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云诡波谲三思牵线 褒奖功臣架空五王







  政治风云翻卷,常常是诡谲险怪,但各个政治势力的平衡消长,人们总可在变化莫测的形势变化中看到端倪。

  最近,中宗突然下的一道制令使朝中文武大哗。

  制令说:

  “以张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等十六人皆为立功之人,赐以铁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从表面看,这是褒奖神龙革命功臣的重大措施。但令人奇怪的是:一、将功臣张柬之等与本该定为革命对象的武党并列,肯定了武党也是“功臣”;二、“赐以铁券”,“各恕十死”,这就给武党今后的安全打了保票。今后谁动武党一根毫毛,就是违命,就是对朝廷不忠,就是犯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一般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条制令是武三思牵线搞的“杰作”,显然是为武党复振提供法律保证,也等于是武党公开干政的政治宣言书了。

  张柬之等五公简直是扼腕愤恨,进退维谷。愤怒的是,自己冒生命危险得到的神龙革命果实竟然让自己的敌人分一杯羹,而且是一大杯羹!憾恨的是,自己没有按照狄公狄仁杰的遗言来做,早把武党一网打尽,以致坐失良机,酿成大错。可是制令已下,不接受吧,又会以违抗制令论处,这到底怎么办呢!

  当时朝中百官大多对这个制令议论纷纷,许多人愤愤不平,敬晖牵头率百官向中宗上表:

  “天授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

  “今天命惟新,封建如旧,并居京师,此开辟以来未有斯理也。

  “愿陛下为社稷计,顺内外心,降诸武王爵以安天下!”

  看来,这件事是闹大了。将功臣与武党并封太不得人心了。中宗即位以来,百官联名上表谏诤,这还是头一回。这显然是一次反对武党的集体政治行动。中宗又拿不定主意了。

  可是还是韦后在帘后一锤定音:此事钦定,不容更改,抗者依法论处!

  皇权大如天,谁还敢说个“不”字!

  于是表彰授券典礼照常举行,武三思等人照常拿到铁券护身符,笑眯眯地谢主龙恩。

  事情引起人们的深思。武党现在受到最高皇权的保护,武三思已经把中宗笼络住,成了中宗的狗头军师了,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政治上的斗争,敌我双方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五公”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已经走向公开化了。

  敬晖昼思夜想,想出一计。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把考功员外郎崔叫到府中面授机宜,派他主动接近武三思,任务是把武三思的动静随时向他汇报。

  他为什么选中崔呢?

  因为崔自从中宗即位后,看到“五公”成了朝廷的大功臣,靠其祖父崔仁师与敬晖的父亲有世交,于是就投奔到敬晖门下,经常献殷勤。敬晖把崔当成自己人,有时就把心事告诉他。崔了解到敬晖对武三思恨之入骨,处处提防,于是就搜集了一些三思的行迹汇报敬晖。象三思私通上官婉儿啦,后又与韦后有染啦,不少细节都是他告诉敬晖的。

  敬晖把这个叫自己为叔叔的崔视为知己,于是就非常信任地委以他这个打进敌人内部的任务。

  可是,他却不知道崔骨子里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他看到敬晖等原来有威势,就千方百计投奔到他的门下;但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嗅觉告诉他,敬晖等已经在朝中不吃香了。

  他看到敬晖等人上奏的表章,屡次受到皇上冷落;而韦后垂帘听政以来,处处都以复振武党为事却连连得手,两相对比权衡,他觉得再投靠敬晖,不但会误了自己的前程,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他就疾风转舵了。

  他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秘密到三思府中,叩见三思,把敬晖的计谋完全告诉给了三思。

  三思见到崔湜,喜出望外。他向来对这类卖主求荣的人并不厌恶,同时又听到了“五公”那里许多很难了解的情况,于是大大嘉奖了崔湜,并且用反间计让崔湜给敬晖传递假情报,借以蒙蔽“五公”。

  崔湜两头跑,敬晖却蒙在鼓里,还为崔湜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而暗暗高兴呢。

  不久,三思通过韦后把崔湜提升为中书舍人,这时敬晖才恍然大悟。他只有暗自叫苦,徒唤奈何了!

