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铁铮铮元忠斗二张 忠耿耿老臣别武皇







  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在武氏称制时因忠直刚猛,不阿武党,又多次与酷吏抗争,前后曾四次被判死刑或流放,可谓四上四下。后来因为有人多次为其讼冤,武皇才又召回,拜为肃政中丞。

  有一次,宫中宴会,武皇曾问他:

  “卿以前几次受人诽谤,这是什么原因呢?”

  元忠回答说:

  “臣就好比鹿,那些罗织人罪的酷吏总想用臣肉做成鹿羹,臣怎么能躲得开呢!”

  后来,他屡次率兵平定边患,因战功授洛州长史。

  洛阳令张昌仪凭借其兄二张势力炙手可热,官位虽不大,却不把上司魏元忠放在眼里。一次大堂办公,元忠尚未到,下级都立在庭下等候,张昌仪竟直接走上长史厅,坐在一个椅子上跷起二郎腿,颐指气使,毫无礼仪。

  元忠走上大堂,一看这个宵小人物目空一切的样子,勃然大怒,大声叱责张昌仪无礼,并要当场治他的罪。张昌仪吓得要死,惶惧谢罪,只有夹着尾巴乖乖站到堂下。后来他到二张那里哭诉,把元忠骂得狗血喷头。二张也咬牙切齿,决心报复。

  张易之的恶奴,在洛阳街市横行无忌,扰乱都市,宫中的金吾卫看到都装作没有看见。元忠知道后,亲自带差役兵丁到洛阳街市巡查,捉到那些为非作歹的恶奴,当场就乱辊打死。洛阳市民无不拍手称快,大大打击了二张嚣张的气焰。

  后来元忠升为宰相。有一次,武皇想提拔张易之的弟弟、时任岐州刺史的张昌期作雍州长史。

  在上朝时,武皇问各位宰相:

  “谁能做雍州长史?”

  元忠立即上前奏道:

  “现在的朝臣中,只有薛季昶能担当此任。”

  武皇说:

  “季昶久在京城为官,朕想再委任他一个别的官职。你们看张昌期怎么样?”

  大家都急忙奉承说:

  “陛下真是找到合适的人啦!张昌期,合适,合适!”

  只有元忠力排众议,说:

  “昌期当不了这个官。”

  太后问:

  “卿有何理由呢?”

  元忠说:

  “昌期年纪太轻,根本不懂得怎么为官。以往在岐州作官,当地老百姓都快逃光了。雍州乃帝京地界,政事繁多,季昶干练,可当此重任。”

  经过元忠义正辞严的辩驳,武皇也无言以对,只得把这件事搁置起来。

  元忠对二张飞扬跋扈非常愤恨,几次当面上奏:

  “臣自先帝以来,蒙被恩渥;现在又蒙陛下错爱,做到宰相。臣不尽忠死节,还让小人在陛下身边,这实在是臣之罪也。”

  武皇每每听到这些话,心中很不舒服。二张更是对元忠恨之入骨。

  有一次,武皇在宫中举行内宴,二张又把他们的弟弟张昌仪、张昌期叫来凑热闹。

  太平公主当时也在座,并且把她的一个情人司礼丞高戬也带来了。高戬其人也是风流倜傥,口甜如蜜,席间对武皇大肆献媚,引起张昌期不满,于是唇枪舌剑,互相讥讽。

  高戬凭着有太平公主作后盾,就当场揭二张的疮疤,说在洛阳街市经常看到一些帖子,上面说怎样怎样。二张在武皇面前挂不住脸,恼羞成怒,立刻叱责高戬,说乌鸦落在猪身上了,其实乌鸦身上也是黑的,却讥讽猪黑。太平公主一听,这又是冲着她来了,眉毛倒竖,指着张易之说道:“你这无耻小人,你要没有姑奶奶,你哪有今日!你是过了河就拆桥……”

  他们正闹得不可开交,却发现武皇往后一倒,不省人事。于是大家慌作一团,赶快叫御医来急救。虽然经过一番诊治,武皇醒来了,宴会的气氛整个给搅乱了,大家不欢而散。

  散宴后时间尚早,张易之就叫三个弟弟到他的私宅去商量。

  四弟兄到了密室,张易之先开了腔:

  “你们看,今天内宴上老太太(指武皇)说着说着就不行了。要不是抢救得快,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张昌宗说:

  “对了,咱们现在可不能总是昏天黑地地混日子,万一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有人第一个对咱们先开刀呢。”

  大家问:

  “你指的是谁?”

