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惠妃新薨玄宗伤神 太子初立林甫尴尬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在京城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武惠妃暴病身亡。

  武惠妃的病死颇为出人意料。

  这天一大早,阴沉的天空中飞飞扬扬地飘起鹅毛大雪,时间不长,整个长安城就银装素裹,一片雪的世界。

  玄宗退朝之后,来到武惠妃后宫陪她玩乐。虽然后宫佳丽如云,但惟有武惠妃更得玄宗宠爱,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武惠妃的身上。

  这段时间以来,武惠妃的心绪一直不好,身体也欠佳,玄宗便陪武惠妃到御苑观赏雪景散心。他们漫步在飞雪中,虽然寒气袭人,但却更有一种浪漫,更有一种诗情画意。他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相互依偎着。

  突然,武惠妃问:“后宫佳丽三千,为何陛下对妾身情有独钟?”

  玄宗双手抚摸着武惠妃冻得有点发青的脸,深情地说:“朕喜欢你貌若天仙,喜欢你聪颖过人,喜欢你气质高雅……”

  玄宗差不多要把世界上所有的赞美之词都用在武惠妃的身上。

  武惠妃脸上泛出了红晕,她忘情地搂抱着玄宗。

  “假如有一天,妾身年老色衰,陛下还会像现在这样喜爱我吗?”武惠妃望着玄宗问,她的眼中含着疑问与期待的目光。

  玄宗坚定地说:“爱!朕对你的爱决不会因年龄增长有任何变化,海枯石烂心都不会变的。”

  “真的吗?”

  “绝对不假!朕还要册封你为皇后,成为国母。”玄宗含情脉脉地看着武惠妃说。

  武惠妃说:“但愿陛下说的是真的,但愿有一天我能成为皇后。不过,以妾身直觉,好像这一天非常遥远,或许是妾身终生都等不来的。”武惠妃在说话时,隐约地带了一些伤感。

  自从武惠妃设计让玄宗废杀太子瑛等人之后,她心里一直不得安宁,常在梦中梦见李瑛等人前来喊冤,她时常被噩梦惊醒。为此,玄宗还请巫师术士到宫中做法祛邪,但没有什么作用。武惠妃隐约感到自己将有不测,很可能等不到册封皇后的那一天。玄宗知道武惠妃为获得皇后名分大伤脑筋,特别加以安慰:“朕会很快考虑决定此事的,请爱妃耐心等待。”

  他们在一起又温存了一会,才回到后宫武惠妃的居处。

  玄宗与武惠妃稍事休息,便约了几个宫妃一起掷骰耍钱玩乐。

  这天,武惠妃的手气真好,十次就有七、八次赢钱。不一会儿,她跟前赢进的银两堆得像个小山似的。她特别兴奋,两脸涨得通红。

  武惠妃又一次赢钱了,她激动不已。突然眼一黑,头一歪,腿一软,一下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神志不清。

  玄宗非常害怕,他一边呼唤着武惠妃,一边传唤太医迅来救治。几个太医迅速赶来,忙碌半天,仍没能使她清醒。她有时睁开眼睛,但说些谵语,让人惊恐不已。为救治武惠妃,玄宗还召巫祝代为祈祷。巫祝言有鬼缠身,前来索命,宫娥彩女听后都大为惊骇。

  太医、巫师虽医术高明,法术颇高,但在武惠妃面前却回天无力。他们张罗多时,将武惠妃折腾得花容惨淡,气息奄奄,但最终仍没能从死神手中夺回武惠妃的命。

  傍晚时分,武惠妃带着诸多的遗憾,离开了人间。

  早晨还健康活泼的,怎么一下子就撒手而去呢?玄宗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泪流满面,拉着武惠妃已经冰凉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玄宗实在太喜爱武惠妃了,他怎么也抹不掉武惠妃在他心中的印象,他不时地想着与武惠妃在一起的日子……

  武惠妃本是武则天从兄子恒安王武攸止之女。武攸止逝世时,她年纪尚小,随例入宫,当了宫女。

  玄宗即位之初,武氏已经到十五、六岁,正是芙蓉颜面,豆蔻年华。她性格敏慧,举止娴雅,浅笑微颦,丰华照人,引起了玄宗的注意。她在侍寝时,颇解风月之情,承颜顺意,柔媚婉娈,使玄宗迷醉不已,渐渐地被玄宗所恩宠。

  武惠妃先前生了三个子女,但襁褓不育,都没能活下来。武惠妃非常悲伤,玄宗也感到特别伤心。后来武惠妃又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是玄宗的第十八子寿王瑁。寿王瑁长得眉清目秀,玄宗对他爱加一等,钟爱的程度远非其他诸子所能相比。

