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招驸马裹儿选延秀 皇保亲从一配奶妈







  当时的京都长安营造了多处佛观寺庙。这也是皇后、公主们竞夸豪奢的一个方面。

  建造佛寺除了要花大量的国库银两,必然要占用大量耕地,要役使大量民夫,这也无形中给日益凋敝的民生勒上一根巨大的绳索。

  但中宗根本看不到这些四伏的危机,他坐在金銮宝殿上,总是洋洋自得地认为这都是自己“太平盛世”的善政。每一座佛寺建成,他总要亲自莅临开光大典,在一片铙钹佛乐声中,悠然陶醉,乐中取乐。

  当时一位官员上一奏本,指出造佛寺的弊害,说:

  “若以造寺为治国之本,养人不足以兴邦,则殷周以前皆暗乱,汉魏以后皆圣明;殷周以前为不长久,汉魏以后必不短矣。

  “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现在,失真实而求虚无,重俗人之所为,轻天子之大业,即使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犹不能自给,何况求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才能得之乎?

  “一旦国境再起风烟,加以霜雹骤至,则和尚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赈饥馑,臣窃惜之!”

  这份颇有见地、切中时弊的奏章后来下文如何呢?读者一定会猜得到,只能落得一个对牛弹琴、弃置不省的下场。

  也许中宗根本就没有看到这本奏章,就让韦后丢进了废纸堆里。因为要照奏章所说去改革政治,中宗就立刻得下“罪己诏”,韦后和安乐公主等都得改弦易辙,这真是与虎谋皮,根本办不到。

  当时,中宗和韦后正在忙着给爱女安乐公主再招一个新驸马。选了几位名门望族的子弟,安乐都不屑一顾,这可让中宗和韦后大伤了一阵脑筋。后来还是上官婕妤一语道破了天机,说安乐公主早有了意中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叔子武延秀。

  我们知道武崇训和武延秀都是武承嗣的儿子。延秀的母亲本是带方人,因为家人犯罪,没入奚民为奴。后因美貌被承嗣纳为妾。

  延秀美姿容,风度闲冶,年少风流。神龙初,中宗朝时选他与突厥王默啜之女成亲。后默啜战败请和,派延秀送赔款。延秀归唐后封桓国公、左卫中郎将,留长安不再回突厥。

  安乐公主与崇训成婚后,延秀以小叔身份常侍酒宴。因会说突厥话,又会突厥歌舞,席间常作为酒宴余兴,哗众取宠,于是也得到公主的青睐。其实后来二人早已私通。现在公主新寡,延秀早就公开出入宫掖,以致弄得公主的肚子大得再不能瞒人了。如不早办婚礼,恐怕成了宫中又一丑闻,这才让中宗知晓。

  中宗早想给爱女裹儿再选驸马。听说公主的意中人是武延秀,就觉得百般乐意,催着快办。

  韦后呢,对此事显得出奇的积极。因为她还有一个心中的秘密,就是她也早看上了武延秀这小伙子风流倜傥。只是碍于辈份,尚手。她想,若招延秀为婿,将来近水楼台得此明月与爱女共之,岂不妙哉!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乱伦。当年武则天不是和女儿太平公主经常共享一个男人薛怀义吗?她处处要学武则天,在这方面她也不甘落后嘛。

  所以在中宗景龙二年十一月中,安乐公主和武延秀的结婚大礼终于举行了。

  婚礼之隆重热闹,当然是超乎人们的想象。

  人们还记得武则天朝时,太平公主成婚,由于送婚的队伍人数太多,所举的庭燎(火把)竟然把洛阳几条大街上的树都烤死了。韦后在这方面当然不甘落后,尽量要压倒当年太平公主的势焰来给女儿争气,于是把皇后出行的仪仗全部借给安乐。本来公主按唐典只能乘厌翟车,现在安乐完全享受了皇后的威仪,乘的是只有皇后才能坐的重翟车,后面还跟着翟车、四望车,金根车等,并由安国相王率领宫中禁兵来做其仪卫,真可谓空前绝后。