  “还有谁?还不是那个又臭又硬的魏元忠。这老家伙处处跟咱们做对。上回四弟的官还不是让他给搅了?”张昌宗说。

  “官搅了还是小事。我上次在帘后偷听,这老家伙在老太太跟前进谗言,非要把咱们赶出宫不可。现在咱们有老太太这棵大树遮荫,一旦老太太晏驾,他不是第一个拿咱们开刀的人才怪呢!”张易之说。

  张昌期接着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瞧瞧太平公主今天那个凶样,完全是一个十足的大暴露。什么她和武三思在老太太面前要求给你俩封王呀,完全是假惺惺,给咱们灌迷魂汤。大哥说魏元忠要跟咱动刀子,我看要跟咱们动刀子的人还大有人在呐!”

  张昌仪说:

  “前几天二哥新置的那座府第,不是说发现有鬼在墙壁上题字说:“能得几时?”削了几次,又重新写上吗?我看哪来什么鬼,这是有人派奸细在咱们家里作祟,给捎信呢!咱们可不能天天这样胡里胡涂地混。到时候刀子搁在脖子上,那才是后悔晚矣!”

  张昌宗突然严肃起来,说:

  “好啦好啦,咱们现在说真格的。俗话说,打虎还得亲兄弟。我跟大哥一天天在宫中打扮得像个戏子,每天还得侍候那糟老婆子,别提多恶心啦。咱们为的啥?要不是为了将来能坐江山,咱们糟蹋自己干啥?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咱们弟兄也算基本上站住脚跟了,要是净等着挨打那就太窝囊了。现在趁着老太婆还手握大权,耳朵里还听得进咱们的话,咱们得赶快行动。”

  张易之说:

  “这好办,咱们跟老太婆说魏元忠要造反,不就结啦!”

  “不那么简单,”张昌仪说:“自从老太婆当了皇上,已经不像从前任用周兴、来俊臣那时想杀谁就说谁‘谋反’,不审就杀了。老太婆自己不是想落个英明之主,把来俊臣等人当了牺牲品吗?要想治魏元忠这老家伙,得师出有名。不给他编得有枝有叶的,老太婆不会相信。比如,他想怎么谋反?跟谁透过气儿?谁是证人?这些都得准备好。”

  “那还不简单。把高戬这小子拉进来,就说魏元忠要跟他谋反不就得了。总之,不把高戬这小子整死,我是一天也咽不下这口气!”张昌期说。

  “那么证人呢?”张昌仪说。

  “证人还不好办!不过这回找的证人得有点身份,在老太婆心眼里要算个人物。不然的话,没有分量,”张易之说。

  “有了,”张昌宗突然想起来,“──张说!张说来我家几次,想求一官。如果咱们许他一个美缺儿,他能不顺竿爬吗?这事就交给我得了。”

  “可是给魏元忠编个什么词,能让老太婆相信呢?”张昌期说。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在绞脑汁。想了几个词儿都以为不妥,最后还是张昌宗说得好:

  “要想惹老太婆发火,最好的办法就是骂她老不死。她现在紧抓住皇位不放,就是一块心病,怕人说她老不死。在这上面做文章最好。况且,把魏元忠和太子连起来更妙,岂不是一箭双雕!”

  大家都同意,于是按计分头而行。

  张昌宗跑到凤阁舍人张说府上,说只要他如此如此,他所希求的美缺儿就能立刻到手。张说听说让他证明魏元忠谋反,就头皮有些发怵,可是在张昌宗的威逼利诱面前,又不敢不答应。于是就勉强应承,说到时候再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有一天张易之、张昌宗把武皇服侍得筋麻骨酥,通体痛快,正在飘飘欲仙之际,只听得张昌宗嘤嘤哭泣。武皇心中烦起来,说:

  “六郎吾儿,怎么刚才好好的,现在却哭起来了?”

