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举义旗隆基操干戈 受天诛诸韦尽覆亡







  韦后的第一步阴谋已经成功,她卵翼下的死党气焰更加嚣张。

  宗楚客和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党日夜计议。他们在韦后周围吹风,希望韦后效法武则天当年的作法,把军政要津均让娘家人韦氏子弟掌握。所谓军政要津,一个是指戍卫京师和宫廷的南北卫军:南军,十六卫军;北军,羽林军和万骑军。一个是指台阁要司,即行使行政大权的尚书诸司。这当然是排除异己的重大措施。如此,韦党就可一手遮天了。对于这些建议,韦后当然是点头称是。

  宗楚客又假造天意,秘密向韦后上书,说:

  “据上天谶语说:‘韦氏宜革唐命。’”

  韦后接密书后,更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符合天意的。于是在后宫召集韦温、安乐公主和宗楚客,策划下一步如何谋害太子重茂,如何进一步对相王和太平公主下手。

  应该说,她们高高在上,满以为稳操胜券,但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真正的劲敌正在悄悄崛起,并在积蓄力量,准备把他们的阴谋彻底粉碎。

  这个劲敌是谁呢?

  正是相王第二子、临淄王李隆基,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唐明皇。

  当时隆基正二十六岁,是一位雄姿英发的青年贵公子。

  读者大概还记得,他七岁封为楚王,第一次拜见其祖母武则天时,就因义正辞严地斥责故意轻蔑宫中仪仗队的金吾卫将军武懿宗,受到武则天的称赞。事过二十年,他虽也经历了痛苦的幽禁时期,但却磨砺了他的性格,而今变得胸怀大志,英勇果敢了。

  此前,他曾担任潞州别驾,相当于一个州的副职,离开过京城一段时期。但在此期间,他开阔了眼界,了解了天下大势。卸任后,他又回了长安,住在长安城东“郁郁有帝王气”的隆庆池旁的五王宅内。

  对于宫廷的黑暗、朝政的腐败,他早已有切肤之痛。这次中宗被毒死,韦后专权,更激起了他匡复社稷的决心。更不要说韦后要革唐命,首先,就要革到他们这些李氏宗族的头上。一旦他们举起屠刀,先砍向的必然是他的父亲相王李旦和他的姑母太平公主。

  所以对他来讲,眼下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境地。

  隆基有兄弟五人,大哥寿春王成器,他是老二,下面依次为衡阳王成义、巴陵王隆范、彭城王隆业,可谓一门五虎。虽然五兄弟戮力同心,誓保父王,但真正有雄图大略的还要数隆基。

  由于隆基早有预谋,他也就早有准备。他近年来已经广结宫廷近卫军中的豪杰,其中一些人几乎达到愿为他肝脑涂地的地步。

  原来,在太宗朝,皇帝亲选官户子弟及外蕃有勇力者,穿着虎纹衣,跨豹纹鞯,跟从皇帝游猎,鞍前马后保护皇帝的安全,当时叫百骑。武则天朝,渐渐增到千骑,隶属于宫中左右羽林军调遣。中宗时,又增为万骑,专门派将领之。在万骑当中,可以说都是一以当十、身怀绝技的好汉,当然也不乏正义之士。隆基这样的翩翩贵公子,又礼贤下士,当然大部分人都倾心相与。隆基知道,一旦时机成熟,他只要振臂一呼,万骑中的大部分人会跟着他赴汤蹈火的。

  正在此时,有一件事成了导火线。

  兵部侍郎崔日用平素依附韦党,与宗楚客关系比较密切。宗楚客也把他引为自己人。有一次,宗楚客招待他一人吃酒,不知是楚客酒后吐真言,还是有意试探他,竟说出来下面的话:

  “崔大人,咱们直话直说了吧,现在是到了大丈夫或为五鼎食或为五鼎烹的时候啦。

  “老皇上一死,朝中混乱,不是我老夫顶着,皇后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稳得住这么大的局面?

  “刚继位的皇上,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虽然太后听政,但是你别忘了,还有相王和太平公主在那里虎视眈眈呢,朝中文武不少人还都依附他们。现在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是到了动真刀真枪的时候啦。

  “老实说,老夫对姓韦的并不倚重,他们缺乏根基。真正有根基的,还是人家武氏。崔大人也知道老夫和则天武皇的亲戚关系,我们是血浓于水呀!

  “前此,我忽得一句谶语:‘黑衣神孙披天裳’,这句话就应在当今安乐公主的驸马爷武延秀身上。你看延秀乃神皇之孙,这不是‘神孙’是什么?天裳,天子之裳也。这就是说他才是真正黄袍加身的人。可见天下之心,未忘武氏;大周之业,可以再兴。

  “可是从武延秀之相来看,可谓命大相薄,缺乏做天子的器宇……”

  崔日用听到此,简直头发汗毛都奓起来了,小声问道:“那么以宗老之见呢……”

  宗楚客捋着胡须慢慢地说:

  “老实说,老夫在卑位时,一心奔的是宰相位;可是,当了宰相,又觉得平平常常了。老夫想的是南面一日足矣!”

  崔日用从宗楚客家出来,在月色中上了轿,觉得已汗流浃背了。

  回到家中,他彻夜未眠,越想越害怕。他想宗楚客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如被发现,不但会被灭门九族,就是听过他说的人也不能幸免。再者,宗楚客酒后吐真言,如果酒醒后,一旦后悔失言,一定会杀他灭口。

  这时,他想来想去,突然一个人的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就是临淄王李隆基。李隆基曾经几次到过他府上,希望他脱离韦党归依相王,他都未置可否。现在看来,只有主动投向他,还可能自保;否则,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可是怎么和隆基联系呢?

  他考虑再三,派人叫来宝昌寺和尚普润,让他如此如此。

  普润在当天傍晚即到隆基王府探望,并把崔日用一封密信交给了隆基。

  隆基见信大惊,连夜赴太平公主府晋见公主和公主的儿子薛崇简。当时还叫来宫苑总监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和利仁府折冲麻嗣宗,他们当即共谋先起事诛韦党。

  那么先从哪里发动呢?

