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九龄林甫志趣有别 道不相同矛盾滋生







  李林甫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进入宰相行列,他当然心花怒放,有说不出的高兴。但与李林甫的喜悦心情形成反差的是张九龄。他虽然被任命为中书令,坐上了宰相班子的第一把交椅,但他仍忧心忡忡,闷闷不乐,原因就在于李林甫进入了宰相行列。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他自幼就有超人的悟性,七岁时能属文,十三岁时就受到广州刺史王方庆的盛赞。王方庆对他寄以厚望,认为他将来必有远大前程。大学士张说未贬谪岭南时,张九龄因才华出众被张说看中,并认为同族,结为忘年之交。张说特别喜爱张九龄的文才,时常向人夸奖。后来,张说任中书令时,张九龄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张说知集贤院事时,曾经向玄宗推荐张九龄,认为他堪任大学士。张说逝世之后,玄宗想起他说过的话,遂将张九龄召回,担任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后又迁升为中书侍郎。开元二十二年五月,任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

  张九龄颇具才华。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进士出身,早年曾任右拾遗,迁左补阙。当时吏部考试选拔候选人与应举者,常由他和赵冬曦评定等第,颇具权威,时称平允。他任集贤院学士时,常有陈奏,多为玄宗采纳。他担任宰相之后,朝廷的诏敕,多出自他的手笔,深受玄宗的赞誉。另外,张九龄还写得一手好诗文,有《曲江集》存世,其中不乏名篇佳句。特别是他所作的《感遇诗》,抒怀感事,更以格调刚健著称。张九龄的能力与才学,充分体现在他为相的政绩上。张九龄为相时,采拔幽滞,引进直言,野无遗贤,朝无阙政,在用人、理财、为政等方面显示了很高的能力,政绩颇为出色。他的出色政绩,也是开元盛世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九龄不仅才华出众,而且品格不俗,气质高雅。高洁贤贞、正直不阿是张九龄的可贵品格,他常以丹橘自喻,表示自己有岁寒之节,犹松柏一般,不屈从权贵,不追逐名利,一切皆服膺公理。张九龄气质高雅,风度翩翩,不知倾倒过多少人,就连玄宗对他的风度也非常喜爱,大加赞赏,以至于在选官时把张九龄的风度当作标准和楷模。当有人向玄宗推荐官员时,玄宗总是要问及风度气质如何,风度高雅到什么程度,能与九龄相比吗?

  张九龄在作风上也是一位正直之人,从社稷国家利益出发,他敢于主持正义,敢于直言进谏,甚至敢于冒犯龙颜。他在这方面有不少惊人的举动。

  开元二十二年前后,契丹屡屡扰边,玄宗令幽州节度使张守皀带兵抗击。得胜的消息传来之后,玄宗颇为高兴,于是便萌发提拔张守皀为相的念头,拟以此奖励其军功。在一次私下会晤时,玄宗对张九龄说:“张守皀将军在边关战事中,出生入死,屡有战绩,朕欲任其为相,张爱卿意下如何?”

  张九令为身为当朝宰相,对张守皀的情况当然是清楚的。张九龄知道,张守皀是陕州河北人,早年以战功授平乐府别将。有一次,张守皀率部与贼人狭路相逢,贼人甚多。张守皀身先士卒,与下属奋力拼战,斩贼首千余级,并生擒贼帅一人。开元初,张守皀又以军功特加游击将军,再转幽州良社府果毅。

  张九龄知道,开元十五年,吐蕃寇陷瓜州,王君谟战死,河西一带甚为恐惧。当时张守皀被任为瓜州刺史、墨离军使,他率领余众修筑州城。板堞才立,贼敌又暴至城下,城中之人心惊胆战,相顾失色,虽相率登陴,但仍缺少守御之意。张守皀说:“敌众我寡,而且我方又刚遭创痍,不可以矢石相持,与敌人硬拼,而应当机动灵活,以权道制之。”于是在城上置酒作乐,以会将士。贼敌怀疑城中有备,竟不敢攻城而退。张守皀适时派兵将贼敌击败。此战之后,张守皀以战功加银青光禄大夫。

