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张九龄罢相遭贬抑 李林甫得志露狰狞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李林甫来说,却极不平凡,是一个令他终身难忘日子。他处心积虑,在这一天终于爬上了仕途的巅峰,接替张九龄为中书令,开始他长达十七年之久的第一宰相生涯。

  李林甫真不愧为弄权高手,经他一折腾,张九龄、裴耀卿等人在玄宗面前形象受损,失去了相位;严挺之则被贬为洺州刺史;王元琰更是被流放岭南。真可谓是一石数鸟。

  李林甫被任为中书令,张九龄、裴耀卿被罢相都是在今天的朝会时宣布的。早朝开始之前,文武百官蜂拥般地走进大明宫的含元殿,细心的官员已经发觉李林甫与往日有所不同,走起路来,趾高气扬的;也察觉张九龄与以前相比更为意气消沉。人们已经猜到了一些,因为这几天不断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皇上准备调整宰相班子。当然,最清楚内幕的不过是李林甫和张九龄等人了。李林甫利用王元琰贿赂案事题发挥,大做文章,不厌其烦地在皇上面前说张九龄的坏话。在李林甫的不断诋毁下,玄宗对张九龄的信任开始瓦解了。他把张九龄与李林甫做了比较,在他看来,李林甫忠厚老实,办事有板有眼,老成持重而又小心谨慎;而张九龄则不同,要么擅自做主,自以为是,要么固执己见,谏诤不休。玄宗起用李林甫为第一宰相之意已决。

  玄宗的意图,李林甫的心里是很清楚的。他平时有事没事总要找机会在玄宗跟前侍奉,甜言蜜语,察言观色。这既是讨好皇上,又是为了掌握皇上的心理,人们常说他“善伺人主意”,就是指此而言。当然,李林甫掌握玄宗的心理还有另外一条途径,那就是拉拢宫中的一些要害之人如武惠妃、高力士等充做内线。可以说,玄宗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昨天下午,武惠妃派人送来消息说,皇上决定撤换张九龄、裴耀卿二人的宰相职务,诏书已经起草。

  李林甫当着妻妾家人的面得意而放肆地着:“这都是老夫的功劳。”他满脸的兴奋和自豪,然后继续卖弄着说:“你们知道张九龄被罢相后,宰相班子将由谁主持?”

  “那会是谁呢?”李林甫平时诡秘,守口如瓶,从不在家人面前透露任何朝廷政务方面的消息,故妻妾们心里一片空白,都惊奇地发问。

  “当然是非老夫莫属了。”李林甫洋洋自得地说。

  说这种话本来不是李林甫的风格,他平时总是含而不露的。但今天兴奋过度,却有些忘乎所以,更何况他现在感觉自己主持宰相班子是铁板钉钉的事,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干脆就直接说明。

  妻妾们听了李林甫的话,个个都是兴高采烈、喜挂眉梢的样子。作为李林甫的妻妾,她们对夫贵妻荣的道理有更直接的体验和理解。

  张九龄不像李林甫那样诡计多端,作为正直之士,他没有也不屑在宫中寻找内线来窥测皇上的心理。他觉得皇上要调整宰相班子,纯凭属当事人的敏锐嗅觉和准确判断。

  自上次在宫中被皇上冷落之后,张九龄心里极不痛快,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知道这是李林甫的诡计。堂堂儒雅之士,受恶人中伤和攻击,张九龄不能接受。他感觉与李林甫这样的小人共事实在太难了,要处处戒备,要时时提防。他还觉得与李林甫这样不学无术、品质低劣的人在一起共事有失自己的儒雅身份。张九龄更伤心的是皇上对他不理解,不支持,而与李林甫一道挤对自己。

  孔老夫子说过,邦有道则现,无道则隐。这应当是仁人君子的为官原则。玄宗曾创造了大唐的辉煌,不能说是无道昏君,但他现在重用李林甫这样的奸人,搞得整个上层官僚阶层乌烟瘴气。在这种情况下,张九龄决定告退官场,离开这是非之地。