  “吾皇万岁,小臣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多时了,不知敢说不敢说。”张昌宗忸怩作态,在武皇看来倍增怜爱。

  “说!在我跟前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说!”武皇说。

  “小臣听人说,魏元忠当了宰相后对您就变了心。近来他跟高戬说:‘武皇老矣,不如投靠太子才是长久之计。’小臣听后非常愤怒,可是看着您近来圣体欠安,没敢禀告,怕您又生气”张昌宗声音虽低,但字字清楚,不时还用眼溜一溜武皇,看有什么反应。

  “他真这么说过?谁能做证?”武皇听到张昌宗这么一说,立刻睡意全无,警觉了起来。

  “千真万确,有凤阁舍人张说可以作证。”张易之从旁帮腔。

  “好吧,朕自有处置。”武皇把嘴一抿,上嘴唇现出许多竖直的皱纹,二张一看就有门儿了。因为这种样子就说明老太婆下了决心了。

  第二天朝会毕,武皇在内殿召集太子、相王和诸位宰相,让魏元忠和张昌宗当面对质,并让文武官员在外廷等候。

  魏元忠也没有想到事情突然降临到他的头上,可是凭着“久经沙场”的经验,并未惊慌,就和张昌宗辩了起来。张昌宗虽说口若悬河,舌如利刃,但毕竟底虚,砍得不如旋得圆,眼看就要在元忠面前败下阵了,于是使出最后一个杀手锏,说:

  “好啦,我反正说不过你魏元忠。不过,启禀陛下,这事实终是事实。凤阁舍人张说亲耳听他们说过这种大不敬的话,可以作证。请陛下召问张说,一问便知小臣言之不虚了。”

  武皇命召张说进殿,当面作证。

  张说在外廷等候,心里知道可能要叫他对质,可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没有什么动静。突然太监喊了一声:

  “宣凤阁舍人张说进殿!”

  他一激灵,浑身的汗就出来了,头上青筋直暴,也不敢抬头看群僚。

  群僚听说魏元忠被张昌宗咬住了,怕要出事,忽听宣张说进殿,知道一定是张说已经掺和了此事。

  凤阁舍人宋暻急忙走到张说面前,低声说:

  “张大人,听小可一言,名义至重,鬼神难欺。千万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如果大人说真话而获罪流放,那才是光荣的呀!如果事有不测,宋暻当叩阁力争,与大人同死。千万不可错了主意,身后留个万代瞻仰的英名就在此一举了。”

  殿中侍御史张廷珪接着说: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史学家刘知几抢上一步,低声说:

  “千万不要玷污了青史,牵累了子孙后代呀!”

  这些话都使张说头脑清醒过来。他迈着小碎步,进入内殿。魏元忠见到张说进来,就冲着张说说道:

  “张说,我与你前世无怨,现世无仇,你想和张昌宗共谋罗织我魏元忠的罪过吗?”

  张说突然叱责魏元忠道:

  “魏大人作宰相,怎么效法街上小人胡乱说话!”

  张昌宗已经急不可耐了,在旁边催促张说道:

  “张大人,快说!”

  张说对武皇说道:

  “陛下看,在陛下面前,张大人还这样逼迫我,何况在外面呢!

  “臣今天面对众朝臣,不敢不以实对。臣实在并没有听魏大人说过这些话,只是张大人逼迫臣,让臣来做假证罢了。”

  张说话音一落,张易之、张昌宗立刻暴跳如雷,大呼道:

  “反了,反了!启奏陛下,张说和魏元忠共同谋反!”

  武皇问有何凭证。二张说:

  “张说曾经说……说什么……魏元忠是伊尹、周公。伊尹流放太甲,周公摄政,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张说一听,心里反而不紧张了,说:

  “陛下明察。易之兄弟实在不学无术,腹内空空,他们只知道伊、周的只言片语,却不知伊、周所行之道!