  张九龄知道,开元二十一年,张守皀转任幽州长史,兼御史中丞、营州都督、河北节度副大使,不久又加河北采访处置使。在此之前,契丹与奚连年为边患,赵含章、薛楚玉等前后为幽州长史,均不能抵御。张守皀到任之后,频繁出击,每战必胜。契丹首领屈刺与可突干非常恐惧,遣使者诈降。张守皀识破其计谋,将计就计,派部将杀死屈刺及可突干,尽诛其党,收降余众。

  张九龄还知道,张守皀仪表堂堂,身强力壮,善于骑射,为人慷慨,很有节义……尽管如此,张九龄仍不同意任张守皀为相。他说:“宰相之职,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陛下这种打算,实为不妥。”

  玄宗又问:“假如只给他一个宰相名分,不让他担任实职,可以吗?”

  “不可以!”张九龄毫不犹豫地说:“惟名与器不可以假借于人,君主之所司也。再者说,张守皀仅破契丹,陛下即以宰相之职相许,倘若将来又尽诛突厥,到那时陛下将以何官赏之?”

  玄宗虽然也重赏了张守皀,但在张九龄的一再坚持下,他被迫放弃了任张守皀为相的想法。

  开元二十四年八月初五,是玄宗的五十二岁生日。宫廷处处张灯结彩,文武百官都前来朝贺。群臣都按当时时尚,向皇上呈献宝镜。

  此时的张九龄仍为中书令,他没有随俗向皇上献什么宝镜之类的东西。他认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作为至尊的帝王,更需要后者。为此,他综述前代兴废之由及当时朝政得失,花费很长时间编纂成五卷,定名为《千秋金镜录》,赶在皇上生日时呈送,作为生日礼物。

  《千秋金镜录》,诚为针对时弊而作,具有警示效应。如卷四《治府兵第七》和《选卫将第八》,直接针对当时府兵制度被废后边将权重的时弊而进行批评。卷五《齐家第九》则明确提出正妻妾、定父子、别内外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针对玄宗宠武惠妃、废皇后、废立太子之事而谈的。

  一些朋友在得知张九龄要向玄宗呈递《千秋金镜录》之后,出于好意,纷纷劝阻张九龄,但被张九龄婉言谢绝。他执意要向玄宗呈献《千秋金镜录》,以表达自己对大唐的赤胆忠心。

  另外,在玄宗起用牛仙客、赦免安禄山时,张九龄都坦直表明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和态度;在玄宗废立太子时,他也能从社稷大局和长远利益出发,做到仗义执言。这些行为都表明了张九龄的坦荡胸怀与铮铮铁骨。

  张九龄就是这样一种人。

  张九龄的才学,张九龄的秉性,张九龄为官做人的原则,这些都注定了他与李林甫是合不来的。他讨厌李林甫的狡猾与阴险,他更瞧不起李林甫的才疏学浅。

  正直磊落、胸怀坦荡的张九龄在评判别人时,很在乎其德性品格。他特别鄙夷李林甫的人品,他瞧不起李林甫阿谀奉承的做法。

  李林甫的人品确实让人不好认同。他心怀阴术,诡计多端;他做人虚伪,口是心非;他投机钻营,攀附权贵;他心术不正,陷害他人,……张九龄认为,这些做法,缺乏君子之德,没有君子风范。失德之行为,蝇营狗苟,非君子所为也。

  作为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张九龄在评判别人时,很在乎其文才素质,特别鄙视那些不读经书、缺乏儒雅气质的粗俗之辈,他认为李林甫就是这样的人。李林甫在学识方面的确很贫乏。他小时候凭借着比较好的家境,过着纨袴子弟的放荡生活,没有系统地熟读诗书,其运用文字和语言的功力极低,仅能秉笔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造诣,在为官时期出了不少的笑话。

  有一次,吏部典选时,有一选人严迥的判语有“杕杜”二字。“杕”字音读弟(dì),判语“杕杜”是指该人不能亲其家族的意思。《诗经·唐风》有“有杕之杜”篇。身为吏部尚书的李林甫,从小不读诗书,当然不识“杕杜”二字,更不清楚这二字的意思。他对吏部侍郎韦陟说:“这里说的‘杕杜’是什么意思呢?”韦陟心里很觉得好笑,但又不便直接指出上司的错误,只好低头装聋不作回答。

