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施小恩元忠失棱角 周仁轨有奶便是娘







  魏元忠由贬地岭南高要县被召回朝做了宰相,在韦后和武三思倒行逆施、大肆迫害朝中忠良时,却表现得一反常态,不再向中宗强谏,只是上朝来下朝走,与时俯仰。这是为什么?

  原来今日魏元忠已非昔日之魏元忠了。

  如前所述,武三思假托武则天的遗诏,加封元忠“百户”,已使他感恩戴德。元忠一生清贫,虽然也曾做过几次高官,但按当时唐朝给官员的薪俸,也只能勉强度日。他又不贪不占,以致有时还得寅吃卯粮。现在有朝廷封他的“百户”,也就是百户人家的税收不交给国家,而是依法供他使用,他家的生活已经大大改善了。俗话说,“饱暖思淫逸”。他在温饱之余,已经感到过去那种由于仗义执言使自己几次险些丧失身家姓命,几次流放外地,闹得妻离子散、颠沛流离,实在有些划不来了。

  元忠是个刚烈的性格。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可是要跟他来软的,他就也容易软下来。特别是他的做人准则是“受别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之报”。在武则天当政时期,虽然武则天对他实行的是又打又拉的手段,可是元忠总认为几次冒险都是武皇把他从刀口下赦免下来,武皇之爱才惜才,他是感受尤深的。他特别没有想到,武皇临终时还惦记着他这个贬官外任的芝麻大的高要尉,这不能不使他深刻地检讨在武皇生前他太爱顶着风头干,太不给武皇留面子了。这种深深的内疚,就使他似乎感觉欠了武家一笔债,所以对武三思的所为,他就变为“明知不对,少说为佳”了。

  再有,他的年龄毕竟已经老了。多次的被流放被贬使他得了一身病。身体的衰病也迫使他不可能再铤而走险,他总希望在自己的余年,不要再发生什么变故,因为他的身体也实在经不起再折腾了。

  最后,他对发动神龙革命的“功臣”有一种异己的情结。他总觉得他和“五王”等人并非同道。他们在起事时,明明瞧不起我魏元忠,连个招呼也不打。他们大概是不相信我魏元忠吧?大概是怕我会夺了他们的头功吧?士为知己者死。既然你们不是我的知己,我何必为你们两肋插刀呢?所以后来武三思驾空贬流“五王”,处决王同皎,他都没有表态。

  魏元忠的转变,可以说在封建时代的官员身上具有典型性。他开始变得外圆内方,变得丧失棱角,变得求稳怕变,保身保命保官。他这些变化,当然令一些具有正义感的朝臣,令一些寄予他厚望的朝臣,大失所望。

  但是魏元忠心中也并非没有矛盾和苦闷。他近来也看到朝廷的腐败混乱使得国事日非。他也感到武三思的淫威咄咄逼人,感到韦后肆行无忌地干政已使中宗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傀儡,也感到朝中又出现了万马齐喑的不正常气氛。但是他权衡利弊,认为自己既然无力回天,那么就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时有一位酸枣尉袁楚客,曾郑重其事地给他写了一封书信。信中说:

  “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公当进君子,退小人,以振朝纲,然公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

  “仆以为,当今之政,广有十失:

  “今不早立太子,择师而辅之,一失也。列位公主,开府置属僚,造成官滥财丧,二失也。宠尊僧道术士,使之游走权门,妖言惑众,借势纳贿,三失也。俳优小人,盗窃官秩,四失也。有司选官,不以贤才为准,却以货取势求,五失也。宠幸宦官,宫中殆满千人,此为长乱之阶,六失也。对王公贵戚,赏赐无度,竞为侈靡,七失也。大置员外官,自京司及诸州凡两千余人,伤财害民,八失也。先朝宫女,竟出宫外置产便居,出入无禁,为交通请谒、买官买爵者,广开后门,九失也。左道邪教,荧惑主听,盗窃禄位,十失也。

  “凡此十失,若令其滋长蔓延,必乱国乱政,为奸臣窃国、蛮夷来犯大开方便之门。

  “公位极人臣,德高望重,为朝中所仰。今长享国禄,君侯不正,谁与正之哉?”

  元忠看到这封信后,只是长吁短叹,脸上发烧。他认为袁楚客在信中所指出的也确实恰中时弊。不过,如果让他奏明,一定会引起朝中轩然大波。他已没有勇气向皇上转奏,只有把这封信束之高阁了。

  不过,要说当时朝中的官员都成了唯唯诺诺、保身希旨之人也不尽然。有一位后来成为大唐名臣的宋暻就脱颖而出。

  当时有个处士韦月将上书朝廷,告“武三思潜通宫掖,与韦后淫乱,如不采取断然措施,将来必为逆乱”。

  中宗看后,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管月将说的是否实情,即命将月将斩首,并命宋暻执行。

  当时任黄门侍郎的宋暻接旨后,从行列中站出来说: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案应先由大理寺审问。如确属诬告,再以法论处。不经审理即予斩首,臣恐会蹈前朝覆辙!”