  “当初魏元忠大人刚拜相,穿上紫袍,小臣曾去道贺。魏大人说:‘无功受禄,不胜惭惧。’小臣当时就说:‘明公官居伊尹、周公之大任,何愧于三品官阶!’那伊尹、周公都是历史上至忠的名臣,古今受人仰慕。陛下用宰相,不让他们学伊、周,让他们学谁呢?

  “而且小臣难道不知今日攀附张昌宗,就可以立即跻身相位;依附魏元忠,则立刻受到灭族的下场?但臣实在害怕魏大人的冤魂,不敢昧着良心去诬陷好人呀!”

  张说这一席话,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满朝文武都听到耳朵里去了。大家虽然为他捏一把汗,可是心中却暗暗叫好。

  二张听张说这么一说,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抓耳挠腮,后来又做出一副可怜样,用眼溜着武皇。武皇一时也不好下台,只好沉下脸来说:

  “看来张说是个翻覆小人,应该把他抓起来一并审理!”

  第二天,再审问,张说的话还是没变。

  武皇大怒,命宰相和河内王武懿宗共同鞫问,虽然给张说上了大刑,还是一口咬定,没有变口供。

  武皇要治他们重罪。大臣朱敬则奏道:

  “魏元忠素称忠正,张说判罪无名,若令抵罪,将失天下厚望。”

  大臣苏安恒也上疏道:

  “陛下在革命之初,人人都以为陛下是纳谏之主;近年来,不少人以为陛下成了受佞之主。

  “自从魏元忠下狱,百姓不平,议论纷纷,都认为陛下重用奸佞,斥逐贤良。忠直之臣,都含怨于私室,而钳口于公朝,皆因害怕忤犯了张易之等的心意,白白受死而无益于朝政。

  “目下赋役繁重,百姓凋敝,如果朝廷再令小人当道,刑赏失中,臣窃恐人心浮动,别生他变。一旦有变,则乱民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有何良方抵挡?民可载舟,亦可覆舟,陛下当深思慎行呀!”

  奏疏上,武皇留中不复。二张见到了,非常恼怒,欲杀苏安恒而后快。后来赖朱敬则和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一力保举,苏安恒才免于杀身之祸。

  过了几天,制令下,贬魏元忠为高要尉,高戬、张说都被流放到岭南。

  魏元忠辞别宫阙,对武皇说:

  “臣老矣,今天去高要,恐怕九死一生。陛下将来一定会有想到老臣的时候。”

  武皇问原因,当时张易之、张昌宗也在旁边陪侍,魏元忠指着二张说:

  “这两个小子,终要成为祸乱之首。到那时,陛下一定会想起老臣今天所说的话!”

  二张一听,立即下殿跪倒,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胸脯,大喊冤枉。武皇也没有办法,皱着眉头,挥手说:

  “元忠,你快去吧!”

  元忠虽然贬官,但终算大难不死,保住了性命,朝中不少人额手称庆。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没有让奸邪得逞。二张的锐气在朝中终于受挫,怎能不令人长出一口怨气呢!

  但二张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仍在紧盯着元忠不放,非要置之于死地不可。

  元忠离开京城上路,太子仆崔贞慎等人到郊外为元忠饯行。二张又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假捏一个叫柴明的人上一道伪状,告崔贞慎等人企图联合元忠谋反。武皇又命监察御史马怀素审理此案,终因怀素主持正义,据理力争,证明所谓谋反纯粹是子虚乌有,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件事从始至终对太子的刺激不小。因为险些太子也被胡里胡涂地牵连进去,那后果当然不堪设想。

  太子自从那回被召进宫看二张和元忠、张说对质后就吓病了。他一闭眼,就仿佛看到武皇当时一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

  韦后百般安慰他,好多天太子才恢复正常。

  魏元忠离开京都那一天,韦后悄悄地在佛前烧了一炷香,一来是求佛保佑元忠平安;二来呢,是庆幸此事的暂时结束,太子总算是又度过了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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