  武惠妃依仗皇上的宠爱,便滋生出诸多奢望,她要为自己争皇后之位,她要为儿子争太子之位。

  武惠妃争皇后之位的想法玄宗是支持的,因为他已厌倦了王皇后。

  王皇后是玄宗当年为临淄王时的正妻,虽然夫妻多年,但王皇后未能生下一儿半女,再加上王皇后家族地位不高和她本人年长色衰等原因,渐渐地在皇上面前失宠。早在开元十年,玄宗就与殿中监姜皎密谋废王皇后之事。没想到姜皎此人太沉不住气,过早地暴露了玄宗的意图,使玄宗非常尴尬,废后之事没能实现。

  王皇后之兄王守一觉得王皇后失宠,主要是因为没有生出儿子,他认为要保住皇后的位子,就得赶快生出儿子。所以王守一暗暗请僧人明悟为皇后祭南北斗,剖霹雷木,书写天地之字及玄宗名字于木上,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结果此事在开元十二年七月被人告发。玄宗得到密报之后,突然进入宫中,在皇后身上一搜,果然有证物。

  玄宗早想废掉王皇后,苦于没有把柄,这下可好了。他以此为口实,当即废掉王皇后,并下敕明宣此事:“皇后王氏,天命不佑,华而不实,且有无将之心,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

  王氏被废后,贬入冷宫。这年十月,王氏抑郁得病而死。

  又过了两年,到了开元十四年,玄宗提出要册封武惠妃为皇后,结果遭到一些大臣的竭力反对。

  有人说:“武氏乃与唐室有不共戴天之仇,尽管惠妃无过,让其为国母也着实不妥。”

  还有人说:“武惠妃一旦为皇后,那太子瑛的地位就很难保住。”

  反对玄宗立武氏为后言辞最为激烈的当是御史潘好礼。他上书谏言说:“臣闻诸礼,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复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惠妃为后,何以见天下士?妃再从叔祖非他,三思也;从父非他,延秀也。二人皆干纪礼常,天下共嫉。夫恶木垂荫,志士不息;盗泉飞溢,廉夫不饮。匹夫匹妇尚相择,况天子乎?愿慎选华族,以称神祇之心。……今太子非惠妃所生,而妃因有子,若一俪宸极,则储位将不安,愿陛下详察之。”

  玄宗觉得臣下说得在理,也不便坚持什么,但他却要求宫中必须以皇后之礼对待武惠妃,至于名分问题,以后再定。

  武惠妃为了让其子李瑁为太子,还曾设计谋陷害太子瑛等人。

  太子李瑛是开元三年册立的,他是玄宗的次子。李瑛的生母是玄宗当年在潞州得幸的赵丽妃。赵丽妃有才貌,善歌舞,有一段时间也颇受玄宗的宠爱,故其子李瑛被册立为皇太子。太子册立之后,宫闱之中比较平稳,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自从武惠妃得宠,特别是在王皇后被废,武惠妃当上非正式的皇后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武惠妃开始谋划着废立太子之事。

  有一天晚上,玄宗幸武惠妃处,武惠妃抓住这个机会向玄宗提及此事。

  为了让玄宗高兴,武惠妃在宫中置了酒席,并亲自为玄宗斟酒。他们推杯换盏,醉意绵绵。酒后的武惠妃面如桃花,愈加妩媚动人。乘着酒兴,玄宗携武惠妃入内,武惠妃主动纵体入怀,玉肌相触,玄宗已觉龙体酥麻;娇声颤颤,玄宗更是迷醉不已。武惠妃尽其所能,与玄宗床笫交欢,弄得玄宗春心荡漾,神魂颠倒。

  趁此机会,武惠妃向玄宗提出废掉李瑛,让她的儿子寿王李瑁代为太子。此时的玄宗正处在巫山梦中,如癫如狂,思绪早已没有了章法,他投武惠妃之所好,轻率地答应此事可以考虑。

  武惠妃是一个非常有心计的人,她不仅套得玄宗金口玉言的承诺,而且还勾结外朝一些实力派人物,特别是与李林甫勾结得非常紧,争取他们的支持。当李林甫还是刑部、吏部侍郎时,武惠妃就与李林甫定下协议──武惠妃帮助李林甫为相,李林甫保寿王为太子。李林甫当上宰相之后,心里一直考虑着如何成全此事。

  李林甫、武惠妃准备打太子李瑛等人的主意。

  当李隆基还是临淄王时,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都受其宠爱,丽妃生太子瑛,德仪生鄂王瑶,刘才人生光王琚。李隆基即位后,武惠妃得宠,丽妃等人皆被冷落。这样以来,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不免有些怨言,结果由此而引发了他们的悲剧。

