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禄山获赦九龄焦虑 仙客被擢林甫舒心







  开元二十四年四月,京城大理寺的监狱里关押着一个长相奇特的犯人,他身高七尺,肥头大耳,长着浓密的落腮胡,膀粗腰圆,大腹便便,低垂过膝,体重大约有三百斤。这人就是安禄山。安禄山原是幽州节度使张守皀的副将,在最近一次边关战争中,盲动冒进,大败而归。他失律丧师,罪过重大,被张守皀派人押解京城,听候玄宗亲自发落。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混血胡人,父为康姓胡人,母为突厥巫师。据说安禄山是其母在轧山祭神后生下来的,原初取为“阿荦山”。其父死后,其母又改嫁给突厥安延偃,最后随安姓,名为禄山。

  开元初年,安延偃部落破散,突厥将军安道灵的儿子安孝节和安波注的儿子安思顺带着安禄山逃至岚州。安孝节的弟弟安贞节在岚州担任别驾,收留了他们,使他们有了安身之地。这时,安禄山年仅十余岁。

  安禄山长大以后,为人奸诈,足智多谋,能揣摸人情。因其从小在多民族聚居的地方生活,浪迹各方,所以能说好几种民族语言。这些条件,都为安禄山后来发迹打下基础。

  开元二十年,张守皀为幽州节度使,安禄山投靠了他。在张守皀的帐下,安禄山被任为捉生将。

  安禄山投靠张守皀后,很想显示自己的才能,很想获得立功的机会。他打起仗来,积极主动,特别踊跃。安禄山特别熟悉当地的自然环境、风土人情,对奚、契丹的情况也非常了解,因而,受命出战的胜算很大。有时安禄山只带三、五个骑兵,也能生擒契丹数十兵士。

  张守皀颇为赏识安禄山的骁勇,提拔他为偏将。

  安禄山非常善于揣度人的心理,非常善于奉承人,博得人们对他的好感。为了讨好张守皀,安禄山认张守皀为义父。为了让张守皀能解甲睡觉,安禄山放弃休息,常常夜里亲自护卫在张守皀的帐外。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多长时间,张守皀便任安禄山为员外左骑卫将军,纳为心腹。

  开元二十四年四月,唐军与契丹军战事紧张。在这非常时期,安禄山被任为平卢游击使、左骁卫将军,奉命前去进攻奚、契丹军。

  安禄山带领一万余兵卒与契丹军摆开势。安禄山端坐马上,看着副将出击敌军。没有几个回合,敌方将士就诈败而逃。到口的肥肉哪能让它轻易丢掉。安禄山一见敌军溃逃,就亲自率领将士追击。敌军沿着一条山沟向前跑去,安禄山率兵在后紧追不舍。大约跑了二十余里,进入一个狭长地带,前方敌军不见了。

  安禄山正在狐疑,突然,两边山头杀声大作,万箭齐发,滚木礌石铺天盖地而来。这时安禄山才急呼上当,赶紧命令部队调头撤出。

  万余兵马,进入这个狭长的山沟地带,往出撤谈何容易,更何况已被敌方的袭击打得乱了阵脚。他们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到处乱跑,人挤马,马踩人,乱作一团。

  安禄山虽然骁勇,但陷入这种困境他也没有其他的招数。他硬着头皮,带领将士向外突围。他们只顾逃命,已经失去任何抵抗力量。契丹军又乘机追击,杀得安禄山的部队丢盔弃甲,仓皇逃命。

  几经周折,安禄山带着将士终于逃回营地。安禄山一清点兵马,少了一大半,有五六千名将士不见踪影,大量兵器丢弃。他知道这失踪的五六千人绝大部分已经阵亡,有少量的人逃散或被敌方俘虏。

  安禄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感到问题的严重。损失已无法挽回,安禄山只能面对军法处治。他让人把自己捆绑,亲自来到张守皀的大帅帐,跪倒在地,接受张守皀的治罪。

  张守皀得知战报后,非常着急。事关重大,他也不敢遮掩袒护。张守皀素以严于治军闻名,他也不愿在将士面前造成徇情枉法的不良印象,所以他奏请皇上按军法治安禄山的死罪。其实,张守皀从内心仍不想处安禄山以极刑,他心存侥幸,暗暗地希望皇上能法外开恩,饶安禄山不死。