  前些天,玄宗通过高力士赐给张九龄一把羽扇,张九龄由这把羽扇联想了许多,他经过严肃而慎重的考虑,向玄宗献了一篇《白羽扇赋》,以极为含蓄和隐晦的方式道出了自己的苦衷:我张九龄有能力有志向,“伊昔皋泽之时,亦有云霄之志”,而且是忠诚于朝廷的,为国事是尽心竭力的,“苟放用之得所,虽杀身之何忌!”然而,官场艰险,小人弄术,君子难为,自己就像白羽扇虽能涤暑清风但却被弃置于箧中,不能发挥作用。

  《白羽扇赋》呈送皇上之后,玄宗不以为然,他下敕答张九龄说:“朕送羽扇,聊以涤暑,你却借题发挥,以羽扇弃置于箧中不被重用自喻,虽然词工理妙,颇见情愫义不当也。”从此之后,玄宗对张九龄显得更加冷淡了,甚至连一句劝慰的话都没有。这样一来,善察事理的张九龄什么都感觉出来了:皇上对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兴趣,没有一点挽留之意,皇上撤换自己就在眼前。

  张九龄知道,皇上厌弃自己,主要因为李林甫别有用心的谗言和挑拔,李林甫与自己是势不两立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与李林甫争什么高低啦,就干脆表明心迹,让李林甫别再那样咄咄逼人了。

  前天,他写了一首诗,题为《归燕》,派人送给李林甫。诗是这样写的:

  海燕何微渺,乘春亦暂来。

  岂知泥潭浅,只见玉堂开。

  香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开。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这简直是投降告饶书。与张九龄的性格是多么不相称啊!但张九龄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求个安生……

  君臣行过礼已毕,朝会就正式开始了。

  张九龄首先出班请奏:“臣中书令张九龄蒙陛下不弃,待罪相位已近四年。然臣下愚钝不堪,虽殚精竭虑,仍难成大业,上有愧于朝廷,下有负于黎民,罪莫大焉。再者,臣年事渐高,贱体日衰,时生病痛,实感力不从心,难胜其任。谨请陛下天恩,许臣纳还官爵,退归故里,臣不胜感激。”

  这也是张九龄的高明之处,他断定皇上要罢免自己,就抢先提出辞呈,这至少可以在公众面前获得主动,自己找台阶下,显得体面一些。尽管如此,凄楚伤感的表情仍然在他脸上显露出来。

  玄宗端坐御座,望着张九龄清癯而伤感的面庞,心中顿生恻隐之感。平心而论,玄宗是喜欢张九龄的,从外在风度到内在气质都是如此,尤其喜爱张九龄的文才。他觉得张九龄既风流倜傥又蕴藉含蓄,是一个典型的儒雅之士。即使是从为官方面来说,玄宗也知道张九龄是忠诚于自己,是勤勉敬业的,是有驾驭全局的组织领导能力的。李林甫说张九龄暗结朋党,对抗朝廷,玄宗压根就没有相信过,他知道张九龄绝非投机钻营之人,更不可能干出蝇营狗苟之事。

  虽然玄宗要以结党营私、徇私舞弊之由罢免张九龄,但这仅仅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而已,要不如何服众!尽管这个罪名安在张九龄的头上是冤枉的。话说回来,政治就是政治,有什么理性可言,如何有利于统治就如何办。

  事实上,玄宗要罢免张九龄的中书令之职,主要是嫌张九龄不听话,不能善解皇上之意,遇事总是那么认真,过于固执,过于挑剔。

  按说,从谏如流是圣明皇帝的风范和气度,玄宗早年也努力以此标准行事,曾接受姚崇、宋璟、韩休等人的进谏。但随着年龄渐长,他却越来越自以为是,不太喜欢臣下的进谏,甚至认为臣下进谏是行规劝之名,求美誉之实,想通过进谏获得“诤臣”的美名。张九龄时常规劝玄宗,总是与他过不去,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他当然不高兴。要说到张九龄的短处,恐怕仅此而已。平时玄宗被张九龄惹怒了,恨不得立即罢免他,可现在真的要罢免张九龄,玄宗却有点于心不忍。