  隆基说;

  “自从他们派韦播、高嵩统帅万骑以来,众心实在不服,他们指挥不动。他们没有办法,就用榜棰等高压手段为自己立威。表面上是服从了,其实万骑大部分人都心怀怨恨。如果一旦发动中级将领反韦,人心立刻会倒向我们。把万骑军作为起事的主力,最为可行。”

  大家惊异于隆基分析得这么透彻,都连连称是。

  于是,隆基找来万骑中任果毅官的葛福顺、陈玄礼以及李仙凫。他们早对韦党恨得咬牙切齿,此时隆基动员他们一起诛诸韦,他们都踊跃响应,请以死自效。

  此时有人建议隆基应当禀告相王,隆基说:

  “我们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归相王;不死以身殉国,不能连累相王。如果现在告相王,相王同意,说明相王事先参与此事;万一不同意,则恐坏了大事。我们还是事先不告知的好。”

  第二天傍晚,隆基化装改穿便服,和刘幽求秘密潜入皇家苑林之中。这唐朝禁范很大,在皇城之北,东西长二十七里,南北长三十里。苑内离宫、亭观二十四所,汉代的长安故城东西十三里,都包容在禁苑内。

  他们首先来到宫苑总监钟绍京的廨舍,晓以大事。没想到,此时锺绍京竟有些犹豫,表现得支支吾吾。绍京妻许氏对绍京说:

  “忘身徇国,神必助之。而且你预谋此事,早已成为事实,现在即使不参加,难道可以侥幸得免吗?”

  绍京终于醒悟,表示与隆基同心。隆基拉住他的手,与他坐在一起共商大事。

  当时,羽林将士包括万骑兵都屯兵玄武门。晚上,葛福顺、李仙凫都来隆基那里,请他发号行事。

  二鼓时,天上星星出现了异象,好像纷纷向地上散落,如同下雪一样。

  刘幽求站起来,催葛、李二人迅速回营,说:

  “天意如此,时不可失!”

  于是福顺等拔剑直趋羽林营,斩韦、韦播、高嵩,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在火把下,大声对万骑将士喊道:

  “韦后无道,酖杀先帝,谋危社稷,今晚当共诛诸韦。凡是遇见韦氏族人、高过马鞭以上的都一概斩首!吾等共立相王为帝以安天下。敢有怀二心助逆党者,罪及三族!”

  万骑及诸羽林将士都山呼:

  “敬受命!”

  于是把韦等首级送给隆基。隆基取火把审视,确认实为其人,遂与刘幽求等出禁苑南门。钟绍京也率领苑丁二百多人,执斧锯助战。

  隆基命令福顺率领左万骑攻玄德门,命令李仙凫率领右万骑攻白兽门,相约于凌烟阁前会师。

  此时,只听众将士齐声呐喊,如山呼海啸,福顺等率兵杀守门将,斩关而入。

  隆基勒兵玄武门外静候动静。

  三鼓时,他听到门内士兵呐喊声,知道两门已破,于是率领总监兵众及羽林军攻入玄武门。这时在太极殿宿卫中宗梓宫(棺槨)的士兵,听到呐喊声,也纷纷披上申胄参加了起义军。

  当然,起义军的首要目标是找到韦后和安乐公主。可是士兵第一次进入内宫禁地,对其中地理形势毫不熟悉,以致在宫巷中乱跑,推门就进。被惊动的嫔妃、太宫女、太监也四处乱窜逃命。

  当时韦后在哪里呢?

  原来她正在后宫澡盆里洗澡。突然一个宫女慌忙跑进来,报告宫内发生了兵变。韦后急忙披上一件浴衣慌忙逃命。她刚逃出寝宫后门,就被搜索的士兵发现。由于她惊惶失措,大呼小叫,士兵虽不认识她,但从相貌行止上判断绝非一般宫女,于是就乱刀将她砍死。

  安乐公主呢?

  她正在铜镜前画眉,准备和驸马武延秀上床就寝。没想到咣当一声,寝宫门被踢开,一下子士兵冲进来站满了一屋子人。

  武延秀这时早已跳窗而逃,安乐公主看到这么多手持染着鲜血钢刀的官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过,镇定了一下,总算又恢复了一点常态,大声说:

  “孤家是安乐公主,你们谁敢动一动孤家?”

  安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报出自己的身份,士兵们想起杀安乐能领到重赏,于是蜂拥而上,把安乐砍死了。不一会儿安乐的尸体已经肢解,但还要上交领赏,于是众人拿一条锦被将尸体裹住,抬出寝宫。可怜安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成了“裹儿”,应了小时起的小名。

  同时,一小股士兵追上了逃跑的驸马武延秀,将其斩于肃章门外。武延秀近来受到宗楚客的撺掇,每天穿着黑衣,这次也是披一件黑衣被乱刀砍死。死时黑衣上溅满星星点点的鲜血,也应了“黑衣神孙披天裳”的谶语。

  作恶多端、助纣为虐的内将军贺娄氏,在慌忙逃跑时急不择路,钻到太极殿西路旁一个下水道出口。未想其人太肥,钻进上身,屁股露在外面再也进不去,可想再出来又出不来。在慌乱中被追捕的士兵发现,用剑活活地戳死。

  这时,隆基骑马已到后宫。当时天还未亮,只见路旁有一批穿白衣的宫人跪在那里请罪。其中一个手执蜡烛,他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上官昭容。

  “王爷,罪婢有要事禀告。”上官昭容大声喊道。

  隆基定睛一看,上官花容月貌,带着乞求的神情跪在那里,更加凄婉动人,心中立即漾起一阵恻隐的涟漪。可是猛然又想起这个女人一贯迷惑主上,与韦后狼狈为奸,做尽助纣为虐的坏事,全身又打了一个激灵,于是告诫自己不要在关键时刻心软了。于是他把脸绷起来,命刘幽求走过去看看。

  幽求大步走到上官昭容面前,上官跪着又道了一个万福,急忙从前襟里掏出一张有笔迹的黄绢,说:

  “这是最近罪婢与太平公主手拟的前皇临终诏书。当时罪婢早已心向相王,故拟相王参政。后来未想宗楚客伙同韦后擅改。罪婢虽罪该死,但请大王姑念罪婢早有洗心革面之意,饶罪婢不死。罪婢愿为大王在廷掖中干最脏最卑贱的活儿赎罪。”

  幽求一见这草拟的诏书,心中一热,立即答应转告骑在马上的隆基。

  隆基看罢草诏,也有些犹豫,可是猛抬头,只见上官昭容正对他察言观色,在这美女蛇的眼光中露出了玄机。隆基顿觉醒悟,想起古人“除恶务尽”的遗训,于是把脸一侧,一挥手命令把上官昭容斩于旗下。

  当时少帝重茂正在太极殿,刘幽求对隆基说:

  “大家共约今晚共立相王为帝,为什么不早定大计呢?”