  奏请文书送到朝廷后,玄宗核准,宰相张九龄代拟《赐守皀敕》云:“禄山等轻我兵威,曾不审料,致令损失,宜其就诛。卿既行之,军法合尔。”

  朝廷的批复下来了,张守皀无可奈何,只得按令行事,执行安禄山的死刑,并亲自担任监斩官。

  大营外的刑场上,张守皀高坐在监斩官的席位上,表情严肃。军卒们手持兵器,列队站立。安禄山被五花大绑,跪在正中间。两个刀斧手凶神恶煞似的站在他跟前,手持寒光闪闪的大刀,准备着行刑。

  一切就绪,就等着张守皀下达执行死刑的命令。

  张守皀看着披头散发的安禄山,心里很不是滋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心想,安禄山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颇有战功,而且对自己很是忠诚,属于心腹之人。皇上怎么也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呢?他怎么就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呢?张守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真想解救安禄山,但朝廷的命令在此,不得违抗,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

  张守皀不敢多想,狠了狠心,低头发令:“行刑!”

  刀斧手手举大刀,准备行刑。

  正在这时,安禄山大声呼叫:“张将军,且听罪将一言。您今日杀我,我没有一点怨言,深感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我觉得,我的死,实在污了大夫您的英名。谁都知道,我安禄山这么多年来一直受您的栽培,可我真不争气,我的过错,给您造成了极不好的影响。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能死在战场上,对大夫您的军功有所帮助,那时我将死而无憾!”

  安禄山真不愧为奸诈之人,他临死之时,短短几句话,就说得张守皀情感激荡。他再也没有勇气执行安禄山的死刑了。张守皀只好将安禄山直接押解京城,让玄宗自己处理。

  安禄山被押送京城,张九龄很不高兴,当即在公文上批示:“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皀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

  张九龄上述批文,引用两个古代典故,力陈斩杀安禄山的道理。

  穰苴即司马穰苴,齐景公拜他为将,他请求齐景公派一个宠臣作为监军,齐景公便派庄贾做监军。穰苴与庄贾约定正午时分到兵营去,可是,庄贾因贪杯醉酒,傍晚时才到。穰苴拒绝齐景公的求情,按军法处死了庄贾以儆戒军卒。

  孙武是古代的军事家,他曾献兵法给吴王阖庐。吴王要测试孙武兵法之效,便请孙武按照兵法训练宫女。宫女从没有练习过什么兵法布阵,觉得非常好奇,故嬉笑不已。孙武三令五申不能制止,因而杀了两个队长示众。

  张九龄对张守皀推诿于上的耍猾行为非常生气,主张立即杀掉安禄山,以正军纪。

  可玄宗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心想,既然张守皀不忍杀安禄山,将他押送京城,必有苦衷;再者,人们都传说安禄山特别怪异,朕要看看他怪异在什么地方,朕要亲自审问安禄山。

  过了没几天,玄宗带着宰相班子成员来到大理寺,专程勘问安禄山。

  玄宗、张九龄、李林甫君臣三人来到大理寺正厅,玄宗坐在正位,张九龄、李林甫分别被赐坐在左右下首。大理寺卿徐峤将有关案卷拜送案头,和几个属官侍立在旁边。

  玄宗对案卷大概浏览一遍,就令将案犯安禄山带上来。

  不一会儿,安禄山身披枷锁被押进来。他跪在厅下,两眼直直地看着玄宗等人。

  大理寺官员吆喝道:“圣上天颜,你怎敢直视,快低下头!”他们边说边把安禄山的头往下按。

  安禄山低头后说道:“塞外胡儿,不懂中原礼节,该死该死。不过,生平第一次有幸得睹天颜,则死而无憾了。”

  玄宗看到安禄山魁梧的身躯、剽悍的体魄就有点暗中喜欢,又听到安禄山奉承的话语更是心里高兴。

  玄宗开始问话:“下边可是安禄山?”

