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庆寿诞三思死生日 祭太庙供奉太子头







  中宗神龙二年(公元706年),秋七月,重俊立为太子。

  上文提到过,重俊为中宗第三子,庶出,非韦后所生。韦后所生长子重润已在则天朝被杖死。二子重福,也是庶出,其妃为张易之的外甥女。韦后早就讨厌重福,向中宗讲谗言,将其赶出京师,贬为均州刺史,被地方州司管制。

  所以立重俊为太子,对韦后来讲,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武三思尤其嫉恨重俊,就和韦后商量,给东宫太子府派了一些贵族浮浪子弟,让他们围在太子身边,每天走狗斗鸡,踢球打弹,想把重俊带坏,使之远离朝政。左庶子姚珽多次劝谏太子要远离坏人,重俊却似乎不听劝谏。

  其实,重俊并非没有自己的主意。他也知道这些浮浪子弟是干什么的。不过他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让三思和韦后看到他一天不务正业,反而对他失去了警惕性。不过,他却和一些守卫宫中的将军关系很好,他知道一旦自己出现了危险,这些人是会站出来保护他的。

  太子毕竟是国之储君,他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将来,他越考虑得多,越对武党、韦党势力日渐扩张不满。他已经切身地感到,将来如果继承皇位,武、韦二党是最大的障碍和最危险的敌人。

  他特别讨厌上官婕妤这个女人。他觉得上官婕妤在美丽的外表之下却有一颗肮脏的、趋炎附势的黑心。她已经与武三思结成死党。每次代皇上拟定制令,她总是挖空心思地推尊武党,给武党涂脂抹粉。加之上官婕妤也看不起重俊,她知道重俊只不过是个暂时过渡性的人物。一旦时机已到,他就会被弃之若敝屣。所以她经常对太子表现得倨傲无礼。

  安乐公主呢,她认定太子是她的死敌,是她实现政治野心最大的障碍。如果她要是没有这两个不亲的哥哥(重俊和重茂),那么一定会轮到她做皇嗣了。可是偏偏有这两个讨厌的家伙占了她的位置,她怎能不恨之入骨呢?

  她也几次要求父皇立她为“皇太女”,可是父皇总推说“史无先例”而没有答应。她总咒重俊能得个什么暴病,快快死去。

  由于安乐公主在京中的地位越来越唯我独尊,所以她就越不把重俊放在眼里。她和驸马武崇训有时碰到太子,就当面凌辱他,甚至呼太子为“奴”,借以发泄自己的私愤。她已经多次求父皇把重俊废掉,可是中宗却只是好言相慰,就是没有行动。最近逼得武崇训已经和安乐公主商量,要派人去暗害太子了。

  所以重俊这个太子过的日子,真是到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雨雪严相逼”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随时有被杀被废的危险,要想寻一条活路,只有铤而走险了。

  在景龙元年六月,他已经开始秘密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思沖、李承况、独孤礻韦、沙吒忠义等接触。这些人对武、韦的倒行逆施早已恨之入骨,对太子处境也深表同情,于是就围拢在太子周围,准备再次起事。

  特别是大将军李多祚,他本是神龙革命的功臣,可是革命后的现实令他非常失望。他对“五王”当时没有及时除掉武三思,后反为武三思一个个诛杀,感到实在是切齿腐心。他也感到,自己至今没有受到迫害,只是他们还没有顾得上。反正将来,他李多祚一定会成为武三思开刀的对象。他想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先发制人。何况为民除害,为国除奸,为同道报仇雪恨,就是舍去性命也是虽死犹荣的呀。

  他们终于在六月底与太子重俊一起制定了一个起事的计划。但什么时候动手呢,这可要选择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七月初,有人来报,说七月初八是武三思的生日,武三思正在准备大大地操办一下。届时不但武三思、武崇训等人一定在场,他们的亲党也会一个不落地去拜寿。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端他们老巢的好机会。

  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武三思由于最近阴谋接连得手,已经有些飘飘然了。他想借过寿再一次树一下自己的威信,同时可借收礼大大捞上一把。这几天,他派他的亲党四处发请帖,实际是变相摊派;自己稳坐家中张罗布置寿堂,检点歌舞班子排练。他没有给宫中送请帖,因为皇上、皇后都不便在这个场合露面。他想过完这次,再在府中布置一次别开生面的生日宴会,再请宫中的要人前来补上这次缺憾。

