玄宗,为他谋求擢升。玄宗见吉温长得满脸横肉,凶煞恶神似的,心里没有好感,他对薛嶷说:“吉温相貌如此丑恶,朕断定其不是善良之辈,不可对他委以重用。”

  “伏猎侍郎”萧炅为河南尹时,河南府发生了案件,御史遣吉温前去讯诘。案件牵涉到萧炅,吉温对身为河南府尹的萧炅也不买账,也不留情面,坚执不舍,硬要对其治罪。多亏萧炅与右相李林甫关系要好,在李林甫的干预和保护下,萧炅才得幸免。此事让萧炅大受刺激,他久久不能忘怀。后来,吉温被调任为万年尉。真是山不转路转,没过多长时间,萧炅入守京兆尹,以前曾经难为过萧炅的吉温,现在却成了萧炅的下属,这好像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天下何其大也,然而,天下又何其小!

  萧炅与吉温二人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他们的心态都有些失衡。萧炅要报复吉温,处处给他难堪,处处跟他过不去,总想找茬为难他;而吉温也觉得自己以前做事太莽撞,有些过分,现在却就职于萧炅的手下,因而显得处境尴尬,他时常忧心忡忡,总害怕萧炅压制和报复自己。这时的吉温老实多了,他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特别注意自己的行为,尽量不说错话,不做错事,以免授人以柄。但即使这样,吉温仍然时不时地从萧炅那里得到一些奚落和报复。吉温虽然粗野蛮横,但身居人下他又有什么奈何呢?

  为了寻求保护,吉温结交攀附上高力士,时常游于高力士地宫外府第,二人关系甚密,亲爱程度好比亲戚一般。吉温向高力士诉说与萧炅的过节,恳请高力士出面协调,化解他们二人之间的前嫌。因为他知道高力士的权势,也知道高力士与萧炅的关系不一般,如果他出面调解,萧炅不敢不买账。高力士非常乐意成全此事,并且亲自为吉温出主意想办法,谋划着化解矛盾的设想和方法。

  有一天,吉温得知萧炅要拜访高力士,因而他按高力士的吩咐,匆匆提前赶到高力士宫外的府第。吉温与高力士在客厅中会面,言谈甚是融洽,二人面对着面,手拉着手,显得十分亲热。

  正在这时,萧炅来到高力士的府第。吉温与高力士亲热交谈的场面,被萧炅清楚地看到。

  对于顶头上司萧炅的到来,吉温装出很惊恐的样子,他起身准备回避,但被高力士阻止住了。

  高力士笑着对吉温说:“见了上司理应陪伴才对,你为何要回避呢?”然后,高力士又转身对萧炅说:“吉温是我的老朋友了,他现在就职于你的手下,可要多多关照啊!如果你亏待了他,我可和你过不去。”说完,高力士放声大笑。

  这话好像是开玩笑说一说,但萧炅自然知道高力士说话的分量,赶紧献殷勤说:“高公公的朋友,下官怎敢怠慢,哪敢亏待?请公公放心。”

  经过高力士的调解,萧炅与吉温的关系在表面子上开始得到缓和。

  过了两天,吉温又主动做出姿态,专程拜访萧炅,并表示道歉:“以前之事多有得罪,但并非下官有意为难萧大人,实在是国法难违,还请见谅。从今之后,吉某一定不敢有任何不恭之举。萧大人,你可一定要接受我的道歉!”

  吉温主动道歉,又有中贵人高力士的从中说和,萧炅没有理由不给吉温台阶下,这其实也是给自己台阶下。萧炅虽然没有什么学识,但这一简单的事理他还是能够看透的,是能够分清轻重的。

  人常说,不打不相识,吉温与萧炅矛盾化解之后,二人成了关系密切的朋友,吉温成了萧炅的心腹。

  李林甫为了清除官僚之中不归附自己的官员,为了整倒政敌,他急需打手。他让萧炅给他物色得力之人,萧炅便将吉温的推荐给李林甫。李林甫仔细地端详着吉温,就像猎人挑选鹰犬一样认真。李林甫在了解了吉温的情况之后,非常满意,当然也非常高兴。他就喜欢吉温的凶神恶煞,他就欣赏吉温的霸气十足,他就需要吉温的心毒手辣。