  “正是罪臣胡儿安禄山。”安禄山立即回答。

  “你可知罪?”玄宗继续问。

  “胡儿知罪。胡儿之罪在于急于为朝廷消除边患,故而求胜心切,舍命冲锋,不幸中了贼寇的奸计,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实有负圣上厚望。”

  “安禄山,你贪功心切,盲动冒进,损失惨重,而且贻误战机,按律当斩,你可有话要说?”玄宗语气和缓,哪像在审问罪犯,简直是在心平气和地商量什么事似的。

  安禄山转动着眼珠说道:“我甘愿接受皇上您的圣裁,哪怕是要胡儿的脑袋,我都感到做鬼也荣幸,心中丝毫没有什么怨言。惟一遗憾的是胡儿不能为圣上战死疆场,白来世上一趟。”

  安禄山一席话说得玄宗心里乐滋滋的,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先下去,待朕与大臣商议后发落。”

  “谢圣上!”安禄山又磕了一个响头才被带下去。

  玄宗对张九龄和李林甫说:“朕以为安禄山杀之无益,留之有用,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李林甫从玄宗一开始要亲审安禄山那一刻起,就有一种猜测:皇上说不定要赦免安禄山,刚才玄宗在审讯安禄山时的温和表情更证实了他的判断。在玄宗提出对安禄山“杀之无益,留之有用”的意见时,李林甫立即随声附和:“陛下圣明,所见极是。陛下对安禄山法外施恩,足见陛下好生之德和仁慈之心。况且安禄山一介匹夫,憨厚诚实,留之或可效犬马之力。臣以为就按圣上意旨办方为妥当。”

  李林甫之所以抢先表态,是有他的心中计谋的。首先是要表示他与玄宗是一心的,他是支持玄宗的决策的;其次是要在不动声色中置张九龄于孤立。李林甫很清楚张九龄对处理安禄山之事的态度,因为他看过张九龄在公文中的批语。他也了解张九龄的刚直品格和脾气,他很清楚张九龄要对玄宗的意见持否定态度。不等张九龄发表意见,他李林甫就先表态支持皇上,既能表明他对皇上的尊重与服从,也能使张九龄处于不利的地位。

  当然,李从甫还有另一层考虑,那就是尽量避免与张九龄发生正面的冲突。如果等张九龄先发表反对意见,那李林甫就等于夹在了中间。他当然不会去支持张九龄的,但这很容易造成一种印象:他与张九龄过不去,是在拆张九龄的台。李林甫虽然与张九龄离心离德已久,但仍不想与张九龄直接发生冲突,人家毕竟是中书令嘛!他以前对张九龄的攻击总是在幕后进行的,煽风点火,致张九龄于被动;这次对张九龄的反对仍是不显山不露水。

  “不可!”张九龄心里早就生张守皀的气,现在皇上又是这种态度,他当然不能接受,“陛下,安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再说臣观此人非本分善良之辈,外表虽装得诚朴,但内心狡狯,面目上隐隐藏着一种杀气,貌有反相。今日不杀此人,他日必为国家之祸。”

  玄宗有些不耐烦了:“张爱卿,你这是危言耸听。朕并不是不识人的,你不要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站在一旁的李林甫看着玄宗,他听不懂皇帝所说的典故,只是知道玄宗不想杀安禄山。

  知识渊博的张九龄当然知道这个历史故事。石勒十三四岁时,随乡人到洛阳城,他倚在上东门仰天长啸,引起人的们关注。恰好东晋宰相王衍经过这里,发现了石勒,便对手下人说:“我看此人骨相很不一般,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事,与朝廷不利,应当除掉此人。”派人捉拿未获。后来,石勒归附刘渊,于东晋咸和五年称帝,成为后赵的开国皇帝。

  张九龄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玄宗说:“朕意已决,免安禄山死罪,让他回边关立功赎罪。请张爱卿拟敕。”

  无可奈何,张九龄只得重拟《赐守皀敕》。敕文说:“禄山勇而不谋,遂至失利,衣甲资盗,挫我军威,论其轻敌,合加重罪。然初闻勇斗,亦有诛杀,又寇戍未灭,军令从权,故不以一败弃之,将欲收其后效也。”就这样,安禄山被免去死罪,撤掉官职,允许以“白衣将领”身份打仗,立功赎罪。

  处理安禄山事件,胜者是玄宗,屈从者是张九龄,但心里舒服者却是李林甫。他又一次看到张九龄受到皇帝的轻慢和冷落。他看着张九龄委屈的样子,心里升腾出一阵阵快适之感,近似于幸灾乐祸的样子。