  还有一次,太常少卿姜度之妻生了儿子。姜度是李林甫舅父的儿子,他喜得贵子,李林甫自然要去贺喜。李林甫手书贺词,其中写道:“闻有弄獐之庆。”古人称喻人生子为“弄璋之喜”,这是常识,而李林甫却把璋字写成獐字。璋,是玉器之名,而獐字是畜生之名。一字之差,失之甚远。前来贺喜的客人见了李林甫写的贺词,都掩口暗笑。

  张九龄对李林甫的各方面情况都是比较了解的,平时总是以鄙夷的眼光看待李林甫。他觉得李林甫是俗人,是小人。既然他是俗人,是小人,那就不能接近,那就应当敬而远之。但在开元二十二年玄宗准备提拔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并进入宰相班子时,张九龄却不能再躲避了,他显得忧心忡忡。

  刚开始,当各种渠道传来消息说皇上准备起用李林甫为相时,张九龄根本不相信。就凭着李林甫的不读经书、胸无点墨,就凭着李林甫的诡谲阴险、奸猾狡诈,圣明的皇上能看中他?直到有一天皇帝终于就李林甫为相之事亲自征求张九龄的意见,他才知道这段时间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没有根据的。

  本来,张九龄在听到传闻后就想面见玄宗,表达自己对李林甫否定性的看法,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心想,堂堂相国,怎能轻易以流言飞语为根据随便进言?如果传言是假的,这不是自找没趣吗?即使传言是真的,在皇上还没有正式公开此事之前,自己就在皇上面前揭底,这不是制造麻烦吗?一旦龙颜震怒,不仅自己尴尬,还可能殃及传言之人。想到这些,张九龄没有贸然行动,而在静观事变。

  终于等到玄宗亲自征询,张九龄有了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刺在喉头,不吐不快,这是张九龄的性格。那是开元二十二年四月的一天,张九龄陪玄宗会见波斯国国王派来的使者。会见结束后,张九龄正要告退,玄宗发话了:“张爱卿,这段时间政务繁多,咱们君臣难得在一起沟通思想,切磋诗文。现在陪朕到御苑里走走好吗?”

  “臣遵旨。”张九龄回答。玄宗不仅有武韬,有文才,而且器重有文学才华的人。张九龄很乐意与皇帝在一起交流。

  在宫中太监的侍从下,玄宗与张九龄漫步在御苑的花丛中,荷塘边,小桥上,凉亭中。他们谈笑风生,话题遍涉天文、地理、历史、诗文、音韵等诸多方面。谈话极为投机,气氛极为融洽。

  玄宗深知张九龄好写诗文,所以他问道:“张爱卿,最近可有新作问世?”

  张九龄答道:“回圣上,微臣近期事务繁多,没有时间写作,也很少能找到创作的感觉,写了少量几篇,但都不怎么样。只有一篇小诗,自我感觉还算可以。”玄宗说:“孔老夫子说过,诗以言志。不知张爱卿的诗抒发哪一方面的情感,表达哪一方面的志向?”

  “不敢当,只是在生活中,偶然观察,略有所得,便唐突地冒了出来,题目是《望月怀远》。”

  “好题目!可让朕欣赏乎?”玄宗笑着问。

  “让圣上见笑了。”张九龄谦虚地说,略略调整了情绪,便进入诗境之中,慢慢地吟诵起《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玄宗听完,大声喝彩:“好诗!真是好诗。感情充沛,表达细腻。张爱卿不愧为文学巨子,竟能写出如此美妙的佳作。朕敢断言,此诗必能传世,定能百代流传。”

  张九龄满脸绯红,连声说:“圣上过奖。九龄不才,有污圣听。惭愧!惭愧!”

  君臣二人融洽的谈话气氛使在场的侍奉宦官也受到感染,他们也静静地听着。突然,玄宗把话题拉回到现实政事上来:“张爱卿,你主持政务已经半年有余,有何体验和感受?”

