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滥好人朝政推韦后 话僵尸驾崩上阳宫







  上官婕妤(婉儿)此时已深得中宗和韦后的信任。她劝韦后承袭武后时的作法,下制颁令:天下士庶为母服丧三年;百姓二十三岁为丁,五十九岁免役,用改变唐朝制度来收揽天下人心。

  韦后对强调子女平等对待母亲与父亲,是心中满意的。既然父、母平等,那就是男权、女权平等。将来她如果真正做了天下的女主人,老百姓当然也会自然地拥戴她。再者,对唐朝制度也不能一一遵守不改,只要对自己有利的,该改还是要改,只不过不要改得太显眼罢了。

  张柬之等“五王”被迫离开朝政以后,新的宰相班子组成了。

  唐休暻仍任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豆卢钦望为右仆射,韦安石为中书令,魏元忠为侍中,杨再思为检校中书令。

  这是一个相当年迈的班子,大多是无益无害式的人物。比如豆卢钦望,在“二张”专权时期,从未进过一次谏言。杨再思是大家公认的“大马屁精”、“两脚猫”,此人的特点是谁当了皇上,他对谁忠顺有加。现在,这个老滑头颇得中宗和韦后的好感。武三思也很看重这个变色龙式的人物,所以把他当作一个棋子,为他所用。

  只有一个魏元忠还是个硬派人物。武三思认为,把他放在宰相班子里可以堵住朝中大多数人的嘴。因为元忠毕竟在二张专权时敢当着武皇的面大骂二张,是一位敢于主持正义并与邪恶斗争的硬汉。

  武三思的高明之处,还在于他知道魏元忠在政治上虽与“五王”观点有相同的一面,但他们却不是一党。况且魏元忠此次从岭南召回,对中宗感恩戴德,从近期表现看,似乎刚硬的棱角不那么锐利了。这种人不吃硬,但未必不服软。“天下没有煮不软的饺子,”武三思划算着,“我就不信他魏元忠的心是铁石做的!”

  宰相班子确立后,武三思又加强了对“五王”监视控制的行动。

  当时五王中的崔玄日韦,已被调到离京都三千多里远的梁州做检校梁州刺史、知都督事。在京中的另外四位王,目下均被暗暗地控制起来,相互之间已无法经常联系。

  汉阳王张柬之,年龄已八十岁了。他本来身体硬朗、精神矍铄,但自从被架空以后,因失落感太强,自怨自艾,一下子变得衰老多病了。他也看出久住京都,恐遭不测,不如早些引退,或许还可能保住自身安全。于是上表中宗,请求回襄州老家养病。皇上见表立即批准,并委任柬之为襄州刺史,但仅挂名,不视州中政事,并加授刺史的全俸。柬之一离开京都,武三思当然心中暗暗得意,因为肢解五王的计划又前进了一步。

  至于中宗,除了每天上朝,祭祀天地,当个形式上的皇帝外,每天在后宫就是踢球,打双陆,还引来一些江湖术士到宫中请神弄鬼。

  他热衷于给自己受迫害的亲人追赠名爵,恢复名誉,武三思和韦后就鼓励他干。反正死的人是活不过来了,给死人脸上搽点粉是无害的事,况且这也可显示新朝的德政呀。

  最近,他又把被母后害死的哥哥、太子弘的灵位迁入太庙,追谥为孝敬皇帝,尊号义宗。又追立被害死的赵妃为恭皇后,追认孝敬皇帝的裴妃为哀皇后,并将先朝所赐枭氏、蟒氏都恢复旧姓。

  他还没有忘记原来流放房州时,对他和韦后非常照顾的刺史张知謇和崔敬嗣。当时要不是张、崔二人对他们待之以礼、供给丰赡,他们还不知要多受多少罪呢。于是他把知謇从贝州刺史提升为左卫将军,赐爵范阳公。当时敬嗣已死,就让其儿子为官。可惜其子崔汪,嗜酒成癖,不堪任职,于是就给他一个五品散官养起来。

  中宗就是这么个“滥好人”。他乐得把朝政推给韦后、武三思、上官婕妤,自己去嬉戏游乐,做“好事”,报旧恩,他很为自己做的一切得意自慰,还觉得当这个皇上并不难呢。

  当时黄河、南北十七州遭受了水灾,一片汪洋,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巨大的损失。

  按照传统的观点,这是朝政出现了什么问题。人世间出现了问题,上天震怒,用灾难给予惩戒。往往在这个时候,最高统治者也开始反躬自省,于是朝廷向下面“求直言”。

  右卫骑曹参军宋务光上疏说:

  “水属阴类,为臣妾之象,恐后宫有干预外朝之政者,宜杜绝其发萌。又,太子乃国脉之根本,宜早择贤能而立之。

  “外戚权势太盛,如武三思等,宜解其手中机要之权,厚以禄赐。又,郑普思、叶静能等(为僧道术士),以妖妄而窃大位,亦朝政之蠹也。”