  没等到玄宗表态,补阙杜琎走出班列。他是一个清要官,可以在朝会时随时发言,甚至可以对皇上的决定提出不同意见。他手执象笏,躬身奏言:“臣以为中书令张九龄博学多才,满腹经纶,为人清正,勤勉敬职,政绩卓著,享誉朝野,不愧为圣上的得力助手。古人说得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张中书令当一如既往地辅佐圣上,报效社稷朝廷,不应偷安引退。”

  不知是对内幕不了解,还是出于补阙官应有的正直,杜琎慷慨陈词,发表了以上意见。

  玄宗没有过多地在意杜琎的话,他沉默不语。

  群臣队列中的李林甫听了杜琎的话,心里大为恼火,狠狠地白了杜琎一眼,暗自骂道:真是不识时务的东西,等着瞧吧,有你好果子吃哩!

  其他大臣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大殿里一片寂静。

  众大臣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所震惊,虽然有些人已经清楚一些内幕,但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出现,而且来得这么快;还有一些消息闭塞的人更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这个场面的,越发显得吃惊,他们都静静地关注着事态的变化。

  过了一会,玄宗还是让当值太监宣读了对张九龄、裴耀卿等人的免职圣旨。

  虽然玄宗本人也曾一度于心不忍,但他还是狠下心来罢免了张九龄。常言道,君无戏言。既然是筹谋好的事,而且诏书都拟好了,那就应当毅然决然。就这样,因严挺之审理王元琰案之事,裴耀卿和张九龄分别被免去侍中和中书令的职务,二人同时并罢政事,失去宰相之职。玄宗虽然给了二人比较严重的结党罪名,但并没有给予很重的处罚,至少还给了一个有较高名分的虚职: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这足以看出玄宗的良苦用心。

  有降就有升,有出就有进。在罢免张九龄和裴耀卿相位的同时,玄宗擢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共同担当宰相之职。李林甫终于圆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

  对李林甫任命的诏书好像是经过特别斟酌的,行文中包含着相当的美誉:“银青光禄大夫、礼部尚书李林甫,泉源之智,迪惟前人;志虑周密,亲贤称首。历仕多年,所莅有孚,国钧是赖,邦礼克清。光扬帝德,必俟大贤,砥砺群臣,允膺殊才。俾总持朝经,可金紫光禄大夫、守中书令,余勋如故。钦此。”

  听着当值太监宣读诏敕,李林甫虽然五体投地,但心里却飘飘然,胸中荡漾着无限的喜悦之情。他三呼万岁,频频谢恩,简直要把感恩之心袒露给皇上看。

  退朝途中,李林甫趾高气扬地走在最中间,喜形于色,而张九龄和裴耀卿非常失意地跟在后边。这种情形很有意味,朝官中有好事者生动而形象地说李林甫是“一雕挟二兔”。众官员簇拥着李林甫,争先恐后地表示称贺。此时的李林甫却失去平时常见的笑脸,只是正色点首算是回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他要拿出架势,要在百官面前显示他作为最高行政长官的威严。

  回到府上,李林甫独自径直绕过客厅来到月堂。

  月堂坐落在假山的前面,紧靠湖边,离相府的主体建筑还有一段距离。它围着一圈白墙,在一大片花草围簇覆盖下,显得异常幽静而富有情趣,同时又给人几分神秘之感。

  这月堂是李林甫的书房。李林甫平时虽然不善于读书,却有一个极好的书房。书房的藏书很多,绝大多数是下官讨好送来的,还有一些是李林甫凭职权从国家藏书馆中套取出来的。其实,李林甫很少读书,也读不懂多少书,书房对他来说,更多的价值在于摆设,装装门面而已。