  玄宗赦免安禄山,或许有与张九龄赌气的意思,但主要的原因还在于对安禄山产生好感,大有怜惜之意。他本想让安禄山效忠朝廷,立功赎罪,但结果却是放虎归山。尽管玄宗后来一再宠信安禄山,但仍没能感化他。到最后安禄山果然起兵叛乱,“渔阳鼙鼓动地来”。玄宗只得仓皇出逃,西入成都,落了个臣下反叛、爱妃断命的可悲下场。到那时,他才想起当年张九龄苦苦的劝告,而那时张九龄已作古多年。玄宗除了流淌着追悔的泪水,派遣使者去韶州祭奠张九龄的亡灵聊以自慰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开元二十四年夏天,玄宗为加强边镇防务,特派右散骑常侍崔希逸到东北、西北等边镇督查防务状况。崔希逸返京之后,专门向皇上写了书面汇报材料,报告各边镇的防务情况。在汇报材料中,他特别肯定河西节度使牛仙客,说他厉行节约,加强仓库储备,所积钜万,为边镇防务准备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他建议玄宗褒奖牛仙客。

  玄宗对崔希逸的奏章特别重视,对牛仙客的政绩也很关注。为了获得准确的情况,玄宗又令刑部员外郎张利贞再一次到牛仙客所在的河西祖察。张利贞果然看到牛仙客管理有方,处事有条不紊,仓库盈满,器械精劲,和崔希逸所汇报情况完全一致。

  玄宗在确证此事之后,大为高兴。他觉得牛仙客守职敬业,效忠朝廷,处事扎实有序,应当受到奖励和提拔。他希望众官吏都应当像牛仙客那样扎实、勤勉。随着年龄的增长,玄宗慢慢对朝政之事不大热心,尽量把它交给宰相们处理;但对边镇之事则不含糊,相当重视。因为边镇之事直接影响到国家的安全。要把边塞军镇的事管好,重要的是把边镇的将领管好。他认为奖励军功是安抚边镇将领的有效手段。

  经过较长时间的考虑,玄宗拟任命牛仙客为尚书,以示嘉奖。他召集朝中大臣特别是宰相班子成员,征询他们对此事的看法。

  玄宗一将此意图亮出,中书令张九龄就首先站出力表反对。说:“陛下此意断不可行。尚书,方之纳言,唐兴以来,惟旧相及历史中外有德望者才可为之。牛仙客本是河湟使典,今骤居请要,恐羞朝廷。”

  张九龄说话说得不错。牛仙客不是经过科举选拔入仕途的。他初为县吏,县令傅文静对他甚为器重。傅文静后为陇右营田使,引牛仙客参与其事,遂以军功迁转洮州司马。开元初,王君谟为河西节度使,以牛仙客为判官,甚为信任。后来萧嵩代王君谟为河西节度使,又以军政之事委于牛仙客。牛仙客清勤不倦,接待上下,必以诚信。因此,牛仙客在上下左右的口碑不错,到后来代萧嵩为河西节度使。

  玄宗见张九龄态度坚决,就有退让之意:“那么,以张爱卿之见,按照惯例加实封可否?”

  张九龄答曰:“不可!封爵是劝勉有功之臣的。牛仙客充实仓库,修理器械,乃是极为普通的军政事务而已,顶多属于勤勉称职,不足为功。陛下如果有意嘉奖其勒勉,赐些金帛之物也就行啦。裂土封之,恐怕不大妥当。”

  玄宗默然不语。

  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李林甫,窥视着玄宗的表情,谋划着自己的行为,他要帮助成就牛仙客的封赏之事。

  就实际情况而言,李林甫与牛仙客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他竭力成全牛仙客,是有自己的深层考虑的:其一,封赏牛仙客是玄宗的本意,李林甫善于窥伺人主之意,顺承旨意是他的特点,他想通过讨好皇上达到自己的目的,其二,牛仙客没有学识,属吏士派,提拔牛仙客,可以增强自己所属的吏士派的实力;其三,张九龄反对牛仙客,自己正好借机把他拉拢过来,作为自己的亲信,不管怎么说,牛仙客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拥有一定的军事实力;其四,他李林甫与张九龄是对立的关系,凡是张九龄反对的,就应当支持才对。这就是李林甫总的思想。