  “承蒙陛下抬举,微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因为政务繁多,事体复杂,加之微臣才能所限,不敢说有什么功绩和建树,只是尽责而已。”涉及现实性话题,张九龄严肃多了,也拘谨多了。

  “宰相班子人员显少,张爱卿与裴爱卿负担甚重,可否增加一人?”玄宗问道。

  “增补宰相班子成员,无疑会增强处理朝政事务的能力,提高政务效率,微臣当然是求之不得啦。”

  “那么,你觉得谁进宰相班子比较合适?”玄宗继续问道。

  “此事当由圣上定夺微臣不敢造次。”话虽如此,但张九龄心里有些紧张,他想到这段时间的传言,害怕皇上真的起用李林甫为相。

  “黄门侍郎李林甫怎么样?”玄宗果然在考虑李林甫。李林甫原为吏部侍郎,前几天刚被任命为黄门侍郎。

  听了玄宗的话,张九龄脸上的轻松与愉快笑容立即消失了,变得面沉似水。他没有立即接皇帝的话茬,而是把头低下,陷入了沉思。他不是思考李林甫任宰相可与不可,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他在思考如何把自己的反对意见恰当地向皇上陈述。过了一会,张九龄说:“补选宰相,本应是陛下裁定之事。既然问到臣下,不妨斗胆就此说一些个人看法。宰相之位,关系重大,直接影响社稷之安危。李林甫心存狡计,善弄权术,没有坦荡的胸怀,没有正直的人品。陛下任李林甫为相,臣恐怕将来为庙堂社稷之忧患。请陛下三思而后定。”张九龄也不管旁边他人在场,本着对朝廷负责的精神,把自己的见解和盘端出。

  张九龄的态度,玄宗没有想到,他更没有想到张九龄会如此直白自己的观点。玄宗脸上也挂上了霜,开始阴沉起来。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怀疑张九龄是压抑人才,嫉贤妒能,是害怕李林甫入相会对他自己中书令的最高相权构成威胁。话不投机,一场君臣会晤就这样不欢而散。

  在遭到张九龄的反对之后,玄宗就李林甫可否任相之事询问高力士。高力士是玄宗在宫内的头号心腹。既然是心腹,皇帝有什么心思经常向他倾吐,因此皇帝的心思他自然最清楚。

  高力士对李林甫的印象是不错的。高力士想,李林甫是皇上的本家,从政多年来,也没有发现他办事有什么不合法度之处。现在皇上要提拔他为宰相,自己怎能说人家的坏话?怎能扫皇上的兴呢?更何况备受皇上宠爱的武惠妃早已和高力士打过招呼,要他帮李林甫一把。再说,李林甫对他也非常尊敬,非常讨好,时常有一些珍奇玩物送到他的家中。君子成人之美嘛,自己哪能坏人家的好事呢?

  虽然如此,高力士从大唐社稷角度考虑,又觉得张九龄的意见也很有道理。高力士与张九龄有同感,那就是觉得李林甫心计太重,对此也不大欣赏。高力士感到不好直接回答皇上的问话,只好含糊其辞:“老奴以为,任命三品以下官员,应当征求宰相意见。至于任命宰相,陛下就不必征求其他宰相的意见,完全可以自己圣裁。”

  听了高力士的话,玄宗心里踏实多了,他可以不顾张九龄的反对,按照自己的心愿决定此事。就这样,李林甫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并进入宰相班子,与张九龄、裴耀卿在朝廷中形成三巨头的政治格局。

  李林甫与张九龄不是同道人,张九龄反感李林甫,李林甫也不喜欢张九龄。李林甫与张九龄属于不同的派系,如果说张九龄为文学派,那么,李林甫则属于吏士派。李林甫对张九龄持一种复杂的反对情绪,在这种复杂的心理中,至少有三方面的内容:

  李林甫妒忌张九龄的文才。张九龄博学多识,文才饱满,在朝廷议事或私下交谈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草拟文书或替皇上草拟诏敕时,妙笔生华,文采飞扬。而这一点,李林甫根本比不上。每当在皇上面前,张九龄大显才学,语惊四邻,被众官员赞誉时,被皇上首肯时,李林甫就觉得非常不舒服,心中极为不快。