  这膛又是李林甫的画室,里面有一个大画案,放着丹青颜料。与画绢。在闲暇之时,李林甫偶尔也在这里绘画。他的山水画还有几分功力,墙上挂着他自己的一些画,当然也有别人赠的一些字画。

  这月堂更是李林甫的谋事之所。每当有重大事情筹划,李林甫都要在这里静坐沉思,好多重大的计谋都出自这个地方。今天,李林甫刚刚当上中书令,回府之后先到这里,肯定要有大的筹划。

  他躺在逍遥椅上,身体随椅子前后不断晃动,盯着书案上的水仙花,陷入了沉思。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林甫也在思考,自己应当抓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做什么才能让皇上高兴,做什么才能使自己的地位不断巩固。想着想着,李林甫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他已经有了好的主意……

  第二天早朝之后,李林甫作为新上任的中书令,第一次正式与众官员见面。

  会面的形式与训话的内容是经过李林甫精心设计的。从今天起,一定要形成自己的宰相权威,一定要立出新规矩,一定要形成对下官的威慑效应。这是李林甫的基本想法。

  李林甫与众官员的会面是在中书省的政事堂进行的。

  众官员先在政事堂站立等候,然后李林甫才款款登场。

  李林甫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身上佩着一把宝剑,在博士的导引下步入政事堂。当他快到政事堂门前时,站在门前的郎官就高声喊道:“李相国李大人到!”

  李林甫趾高气扬地走进政事堂,众官员纷纷行礼,李林甫傲慢地看了大家一眼,点了点头。

  场面恢复了平静,李林甫开始训话:“李某不才,承蒙圣上错爱,被任为中书令,皇恩浩荡,难以报答。李某深感责任重大,本人要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懈怠。中书令实为众官之长,以此而言,李某与诸位是一根藤上的瓜,本是一家人,故在此恳请诸位以兄弟相待,互相关照,共同辅弼圣上以成其帝业。”

  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说得有些官员心里甜甜的,觉得李中书令与他们是心贴心的;但也有些官员则深感厌恶,认为李林甫甜言蜜语,是给人们灌迷魂汤。

  李林甫没有过多地注意众官员的表情。他的心思在于如何向众官员表达他的实质打算:杜塞言路。

  杜塞言路是他施政方略的重要内容,这是他昨天回府后在书房苦思冥想之后所得的一招。

  李林甫要以杜塞言路来讨好皇上。他知道玄宗现在特别厌烦臣下的进谏,如果能限制众官员进谏,就很好地应和了皇上的心理,这是博得皇上喜欢的有效法宝。张九龄失势失宠不就是因为爱进谏言而惹烦了皇上吗?李林甫自己逐渐得宠,以至于最后爬上中书令之位,其秘诀还不就是因为能顺应皇上的旨意而讨皇上的欢心吗?李林甫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决不能像张九龄那样做惹皇上不高兴的傻事,也决不允许下官随便进谏惹皇上心烦。

  李林甫要以杜塞言路来封闭皇上。皇上年事渐高,深居简出,杜塞了言路,不许众臣向皇上进言,这就等于堵住了皇上的耳朵,蒙住了皇上的眼睛,使他遇事没有主张。这样,李林甫自己的主张不就成了皇上的主张了吗?到那时,不怕皇上不听自己的。

  李林甫要以杜塞言路来保护自己。奸人总有奸心,李林甫不让众官员向皇上进谏言事,他们就没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表达反对他这个中书令的意见,他在皇上心中形成的良好印象就不会被破坏,他的中书令地位就能长久。

  李林甫要以杜塞言路来压制人才。李林甫的奸心尤其表现为对人才的妒忌,他是武大郎开店,不能容忍比自己有能耐的人。他深知,在问对进言过程中,皇上往往会发现人才并加以重用,这当然是李林甫不愿意接受的。杜塞言路,不许臣下进谏,就少了官员显示自己才能的好机会,即使有才,也不易脱颖而出。这样,李林甫的心里就会踏实许多。