  吉温很早就以严毒闻名。的确,他名不虚传。他只要记恨上谁,那谁就要倒霉。譬如说,当初吉温和中书舍人梁涉并没有什么冲突和过节,只是因为有一次梁涉在街道遇见了吉温,没有向他打招呼,而是低头躲避吉温。按说这并不怎么过分,结果却惹怒了吉温,吉温在心里记恨梁涉很长时间。过了一段时间,吉温便栽赃陷害,借着处理柳勣等人的案件,捎带给梁涉治了罪。从此之后,人们都知道吉温是一个惹不起的恶人,谁如果不慎迁怒于他,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吉温得到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器重,感到莫大的荣耀,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认为这一下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吉温经常说这样一句话:“如果遇到知己,将南山白额虎缚住也极为容易得手,获之易如翻掌。”他得到宰相李林甫的重用,遇到了知己,确实也显露出了非凡的整人才华。

  被李林甫重用的另一个酷吏是罗希睪。

  罗希睪本是杭州人,后来家居洛阳,是鸿胪少卿张博济的堂外甥。张博济是李林甫的女婿。因为这层关系,罗希睪也跟着沾光,他靠近李林甫,被李林甫引为亲信,屡屡迁升,由御史台主簿迁升为殿中侍御史。罗希睪为吏执法严苛,手段残忍,是整人的高手,深得李林甫的重用。

  吉温、罗希睪都是心毒手辣、整人成癖之人,但就其表现风格和特点而言,二人却有很大的不同。吉温热衷于赤裸裸地整人,他在施刑中手段残忍,在囚犯痛苦的哀鸣和求饶中,他得到心理的满足;在囚犯被拷打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时,他感到十分的惬意。而罗希睪的兴趣则在于整理文字材料,在于对案犯口供的编造。他能把扁的说成圆的,他能把黑的写成白的,他能把一个“莫须有”的案件编造得没有破绽,滴水不漏,制造伪证假案不费吹灰之力。从这个意义上说,罗希睪整人的手段更艺术,更杀人不见血,因而也就显得更毒辣。吉温和罗希睪一武一文,在整人的效果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二人相互结合,相互补充,真可谓是珠联璧合。

  吉温、罗希睪都是手段强硬之人,他们二人追随着李林甫,扮演着帮凶和打手的角色。他们按照李林甫的心愿,根据李林甫的授意,对需要整倒的人毫不留情,锻炼成狱。只要是他们要整倒的人,都难逃厄运。当时人们都非常害怕他们,也非常讨厌他们,给他们送了一个很形象的雅号──“罗钳吉网”。

  吉温、罗希睪等人真是身手不凡,被李林甫重用后,果然干得漂亮。天宝四载李林甫与李适之交手时,如果没有吉温等人的出马,李林甫还真得不好收场哩。

  那是天宝四载三月的事。李林甫想给李适之难堪,因此,他私下指使旁人上告,说兵部在擢拔官员时收受贿赂。当时李适之以左相的身份兼任兵部尚书,这分明是要栽赃李适之。

  乘李适之外出到洛阳的时候,李林甫以上告材料为依据,派人一下子从兵部抓来六十个办公官员,让京兆尹会同大理寺突击审问。

  李林甫要定这些人收受贿赂的罪名,他们当然不服,审问了几天,竟没有一个人招供。李林甫心里非常着急,他心想,如果在李适之回长安之前,罪名已定,案件了结,那就好办了,李适之他只能心里不舒服,不能翻案;如果在李适之回长安之前,此案没有了结,那可就麻烦了,李适之的脾气李林甫是知道的,他决不能容忍别人这样非礼对待他的下属,决不能容忍别人在他管辖的部门随便抓人,更何况收受贿赂之事纯属捕风捉影,没有多少根据。李林甫心里非常紧张,甚至想着退路,万一审问没有结果,那就只好把告状之人作牺牲品,杀人灭口。但李林甫又不甘心这样做,因为他一心要给李适之以颜色。

  在关键时刻,李林甫想到了吉温,他让吉温重新审理此案。吉温来到大理寺院,询问了审案进展的情况。当他得知案件审理毫无进展时,眼睛里流露出对原来负责案件审理人员鄙夷的目光,心里暗暗骂道:一窝饭桶,真是无能之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利落,还配在大理寺任职,简直是笑话。哼,看老子的精彩表演吧!