  李林甫妒忌张九龄的权势和地位。李林甫的权力欲极强,他的目标是登上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他是不能容忍别人在他的上边,位高权显者都属于李林甫妒忌的对象。他感到这些人的存在,耀武扬威,把自己比得没有颜面。他更感到正是这些人压抑自己,占据自己的位置,使自己难以出人头地。李林甫从不喜欢哪一个人长期居他之上。张九龄的宰相之位令李林甫动心不已,他做梦都想赶走张九龄,自己取而代之。在这种心态下,李林甫无论如何都在心里不能容纳张九龄。

  李林甫不服张九龄的才学。李林甫觉得自己是精明能干之人,张九龄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当玄宗说他学问不高时,他总会辩解道:“苟有才识,何必辞学!”不仅如此,他还诋毁张九龄,说他书生气太浓:“九龄书生,不识大体。”本来李林甫与张九龄的情感距离就较远,当他听说张九龄在玄宗面前力阻自己入相的消息后,就更加嫉恨张九龄。

  张九龄反对李林甫入相的消息是通过宫中的内线耳目传来的。那天,玄宗与张九龄的谈话很快就被李林甫详细了解,他暗暗痛骂张九龄。他狠下决心,一定要争取入相,入相之后一定要张九龄不舒服,让张九龄的日子不好过。李林甫进入宰相班子后,他的地位进一步提高了,他的权力也增大了,他的心态与以前更不一样了。他在与张九龄的交往与共事中,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李林甫入相之后,有几次给张九龄出了难题,制造了麻烦,使张九龄显得被动和尴尬。

  殿中侍御史杨汪曾诬杀张审素,后更名为万顷。张审素有两个儿子张皇、张秀,当时年龄均幼小,但因父亲被杀之事也被流放岭南。后来,张皇、张秀年龄渐大,知其父死于冤屈,故寻找机会逃回长安,伺机为父亲报仇。开元二十三年三月的一天,张皇、张秀二人亲手杀死杨万顷,还计划到江南寻找当年与杨万顷同谋陷害其父亲的人。当他们兄弟二人行到汜水一带时,被有司抓获。

  张皇、张秀一案在京城产生了轰动,朝野之士都特别关注此事。到底该如何定罪呢?有许多人都说张审素死得不该,确有冤情;张皇、张秀稚年孝烈,能复父仇,应当免其死罪。身为中书令的张九龄也有同感,想保全张皇、张秀二人性命。李林甫得知张九龄的想法后,多次在玄宗面前进言,说张九龄此举将坏国法。

  在李林甫的鼓动下,玄宗亲自做张九龄的工作。他说:“孝子之情,义无顾死;然杀人而赦之,实与法理不相容,此风断不可启也。”玄宗为此事还专门下敕说:“国家设法,期于止杀。若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辗转相仇,何有限极!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参杀人,亦不可恕。宣付河南府杖杀。”

  张皇、张秀被执行杖杀之刑,当地民众都非常同情怜悯他们,敛钱埋葬二人,还怕杨万顷家人扬尸复仇,花费心思做疑冢好几处。就此事本身来说,民众对张皇、张秀的同情是可以理解的,玄宗的说法与做法也是不错的。但对于李林甫来说,他的行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关注事件本身,也不是与张皇、张秀有仇,非置其死地不可。他要通过这件事大做文章,要给张九龄难堪,要置张九龄于尴尬的境地。

  开元二十四年十月,玄宗乘着玉辇,带着文武大臣和后宫嫔妃抵达东都洛阳。以前他也经常到东都,但那时主要是为了巡游,或是为了了解民情,但这次到洛阳纯粹为了换换环境。他觉得长时间居住在长安有些沉闷,有些乏味,尽管他时常行幸华清池,或在灞水与渭水之间方圆八百里的皇家禁苑中走马围猎,但这仍不能满足皇帝的好奇心理。在这种情况下,玄宗决定行幸东都洛阳。