  务光所呈四点,真可说是朝政之失的要害之处了。简言之,即:抑后权,立皇嗣,轻外戚,杜妖妄。

  然而,这四点在武三思与韦后结成政治联盟的中宗朝,哪一项也实行不了。所以疏上过以后,也就像掉到洪水中的一块土块,很快就淹没无闻了。

  好在随着秋天的到来,暴雨渐渐地少了,洪水也就慢慢地退了。

  术士郑普思、叶静能趁机上奏中宗,说洪水退去实乃政治清明之象,是皇帝洪福齐天、广被兆民之征,应祭天地,谢神明。

  中宗听信了术士的邪说,又洋洋得意起来,于当年九月,上祀昊天上帝,下祀皇地神祇于明堂,以大帝高宗配祀。

  于是,一切又都依然如故。至于洪水令几百万灾民啼饥号寒、流离失所,上面是不闻不问的。

  不仅如此,朝中拿出大量珍贵的国帑,为韦后的父亲上洛王韦玄贞建造豪华宏大的陵墓,然后以盛大的仪式将玄贞灵柩迁葬。其气派和制度,完全与当年武后埋葬其父太原王武士彟一模一样。

  神龙元年十一月,在武三思授意下,群臣上皇帝尊号为应天皇帝,皇后为顺天皇后;相王、太平公主加实封,皆满万户。

  所谓“应天”、“顺天”,当然就是与躺在上阳宫病榻上等死的武后的尊号“则天”接上了线。“则天”者,以天为则,“应天”、“顺天”乃顺应老天也。不知道是反映了当时韦后急切盼着武后快死,自己赶快“奉天承运”的心情,还是武三思从中作了手脚,为将来武氏夺位打下了伏笔?反正在历史上尚没有一个比较可信的答案。也许二者都沾点边儿吧。

  要说急切盼望武后归天,大概真给说着了。因为所谓“十天一次中宗率百官到上阳宫向武后问安”,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人提了。

  在史书上,这一段也是一个空白。

  武后在这一段是怎么在上阳宫度过的呢?她最后确诊为什么病?她的遗嘱是怎么立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都成了千古之谜。

  从中宗的心理上来分析,这时的中宗把定时向母皇问安,绝对看成是比吃苦药更难为的一件事。他本来对自己的母亲就没有什么亲情,到如今他认为这样处置他母亲,将来再给以厚葬,怎么都能说得过去。其实,他现在这样忙,这样乐,他怎能自己给自己添烦添乱呢!反正没有人在这个问题上说长道短,顺其自然吧。

  从韦后的心理来分析,这样冷落自己的婆婆使她暗暗感到一种报仇的快意。让她婆婆也尝一尝在孤独、寂寞、无声无息中死去的滋味,是会使她长期淤积在心中的愤恨和复仇心理得到不少宣泄的。

  武三思呢,他的姑母已经成了一具活僵尸,对他来讲,已经轧不出什么油来了。去看她,已没有任何意义,也许还会惹出什么麻烦来,所以他只是袖手旁观,不发一言。亏本的生意他是不干的。他不是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嘛!

  冬季来临了。洛阳人已都开始穿上棉衣。按照朝中旧例,要举行乞寒仪式。

  古人认为大自然的寒暑变化均与国中政治的清明和黑暗有关。如果该热不热,该冷不冷,这是政治上出现问题的象征。这种认识产生于很古的时候,大概是缘于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崇拜。《书·洪范》中有“谋时寒若”的话。意思是说,“君能谋则时寒顺之”。“若,”顺也。”也就是说,皇上统治得法,那么寒冷会应时来临。

  武后先朝对此本来就讲究,每年到这个时候,皇上总要上洛城南楼观“泼寒胡戏”,与民同乐,以向昊天乞寒。中宗和韦后当然也要借此找乐,并且显示本朝升平,于是下令要大大热闹一番。

  在举行仪式那一天,刚上了尊号的应天皇帝中宗、顺天皇后韦后御临洛城南楼,新选的宫中女眷伴随左右,诸大臣及够品级的官员也在两侧陪侍。城楼上张灯结彩,旌旗招展;楼下则鼓乐喧天,人头攒动。

  所谓“泼寒胡戏”本来源于西域康国。现在外为中用,是许多年轻男子赤身裸体,手捧水钵互相向对方身上泼水,以资取乐。旁观的民众也拿着水盆向他们身上泼水,很像今天云南西双版纳仍在盛行的泼水节。

  不过,这是在北方的冬天,用水泼在年轻人裸露的身上是不好受的,因此他们必须奔跑嬉戏,使身体发热以驱除寒冷。

  很多裸体的年轻男子露着强健的肌肤,水泼到身上,水珠四溅,冒着热气。他们笑着,叫着,逗着,骂着,与围观的向他们身上泼水的民众融为一体,整个洛阳城的条条街衢都成了一条条欢乐嬉闹的河流。

  这些快乐的年轻人,当水泼到他们身上时故意做出种种怪异的动作和表情,发出各种尖叫。中宗看着,竟像小孩一样兴奋起来,有几次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鼓掌。所幸被韦后暗暗制止,中宗才坐下来恢复了国君的威仪。

  这时,他已完全忘掉在上阳宫被疾病折磨的母后正在困难地喘着粗气。如果此时武后还有听觉的话,宫外的嬉笑声、鼓乐声一定会传到她的耳中来,她不会不咬牙切齿地愤恨:难道我一生杀呀打呀谋划呀夺得的江山,就这样拱手让给了这个不忠不孝的不肖儿子吗?

