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武三思避难东宫院 姚元之勇退急流中







  这次神龙革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

  谁也没想到,连张柬之等领导人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竟将二张这神人共愤的凶竖除掉了,他们那些亲党也被逮捕了,更想不到武曌惨淡经营大半生的大周朝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

  人人都在问自己,或者问对方:

  “这难道是真的?这不是在做梦吗?”

  中宗李显也胡里胡涂地被扶上了皇位。当他穿着特制的黄袍,头戴冕旒,坐在金銮殿上的时候,他的眼前还浮现着那令人怕得要死的母皇的形象。她会不会现在突然又从上阳宫的床上一跃而起,走过来把我一巴掌再打下皇位呢!

  此时新封的凤阁侍郎同平章事袁恕己,正拿来拟好的制令让他过目。他做做样子地看了看,就命掌玺太监盖上御玺。

  制令说:

  “大赦天下,张易之亲党除外;

  “多年来为周兴、来俊臣罗织冤枉的臣民一律昭雪,子女流放没籍者,皆免之;

  “(皇弟)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皇妹)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

  “(李氏)皇族黜没者,子孙皆恢复皇族身份,仍量籍给以官爵。”

  过了几天,大封功臣:以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日韦为内使,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皆为纳言,以上五人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玡郡公,其余官员,论功行赏。

  怎样处置仍软禁在上阳宫的武氏呢?她还是新上尊号的则天大圣皇帝呀,她还是当今皇上的亲母亲呀,皇上的皇位还是她“传给”的呀。

  封建社会向来是以孝治天下的,中宗当然不会给自己扣上一个“不孝”的恶名。怎么办?还是韦后想了一个聪明的好主意,定了一条规矩,从神龙元年二月起,每十天,由皇帝率百官到上阳宫问候太后起居。

  据说自从那次迎仙院武曌命令太子退出去以后,再没有跟当今皇上说过一句话。武皇想,你们来问候,我也不理。你们这一套,我早玩得不玩了。你们这是来探望我死没死吧?不过,老娘还不能这么快就走,让你们清静。我还有口气,就是你们一块心病!──武则天就是这么个脾气!

  同月,又恢复了大唐国号。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都恢复永淳年的旧制。神都洛阳又改为东都,北都(武曌家乡)仍恢复旧名并州。被贬多年的老君(老子)又封为玄元皇帝。“佛前道后”又改为“道前佛后”了。

  不过对奸臣处理得太轻,让大家心颇不顺。二张的死党原宰相韦承庆贬高要尉,另一宰相房融除名,流放高州,司礼卿崔神庆流放钦州。人们不解为什么留下这三个人?还有更叫人难于理解的,那个专事阿谀逢迎二张,说张昌宗“莲花似六郎”的杨再思不但没有被拿问,反而成了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并派到西京留守。

  这是为什么?

  张柬之回答,这是圣上的意思。据说他们也争了争,可是皇上这回怎么也不让步。君命如山,他们有什么办法!

  其实,皇上执拗,是有韦后在后面牵线;而韦后的后面还有一个牵线人,那就是武三思。

  武三思?对了,神龙革命时,武三思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一并把武三思解决了?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起武三思,时间还得回到宫廷政变的前后。

  读者大概还记得,起事的头一天张柬之曾派桓彦范、敬晖到太子那里打招呼,密告太子起事的大体计划。

  二人走后,太子就把这两个人的来意告诉了韦后。韦后一听,又惊又喜,可是没过了一会儿,就提出来要把武三思接来,让他在太子宫中避一避。

  太子也不知韦后为什么单单要接武三思。韦后解释说:

  “你想呀,三思表弟对咱们可不薄。那时没人敢理咱们的时候,是谁先来关心咱们的?现在要是双方动了刀兵,真刀真枪干起来,刀枪可不长眼呀!况且三思这些年执掌权要,得罪了不少人,他又是母皇的亲人,未必不把他当成对象。俗话说,亲戚亲戚,砸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谁知道这些大臣能否取胜,就是胜了将来怎么对待咱们!咱们总得给自己留个后路呀。”

  其实,韦后自己也不真正清楚,为什么要接武三思。只是她近来拿武三思和自己丈夫比,越比越觉得作姑娘时候没碰上武三思这样的人是个最大的遗憾。有时她也觉得自己这种感情不对头,可是她总是摆脱不了这个想法。她想,是不是我患了相思病了呢!