  隆基一挥手制止他的动议,并命令诸军在宫中搜捕诸韦余党并紧守宫门,凡是见到平素被韦后亲近的人都杀掉。到了凌晨,宫内外局势才算基本上安定下来。

  早晨,隆基率亲信谒见相王,跪在地上谢不先告知之罪。相王一把抱起隆基并流着泪说:

  “社稷宗庙不被颠覆,都赖我儿你的力量呀!”

  于是隆基与父亲相王一起进入内宫抚慰少帝。

  当时城里仍处于戒严状态,宫廷大门及各京城大门都紧闭着,隆基分派万骑兵到处搜捕残余的诸韦亲党。

  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韦后兄)被逮捕并立即在东市处斩。

  中书令宗楚客化了装,换成一身重孝服,骑着一头青驴,企图在混乱中逃出通化门。未想到被守城的军官认出来了,他还在打哑巴禅,却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

  “老狐狸,别乔装打扮了,就是把你烧成灰,我们也不会认不出你来!”

  士兵一把拉下他头上的孝帽子,终于让他露出了本相。于是把他五花大绑送到大理寺狱。不久,他的弟弟宗晋卿也遭逮捕。二人都被绑赴春明门斩首。

  为了慰谕百姓,相王和少帝一起在安福门亮相,群众高呼万岁。

  读者大概还记得,当时安乐公主穷奢极欲大起宅第时,大臣们多有反对,惟独赵履温为了讨好安乐,自愿为她营造豪宅。他不但亲自审图,而且亲自监工。他手持皮鞭,用最凶残的方式驱使上十万的民工昼夜不停地筑台挖池,民工死残者甚多。他得到安乐青睐,屡屡提拔他升官,终于位居相列。老百姓对于这个人,简直恨得要生吃他的肉。

  那么韦后和安乐公主被杀,他的表现如何呢?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这个变色龙以进为退,竟然打扮整齐,身穿朝服到安福门楼下口喊万岁,跳起舞来。相王在城上认出这个马屁精,立刻命武士把他斩于楼下。百姓一哄而起,争着割他的肉,剜他的心,不一会工夫,地上只剩下一滩红红的血迹和几块残骨。

  当然,还有精彩的表演。

  参加韦党的秘书监汴王邕,原来娶的是韦后的妹妹崇国夫人,还有那个娶韦后乳母的窦从一,都把自己的妻子杀死,手提其首献于安福楼下请罪。相王见到这两个人的丑态,厌恶不已,命士兵将其收监,听候发落。

  韦后的面首、参加谋害中宗的从犯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均被逮捕后斩首,并与韦后尸体一起暴露于市集之上,供民众唾骂。

  韦党的骨干基本上被清除后,相王才发令:

  “逆贼魁首已诛,其余胁从一概不予追究。”

  于是封临淄王隆基为平王,薛崇简为立节王,钟绍京为中书侍郎,刘幽求为中书舍人,一并参与国家机务。

  原侍中纪处讷、吏部尚书张嘉福都在京城外的华州、怀州被逮捕收斩。

  写到这里,我们的故事又该告一段落了。

  不过,该交代的是,不久少帝重茂在太平公主的主持下让位给相王。相王本来一心恬淡,不以帝位萦怀,但在大势所趋之下,勉强就位,是为睿宗,改年号为景云。

  但中宗朝之更迭,以韦党之覆灭而告终是否就天下太平了呢?非也。因为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就是太平公主,这个权倾朝野的大阴谋家正在虎视眈眈。在她的身上,仍流淌着武则天的血,她现在正试图控制睿宗以期重建武氏的天下。所以她与当了太子的李隆基必然又会有一场血腥的政治厮杀。但这已不是本书所涉及的内容了,用一句老套话来说,就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吧。

  1111●卷六·口蜜常腹剑──李林甫阴谋成败秘史<br> <br>

<font ColOr=#FF0000 size="+1">  <b>刘宽亮著</font></b><br>

  ●第一回 李林甫心志在庙堂 唐玄宗朝会任宰相

  大唐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五月二十八日。

  西京长安。

  夜幕慢慢退去,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卯时刚到,现在正是大唐皇帝每天一次的早朝听政时刻。

  随着洪亮而庄严的钟声响过,大明宫金碧辉煌的含元殿的正门被徐徐推开。百官鱼贯而入,分文武两班静立于殿中,恭候着皇上的驾临。

  这时,身着赤黄龙袍,头戴折上头巾的当朝皇帝玄宗李隆基在太监的引导下,从含元殿屏风后走出,从容登上御座。

  文武百官近似本能地立即匍匐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玄宗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但却并不显老。他稳坐御座,目光炯炯,精神矍铄,表现出风流天子的才情与威严,显示出泱泱大国最高统治者的气度与风范。

  他环视众大臣一周,沉稳地说:“众爱卿且请平身。”

  “谢陛下!”文武百官重新站立起来。

  早朝正式开始了。

  首先出列奏报的是左丞相萧嵩。萧嵩原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担任宰相职务,但因与韩休政见不一,去年十月被降职为左丞相。今年二月,秦州一带发生了地震,房屋倒塌无数,吏民被压死者四千余人。玄宗命萧嵩带着一班人马,前去赈恤灾民。他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昨天才回到京城,今天一早他就来向玄宗汇报地震灾情及震后重建情况。

  萧嵩的口才好,他在奏报时他既说明了灾情的严重程度,又汇报了当地吏民齐心协力、共同救灾的感人场面,同时也不忘替灾民表达对浩荡皇恩的感激之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玄宗在得知地震灾民的生活得到妥善安排之后,心里特别高兴,以赞许的目光看着萧嵩,还不时地点头,表示充分肯定萧嵩的功绩。

  继萧嵩之后,另有一些朝官奏报其他政务……

  今天的朝会非同寻常。除惯例性议程外,还有重要的任职令要颁布。按常规,一般的官员任命不一定在朝会时宣布,但今天却是例外的,因为将要任命的是当朝的宰相。

  唐朝时的宰相不止一个人,而是由数人组成的领导集体。自萧嵩、韩休二人因政见不一屡屡发生冲突被罢相之后,玄宗在去年十月起用京兆尹裴耀卿为黄门侍郎,前中书侍郎张九龄居母丧满后也被玄宗重新起用为中书侍郎,他们二人并同平章事,共同承担宰相之职责。