  玄宗原计划在东都住一段时间,到来年二月二日再返回京城长安。可没想到,他仅住了一个夜晚就不想在这里待了,他觉得宫中不太干净,似有怪异现象。第二天一早,他就召宰相班子成员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进宫商议西行之事。在宫中,李林甫一言不发,张九龄、裴耀卿二人则极力反对。张九龄说:“东西两京,距离遥远,经过半个多月的路途劳顿,始到东京,龙体还没有休息,怎能又动身西行?再者说,御驾西行,车水马龙,途中又少不了百官朝会、百姓夹道迎送,现在正值秋收之际,这势必影响农事。臣请稍待时日,至仲冬再行。”

  来年二月二日返回西京是玄宗自己钦定的,现在就提出返回西京,确有点出尔反尔之嫌。作为一言九鼎的天子,在抵达东都洛阳的第二天就要返回长安,自己也着实觉得不妥,加之张九龄据理力争,玄宗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不便继续坚持,只好怏怏不乐地说:“既然张爱卿言之有理,西还长安之事暂且不议,过些时日再做打算。”

  李林甫一直窥测着玄宗的表情和心理变化,他清楚玄宗虽然表面上顺应了张九龄的主张,但内心仍然想立即返回长安。裴耀卿、张九龄退出时,李林甫却装出腿脚有疾的样子迟缓而行。玄宗问道:“李爱卿有什么脚疾?”李林甫回答说:“臣非脚疾,只是想单独向您禀奏,谈谈微臣对今日所议之事的看法。”

  玄宗看着李林甫说:“李爱卿有何高见?请讲无妨。”李林甫向玄宗进言:“陛下请莫忧愁。张大人言语虽有道理,但也不尽然。长安、洛阳,乃陛下东、西宫耳,往来行幸,何须择时!他们二人未免太死板了。假如考虑现在西行妨碍农时,只要减免所过之地的租税即可。再说,宰相越位干预天子,这成何事体?”玄宗觉得李林甫说得有道理,点头称许,心想还是李林甫善解人意。李林甫看到自己说的话被玄宗所接受,便大胆地继续说:“如果陛下同意,臣请宣示百司,即日西行。”

  玄宗当然高兴,他欣然接受李林甫的建议,当日便浩浩荡荡地起身西行长安。

  张九龄、裴耀卿没料到皇上这么快就改变了计划,他们二人面面相觑。既然皇上已经决定并宣布执行的事,张九龄、裴耀卿除了惊异和被愚弄的感觉之外,他们还能说什么呢?不用猜,他们便知这是李林甫搞的鬼。

  张九龄极为生气,愤愤地说:“真是小人弄术。”

  ……

  李林甫为难张九龄,张九龄也不放过反击李林甫的机会,偶尔也给李林甫一点难堪。

  李林甫曾推荐一个叫萧炅的人做户部侍郎。这个萧炅也是个不学无术之人,他脸皮厚,学识薄,可是还好卖弄学问。有一天,萧炅和一些官员在一个同僚家做客。用餐前没事,萧炅感到无聊,正好客厅里有一本《礼记》,他便拿起来翻阅朗读。他把“蒸尝伏腊”读成了“蒸尝伏猎”,正好中书侍郎严挺之也在场,听后甚觉可笑。严挺之颇有才学,为人耿直,性格直率,他与张九龄友善。他讨厌李林甫的为人做事,也讨厌由李林甫推荐的萧炅,故当众不留情面地说他读错了字,使萧炅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过了两天,严挺之在朝堂上当众问张九龄:“中书令大人,户部有一个‘伏猎’侍郎您可知否?”然后,他又将萧炅前两天出的丑事渲染复述了一遍。

  张九龄早就讨厌萧炅这个人,他借机将此事奏明圣上。玄宗听了以后又生气又好笑,最后打发萧炅这位“伏猎”侍郎到岐州为刺史去了。

  为萧炅被贬之事,李林甫很生气,他既恨严挺之,又恨张九龄。人常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李林甫认为,张九龄、严挺之表面是攻击萧炅,实际是冲着自己来的,谁不知道萧炅是由自己推荐的,是自己的心腹,张九龄他们分明要让自己难堪嘛。李林甫想到这些,心里更加窝火。

  张九龄与李林甫两位宰相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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