  崔湜的突然升官发达,提醒不少势利小人,如蝇逐臭地纷纷投奔武三思门下充当走狗。三思就广设耳目,处处监视“五公”,并给“五公”不断制造谣言。三思又把“五公”的动向整理后加以歪曲夸大,通过韦后传入中宗耳中。中宗被灌了迷魂汤,以致对“五公”产生了成见,并且开始疏远他们。

  有一个在大周朝任殿中侍御史的人叫郑愔,是个性格阴险、品质恶劣的小人。在“二张”势盛时,他极力巴结谄谀“二张”。二张被铲除后,他因受了牵连被贬为宣州司士参军。可是他不思悔改,又在宣州因贪污被通缉,处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境地。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看到武党复振,三思又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不少人因投奔三思又升官发达,于是就冒险逃到京都。

  在一个傍晚,他偷偷买通三思的门子,将他的名刺呈上三思。

  三思一见名刺,就对此人的来意猜出八九分。他对郑愔有点印象,因为二张得势的时候,郑愔常在二张左右帮闲。其人能说善道,爱出歪点子,三思还是记得的。不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郑愔此来的真意如何,还得见了再说。

  然而,三思没想到郑愔现在已经沦落成这个样子了,简直与乞丐无异。当时就心中不快,想敷衍一下就赶他出门。可是没想到郑愔一见三思,也不下拜,就号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呼天唤地,如丧考妣。更没想到,郑愔哭完后,又仰天哈哈大笑。三思觉得奇怪,问他既哭又笑的原因。

  郑愔这才收敛表情,恭敬地深深地一揖,说:

  “小可郑愔拜见大王千岁。小可料到大王一定会奇怪小可何以如此怪诞?其实小可思念大王已很久了,对大王近年的情况也略知一二。先哭后笑,盖有因也。

  “小可始见大王而哭,是哀痛大王将被杀戮而灭族也;后乃大笑,是庆贺大王得到小可郑愔也!

  “大王而今虽然得到天子的尊宠,可是张柬之等都手握将相之权。他们胆略过人,心毒手辣,废神皇(指武费神)竟如此易如反掌。请大王自己衡量一下,在威势和力量上又哪一点比得上神皇!

  “现在这五人正在日夜切齿痛恨,想吃大王之肉,不把大王全族消灭不足以令其快意。他们正在磨刀霍霍呢!

  “大王现在不想法尽快把这五人消灭,那大王所处的形势真是危如累卵呀。可是没想到现在大王却晏然高卧,以为有泰山之安,这是小可大哭的缘由呀。

  “大王今得小可,小可献于大王永安之计。不但大王可终身富贵,子孙后代亦可永廕大王之福祉啦!此又是小可大笑之缘由呀!”

  这一席话说得如此声情并茂,痛快淋漓,真是字字都说到三思心窝里去了。三思如获至宝,连叹相见恨晚。立即喊手下在楼上备酒,说要与郑大人登楼痛饮。郑愔也就毫不客气,和三思一起上到楼上。

  二人对着一轮明月,吃着鲜美的菜肴,你一杯我一杯地呷着美酒,谈笑风生,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了。

  三思在席间谦恭地问郑愔自安之策,郑愔也毫不保留地把事先想好的计谋献给三思。三思大喜,当即答应为郑愔洗清宣州之罪,并令他留在府中,等候佳音。

  果然,第三天,郑愔即被任命为中书舍人。从此郑愔和崔都成了三思的智囊人物。

  郑、崔二人自然不负三思厚望,他们提出的方案,三思颇为赞赏。他们认为,目前对于张柬之、敬晖等五大臣“只可智取,不可强攻”。若急于求成,不但朝中百官不服,恐怕天下百姓也要起来造反;就是皇上也不一定想得通。目下可先用“欲擒故纵”和“釜底抽薪”之法,对五人尊以高位但实夺其权,将其架空再行各个击破才是良策。