  但这半年来,玄宗总觉得宰相班子实力还不够强大,难以应付纷繁复杂的政治局面,难以处理头绪繁多的军国大事,应当再增补一位宰相。

  这当然只是表层的想法,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事实上,玄宗增补宰相的打算,还有更深层的思考:他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不论是处理政事的执著程度,还是处理政事的精力,都远不能与年轻时相比,而且他这个风流天子还想腾出更多的时间痛快玩乐,潇洒地享受人生,所以他要赋予宰相班子更多的责任。因此,他既担心宰相班子的力量不足,影响政务的处理,又担心权力过分集中在一两个人手里,对皇权构成威胁。如果增补一个宰相,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既可加强宰相班子的力量,又可在宰相班子中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使宰相成员之间互相制约,达到权力制衡,有利于他自己作为皇帝的最高统治。

  这才是玄宗秘而不宣、不便公开的想法。半年多来,玄宗一直在考虑增补宰相的合适人选。身边的大臣几乎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他思忖着,他比较着,他艰难地选择着。为此他没有少花费精力,没少伤脑筋,甚至与一些朝中重臣发生意见分歧,并由此产生一些争执与不愉快。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他终于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标准将增补宰相的人选确定下来了。

  宰相之职,炙手可热,是官场人物的最高向往。此职务位高权大,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相的人选关乎社稷国家的兴衰治乱,也关乎官僚阶层的功名前程,自然引起文武官员的普遍重视和关注。

  今天的宰相增补人选会是谁呢?文武官员在猜测着,在拭目以待着。众人的心态、想法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希望与自己亲近的人被选上。当然,也有极少数人期待好的运气能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文臣行列中,站在第三位的是黄门侍郎李林甫,他就是上面说的“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李林甫个头中等,体态有些发胖,和他已过“不惑”之年的年龄相吻合。他面色白皙,眼睛较小,眼睑微微下垂。他平时见人很是客套,总是笑容可掬的,给人们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慈眉善目,和颜悦色。他说话总是慢慢悠悠,行为举止平平稳稳,喜怒之情很少形之于色,故一般人很难摸透他的心,一些同僚甚至把他看做是一个难解的谜。不过,也有少量的人对他有较深刻的了解,暗暗送他一个绰号──笑面虎。

  此时的李林甫显得特别兴奋,特别激动,脸庞上泛起淡淡红晕,心里就像揣着一个小兔子,狂跳不已。因为,他感觉宰相之衔很快就要属于自己了。

  李林甫的感觉不是没有根据的。进入宰相行列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为此他花了不少心血。他不惜重金买通宫中要害人物,甚至把关系拉到深受玄宗宠信的武惠妃、高力士等人身上,让他们作内线,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美言。前几天武惠妃就派宫中心腹之人给李林甫传来口信,说皇上准备任他为宰相。李林甫听到这一天大的好消息之后,当然是心花怒放。这两天他几乎是食不甘味,寝不能安,热切地盼望着皇帝的任命。

  朝会的议程在有序地进行着,文武大臣有进谏的,有汇报公务的,还有接受新的指令的……李林甫心不在焉,没有听进多少内容。他现在身体有些发抖,那是极度紧张的缘故。他焦急地期待着振奋人心的时刻的到来。李林甫在激动之余还略有隐隐的不安情绪,他担心皇上变了卦。可不敢让到口的肥肉丢掉了,他暗暗地祈祷着。

  朝会的其他仪程终于进行完毕,下面将进行最后一项最引人关注的仪程。

  当值的司仪宦官抖擞精神,清了清嗓子,缓慢而庄重地发话:“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听旨!”

  三人走出百官行列,跪倒在含元殿皇帝高台御座下的大红色的地毯上,倾听皇帝的旨意。

  等他们就位后,司仪宦官开始高声宣旨:“顺天承运,皇帝诏曰:风云之感,必生王佐。廊庙之任,爰在柱臣。正义大夫、中书侍郎、集贤院学士张九龄,挺生人之秀,器识通明,并风望素高,人伦是仰,可以叶彼宣亮。中大夫、京兆尹、黄门侍郎裴耀卿,含元精之休,体度弘远。前吏部侍郎、黄门侍郎李林甫,怀辅国之术,颇具吏干。张九龄可中书令,裴耀卿可侍中,李林甫可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其余勋如故。钦此。”

  “谢主隆恩!”张九龄、裴耀卿和李林甫齐声高呼,其他官员也都应声附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九龄、裴耀卿和李林甫在接旨谢恩后,都表示要弼成伟业,不负圣恩。玄宗面带微笑,频频点头,表示称道赞许。然后,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三人缓缓退入班列。

  今天宣布宰相共三人,而实质的提拔任命只有李林甫一人。因为裴耀卿和张九龄从去年十月已经开始担任宰相职务了,今天对他们二人来说,只是进一步明确职务而已。

  文武大臣在得到李林甫的宰相任命结果之后,表情不一,心态各异。有的人认为李林甫有才干,堪当此任;有的人则认为李林甫并不怎么合适,只是碰到好机遇;还有的人压根就认为李林甫不够格。

  人们对李林甫可以挑剔,可以评头论足,可以鄙夷他的人格,可以轻视他的才学,但无论如何都不应低估他的权术,不应小瞧他的能量,否则将大错而特错。

  如果从政治权术来看,李林甫的确非等闲之辈。他在官场上能不断升迁,与他高超的政治权术是分不开的。

  李林甫出身于李唐宗室,属金枝玉叶。他的曾祖父叔良,是唐高祖李渊的从弟,被封为长平王。可是到了他的祖父孝斌时,因血缘关系与李唐正宗渐远,未能袭封王爵,官至原州长史。再往下到他的父亲思诲时,更是江河日下,官职仅为扬府参军。这个官职,对于李唐宗室的人来说,实在太低了。

  李林甫在很小的时候就死去了母亲,他的父亲在外地做官,无法照料他的生活,就把他送到伊川,由他的姨母元氏养育。

  李林甫十岁那年,有一天,和几个小伙伴在路边玩耍,有一个过路的老人看着李林甫而感叹。邻人问他为何而感叹,老人说:“人在小的时候都很接近,但长大成年之后却有天壤之别。这是谁家的孩子?你看他容貌如何?这可是富贵之相啊!人生之命运就是如此神秘玄妙,福禄寿命定于冥冥之中,可有几人能知道呢?但愿能好自为之,莫负了天意。”说完哼着小曲走远了。

  邻人很是惊讶,赶快把所见所闻告诉给元氏。元氏将信将疑,但这事非同小可,关乎外甥的前程,不能不引起重视。她立即派人将李林甫送往其父李思诲的任所,说明事情的原委,并希望他能对李林甫严加教育,精心培养,争取长大之后能出人头地,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李思诲得知儿子有好的命运,能成大事,当然非常高兴,他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家道中兴的希望。他为李林甫专门请来了先生,教他读书学习,而且在业余时间还亲自督促和检查李林甫的学习。