  婚礼的第二天又大赦天下,封武延秀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

  第三天,宫中大摆盛宴于两仪殿,群臣齐来庆贺。届时,安乐公主出来拜见公卿,公卿们都惧怕得离席伏地稽首,真有点像是公主成了女皇了。

  这种出格越礼的举动,中宗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合式,只觉得做父亲的这么办总算对得起爱女了。

  安乐对上官婕妤的举荐之功并未忘记,于是中宗下令封上官婉儿为昭容。上官的官运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安乐的婚礼直闹腾了个把月。没完没了的酒宴、观戏、大型杂耍、歌舞晚会……似乎要把腊月连起来,直闹到过春节。

  到了腊月尽,中宗又敕令中书、门下两省及学士、诸王、驸马入宫守岁。宫中庭燎点得明亮如昼,到处是喝不完的美酒,到处是奏不完的乐曲。

  宗楚客还想出一个邪点子,在宫中诸院设火山数十座,全用沉香木根焚之。火光一发暗就用龟油往火上浇,于是火焰顿时腾起几丈高,香闻十几里。不知烧去多少民脂民膏。但中宗和韦后完全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君臣共欢的氛围之中,得其所哉。

  为了乐中取乐,中宗还按韦后的意思,特别在内殿酒宴上导演了一出出人意表的喜剧。席间叫来侍御使大夫窦从一,说:

  “朕听说爱卿近年失伉俪,朕甚忧之。今夕岁除,朕要主爱卿成婚。”

  窦从一正当壮年,前几年丧妻后一直未续弦,因为他非要找一个绝色女子才娶。一听皇帝要为自己选妻,就想这一定是皇上要把宫中哪位美人下嫁给自己了,不禁喜出望外,连连跪头拜谢。周围的人也高呼万岁。

  突然宫中乐队齐奏欢歌,内侍率众宫女提烛笼,举步障,打金镂罗扇自西廊而出。扇后有新娘穿新嫁娘礼服,头戴花钿,由二小宫女搀扶姗姗而来。这时中宗即命窦从一与新妇对坐。

  然后中宗命从一念诵《却扇》诗。从一遵命念道: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圆是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于是撤扇,新人由小宫女扶入队中摘去花钿,只戴盖头,回来仍坐凳上,请从一亲手掀挑盖头。

  从一这时已经喜不自胜,但仍克制自己不要失去礼仪,于是慢慢踱步走到新人面前,拱手一拜,说:

  “娘子,小生这里有礼了。”

  但是随着盖头慢慢掀起,差点儿没把从一吓死。原来盖头下的新娘又老又丑,脸上浓妆艳抹也遮不住那些深深的皱纹。特别是那老妇一笑,露出缺齿,简直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从一此时恍入五里雾中,只听见周围的人包括皇上和皇后都发出阵阵哄笑。

  这是一场恶作剧吗?

  非也。皇上保亲,谈何玩笑!久居宦场的从一顿时清醒了起来。他的思维此时如闪电般地运转,他分明认出来这位新娘就是当今皇后的乳母王氏。她本是一个蛮婢。他想,现在把这个皇后身边的大红人许配给我窦从一为妻,这不是对我这当奴才的“恩典”吗?就是再老再丑,我也得像天仙一样供着她呀!这正是自己的晋身之阶呀,他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乱了方寸!

  于是从一面转严肃,当即扑通一下向皇上、皇后跪倒,连连“谢主龙恩”。

  这时一个太监走出来宣布御旨:

  “诏封王氏为莒国夫人,嫁窦从一为妻,即日成婚。”

  于是在一片吹吹打打声中,特准从一和莒国夫人提前回府入了洞房。

  那么后来呢?……后来,据说,这对少夫老妻过得还圆圆满满和和美美的。莒国夫人当然经常进宫谒见皇后,少不了给自己的新夫君递几句好话。从一从此也当然就在朝中身价百倍了。

  当时俗称乳母的丈夫为“阿(zhē)”。从一每次谒见皇上、皇后,或呈表状,下款就写“翊圣皇后阿”,于是当时人就都叫他“国”了。窦从一并不感到别扭,并且常面有自得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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