  李林甫对太子瑛等人的怨言偶有所闻,遂告驸马都尉杨泗,让他转告武惠妃。武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招了驸马杨泗,杨泗自然是武惠妃的亲信。武惠妃为实现她的废立太子计划,指使驸马杨泗进一步暗中监视太子瑛等人的举动,以掌握更详细的情况。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太子瑛与鄂王瑶、光王琚又在禁中住宅相聚,他们都因生母失宠而愤愤不平。这也难怪,武惠妃专宠,皇上一切行动都是顺着武惠妃的,李瑛等人都无可奈何,不可能左右局势,他们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在一起聊一聊,诉说各自心中的苦闷。当然,也就免不了对武惠妃说三道四,甚至对玄宗──他们的父皇也表示不满。

  他们的言行被驸马都尉杨泗探知,他赶忙密报武惠妃。

  第二天晚上,玄宗行幸武惠妃处。武惠妃乘玄宗入宫,准备将此事向玄宗报告。

  玄宗兴冲冲地来到武惠妃的寝室,武惠妃即向前跪在玄宗的跟前,未曾出言,先已泪下。

  玄宗问:“爱妃有何委屈,为什么哭泣?”

  武惠妃呜咽许久,才哽咽说道:“太子瑛阴结党羽,将要危害贱妃和寿王瑁,并且还说陛下的不是。”然后,她将杨泗探知的消息细说于玄宗。

  玄宗听了武惠妃诉说的情况,显得有点激动,他没有说话。

  武惠妃见玄宗不说话,进一步激将他:“太子关系国本,陛下不忍轻易变动,不如将妾废弃,省得麻烦。”

  武惠妃是玄宗的心头肉,他怎舍得废弃?玄宗这才气呼呼地说:“岂有此理!他本非嫡出,将他废去便了。”武惠妃进一步说:“这恐怕不好办,鄂王与光王,和太子是同党。如果太子被废,他们也不好处理。”

  玄宗怒冲冲地说:“瑶与琚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也是朕的不孝之子,把他们一并废掉算了。”

  说完,玄宗又对武惠妃好言相劝一番。这夜,他们同衾而寝,显得更加恩爱,武惠妃侍奉玄宗更是温存体贴,令玄宗非常满足。

  第二天,玄宗就把宰相召到宫中,商议废太子瑛和鄂王瑶、光王琚的问题。中书令张九龄、侍中裴耀卿和礼部尚书李林甫均被请来商讨此事。

  张九龄一听玄宗的陈述,就看出事情的实质:玄宗是借题发挥,其真实的目的是为了让武惠妃之子寿王瑁为太子。这是武惠妃蓄谋已久的事了。

  张九龄凭着对玄宗的一片赤诚,力陈自己的见解:“臣以为陛下践祚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贺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并没有听说有何大过,陛下怎么能仅听信一时没有根据的言传而意气用事,轻率地将其废掉?再者说,太子乃天下之本,不可轻摇。陛下一定清楚昔日晋献公听骊姬之谗言杀申生,导致三世大乱;汉武帝轻信江充之诬言罪戾太子,导致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言废愍怀太子,导致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佞言黜太子勇而立炀帝,导致丧失天下。前世之失,不可不察,废立太子事关重大,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张九龄充满情理的话语说得玄宗哑口无言,他虽有恼火,却不便发作。

  裴光卿也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建议玄宗当三思而后行。

  李林甫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语不发。他对其中的内幕更是清楚,而且他原来与武惠妃有约在先:武惠妃助他为相,他保寿王为太子。此时他无论从哪一个方面都不会支持张九龄的意见,但碍于情面,他又不便当面反对,特别是看到玄宗被张九龄说得犹豫不决时,更是不敢贸然表态。

  可李林甫觉得自己应当给玄宗一个明确的态度。退朝之后,李林甫即找到高力士,他说:“废立太子之事,是圣上家事,何必问于外人!”