  虽然李林甫被家庭寄予厚望,但他本人对读书很不热心。这一方面是由于自小在姨母家养成放浪的习性,另一方面是由于他特殊的家族出身。皇家宗室的出身,对于少年时代的李林甫的思想有着重大的影响。这种家庭背景,使他形成了双重的心理体验和矛盾的思想特征。一方面,他为自己是唐王朝宗室感到庆幸和自豪,这种血缘关系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这份殊荣也是常人根本无法得到的。他经常在人前炫耀他的出身和他的家族,强调自己的皇家血统,在别人的敬畏和羡慕中,得到虚荣心的满足。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家世的衰落而愤愤不平,耿耿于怀。这种不平之气在李林甫十二三岁时就有深刻的体验。

  那是唐中宗神龙(公元705─707年)年间的事。有一天,李思诲带着李林甫在家中的后花园散步。他们溜达着,漫不经心地交谈着一些生活话题。

  这时,李林甫牵着父亲的手,郑重其事地说:“父亲在上,孩儿有一事不明,请大人指教。”

  李思诲见李林甫一本正经的样子,便笑着说:“孩儿请讲无妨。”

  李林甫说:“同为李氏宗室,为什么他们那些人在京城养尊处优,有的称孤道寡,有的封王封爵,而我们却没有这个缘分。难道说我们真的是被皇帝所遗弃的人吗?”

  李林甫的问话事出有因。前几天,李林甫在外边和几个小伙伴玩耍,在玩的过程中发生了冲突,几个小孩骂他一家是被皇帝冷落和遗弃的人。李林甫自尊心大受伤害,这个事一直压在心里,今天趁这个机会向他的父亲发问。

  李思诲压根也没想到十二三岁的儿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感到非常惊骇。这种问题是父亲无法正面回答的,他只能规劝李林甫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许在外头乱说,否则就会犯觊觎皇位之罪,要招杀身灭家之祸的。

  李林甫没有从父亲的口中获得他想要的答案,但他也知道这事关重大,不能在外面乱说,只好把这个问题再埋藏在心里。尽管如此,李林甫心里还是不能平衡,还是不服气,他立志将来长大后一定要挤进朝廷的中心地带。

  李林甫在少年时期就显出过人的心机和智谋。他虽然个头不高,年龄在同伴中也不是最大的,但却时常扮演孩子王的角色,稍用智谋,小伙伴们就都听从他的指挥,包括一些年龄比他大的伙伴。凡是翻墙入院、偷桃盗李之事,他往往是策划者和组织者,但他决不会赤膊上阵,更不会冲锋陷阵,而得来的战果他却分得最多。这就是李林甫的能耐。精于心计、善于谋划的本领,在他很小时就显露出来。

  由于特殊的家庭背景,由于不平衡的心态因素,还由于生性好玩的原因,青少年时代的李林甫,没有系统地习修学业,也没有准备要通过科举之路博取功名。他觉得科举之路太长且太苦,是出身寒门之人无可奈何的选择,自己出身于宗室,另有入仕的途径。他四处结交侠少及纨袴子弟,整天浑浑噩噩,无所事事,或游猎打球,驰鹰逐狗;或倚红偎翠,花天酒地。对儒家经典无暇顾及,对诗赋文章更是没有兴趣。

  李林甫虽然生活放荡不羁,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当官入仕意识越来越强,甚至心思很大,志在庙堂。

  李林甫青少年时代是在东都洛阳度过的,他时常与一些富贵子弟玩乐。他在二十岁的时候,仍没能改变好玩的习性,经常在洛阳城内城外击球走马。

  有一天,李林甫与几个朋友在洛阳城墙外玩击球时,一个头发雪白、胡须长垂的老道士路过此地。这个老道士据说已经修行了数百年,颇有道行,他静静地站着观看李林甫他们玩击球。他被李林甫的相貌所吸引,久久不肯离去。

  李林甫他们玩累了,便来到一棵大槐树下歇息。老道士也来到树下,眼睛盯着李林甫不放。李林甫被盯得很不自在,但他感到此人绝非寻常之人,因而也不敢造次。李林甫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

  老道士说:“整日游玩,此有何乐?郎君竟如此热衷!某行世间五百余年,只见郎君一人有仙骨,能白日升天。”李林甫听老道士说自己相贵,有仙骨,心里非常高兴,但说能白日升天,觉得未免有点玄虚。看着老道士,不知该说什么。老道士见李林甫不说话,接着说:“如不欲白日升天,则有二十年宰相,重权在己。请郎君抉择。”

  李林甫一听老道士的话,非常兴奋,摄衣起谢,赶忙说:“我是大唐宗室,少年豪侠用事,志在庙堂,当然愿意选择宰相之职。”

  老道士因李林甫的抉择而嗟叹不已:“五百年才见一人,实在可惜!”

  在与李林甫告别时,老道士说:“二十年宰相,生杀权在己,威震天下。但是请一定慎重行事,勿引阴贼,当为阴德,广救拔人,无枉杀人。这样,前途和命运将不胜美好。否则,不仅遗祸牵连子孙,而且还会落下千古骂名。此话一定记在心上。”

  说完,老道士向李林甫挥了挥手,飘然而去。

  李林甫非常感激老道士指点迷津,他匍匐在地,虔诚地向老道士离去的方向叩首拜谢。

  老道士的预言,给李林甫以新的心境,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的前程问题了。他信心十足,充满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决定到西京长安找事做。因为他知道,只有接近朝廷,才有可能得到更多的机会。

  李林甫来京城投奔他的叔父。他的叔父任库部郎中,为从五品官。李林甫的生活放浪,他的叔父是早有耳闻的,平时不常见面,也不太关心他,当然也不愿意多过问他。这次他来到京城,他叔父颇为惊奇,就问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李林甫知道叔父对自己没有好感,他面带羞愧之色,大有洗心革面之意,说道:“侄儿自知以前的错误,不思进取,荒废了学业。所以现在来听您的吩咐训导,愿意改过读书。如果言而无信,甘愿接受鞭笞之罚。”

  李林甫的叔父对他所说的话虽然不大相信,但最终还是收留了他。李林甫曾信誓旦旦,要发奋读书,但后来李林甫并未读很多的书,他的水平“仅能秉笔”而已。在他后来为官时,因为知识贫乏还闹出许多笑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通过各方面的努力,李林甫还是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官场。