  他万万没想到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对于府上的保卫,他只做了一般的安排,因为他怕冲淡喜庆的气氛。

  七月初七是乞巧节,是牛郎织女天河配的日子。那一天照例下起雨来。人们都在忙着过节,谁也没有注意太子府的一个僻静的后院里,太子和李多祚有关人等正在歃血为盟。他们对天盟誓,一定要铲除武三思等武党,然后勒兵宫阙,先除上官婉儿,逼韦后交权于天子,重兴大唐社稷。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太子已把假的皇上制书准备好了。八日,天刚蒙蒙亮,李多祚就点起羽林骑兵三百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武三思的府第。周围的酒楼商店和好多卖小吃的摊点上也坐着不少他们的人。

  将军李思沖和沙吒忠义打扮成拜寿的客人,带着礼品去拜寿。

  三思的大门口,熙熙攘攘的客人鱼贯而入,好不热闹。思沖和忠义以及扮成仆人的十几个武功高手也混进了王府。

  他们把几担寿礼交给礼房,就踱进寿堂。有些“仆人”,也就趁没有人注意各就各位。

  那天来的人可真多。武三思的王府虽然很大,但也到处是人。人们都在等着午时一到,寿星就要出来接受大家的道贺。

  武崇训从前天就到了。他是儿子,又是驸马,是祝寿的关键人物。

  午时钟声一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武三思穿着一身光彩夺目的大礼服,由夫人和众妾陪着步入寿堂。他面带笑容,但不减威严,向大家拱手致意,然后就坐在寿堂正中那把雕金镂银的大太师椅子上。

  鞭炮刚停息,礼傧拉着长声宣布拜寿仪式开始……

  可是这时,不知是谁在后堂又放起了几声冲天炮。三思一皱眉头,告诉左右出去察看察看,看是谁在胡来?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从大门冲进不少人,从房上也跳下来不少人。顿时女人的尖叫声,杯盏碎裂声,门倒窗破声,乱成一片。

  三思和崇训还没有回过劲来,突然感到两把凉飕飕的钢刀已经卡在脖子上。原来是李思沖和沙吒忠义早就从后面制住了他们。

  这时,他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太子重俊和大将军李多祚带兵进入寿堂。

  李多祚大声喊道:

  “都不许动,不许出声。谁不服从命令就杀死谁!”

  顿时堂内变得鸦雀无声。

  此时独孤祎站出来宣布皇上的假制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贼臣武三思及其亲党自朕登基以来,阴谋把持朝政大权,诛杀功臣,窥窃神器,聚众谋反,罪恶滔天。着即就地正法。钦此。”

  李多祚接着说:

  “今天来的人,除武三思亲党外,均不追究,可自觉退去。其亲党十余人,立即逮捕!”

  多祚刚说完,人们都拥挤着冲出寿堂,作鸟兽散。此时三思和崇训嘴里被塞上木丸,什么话也不让他们说了。

  太子示意尽快解决了他们。

  于是不大一会儿,武三思、武崇训和十几个亲党顿时成了刀下之鬼,落得个尸横遍地、血溅寿堂的下场。武三思的一些直系女眷也同时被杀,其余小妾歌女都放出逃散了。

  一代奸雄武三思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生辰和他的死日是在同一天!

  这样,起事的第一步计划就算圆满地完成了。

  他们匆忙点起兵员直向宫中进发。

  此时左金吾将军成王千里和他的儿子天水王禧早已分兵把守宫城各门,太子和李多祚等从肃章门斩关而入。他们传出话来,要逮捕上官婕妤,要求朝廷把上官赶快交出来。

  这时在后宫的上官婕妤,闻讯赶忙跑到中宗和韦后那里。当时安乐公主也在韦后身边。他们惊作一团,不知所措。

  “婕妤,我看他们是要找你,你就自己出去吧。这正是你保护皇上和皇后的时候了。”安乐公主阴阳怪气地说。

  “公主差矣!如果为保卫皇上和娘娘,当然也包括你安乐公主,我婉儿死一百次、一千次都心甘情愿。可是岂不闻‘兵不厌诈’!