  很明显,这是鼓动玄宗在废立之事上自己做主,不要听信张九龄等人的意见。

  张九龄在皇上面前竭力反对废皇太子之事很快就传给了武惠妃,武惠妃特别生气,也特别着急。她强按心头之火,密派宫奴牛贵儿去张府疏通,企图说服张九龄改变主意。

  牛贵儿对张九龄说:“太子之事,有废必有立,相爷如果支持寿王为太子,您的宰相之位可以长久。”

  张九龄的正直性格,哪能接受这样的话,他认为这简直是羞辱自己,当即将牛贵儿骂个狗血喷头,他怒叱道:“宫闱之人怎得参与外事?休再与我饶舌!”张九龄当即将牛贵儿赶出相府,随后又将此事详细面奏玄宗。

  废立太子是朝廷的大事,皇帝虽然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他仍要顾及宰相大臣的意见。玄宗见中书令张九龄的态度如此坚决,也就只好作罢,废立之事暂时搁置不议。

  没过多长时间,张九龄罢相,李林甫被任为中书令。李林甫坐上宰相第一把交椅之后,遂与驸马都尉杨泗进行密谋,企图乘势完成废立太子之事。他这样做不仅是为总现对武惠妃的承诺,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权势。

  李林甫让杨泗上书玄宗,谮太子瑛及鄂王瑶、光王琚,与太子妃兄驸马薛潜将要起事,玄宗查无证据,也就没有理会杨泗的奏报。杨泗非常着急,忙向李林甫讨计策。李林甫脑瓜一转,便生出一条恶毒的奸计,告诉给杨泗,并让他转告武惠妃得知,让她依计而行。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的一天晚上,武惠妃密遣宫人召太子瑛潜与鄂王瑶、光王琚,诡称宫中有贼,让他们披甲入防。太子及光王、鄂王不知是诈,就带着兵甲进去。武惠妃赶快派人通报玄宗,说太子与鄂王、光王串通谋反,携甲佩剑入宫滋事。

  玄宗遣内侍前来探视情况,果然如武惠妃所言。玄宗恼火异常,当即召李林甫商议废立之事。

  李林甫深知玄宗的意图,他直言说道:“废立之事,是陛下家事,臣下不宜干预,当废即废。”

  就这样,在李林甫的支持和鼓动下,玄宗立即书手谕,废太子瑛、鄂王瑶和光王琚为庶人,薛潜配流韍州。随后,又将三子赐死于长安城东驿,将薛潜赐死于蓝田。瑛、琚等人均好学有识,他们无辜致死,人们甚觉冤枉。太子事件,连坐谴谪者,达数十人之多。

  整死太子瑛,武惠妃的整体计划实现了重要的一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武惠妃的谋划正在紧锣密鼓地实施之时,她却在开元二十五年的十二月撒手人寰。武惠妃暴病身亡之后,宫中悄悄传出许多神秘的说法。有人说,武惠妃是被冤魂勾去的。因为她利用玄宗逼死了王皇后,整死了太子瑛和鄂王瑶、光王琚,有不少血债。据说她在死前大喊大叫,如癫如狂,口中语无伦次,胡言乱语,说她看见了王皇后手持链锁,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手执绳索向她索命。还有人说,武惠妃用计太毒,多行不义,惹怒了天公,是老天爷对她进行报复,她的死是一种报应。但这都是传言而已。

  玄宗是一个重情之人,武惠妃死后他十分伤心,时常以泪洗面。他真懊悔自己没能册封武惠妃,没能让她在活着的时候得到皇后的名分,没有圆了她的皇后梦。玄宗要补偿,故下制追赠武惠妃为“贞顺皇后”,以皇后礼葬于敬陵,并对其有很高的赞誉:“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以道饬躬,以和逮下,四德粲其兼备,六宫咨而是则。”

  从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到开元二十六年五月,这半年时间,玄宗虽然沉浸在无限的哀伤之中,同时仍为另一件大事──册立太子之事而伤神。

  玄宗并非昏君,他废杀太子纯属一时怒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毕竟父子骨肉亲情,事后追思,未免后悔,他时常为太子瑛等人的死而落泪。但人死不能复生,太子被废、被杀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除了改葬三庶人以自慰外,再没有任何补救办法。玄宗虽照常上朝,但总抑郁寡欢,甚至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因为太子瑛被废处死后,皇储之事至今悬而未决,这当然使他不得安心。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册立太子一定要慎重,不敢再轻率了。

  册立太子,是国之大事,不仅皇上重视,其他大臣也都关注。当朝宰相李林甫曾多次劝告玄宗,赶快确定太子人选,否则将生出宫闱之变。他竭力推荐寿王李瑁,说他有仁德有才能,而且有温顺忠孝之心。