  吉温开始审案。

  他命令把六十个案犯嫌疑人集中到大理寺院内,靠墙依次排开,整整绕墙一周。

  院子里静悄悄的,吉温一句话不说,只是站在台阶上环视四周墙根的人。吉温本来就面带恶相,现在他眼里又露出杀机,给人们以寒气袭人的感觉。他环视这些人时,这些人的目光都不敢与吉温凶残的目光相对,本能地低下了头。当时,就有几个人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抖动。

  吉温环视了众人之后,便吆喝这六十个人转过身去,面壁而立。短暂的转动之后又是难堪的寂静。这寂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是一种恐怖的气氛,这些人简直不能承受。

  吉温走进大厅,悄声问大理寺的一个官员:“这里可有一些重刑犯吗?”

  那官员回话说:“正好有两个叛逆之人,罪当在不赦之列,只是还没有最后定罪。”

  吉温说:“那正好!把二犯悄悄带上来。”

  吉温要导演一出杀鸡儆猴的剧目。

  不一会儿,一声声撕肝裂肺的惨叫声传到院内,这是吉温在刑讯另案的两名囚犯。这声音实在是惨不忍听,让人毛骨悚然。

  吉温用刑名目繁多,别出心裁,除钉竹签和老虎凳等常用的刑罚之外,还有什么仙人献果、玉女登梯、凤凰晒翅、犊子悬车等名目,每一种刑目都惨烈无比。每一次施刑,都要把囚犯折腾得死去活来,甚至丧失性命。今天施刑的对象是两个重犯,而且有特殊的目的,因此,他用刑就更无所顾忌了。

  片刻之后,一具尸体从厅内被拖出,“扑通”一声丢在院子中间的大槐树下。墙跟前的人偷偷转头望去,只见死者头被压扁,眼睛突出,一条腿与身体几乎断开,浑身血淋淋的。

  大厅里又传出另一囚犯的哀求:“吉大人开恩,罪人我实在受不了啦,请别再用刑,我全盘按吉大人吩咐招供……”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大理寺院内的六十名兵部官员心里却不平静,他们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精神崩溃了。

  突然,大厅内传出了话:“传院内兵部人犯入厅受审。”

  里面发话人的声音不算太大,但被厅外路径两旁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一齐高声重复,就显得特别震撼人心。当时,就有几个案犯嫌疑人被吓得瘫倒在地,其中的一个人小便失禁,尿水透过裤子渗到地上。可能是受到惊恐感染,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瘫倒在地。

  几个彪形大汉将这几个最先瘫倒在地的人拖进审讯大厅,往地上一扔。他们一见吉温,就更加惊恐,浑身发酥,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匍匐在地,身子抖动不已,失声地哀求道:“吉……大人,手下……留情,请勿用刑,我……我们听从您的……”

  吉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立即派厅内衙役让这几个人在事先编造好的供状上签字画押。这供词是出自罗希睪之手的,是按照李林甫的意图编造的,内容自然可想而知。这几个兵部官员甚至连供词的内容都没敢细看,就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在供状上签名画押。

  前面有车,后面有辙,其他的人也跟着在供状上画了押。虽然还有几个硬汉子心里很不服气,但见大家都这样做了,也就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画押。

  就这样,一桩冤狱便被轻而易举地制造出来。大理寺官员几天没有解决的问题,吉温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完全解决了。

  吉温拿着兵部官员签字画押后的供词,最后又让罗希睪过了目,确认一切都完满后,才去给李林甫汇报。

  李林甫看了供词之后非常高兴,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李林甫拍着吉温的肩膀,直夸他能干。吉温咧着嘴笑笑,显得很得意很自豪。

  李适之回来后,得知此事后大为光火,他认为这是大理寺搞逼供,心里很不服气,并在玄宗面前告了御状,玄宗派人验视,结果在这六十人中竟没有发现一人带伤。明知是冤案,但李适之却无可奈何。

  不过,这才是李林甫整人的序幕,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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