  看来,李林甫生出此计,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他的思想确实不简单。

  李林甫环视众官员一周后,一板一眼地说:“李某既然身为中书令,那么自然就是诸位的领头人,故在此有些心腹之言相告,望能引起诸位的重视。”李林甫顿了顿,接着说:“我要说的就是进谏之事。现在有些官员热衷于向圣上进言议事,以诤臣谏官自居,并以此为荣耀。其实,这是自作聪明,这是哗众取宠。当今圣上睿智贤明,我辈作臣下只需顺从即可,不用多言。否则,让圣上动怒,到头来只能自找苦吃。诸位想必都时常注意那些仪仗用马,只要能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在那里站着,不鸣不叫,不蹦不跳,就可以享受到三品料;可只要它嘶叫蹦跳,那就会被赶走,要么上疆场,要么做苦力拉车,甚至被宰杀掉。我的话大家好好掂量,否则到时可就后悔莫及喽。”

  李林甫以马喻人,边说边看着平时好进谏的几位官员,分明是威胁。

  众官员都不吱声,但都在心里掂量着李林甫话的分量。

  “补阙官杜大人在否?”李林甫问。

  杜琎站立起来说:“下官在。”

  李林甫看着杜琎又问:“杜大人可曾给圣上呈递过一份奏折,劝谏圣上在任用官吏时要重文才重人品?”

  杜琎回答:“实有其事。下官看到圣上在用人时,偶有失误之处,时有一些投机钻营之人被起用,这实为社稷江山的隐伏之患。出于对大唐社稷江山的负责,下官便向圣上呈奏,以引起圣上的注意。”

  李林甫面部仍带着微笑,慢悠悠地说:“圣上非常欣赏杜大人的忠诚和直言,李某也佩服之至。据此,李某建议圣上给杜大人加官晋职,圣上也表示同意。现在李某口传御旨,提升杜琎为下邽县令,明日即前去赴任。”

  明眼人从李林甫的表情和说话语气中就能听出一些味道:有讽刺,有报复,还有幸灾乐祸。

  县分七等,京、畿、望、紧、上、中、下,下邽是属上县,县令的品阶是从六品上,补阙的品阶是从七品上。从表面上看,这的确是官升一品,但从实质上看,这是明升暗降。仅从地域来说,皇城是多么让人羡慕的地方,而下邽哪有京城的繁华和气派。再从官位来说,补阙官是多么厉害啊!官品虽不高,但经常陪侍皇上,对于皇上的行为可随时发表意见,其他大臣就更不在话下,连封疆大臣对他都深感敬畏,都得礼让三分。而县令算什么呢?在官吏阶层属最下层,简直是小得不值一提。

  知情的人都知道杜邽落得如此的下场是李林甫一手造成的,他是在报复杜琎昨天为张九龄说好话,他是用活生生的事实给他刚才所说的“仪杖马”现象作实证,他是杀鸡给猴看,是在儆示百官,看谁以后还再敢多嘴多舌的。

  有些官员对杜琎的境遇暗自不平,觉得他太冤枉。

  也有些官员对李林甫恨毒而残忍的做法感到不寒而栗,他们感到李林甫这招实在高,真是杀人不见血,让你哑巴吃连──有口难言。

  当然还有些官员认为杜琎是自找不自在,皇上用谁不用谁管你屁事,何必逞能!就你担心社稷江山的安危,难道皇上就不知道爱惜江山吗?真是咸(闲)吃萝卜淡操心。再说,张九龄罢相,这是大势已去的事,就凭你杜琎这样一个小小的补阙官能阻止住?真是不识时务,自不量力。你这不是在和皇上作对吗?你这不是给李林甫添心烦吗?人家不整你才怪哩,真是自作自受。