  李林甫进入仕途之时,正是唐玄宗登极之初。李林甫当时年轻,既无资历,也无什么奇功异绩,但是凭着宗室关系,他很快从千牛直长升迁为太子中允。

  李林甫有个舅舅姓姜名皎,是玄宗的老朋友。在诛杀太平公主时,姜皎是出过大力的,故玄宗对他一向另眼相待。他可以自由出入宫中,还时常陪皇帝赛马击球,甚至可陪皇帝、后妃宴饮。他的官职是殿中监,并被封为楚国公。姜皎对李林甫十分喜爱,不失时机地在官员面前为之赞誉。姜皎的权势、地位和他本人对李林甫的态度,无疑对李林甫的升迁产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更值得一提的是源乾曜为侍中时,姜皎的妹妹即李林甫的姨母与源乾曜的侄孙源光乘结为夫妻,两个官僚家庭结成了姻亲。有了这位宰相亲戚,李林甫哪能放过大好机会!他不断向源家靠近,三天两头出入源府,与源府大小人物都混得很熟,特别是与源乾曜的儿子源洁来往更多,关系最为密切。李林甫凭借他工于心计的本领和能言善辩的口才,在为时不长的交往中便获得了源洁的好感和信任。他要借源洁为自己的升官说情。

  有一天,源乾曜退朝后正在书房看书,这时,儿子源洁走了进来,站在一旁。“有事么?”源乾曜问道。源洁谨慎地说:“父亲,孩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源乾曜放下手中的书说道:“有什么事?且说无妨。”

  “李林甫求为司门郎中。”

  听了儿子源洁的话,源乾曜有些惊异,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陷入沉思。照常理,宰相推荐司门郎中之类的官职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源乾曜却不一样。他性格谨重,历官几十年,皆以清慎恪敏得名,现虽高居宰相要职,仍保持清谨自守的风格,凡事皆以国家大局出发。

  譬如,他看到一些朝廷要员子弟多在京城为官而一些俊义之士沉废于外的情况,主动上言玄宗,认为应当尽快改变这种情况,否则不利于国家社稷。他亲自带头,主动请求皇上先把自己的两个儿子调出京城。他说:“臣三个儿子俱在京师任官,请皇上调出臣下两个儿子补外。从陛下身边的官员做起,这项政策就好执行。”玄宗接受了他的建议,并大加赞誉:“源爱卿率先垂范,主动请求外调其子,而且又是下迁,此举诚为高风亮节,可嘉可奖。众官员应效仿之。”最后源乾曜之子河南参军源弼被改任为绛州司功,太祝源辅被改任为郑县尉。在源乾曜的带动下,有一百余名达官显贵之子被派往外地为官。源乾曜就是这样的人,比较具有国家大局意识。

  儿子代传李林甫的请求,的确给清谨正直的源乾曜出了一道难题,他思考再三,才慢悠悠地说:“郎官须有素行,才望要高,哥奴哪能为郎官呢?”哥奴是李林甫的小名。按照源乾曜的选人标准,李林甫任司门郎中不合适。

  尽管如此,但源乾曜对李林甫的事又不能不管。因为李林甫毕竟是姜皎的外甥,也是源家的亲戚。源乾曜要给姜皎面子,不仅因为亲戚关系,更因为姜皎曾有恩于己。想当年,如果没有姜皎这位皇上跟前的红人举荐,作为梁州都督的源乾曜,是没有缘份面见天子的,更没有机会给玄宗留下神气爽澈、应对有序的良好印象,宰相之位更是难以想象的。现在李林甫求到门下,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加理会,有恩必报也是源乾曜这位清谨之士的做人原则。过了一段时间,源乾曜还是推荐李林甫当上了太子谕德。时间不长,李林甫又官至国子司业。

  正当李林甫的官场环境处在理想状态的时候,在他身边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其舅父姜皎获罪遭罚。

  事情是由废王皇后引起的。

  王皇后本是同州下邽人,出身官宦人家。当年李隆基为临淄王时,纳王氏为王妃。李隆基发动诛灭韦氏之乱时,王氏颇预密谋,其兄王守一也是得力助手之一,对事变的成功起了一定的作用。李隆基即帝位后,理所当然地立王氏为皇后。

  但好景不长,王皇后便色衰爱弛,渐渐失宠。此时武惠妃受宠,如日中天,因而暗怀侵夺皇后之位的企图。对此王皇后极为愤懑,并时常在玄宗面前表现出不满的情绪,甚至对玄宗本人也有不逊之言。玄宗本来已对王皇后失去了兴趣,又见她吵吵闹闹,更对她厌烦。于是,玄宗便悄悄地与秘书监姜皎商议废后之事,拟以王皇后无子为理由,废除其皇后之位。

  密谋之中的事,在未实施之前本不应向外声张。但姜皎仗着自己是皇上的宠臣,没有过多的顾虑,便将此消息传于外人。当然,姜皎的做法,并非有其他什么意图,主要是虚荣心在作祟,他只是想在众官员面前炫耀自己神通广大,了解深宫内幕而已。

  消息传出,搞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甚至传到王皇后家人耳中。嗣滕王峤──王皇后的妹夫将此事奏问于皇帝面前,使玄宗处境十分尴尬。为此,玄宗龙颜震怒,对姜皎非常生气。

  废王皇后的动意是玄宗先有的,但王家对当朝天子无可奈何,只好把气撒到姜皎身上。中书令张嘉贞平时与王皇后兄王守一交往深密,关系很不一般。按照王守一的授意,他不断在玄宗跟前进言,说姜皎“妄谈休咎”。结果导致不可一世的楚国公姜皎在朝堂挨罚六十大棍,大受其辱,并流放钦州。姜皎之弟吏部侍郎姜晦也被贬为春州司马,亲党被流放甚至致死者有好几个人。最后,姜皎卒于流放的途中。

  贬黜姜皎虽由废王皇后事引起,但玄宗早就有剥夺姜皎权位之心。早在开元五年,宰相宋璟就在玄宗跟前说过姜皎权势太重,对皇权极为不利。玄宗也深有同感,曾下制明确指出:“两汉诸将,以权贵不全;南阳故人,以悠闲自保。皎宜放归田园……。”最后处罚的结果,对于姜皎来说,虽是咎由自取,但实事求是地说,确实有点过分。

  由于李林甫工于心计,善于应变,他并没有受到姜皎之事的株连。对此,他当然暗自庆幸。但失去舅父,对于李林甫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种打击不仅在于失去舅父而引起的感情上的悲怆,更在于使他在仕途上失去了靠山,失去了向上升迁的台阶,直接影响到他的前程。