  退朝之后,李林甫找到牛仙客,把皇上欲提拔他为尚书而遭到张九龄反对的消息透露给他。按说,这些都属于高层秘密,作为宰相之一的李林甫,不应把正在商议之中的事外露。可李林甫不管这些,他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他要把张九龄摆在矛盾的焦点上,他要挑起牛仙客对张九龄的仇视。

  李林甫一面安抚牛仙客,一面给他出主意想办法。李林甫鼓动牛仙客面见圣上,给玄宗施加点压力。

  牛仙客在李林甫的唆使下,来到宫中求见玄宗,他要求辞让官爵。

  牛仙客说:“微臣本为一介小吏,承蒙圣上不弃,感恩之至。微臣在边关效力,虽有政绩,诚出自本人对陛下一片忠心,决非为了获得功名前程,加官晋爵。微臣知道,陛下盛赞微臣的功绩,有意提拔,以示圣上之恩典,但张相国表示反对。微臣不忍看到圣上作难,故诚恳请求圣上放弃此举。”

  说着,牛仙客拜倒在玄宗跟前,泪流满面。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这分明是妙用激将之法,这分明是给玄宗施加压力。但这一切却表现得如此得体,如此不显山露水!

  作为没有读过多少书、不识几个字的牛仙客,哪有这精彩的措辞?哪能说出这样得体的话?这肯定是李林甫导演的妙剧。

  玄宗被牛仙客的表演搞得几乎是束手无策。他看到牛仙客委屈流泪的样子,心中更生出一些爱怜之情。他连连说道:“爱卿请起,快快请起!”

  牛仙客谢恩之后站立起来。玄宗拉着他的手说:“爱卿对朕实为忠诚。自己被压抑都没有怨言,反而担心朕作难,这种境界真是难得啊!此事爱卿不要担心,容朕再考虑考虑。”

  玄宗着实对牛仙客劝慰一番,才派人送他出宫。

  牛仙客走后不久,李林甫又请求召见。

  李林甫来到宫中,问玄宗:“牛仙客的提擢之事,不知陛下最后做何定夺?”

  玄宗说:“朕正在考虑。”

  看到玄宗犹豫不决的样子,李林甫说道:“牛仙客效忠朝廷,办事干练,且颇有能力,朝野均有好的口碑,陛下也是清楚的。让牛仙客做一个尚书,绝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张九龄以文豪自居,卖弄文才,总是瞧不起实干之人。治理国家,又不是写文章,只要有真才就行,何必一定得有辞学?再说,张九龄一介书生,不达大体,总是和陛下过不去,满朝文武官员都觉得气愤。陛下贵为天子,难道事事都要受制于他这个中书令?臣窃以为,一些事务,陛下不一定要和他商量,自己觉得合适,就可以定下来。不要惯纵他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派头。”

  玄宗觉得李林甫的话说得有道理,他从中悟出了一些东西……

  第二天上朝议事时,玄宗又提出擢升牛仙客为尚书之事。中书令张九龄仍不让步,坚决表示反对。

  玄宗一听张九龄的话,立即翻了脸,怒气十足地说:“难道朝中大事都要依卿意见而行吗?作为皇上我就不能做一次主吗?”

  张九龄见皇上发怒,立即顿首谢罪:“陛下不以臣愚钝,让我待罪为宰相,事有不可,臣不敢不将真实想法禀报圣上。”

  玄宗进一步逼问:“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嫌牛仙客出身寒微?难道说你是什么阀阅出身?”

  玄宗的话语尖刻,几乎在揭张九龄的短。张九龄心里一颤,白皙的脸都有点羞得微微泛红。但他仍然据理力争,不卑不亢:“臣籍岭南,不及仙客生于中华。臣早年丧父,堪称孤贱,何有阀阀可言!但臣出入台阁典司诰命已有多年了,仙客乃边隅小吏,目不识书,如果给其重任,恐不惬众望。”

  尽管张九龄坚决反对,但玄宗还是在十一月赐牛仙客陇西县公,食实封三百户。

  此事使张九龄心灵受到重创,但李林甫心里却特别舒服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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