  杜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因为他毫无心理准备。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林甫凑到杜琎的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杜县令,恭贺你荣升。别发怔了,赶快去移交手续,然后回府准备准备,明日就前去赴任。至于圣旨嘛,随后就补上。”

  杜琎这才慢慢悟出一些,知道今天自己栽在李林甫的手里。他应付地说了句“谢李相国的关照”之后,无可奈何地走出中书省的政事堂。

  望着杜琎的背影,李林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们觉察的微笑。这是报复了杜琎之后舒心的微笑,还是今天在众官员面前精心设计的敲山震虎成功之后惬意的微笑呢?或许是前者,或许是后者,或许是兼而有之。但这只有李林甫的心里最清楚。李林甫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出于礼节,他对牛仙客说:“牛大人可有话要说?”

  牛仙客,泾州鹑觚人。他由一个小小县吏做起,历任洮州司马、太仆少卿、凉州别驾等职。牛仙客没有多少文才,属吏士派,他为官清勤不懈,时有美誉,尤其是他在做朔方节度使时,节用有度,勤于本职,所管之事,有条不紊,仓库充实,器械精利,颇得玄宗的器重与厚爱。先前,玄宗曾想以治边有功为由任他为相,但在中书令张九龄的反对下没能实现。这次,张九龄被罢相之后,牛仙客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与李林甫共同为相。

  牛仙客被李林甫点将,便站立起来与众官员见面。其实,这也是应该的,他也是新提擢的宰相,与下官见面,给下官训话也是很正常的

  牛仙客今天也穿着一套新官服,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在众官面前,他显得有些不自在,有些拘谨。

  牛仙客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很机敏。他从刚才李林甫的表情中,隐隐约约地感到,李林甫并不想让自己多说什么。在官场上混了多少年的牛仙客怎不懂这一点呢?这时候,李林甫希望的是一枝独秀,需要的是突出个人的最高权威。

  牛仙客知道他的相位是李林甫帮助推荐来的,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皇上有意让他为相,李林甫为了讨好皇上,顺从圣上的旨意,才顺水推舟地建议皇上任他为相。但不管怎么说,李林甫是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的,这点就比张九龄强得多。就凭这点,自己也应当尊重顺从李林甫。再说,自己虽说与李林甫同为宰相,但人家毕竟是中书令,是第一号人物,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助手而已。,这可是有本质差别的啊。自己怎能与他平起平坐,并驾齐驱呢?他也知道李林甫心机深密,不好对付,让他嫉恨起来,自己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顺应李林甫,唯唯诺诺做事是牛仙客既定的原则。

  想到这里,牛仙客拱手说道:“承蒙圣上厚爱,牛某被擢为相,本人不才,实感惭愧。不过有李中书令领头坐镇,有诸位同仁的鼎力协作,一定不会有负圣恩的。李大人是我们这个群体的领头雁,我辈都必须明确这点,不论哪省哪部,一些重大事务都必须报告李大人,切不可私自隐瞒,也不可自作主张。至于哪些事情该奏明圣上,李大人心里是有谱的,我辈不能未经许可就直奏皇上。别的方面就不再说什么。”

  牛仙客说话虽然唯唯诺诺,但却句句说在李林甫的心坎上,他满意地点头称是。

  文武百官与新的宰相成员见面会结束了,李林甫的意图得到很好的传达,他的脸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李林甫作了中书令,上下应付得体,各方面都比较顺利,理应感到快慰。但李林甫心里却仍然不能彻底舒展,原因就在张九龄的身上。

  李林甫通过一定的手段,让皇上罢免了张九龄,自己取而代之,张九龄现在只有个右丞相的闲散之职,按说李林甫应当心满意足。但李林甫却不这样想,他认为,凡是自己不爱见的人,一定要把他搬倒,这才是李林甫的为人原则。人们常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李林甫对此话根本不接受。这就是李林甫的恶毒之处。