  武三思可是早看出来了。他是风月中人,对女人素来有研究。他知道像韦后这样迟来的爱情比风魔还厉害。多少通奸害本夫的,就是这种徐娘半老而风韵犹存的女人。她们从小就被放在一个小天地里,只跟一个男人过日子,一旦走出这个小天地,发现还有一个新世界,还有许多更好的男人,她们就会眼花缭乱,就会乱了方寸。要是那个意中的男人一招手,她们是会连孩子都不要跟这男人走的。

  武三思并非看上韦后的容貌,他的哪一个妃子都比她强。他看上韦后的是她目前的特殊地位。这可是一座黄金的台阶。踩到这上面,再往上走呢,那就贵不可言了。

  武三思为此可动了不少脑筋。他知道韦后喜欢小便宜,他就每次来不空手,什么贵重的珠翠金银首饰他都送。反正他箱子里多的是,都是当年抄唐宗室的家顺手拿来的。再有就是眉来眼去地引逗她,碰碰捏捏装作是没留神。当他看到韦后那如醉如痴、半嗔半喜的样子,他就知道鱼已经咬钩了。

  武三思虽是渔色的老手,但他觉得现在成就好事似乎太早,反而会成不了大事。现在对她若即若离,让她吃不上葡萄总嘴里酸得流口水,这样对他才更有利。

  果然,太子和韦后连自己在外的亲儿女都没有接,却接武三思到太子宫中避难。

  当武三思来到太子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时,吓得面色如土,急忙跪下磕头,感谢表哥表嫂的再造之恩,并对天明誓,一旦表哥登上大位,三思愿肝脑涂地充当牛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得中宗和韦后心里美滋滋的!多年来,别人谁把他们当个人看?现在武三思这样的大人物竟然像乞丐一样跪在他们面前,现在他们才感到自己是个什么份量,哪能不美滋滋的呢!

  他们把三思安置在一间密室里,每天好吃好喝的不说,还把外面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有些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向三思请教。

  三思是何等样的人!眼珠一转就是一计,鬼点子有的是。一来二去,他就成了中宗和韦后的秘密军师。

  上文所说那个处理二张亲党的制令发出后,不少人都觉得不对头。其实也真是不对头,因为这是武三思暗暗插手的结果。

  先秦时有位叫宋玉的文人,作过一首有名的《风赋》。文章说,风总是“起于青萍之末”,意思是说多大的风也是从很小的风刮起来了。能从起于青萍之末的小风预示将有大风刮来,才算一个明眼人。

  当时有没有这样的明眼人呢?

  有。此人就是姚元之。

  姚元之从热热闹闹、纷纷纭纭的事态中,冷静地察觉到隐藏在其中的险恶倾向。于是这位神龙革命的功臣,有时到武曌住的上阳宫附近“呜咽流涕”。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桓彦范、张柬之知道了,他们就去找姚元之,对他说:

  “现在难道是你哭泣的时候吗?你这样反常恐怕灾祸将要降临到你的头上了。”

  元之说:

  “元之侍奉武皇已经很长久了,突然君臣违离,所以悲不自胜。

  “元之以前跟从诸公诛奸逆,那是尽人臣之义;今日辞别旧君,也是人臣之义呀!即使因此而获罪,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果然,没几天,姚元之被降职,到离京城一千多里的亳州去当一名刺史。

  元之赶快带着老母和家眷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后面事态的发展,证明元之的“急流勇退”是明智的。但当时又有几个人能看得这么清楚,这么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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