  中宗当时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气急败坏地宣布退朝。

  当朝臣鱼贯退出朝堂时,不想韦后在帘后发了话:“怎么他们连你这皇上的话都当耳旁风了。陛下还不告诉他,非执行不可!简直是反了!”

  中宗气喘吁吁地追上了正在退朝的宋暻,拦住他,说:

  “朕刚才说立即斩首,你为什么不执行命令?你难道要抗旨吗?”

  “陛下,有人说宫中私通武三思,陛下连问都不问是非曲直,就下令斩首。臣恐怕朝野必生异议。臣还是坚持无论如何要先审问后再定夺。”宋暻镇定地说。

  中宗气得脸红到脖子根,大声喊道:

  “朕受到这样的污辱,你们这些作臣子的,不但不为朕雪耻,反而还替反逆说话!他污辱皇后,污辱朕就该死罪,还走那些形式干什么?你说,你说!”

  宋暻突然跪在中宗面前,把自己的乌纱帽摘下,用手举着,激动地说:

  “陛下一定要斩韦月将,请先斩臣好了。否则,臣终不敢奉诏行事!”

  中宗没想到宋暻如此坚决,竟然将自己身家性命都搭上了,心中若有所悟,怒气也就消了一些。

  这时,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大理卿尹思贞都走过来,拱手立在宋暻的后面,说:

  “陛下必欲斩月将,也不是时候。现在是夏天,如果斩他,也有违时令。”

  中宗于是下令将韦月将处以杖刑,然后流放岭南。

  这件事震动了朝野,大家钦佩宋暻以死护法的勇气,并且对宫中淫乱议论纷纷。

  当然,受刺激最深的当属韦后和武三思了。因为竟有人敢于公开揭他们在宫中的丑闻,让他们的脸在人面前丢尽。

  不杀韦月将,何以出这口恶气!不杀韦月将,恐怕第二个韦月将、第三个韦月将很快地冒出来。怎么办?

  武三思通过韦后下了一道密令,用快马送到广州都督周仁轨府中。

  周仁轨当时在广州拥有重兵,是广州地面的“太上皇”,并依法监管所有流放到岭南的流人。现在让对流人韦月将“便宜行事”,那对他来讲,比捏死一个蚂蚁还要简单。特别是他早已看出,现在掌握朝中实权的并非是当今皇上中宗,而是韦后和武三思。今后自己要想进一步升官发达,非要投奔到韦、武麾下不可。他正在计划将一大笔金银财宝送到京城打通关节,没想到韦、武却来烦他办事。这不是“天赐良机”了吗?

  果然韦月将刚到广州,即被周仁轨收在大狱中,根本没有到指定的流放地去监管劳动。

  到了暑去秋来,秋分刚过的一天,天刚蒙蒙亮,韦月将就被拉出大狱,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被斩了首。

  他的一块头皮被揭下来,连同他处决前按的手印,一起放在一个锦匣中,再附上一封周仁轨的密信,用快马十万火急地送到京师,由秘密渠道送给韦后和武三思。这时韦、武二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武三思备了许多财礼赠给周仁轨,并写了一封慰勉信。信中对周出色地完成任务予以嘉奖,并告他今后与宫中直接联系的渠道,并许愿将来有机会一定升他的官。周仁轨从此与宫中联系频繁,成了韦后和武三思的得力干将。

  武三思为什么对周仁轨如此恩赏呢?

  因为按当时朝中规定,秋分以后,要对重犯重新审查一次。如发现判罪不当,可予减刑或释放。如果万一查出对韦月将处理过重,也可能给韦月将减刑。周仁轨这么快地结果了韦月将,就绝了韦月将生还的后路。如果再有敕书为其减罪或召还,因他已被处决,也就来不及了。

  那么宋暻呢,他在朝中公然不执行对韦月将的处决命令,而且在中宗面前据理力争,难道说这就没事了吗?

  当然不是。睚眦必报的武三思当然饶不了这个危险的政敌。他非要拔掉这只硬钉子不可。

  果然,不久就下了一道敕令:

  “命黄门侍郎宋暻出为检校贝州刺史。”

  宋暻只好离开京都,到一千七百多里外海边的贝州上任去了。但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只要韦、武当朝,后面还有厄运等着他。但他已经下定决心,除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他不会选择另外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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