  于是三思和韦后日夜在中宗耳边吹风,说什么“这五个大臣凭借自己有功,目无皇上,在朝上专权恣肆,如此下去,将架空皇上。万一将来以对武皇的手段对待当今圣上,那么大唐社稷将会成为一片焦土”,等等。中宗是个耳软心活的人,听着听着也就开始将信将疑了。特别从他的直觉来讲,这五大臣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待他,每天上朝总是脸绷得紧紧的,好像心里有什么话又不说出来。“他们是不是正在策划什么阴谋?”中宗想起来真还有点害怕呢。

  有一次,中宗问起三思对此事的意见。三思一看时机已到,就把自己的谋划合盘端出,说:

  “以臣之见,不如封敬晖等五人为王,罢其参政之权。这样对外来讲,不失尊宠有功之臣;而对内来讲,则实夺其权,可防患于未然呀。”

  中宗点头称是,就让上官婉儿与三思商量,拟出制令,立即颁布: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天命惟新,大唐再兴。忠烈之臣,功莫大焉。着封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日韦为博陵王,罢知政事,赐金帛鞍马,令朝朔望;仍赐彦范姓韦氏,与皇后同籍。钦此。”

  为了遮人耳目,堵住人们的嘴,同时又下了一道制书:

  “降梁王武三思为德静王,定王武攸暨为乐寿王;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皆降为公。钦此。”

  武三思这种政治平衡术真是玩得太老到了,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其实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这是瞒天过海的伎俩。由王降郡王,由郡王降为公,对武党来讲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呢!可悲的是五大臣虽成了“五王”,但只有一个空壳了。要害是“罢知政事”、“令朝朔望”,参政议政的权被夺走了,只需每月初一、十五到朝中走走,每天上朝的权也被剥夺了。给你们金帛鞍马,你们去当一个飞鹰架鸟的逍遥王爷吧!

  五王之势已去,武三思开始收拾过去依附同情五王的人。

  当初五王请皇上削诸武王爵,找人拟表上奏。当时朝中官吏多数都看风向,不愿参与此事。独有中书舍人岑羲写了一个言语激切的表章;在上朝时,正轮上中书舍人毕构朗读表奏,他当时动了感情,辞色严厉。中宗虽未采纳,但武三思对这两个人始终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三思得志后,就把岑羲贬为秘书少监,把毕构赶出京都,任润州刺史去了。

  桓彦范的内兄、易州刺史赵履温,喜欢趋炎附势。诛二张成功后,靠彦范说他也事先参加了诛二张的筹划,升为司农少卿。履温对妹夫感激涕零,就把两个美丽的婢女送给他。等到现在桓彦范失势,履温又急急跑到彦范家,很不客气地把那两个美婢夺回去。履温此举并非完全出于嫌贫爱富,更重要的是怕武三思知道后把他定为彦范一党而祸及自身。由这件事可以看到武三思的淫威多么令人恐惧。

  神龙革命的功臣杨元琰,就是那与张柬之在江中泛舟宣誓、后被委任为右羽林将军的志士,很早就看出武党复振的苗头,于是上表中宗请批准他“弃官为僧”。中宗不允。敬晖听说,就开玩笑说:

  “我要早知道,就会劝皇上批准。老兄要是剃去头发,那就会俨然是一位来自西方的胡僧,岂不大妙!”

  因为元琰长得高鼻深目,体表多毛,所以敬晖才这样奚落他。

  可是元琰并不认为可笑,他严肃地对敬晖说:

  “功成名就,不退将危。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不是说说而已。”

  敬晖听元琰这样说,也觉得一阵悲凉袭上心头。

  敬晖失势后想起元琰的话,才感慨不已。元琰也因早早退出五王的圈子,暂免于祸。

  至此,武三思等公开登上了政治舞台。他们既来之,就“来者不善”了。

  史书上说:

  “三思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

  当年骆宾王《讨武曌檄》上说过这样一句话: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要是联想起来,也可套用:

  “试看今日之域中,又成武氏之天下。”

  不过,别急,这仅仅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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