  旧的靠山不复存在了,李林甫心急如焚,他急于在官场上寻求新的保护伞,寻找新的政治靠山。于是,他结交了朝廷重臣宇文融。

  李林甫与宇文融的结识是通过宰相源乾曜介绍的。李林甫是源家的常客,有一天宇文融来到源府拜见源乾曜,刚好二人碰面了。源乾曜说:“你们二人还不相识吧?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监察御史、兵部员外郎宇文融宇大人,这位是国子司业李林甫。”

  李林甫万万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宇文融。他赶忙施礼,用虔诚的口气说:“宇大人英名如雷贯耳,李某倾慕不已。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幸会!幸会!请接受下官的参拜。”宇文融虽然觉得李林甫位卑职小,但有源乾曜在场,他还是还了礼,说道:“不要多礼,能结识李大人,宇某也非常高兴。”源乾曜也站在边上说:“你们二位结识,说明你们有缘,希望你们彼此珍惜这个缘分,互相关照,共同提携。”这次谈话极为短暂,但却在李林甫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李林甫非常在乎宇文融。

  宇文融也算一个了不起的政治人物,他思维敏捷,明辨而有吏才。开元初,累迁任富平县主簿。当时源乾曜、孟温先后为京兆尹,他们对办事干练的宇文融十分器重,皆厚礼之。不久,宇文融便升任监察御史。当时天下户口逃亡,税役多伪滥,朝廷的收入大受影响。为此,玄宗大伤脑筋。开元九年,玄宗针对当时天下户口逃亡的严重情况,准备对土地、户口进行清理。身为监察御史的宇文融恰好有了用武之地,他首先奏请朝廷派人检察伪滥,搜括逃户。

  宇文融的建议提出后,宰相源乾曜非常赞成,中书舍人陆坚也对此颇为支持。更为重要的是,此建议也正中玄宗下怀。因此,宇文融的建议很快就被玄宗采纳。玄宗当即下诏宣布:“各州县逃亡户口必须在百日之内到官府自首,要么在新住所重新报户籍,要么回故居恢复户籍,按规定交纳税赋。过期不主动办理户籍手续的,一经检查出来,一定将其谪徙边州;任何官员或民众敢于对逃亡户籍者隐瞒不报或有意包庇者,定将严惩,决不姑息。”

  由于宇文融的执著与强干,他被玄宗委以重任,专门负责检括逃户和籍外占田。为保证此项事务能顺利进行,玄宗遂给宇文融加爵朝散大夫,并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给予他更大的权力。开元十二年八月,玄宗又提升宇文融为御史中丞。宇文融在玄宗的允许下,乘驿周巡天下,事无论大小,皆由其裁定。

  宇文融性格张扬,手段强硬,引起了民众的不满,官吏阶层也有些人对宇文融的做法很不认同,如阳翟皇甫憬、左拾遗杨相如等纷纷上书,认为此举扰人不便,应当停止。但玄宗检括逃户的决心已下,故对上书反对者不仅不采纳其建议,反而进行贬抑,以示对宇文融行为的肯定和支持。

  有皇帝的支持,宇文融更加大刀阔斧,恩威并用,宽严有度,几年内就取得了括户工作的巨大成就。开元十二年,共括得客户八十余万户,可向国家多交税赋数百万缗。宇文融有功于国家,深得玄宗信赖,公卿大臣也多有畏惧宇文融之感。

  对于李林甫来说,巴结宇文融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无疑是必要的。有了一面之交,李林甫拜见宇文融便有了前提。过了没几天,他携带着精心准备的丰盛礼品,来到宇文融的府第专程拜访。李林甫凭着自己的心机和权术,很快就博得宇文融的赏识。开元十四年,李林甫通过宇文融的关照,升为御史中丞,历任刑、吏二部侍郎。

  其实,宇文融提携李林甫并非偶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当时张说与源乾曜二位宰相之间的矛盾很深,形成对峙关系,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见解总是相距甚远。例如张说提出封禅之议时,源乾曜则竭力反对,张说为此愤愤不平;搜括逃户之举,张说反对,源乾曜却十分赞同并积极支持。在两位宰相的对垒关系中,宇文融是属于源派的亲信,深受源乾曜的器重。李林甫是得到源乾曜特别关照的人,感情往往具有传递效应,通过源乾曜的关系,宇文融与李林甫走到了一起。

  宇文融之所以提携李林甫,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政治斗争的需要。宇文融虽然因括户有功于朝廷,深得玄宗的重视,地位日趋上升,但因此也引起一些大臣的不满。这种情况也不奇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对此,宇文融心里是很清楚的。更何况宇文融本人还有自己性格上的重大弱点,如他性格强硬,很难与人沟通;他善于投机钻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等,这些都会引起人们的反感。

  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对宇文融嫉恨最深的要算当朝宰相张说。宇文融是一个心怀计算、善于权谋的人,张说对此很是反感。张说的亲信中书舍人张九龄也看到这点,他曾提醒过张说:“宇文融承恩用事,辩黠多权术,不可不备。”张说鄙夷地说:“宇文融这个狗鼠之辈,能为什么大事!”话虽如此,但张说对宇文融还是不敢轻视的,并不放过任何机会对其压抑。他担心宇文融的权重会威胁到自己的权位,因此处处刁难宇文融,不断地为宇文融设置障碍。

  要对付张说等人,宇文融除经常揣摸张说的心理以便及早提防和周旋外,另一个措施就是培植亲信,增强自己的实力。他觉得李林甫心毒手辣,具有整人的能力,于是就大加起用,结为朋党。

  宇文融的心血没有白花费,他提拔了李林甫,李林甫也没有使他失望。宇文融反击张说,李林甫等人积极响应,全力配合。开元十四年二月,宇文融串通崔隐甫、李林甫等人,以“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为由,联名弹劾张说。玄宗对张说抗上专权也颇为不满,他在接到弹劾奏状后,立即下敕,由源乾曜及尚书韦抗、大理少卿胡皀等人对张说治罪。结果张说罢相被拘,堂堂相国一度沦为阶下囚,落得“坐于草上,于瓦器中食,蓬首垢面,惶惧待罪”的惨状。

  李林甫不满足于和宇文融的结交,因为李林甫的终极目标是获得最大的官位和权力,而宇文融根本不可能帮助他达到这个权力巅峰。李林甫又开始寻找向上攀升的新台阶,他把关系网拉到后宫,他要在后宫寻找内线和靠山。李林甫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了解皇上的动向,才有可能获得更高的擢升。