  如果她总是这么想,钻到这个牛角尖里,也许她会死得快些。

  但也许她会转移她的思路,去想她一生中那些值得她追忆、自豪、感到快乐的各个事件,那种万物皆备于我、一声咳嗽万民都会发抖的感觉又会回她到的身上。她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女皇帝,她享尽人间的胜利、权力和各种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享乐。这时她顽强的生命力又暂时复活了。这活力牢牢地抓住她已经成了半僵尸的身体不放,于是,她的脉搏又继续微弱地跳动起来……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述说自己的痛苦和欢乐。她一生向来不依附于别人,一生向来不乞求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她需要的是别人对她的奴颜婢膝和绝对的恭顺,──现在,谁也不配跟我说话,我是高高的泰山,而你们只是一些可怜的蚁冢罢了。

  她感到安心的是,她离开人间以后,她的灵位还会被请进大唐的太庙中年年享受祭祀的香烟和太牢。管别人说什么去,反正我是听不见的……我的目的又达到了,我至死都是一个胜利者。

  她有时又感觉自己变得年轻了,还是从前那么美丽、充满了魅力。她的手一挥,张易之、张昌宗穿着羽衣,骑着白鹤又来到她的身边了,她已不是他们的老祖母,而是他们的情人、女主人和至高无上的女皇。

  他们在飞升,离开这混浊纷争、仇杀的人世,向着天国飞呀飞呀。天堂的门打开了,她的父亲武士彟正张开双臂迎接女儿的到来,并且轻轻地说:“女儿,你已经完成了天命,回来吧,天国的宫殿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十一月中,距中宗观看泼寒胡戏没有出半个月,武后驾崩于上阳宫。旁边没有她一个亲人,在她弥留之际,也没有一个人真掉眼泪。

  她临终的遗诏是: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皆赦之。”

  这是真遗制,还是别人代她写的伪制?在历史上又是一个谜。

  既然临终时没有任何亲人在场,那么是谁来亲自接受遗制呢?谁来证明这遗制的真实性呢?

  不过,看口气很像是武后的。可是几十年来武后的制令都是出自上官婉儿的手笔,这又令人猜疑是不是又是上官婉儿的“杰作”?

  不过上官婉儿上面又有牵线人,那就是武三思和韦后,中宗也必参与其中,那么这种推断也许是比较合乎逻辑的。

  当然,在当时,这是朝廷的高度机密,是不容有任何猜疑的,那么人们也就相信,武后在临死前是忏悔了。她的大周朝,她的什么“慈氏金轮”,“圣母神皇”等等,都是闹着玩的。她还是“则天大圣皇后”。大唐朝是完整的、首尾延续的,并没有什么“大周朝”中间拦腰斩断这回事。她宽恕了那些阻挡她爬上后位的政敌,给他们恢复了名誉,那么她给世人留下的形象就涂了一层“仁”、“恕”的色彩。这使得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特别是当今的皇族脸上都有了光。

  朝廷决定则天皇后与高宗合葬于乾陵。

  乾陵玄宫的巨大石门将被凿开,不管高宗愿意还是不愿意,武则天又挤进来躺在了他的身旁。这些年,高宗总算过着清静的日子,现在再想清静恐怕是没门儿了。

  死去的高宗又窝囊了一回!

  中宗要守灵三日,就把朝政完全交给了魏元忠处理。这可使武三思心生恐惧:要是一旦魏元忠大权在握,翻了脸可怎么办?

  于是他又大胆地假造了一条武后的遗诏:

  “慰谕元忠,赐实封百户。”

  这回还真灵,元忠捧着遗制感动得涕泪交流,在武氏的灵位前长跪不起,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似乎是有忤太后多多,大为忏悔云云。

  见到元忠如此情景,不少人都背过脸去叹道:

  “大事去矣!”

  意思是这个历来反武党的急先锋,看来是被死去的武则天给软化了。

  只有武三思在一旁窃笑,他总算又从死去的姑母身上轧出了对自己有用的几滴油来。

  我国的史家碍于皇权宗法,碍于“为尊者讳”,往往采用春秋笔法来给人透露一点信息。既然武三思可以软化魏元忠,可以假拟武则天的“遗制”,那么武则天的“遗制”,其真实性就令人大大怀疑了。正如许多皇家秘密都随着帝、后的灵柩埋在深深的地下,成了千古之谜,那么武则天之死也成了千古令人不解的一大公案。历史的车轮总是向前的,那碾过的车辙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风尘所填平,留给后人的只是无穷的推测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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