  “看他们的来意是要捉婉儿,其实是想叩开宫门,想加害于娘娘和皇上。你们如果交出婉儿,那下一步将是什么,不是连小孩都能分析得出来吗?”婉儿也不示弱地说。

  “对,婉儿说得有理,不能听这些逆贼的。现在咱们赶快躲还来得及,况且还有宫内的羽林军可以调遣。”韦后急忙说。

  于是中宗和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婕妤都上了玄武门城楼来躲避兵锋,让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率飞骑一百多人屯兵在楼下保卫圣驾。

  当时在宫中的宰相杨再思、苏瓌、李峤和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等,也带兵二千多人在太极殿前闭门自守。

  李多祚等带兵先到玄武楼下,想登楼,但有宿卫把守,上不去。

  这时,李多祚和太子犹疑起来,就暂时按兵不动,等着皇上出来问话。

  当时大太监宫闱令杨思勖正在皇上身旁,要求皇上发令出击,但中宗害怕,没有答应。

  双方坚持一个时辰,没有结果。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自告奋勇地要求登楼谈判。杨思勖诡诈多端,在布置停当后让野呼利空手进入玄武楼。没想到野呼利刚一进入,就被思勖捆起来,砍下了人头。

  不一会儿,思勖把血淋淋的人头从楼上砸向楼下的人群,这一来多祚士兵的士气随之低落。

  这时杨思勖搀着中宗出现在玄武楼的栏杆前,不知道这一回中宗哪来勇气,他向楼下喊话道:

  “下面的将士听着,朕是当今皇上,你们都看清楚啦!这是朕随身带的传国玉玺,你们也都看清楚了!

  “你们都是朕的宿卫之士,朕始终对你们是信任的。你们为什么糊涂般地步,跟着李多祚谋反?你们知道不知道,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是要灭门九族的呀!你们不顾念自身,难道不顾念你们的父母妻子,不顾念你们的亲戚朋友,他们遭了什么罪?

  “现在朕宣布,只要你们现在归依朕躬,幡然反水,朕一律既往不咎。如果你们能把裹胁你们、欺骗你们的头头杀死,你们不必发愁今后不能富贵!不必怀疑朕将给你们高官厚禄!朕是金口玉牙,绝不食言!”

  李多祚带的兵,本来就是胡里胡涂,只知完成上面的一个特殊任务。杀武三思,他们没有犹豫,他们也恨这个国贼。杀了他是为国除奸,自己是功臣。可是,如果要杀皇上,要谋反,这可就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大问题了。

  现在皇上已经发了话,自己的上司已成了谋逆的叛党!何去何从呢?这时不知是哪几个人大喊一声,举刀杀向李多祚,别人也就一哄而上,向着沙吒忠义等扑去。好在他们还没敢动太子重俊。当然在士兵当中也有站在多祚这一边的,结果一阵乱砍乱杀,可怜多祚、独孤和忠义等猝不及防,都被乱兵杀死。太子趁乱在一小批骑兵护卫下逃之夭夭。

  那边成王千里和天水王禧正带兵攻打右延明门。宗楚客和纪处讷凭着城高门固死守。成王和天水王的兵毕竟太少,几次进攻又被城上乱箭射死了不少士兵,后来宗楚客的兵一下子从城门杀出,二王也在搏斗中被杀。

  太子由几十名骑兵护送逃往终南山,当到了户县西,随从的人只剩下几个人了。他们走进一座森林,实在是人困马乏,就只好在林中暂歇。当太子昏然眯盹儿的时候,却被随从的人砍下头来,投诚去了。

  这次短命的宫廷政变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那血淋淋的太子重俊的头被放在一个黑盘子上,先献祭大唐太庙,在列祖列宗面前被羞辱一番,然后又放在武三思、武崇训的灵柩前以慰二人在天之灵,最后拿到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乱刀砍成肉酱。

  这样处置当是出于韦后和安乐公主的安排。

  接着就是下制令:

  “更成王千里曰蝮氏。”

  这显然又是武则天做法的翻版。

  太子的同党都被诛杀。太子兵经过的宫中各门看守的将士,凡未冒死抵抗或擅离岗位的都被流放。

  杨思勖因护驾有功,封银青光禄大夫、内常侍。那些反水杀死李多祚等的士兵每人给了一些银两,削去军籍,放归田里,永不录用。

  当然,这还没有完。另追赠武三思为太尉、梁宣王,武崇训开府仪同三司,赠鲁忠王,都以王礼厚葬。

  在殡葬典礼上有一个人明着在拭泪,心里却在暗暗高兴。那是谁呢?──就是韦后。

  韦后对三思那股子热乎劲儿早过去了,并且由于最近三思有意疏远她产生了些许恨意。特别是三思一死,武党就土崩瓦解了,那不就成了我韦党独家天下吗?她怎能不暗暗高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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