  玄宗当年确实答应过武惠妃,考虑让李瑁为太子,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说实话,玄宗虽然喜爱李瑁,但总觉得他身上缺少一种王者之气,不是合适的皇储人选。玄宗当初答应让李瑁为太子,纯粹是为了投武惠妃之所好。现在武惠妃不在了,玄宗放弃李瑁也就是很自然的事。玄宗不册立寿王李瑁为太子,还有更深一层考虑,那就是要实现权力制衡。他是信赖李林甫的,把国中大事交给他处理。但作为一个大政治家,作为一个帝王,玄宗心中仍有一种职业性的防范意识。他感觉李林甫与李瑁关系很近,如果李瑁被册立为太子,那必然与李林甫结成一体。太子与宰相交往过密,关系太近,对皇权十分不利。玄宗虽然越来越厌倦处理日常政务之事,但他却很在乎作为皇帝的权力。他决不能容忍储君势力膨胀,也决不能容忍宰相与太子结盟架空自己。玄宗自己当年就是靠政治手腕,靠培植自己的势力而获帝位的,他现在自然要防备自己的太子。他要在宰相与太子之间实行一种制约关系,这样他的统治地位才能巩固。

  玄宗把他的二十多个儿子全在脑海中进行比较,觉得忠王李玙比较合适,仁孝恭谨,敏而好学,有意册立他为太子,但一时又拿不定主意。

  有一天,高力士见玄宗心事重重的样子,连用膳都没有情绪,便来安慰。

  高力士说:“陛下为何没有兴致用膳,难道是膳肴不合您的口味?”玄宗苦笑着摇了摇头。高力士谨慎地说:“陛下有什么苦恼,可否向老奴倾吐?”

  玄宗叹气说道:“你是朕的老奴,跟随朕多年了,难道揣摸不透朕的心思吗?”

  高力士何等的精明,他怎能不知道玄宗的心思?他不仅知道玄宗为什么事而犹豫发愁,还知道玄宗内心的真实想法。

  “难道陛下为太子未定之事而愁吗?”高力士明知故问。

  “正是此事让朕心烦。”玄宗如实回答。

  高力士清楚地知道,原来武惠妃是想让李瑁为太子,李林甫竭力支持李瑁,自己也曾碍于情面在玄宗面前为李瑁美言过,但玄宗一直不太同意。现在武惠妃过世,皇上更不会立李瑁为太子。凭着直觉,他知道玄宗的心思已经在忠王李玙的身上。作为皇上的心腹,高力士知道自己在这关键时刻应该亮出什么态度。他大胆说道:“陛下何必为此事虚劳圣心?以老奴愚见,忠王品能俱佳,册立太子当不成问题。至于舆论方面,推长而立,符合古之常制,谁敢再说什么?”

  高力士的话正合玄宗的心思,他连连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在关键的时刻,高力士给玄宗以勇气,使他下定了决心。

  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忠王李玙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玄宗终于了却一桩心事。

  玄宗的心思了啦,但另一个人却生了一份心思,他嫉恨着新立太子李玙。此人便是李林甫。午朝结束后,李林甫回到府中,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家人知道他不高兴,没敢与他多说话。他独自一人来到月堂,关起门静静地想着心思。

  李林甫暗暗地生着玄宗的气。他想:圣上,您真害得我好苦啊!想当初,虽然我自己答应武惠妃要保寿王李瑁为太子,但我之所以敢大胆承诺而且后来比较公开地亮出自己的态度,那还不是看出圣上您有此意吗?武惠妃死后,您却转变了态度,我一再坚持,屡屡进言,都没使您回心转意。人家都说我李林甫是皇上的头号宠臣,可册立太子这样大的事,皇上都没有接受自己作为宰相的意见。唉!我在众官员面前可失面子了。李林甫想到这里,心里阵阵作痛。李林甫暗暗地为自己在李瑁面前失信而感到汗颜。武惠妃在世时,李林甫曾多次答应过她,争取说服圣上,促使寿王李瑁为太子的好事早日实现。这一点李瑁本人是知道的。前一段时间,好像是太子李瑛被废赐死不久,李林甫还当着李瑁的面拍着胸脯说:“有我李林甫的支持,寿王你为太子决不成问题,至多只是迟早问题。”没想到现在……唉!李林甫摇摇头,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

  李林甫暗暗地诅咒着太子李玙。是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代替了自己竭力推荐的李瑁。李林甫平时不喜欢李玙,当然,也知道李玙当上太子后一定不会轻易地跟着自己走,甚至会和自己对着干,到那时,自己的处境就很难说了。李林甫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越想越觉得可怕,这也许是贼人心虚的缘故吧。李林甫感到自己与太子李玙势不两立,水火不容。李林甫在内心深处萌发出与太子李玙进行较量的念头,他要整倒太子李玙,至少要让太子不得安宁,不得舒服,让太子知道自己的厉害。当然,此事还要认真筹谋,要讲究策略,要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贸然从事。否则,将引火烧身,惹下大的麻烦。

  夜已经很深了,李林甫的月堂的灯仍然还亮着,他还在苦思冥想,还在筹谋着自己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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