  王皇后被废之后,武惠妃深得玄宗的宠爱。李林甫便把点子打在武惠妃的身上,他要靠武惠妃帮助,成就他的最高目标。为了接近武惠妃,李林甫没少费心机。他首先结交宫中宦官,用重金买通宫中的要害人物如高力士等,通过他们向武惠妃献媚。

  当然,此时的武惠妃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那就是如何能使自己的儿子取代李瑛为太子,自己进一步登上皇后的位置。武惠妃认为,要达到这种目的,不仅需要自己的努力,而且需要取得外廷官僚大臣的支持。李林甫投其所好,提出愿保寿王李瑁为太子。武惠妃对李林甫的投靠非常高兴,她积极在玄宗面前为其美言,加深玄宗对李林甫的好印象。

  不仅如此,李林甫还结交朝廷重臣、当朝宰相裴光庭。

  裴光庭原任兵部侍郎,开元十七年六月,李元绂、杜暹、源乾曜等人罢相之后,裴光庭擢升为中书侍郎,与新擢拔的黄门侍郎宇文融并同平章事,担任宰相之职。宇文融因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引起多方不满;加之他唆使御史李寅弹劾信安王韦事件败露,引起玄宗发怒,为相时间不长就被罢免,贬为汝州刺史。开元十八年正月,玄宗任裴光庭为侍中。同年四月,又以裴光庭兼吏部尚书。这个时候,裴光庭真可谓是朝官中的集权人物。

  善于攀附权贵、投机钻营的李林甫当然不可能忘记巴结裴光庭。他多次直接携带贵重物品到裴府上,以求得裴光庭对他进行关照。

  万没料到,在频繁的交往中,李林甫与裴光庭的夫人勾搭上了。

  裴光庭的夫人是武三思的女儿,不仅人长的标致,花容月貌,而且思维敏捷,诡谲而有才略。李林甫一见,便动了心思。武氏也是风流之人,她与李林甫一见,便春心荡漾,情不自胜。他们刚开始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后来干脆暗通私情,投怀送抱,发生了床笫交欢。自从巫山云雨之后,李林甫与武氏更是情投意合,缠绵无限。

  李林甫与裴光庭的妻子武氏投怀送抱,情意缠绵,与其说是缘于他风情万种的性格,倒不如说是一种政治策略和手段。李林甫以前与不少女子交欢作乐,都是基于男性的占有欲,但这次他与武氏发生关系,则主要是基于政治意图。他要在床笫交欢做爱之中征服武氏的心,进而通过武氏取得裴光庭的关照、栽培与扶植。

  裴光庭在相位时间很短,并没有给李林甫带来什么直接的好处。开元二十一年三月,裴光庭因病去世了。裴光庭去世之后,李林甫与武氏更是交情不断,肆无忌惮。在李林甫的唆使下,武氏立即找到高力士,请他向玄宗建议,由李林甫接替裴光庭的侍中之位。

  高力士是玄宗跟前的得宠宦官,对玄宗有着重大的影响力。开元十九年玄宗清除了王毛仲及北门奴势力之后,他就成为玄宗在宫内的头号心腹。玄宗曾说过:“由高力士负责值夜,寡人寝睡安宁,心里踏实。”高力士除了管理宫内的大小事务以外,还负责传递宰相大臣的进奏文章。玄宗明确规定:“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后奏御。”其中一些小事,高力士即可自己做主处理,不必奏报。可见其权力极大,势倾朝野。

  武氏之所以让高力士为李林甫美言,不仅因为高力士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且还由于高力士与武家有特殊的关系。高力士本姓冯,自小即被阉割,后被宦官高延福收为养子。高延福出自武三思家,故高力士经常出入武三思府第,与武家有较多的交往。

  武氏的请求,高力士实在难以拒绝。但是,高力士性格谨密,处事稳重细心。他深知宰相之位非同小可,玄宗极为重视,他虽然深得玄宗的宠信,仍然不敢贸然向主上开口谈及此事。

  其实,此时的玄宗已经在考虑侍中的人选。他曾就侍中的人选问题询问过萧嵩,萧嵩向玄宗推荐韩休。韩休此人,玄宗也有好感,玄宗决定提拔他为侍中。高力士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告诉武氏,武氏又透露给李林甫。

  李林甫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心里好不悲凉,酸楚。他暗暗地骂着萧嵩和韩休,暗暗地抱怨着玄宗。但李林甫就是李林甫,他在好些方面都超越了常人,他能伸能屈,他善于变通,精于心计。当他断定此事大势已定,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便很快调整心态,强作欢颜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韩休,并表示祝贺。这是开元二十一年上半年的事。

  韩休为人峭直,宁正不阿,更是淡泊名利。就是这样一个正直清谨之士,竟被李林甫的行为蒙住了。李林甫通过套近乎的手法取悦于韩休,韩休为相之后果然对李林甫很是亲近,很是器重,直接出面推荐李林甫。与此同时,武惠妃在宫内时常向玄宗吹枕头风,暗中帮助李林甫。就这样,李林甫被提升为黄门侍郎。黄门侍郎是门下省仅次于侍中的副职,李林甫担任这一官职,实质上已经接近朝政大权的中心地带了,再努力前进一步,就能进入宰相班子。

  在这次物色宰相人选时,玄宗听到赞誉李林甫的言词特别多。有的人说李林甫忠诚于朝廷,有的人说李林甫精明能干,还有的人说李林甫其他方面的好话。如果为李林甫说好话的人是一般官员,也不会有多大的作用,可赞誉李林甫的话多出自高力士、武惠妃等玄宗自己所宠爱的人,这对玄宗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足以左右皇帝的看法。玄宗在召见群臣时也有意就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测试李林甫。李林甫应对自如,言语得体,并善解人意,这令他十分满意。于是,玄宗对李林甫眷遇益深,内心已定,要李林甫补宰相之缺。

  李林甫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飞黄腾达起来的。

  朝会结束了,文武大臣缓缓退出含元殿,三五成群地走出大明宫。人群中的李林甫显得特别活跃,他红光满面,踌躇满志,走路都显得很有精神。时而接受一些大臣的祝贺,时而又与另一些大臣热烈交谈,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胜利者的喜悦。

  走到大明宫正门凤门前,李林甫与众大臣寒暄话别后,坐着自己的八抬大轿打道回府。李林甫坐在轿子里,长出一口气,悬着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双目微闭,显得非常轻松。但李林甫的心里并不轻松,伴随着轿子有节奏的上下起伏,李林甫的心里也在暗自盘算着,他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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