  在张九龄被罢相之后,玄宗只封他一个虚职,就这李林甫都很不服气,他曾恶狠狠地说:“怎么他们还被封为左右丞相?”李林甫在当上中书令之后,仍然嫉恨他,还想再落井下石,置他于死地。李林甫之所以还很在意罢相之后的张九龄,这与玄宗本人对张九龄的态度也有关系。

  玄宗是一个不念旧恶的人,是有一定理性和宽容精神的人。他虽然罢免了张九龄,但他并没有彻底厌弃张九龄,还给他一个虽然没有实权但却有较高名分的官职──右丞相之职。玄宗参加的大型宴饮、围猎、歌舞等活动,时常要让张九龄陪驾,张九龄倜傥的风度、高妙而文雅的举止特别使玄宗皇上感到赏心悦目。张九龄出口成章,妙笔生华,经常有一些语惊四座的诗文脱口而出,更让玄宗高兴。当一些大臣向玄宗举荐人才时,他总要以张九龄为标准,当众问其风度怎样,能否与张九龄相比。玄宗在生活上对张九龄特别关照。原来;大臣都必须搢笏于带,而后乘马,但因张九龄身体虚弱,故玄宗特派人扶着他,并帮他拿着笏板,为携带方便,还专门做个笏囊。笏囊之设,就是从张九龄开始的。看来,张九龄在玄宗心目中确实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每当遇到玄宗善待张九龄时,李林甫的心里就要泛起一股酸溜溜的醋味,甚至是恨得咬牙切齿。他真担心皇上哪一天高兴起来又要任张九龄为相。李林甫决心要把张九龄挤出京城长安,让他远离皇上。他在等待着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的一天,监察御史周子谅以牛仙客无才为由,鼓动弹劾其宰相职务。他私下给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没有什么才学,却滥登相位,你李大人是国之懿亲,难道就视而不见,听任不管吗?你在圣上跟前说话是有分量的,应当建议皇上罢免牛仙客的宰相之职。”

  结果,李适之把周子谅的话转给皇上,玄宗皇上大怒。他心想,牛仙客刚被任用不到半年你就反对,难道是朕看人走了眼,连贤愚都不识吗?

  一想到牛仙客被提拔之事,玄宗就来气。以前玄宗准备提拔牛仙客为尚书时,当时任中书令的张九龄就竭力反对,理由是牛仙客本河湟使典,非尚书立之才,为此君臣翻脸。后来牛仙客刚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与李林甫同为门下三品共掌相权时,玄宗曾主动询问高力士对此事的看法,结果高力士也不欣赏牛仙客,说其本是胥吏,非宰相之器,这又惹得玄宗忿然不悦。现在又冒出一个周子谅,说牛仙客作为宰相太不称职,鼓动人们弹劾牛仙客,这不是给朕难堪吗?玄宗把对张九龄、高力士的怨气都出在周子谅的身上。在朝会上,玄宗当众诘问周子谅,把周子谅训得狗血喷头,说不上话来;并降旨在朝堂上杖罚周子谅,把周子谅打得死去活来。最后,玄宗下旨把周子谅流配韍州,结果,走到蓝田,周子谅便气绝身亡。

  李林甫看见玄宗怒气十足,抓住时机凑到皇上跟前说:“陛下,这周子谅可是张九龄举荐的。周子谅哪有心机和胆量弹劾牛大人,说不定幕后主谋是张九龄。陛下试想,张九龄被罢相之后,他心里能舒服吗?他唆使周子谅跳出来弹劾牛大人,分明是在为难陛下,是在给陛下难堪哩。”气头上的玄宗,经李林甫一挑拨,更是火上浇油,没过几天,张九龄便被玄宗降旨贬为荆州长史,被迫离开了京城长安。

  就这样,作为一个饱学之士,作为一个德才俱佳的伟丈夫,作为一个很有时誉的贤能之士,张九龄在与李林甫的较量中终于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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